第14章 我們認識嗎？
章子梅正在給一束香檳玫瑰打螺旋。
她今天穿了一件灰藍色的棉麻襯衫，袖子挽到肘彎，頭髮扎在腦後，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頸。圍裙系在腰間，上面沾了幾片碎葉。
風鈴響的時候，她沒抬頭。
"歡迎光臨。"她的聲音和接待每一個顧客一樣，不高不低，帶著一種職業性的溫和，"需要什麼花？"
她把最後一枝香檳玫瑰調整好角度，用麻繩紮緊，才抬起頭。
然後她的手停了。
剪刀懸在半空，指尖夾著一截多餘的枝葉。
門口站著一個人。
深灰大衣。領口那粒扣子沒系。襯衫袖口卷到小臂。
她認識這件大衣。她認識這件大衣下面那件襯衫。她認識捲袖口的方式——三折，每次都正好露出腕骨。
她甚至認識他站在門口的姿勢——微微側身，左手插在口袋裡，右手垂在身側。
六年前，他站在公寓門口等她的時候，就是這個姿勢。
章子梅的胃縮了一下。
不是巧合。
她心裡那個壓了好幾天的念頭，此刻清清楚楚地浮了上來——他查到她了。從訪客登記系統那天起，他就知道了。方經理來談花籃，是試探。現在他親自來了。
她放下剪刀。
剪刀擱在檯面上，發出一聲輕響。金屬碰木頭，很小的聲音，但在她耳朵里像放大了十倍。
"姜先生，"她的聲音很穩，和平時接待任何顧客沒有區別，"買花？"
姜宸鈺站在門口。
他看著她。
她也看著他。
陽光從玻璃門外照進來，在他們之間的地板上碎成一片光斑。他的影子比她長，投在地上，快要夠到她的帆布鞋尖。
花店裡有白玫瑰和尤加利葉混在一起的氣息。清苦的，淡的。和六年前他公寓茶几上的味道一樣。她用了六年擺脫那個味道，每天泡在各種花的香氣里，以為早就蓋過去了。但他往這一站，那些花全成了背景。
"買花。"他說。
她側身讓開門，把他往店裡帶。腳步很穩，和平時一樣。心跳不是。
姜宸鈺走進來。
花店不大，一眼能看穿。操作台、花桶、玻璃瓶、牆上掛著的幾幅小孩的畫。他的目光在那些畫上掠過一下——兩幅是兩個人，一大一小；有一幅是三個人，中間那個沒有臉。
他收回視線。
那幅三個人中間沒有臉的畫，他只看了一眼。但那一眼夠了。沒有臉。那個位置是空的。在他女兒的畫裡，他是一張沒有臉的人。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藏書多，𝒔𝒉𝒖.𝒕𝒘隨時享
畫紙是用A4紙裁的，邊剪得不太齊，貼在牆上用透明膠帶。蠟筆的筆觸很重，顏色塗出了線。但畫得很認真。每一筆都很用力。五歲的孩子畫畫，用的是全身的力氣。
地板是舊木板的，踩上去有輕微的吱嘎聲。牆上釘了一排木架子，擺著各種瓶瓶罐罐——玻璃瓶、陶罐、鐵皮桶，插著不同品種的花。空氣里混著好幾種花的味道，白玫瑰、尤加利葉、百合，還有一股淡淡的泥土潮濕的氣息。這家店很小。但很乾淨。東西擺放得有條理，每一寸空間都用上了，但不擠。檯面上的工具碼得整整齊齊——剪刀、麻繩、牛皮紙、膠帶，各有各的位置。
"白玫瑰有嗎？"
"有。"她走到冷櫃前，拉開門，取出一把白玫瑰，放在操作台上，"幾枝？"
"一束。"
"包什麼紙？"
"你看著配。"
她低下頭開始打螺旋。
白玫瑰的莖上有刺，她沒戴手套。指尖被刺了一下，滲出一顆很小的血珠。她沒停，用拇指把血珠抹掉，繼續剪枝。
剪刀咔嚓響。一枝一枝地剪根，斜著切，四十五度角。去葉，留最上面兩三片。然後碼在檯面上，一枝壓一枝，打成螺旋。
姜宸鈺站在操作台對面，看著她的手。
她的手比六年前粗糙了。指節上有老繭，是常年剪花枝磨出來的。指甲剪得很短，沒有塗任何東西。虎口的位置有一道淺淺的疤，不仔細看看不到——她什麼時候弄的，他不知道。他什麼都不知道。
六年前她的手不是這樣的。六年前她的手很軟，指甲上塗著淺粉色的甲油。每次到公寓來都會重新補一層。她補甲油的時候很專注，左手托著右手，一筆一筆地塗，塗完對著光看一遍，有氣泡就擦掉重來。他有一次問她為什麼每次都補。她說"掉了就該補"。
