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決定
第二天早上，姜宸鈺回了一趟家。
他換了乾淨襯衫，颳了鬍子，把那份報告折好放進內袋。然後他坐到書房裡，打開電腦。
他沒有去公司。他給陳默發了一條消息：【今天上午的會全部推掉。下午再來。】
陳默回了一個字：【好。】
沒有多問。
陳默跟了他四年，知道什麼時候該問，什麼時候不該問。昨天他把報告拿走的時候，陳默看了他一眼，什麼都沒說。但那一眼裡有東西。姜宸鈺讀得懂——"您需要我做什麼"。他沒回答。因為他自己也不知道。
姜宸鈺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張白紙和一支筆。
窗外的天剛亮透。三月的光偏白，照在書桌上，把紙面映得發亮。書房很安靜，只有牆上的掛鍾在走，秒針一格一格地跳，聲音很輕，但在這種安靜里格外清楚。
他在紙上寫了兩行字：
去見她。 怎麼見。 他盯著這兩行字看了一會兒。
去見她——這個不用想。他必須去。不是為了確認什麼，報告上的數字已經夠清楚了。他必須去，