他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他開始注意這些細節。也許是從那天晚上在酒店裡想了一整夜之後。也許更早。也許是更早的某一天，她在他面前做某件事的時候，他就已經開始看了。只是那時候他不知道自己在看。
她選了牛皮紙來包。米色的，帶一點粗糙的紋理。裁紙、折邊、裹花、收口，用麻繩系了一個簡單的結。動作很熟練，不用想就能做。這雙手做了六年這種事，每一道工序都刻進了肌肉記憶里。
她系麻繩結的時候，手指很快地繞了兩圈，一拽，一收，結就打好了。乾脆利落，沒有多餘的動作。六年前她不會這些。六年前她連剪刀都拿不太穩，切個蘋果都要他幫忙。
"好了。"她把包好的花遞過來，"三十五。"
姜宸鈺接過花束。
白玫瑰的香氣很淡，裹在牛皮紙里，像一封沒拆的信。和六年前她插在他茶几上的那些白玫瑰，是同一種香氣。
他掏出手機掃碼付了錢。
然後他沒有走。
他站在那裡，看著她。白玫瑰抱在懷裡，牛皮紙被他的手臂壓出了褶皺。花莖上的刺隔著紙紮在他的小臂上，有一點疼。他沒動。
章子梅開始收拾操作台上的碎葉和斷枝。她不看他。低著頭，把枝葉掃進垃圾桶，用抹布擦台面。動作很日常，像他不存在。
抹布擦過台面，發出很輕的摩擦聲。她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台面早就乾淨了。但她還在擦。手上的動作很機械，像是在用這個動作把自己固定住，不讓自己亂。
沉默持續了十幾秒。
然後他開口了。
"六年沒見。"
他的聲音很輕。不是刻意的輕，是嗓子裡有什麼東西壓著，出不來。
章子梅的手停了一下。
只停了一下。然後她繼續擦台面。
抹布搭在水桶沿上。她抬起頭，看著他，眼神很平，像在看一個普通的顧客。
"先生，"她說，"我們認識嗎？"
她今天穿了一件灰藍色的棉麻襯衫，袖子挽到肘彎，頭髮扎在腦後，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頸。圍裙系在腰間，上面沾了幾片碎葉。
風鈴響的時候，她沒抬頭。
"歡迎光臨。"她的聲音和接待每一個顧客一樣，不高不低，帶著一種職業性的溫和，"需要什麼花？"
她把最後一枝香檳玫瑰調整好角度，用麻繩紮緊，才抬起頭。
然後她的手停了。
剪刀懸在半空，指尖夾著一截多餘的枝葉。
門口站著一個人。
深灰大衣。領口那粒扣子沒系。襯衫袖口卷到小臂。
她認識這件大衣。她認識這件大衣下面那件襯衫。她認識捲袖口的方式——三折，每次都正好露出腕骨。
她甚至認識他站在門口的姿勢——微微側身，左手插在口袋裡，右手垂在身側。
六年前，他站在公寓門口等她的時候，就是這個姿勢。
章子梅的胃縮了一下。
不是巧合。
她心裡那個壓了好幾天的念頭，此刻清清楚楚地浮了上來——他查到她了。從訪客登記系統那天起，他就知道了。方經理來談花籃，是試探。現在他親自來了。
她放下剪刀。
剪刀擱在檯面上，發出一聲輕響。金屬碰木頭，很小的聲音，但在她耳朵里像放大了十倍。
"姜先生，"她的聲音很穩，和平時接待任何顧客沒有區別，"買花？"
姜宸鈺站在門口。
他看著她。
她也看著他。
陽光從玻璃門外照進來，在他們之間的地板上碎成一片光斑。他的影子比她長，投在地上，快要夠到她的帆布鞋尖。
花店裡有白玫瑰和尤加利葉混在一起的氣息。清苦的，淡的。和六年前他公寓茶几上的味道一樣。她用了六年擺脫那個味道，每天泡在各種花的香氣里，以為早就蓋過去了。但他往這一站，那些花全成了背景。
"買花。"他說。
她側身讓開門，把他往店裡帶。腳步很穩，和平時一樣。心跳不是。
姜宸鈺走進來。
花店不大，一眼能看穿。操作台、花桶、玻璃瓶、牆上掛著的幾幅小孩的畫。他的目光在那些畫上掠過一下——兩幅是兩個人，一大一小；有一幅是三個人，中間那個沒有臉。
他收回視線。
那幅三個人中間沒有臉的畫，他只看了一眼。但那一眼夠了。沒有臉。那個位置是空的。在他女兒的畫裡，他是一張沒有臉的人。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藏書多，𝒔𝒉𝒖.𝒕𝒘隨時享
畫紙是用A4紙裁的，邊剪得不太齊，貼在牆上用透明膠帶。蠟筆的筆觸很重，顏色塗出了線。但畫得很認真。每一筆都很用力。五歲的孩子畫畫，用的是全身的力氣。
地板是舊木板的，踩上去有輕微的吱嘎聲。牆上釘了一排木架子，擺著各種瓶瓶罐罐——玻璃瓶、陶罐、鐵皮桶，插著不同品種的花。空氣里混著好幾種花的味道，白玫瑰、尤加利葉、百合，還有一股淡淡的泥土潮濕的氣息。這家店很小。但很乾淨。東西擺放得有條理，每一寸空間都用上了，但不擠。檯面上的工具碼得整整齊齊——剪刀、麻繩、牛皮紙、膠帶，各有各的位置。
"白玫瑰有嗎？"
"有。"她走到冷櫃前，拉開門，取出一把白玫瑰，放在操作台上，"幾枝？"
"一束。"
"包什麼紙？"
"你看著配。"
她低下頭開始打螺旋。
白玫瑰的莖上有刺，她沒戴手套。指尖被刺了一下，滲出一顆很小的血珠。她沒停，用拇指把血珠抹掉，繼續剪枝。
剪刀咔嚓響。一枝一枝地剪根，斜著切，四十五度角。去葉，留最上面兩三片。然後碼在檯面上，一枝壓一枝，打成螺旋。
姜宸鈺站在操作台對面，看著她的手。
她的手比六年前粗糙了。指節上有老繭，是常年剪花枝磨出來的。指甲剪得很短，沒有塗任何東西。虎口的位置有一道淺淺的疤，不仔細看看不到——她什麼時候弄的，他不知道。他什麼都不知道。
六年前她的手不是這樣的。六年前她的手很軟，指甲上塗著淺粉色的甲油。每次到公寓來都會重新補一層。她補甲油的時候很專注，左手托著右手，一筆一筆地塗，塗完對著光看一遍，有氣泡就擦掉重來。他有一次問她為什麼每次都補。她說"掉了就該補"。
他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他開始注意這些細節。也許是從那天晚上在酒店裡想了一整夜之後。也許更早。也許是更早的某一天，她在他面前做某件事的時候，他就已經開始看了。只是那時候他不知道自己在看。
她選了牛皮紙來包。米色的，帶一點粗糙的紋理。裁紙、折邊、裹花、收口，用麻繩系了一個簡單的結。動作很熟練，不用想就能做。這雙手做了六年這種事，每一道工序都刻進了肌肉記憶里。
她系麻繩結的時候，手指很快地繞了兩圈，一拽，一收，結就打好了。乾脆利落，沒有多餘的動作。六年前她不會這些。六年前她連剪刀都拿不太穩，切個蘋果都要他幫忙。
"好了。"她把包好的花遞過來，"三十五。"
姜宸鈺接過花束。
白玫瑰的香氣很淡，裹在牛皮紙里，像一封沒拆的信。和六年前她插在他茶几上的那些白玫瑰，是同一種香氣。
他掏出手機掃碼付了錢。
然後他沒有走。
他站在那裡，看著她。白玫瑰抱在懷裡，牛皮紙被他的手臂壓出了褶皺。花莖上的刺隔著紙紮在他的小臂上，有一點疼。他沒動。
章子梅開始收拾操作台上的碎葉和斷枝。她不看他。低著頭，把枝葉掃進垃圾桶，用抹布擦台面。動作很日常，像他不存在。
抹布擦過台面，發出很輕的摩擦聲。她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台面早就乾淨了。但她還在擦。手上的動作很機械，像是在用這個動作把自己固定住，不讓自己亂。
沉默持續了十幾秒。
然後他開口了。
"六年沒見。"
他的聲音很輕。不是刻意的輕，是嗓子裡有什麼東西壓著，出不來。
章子梅的手停了一下。
只停了一下。然後她繼續擦台面。
抹布搭在水桶沿上。她抬起頭，看著他，眼神很平，像在看一個普通的顧客。
"先生，"她說，"我們認識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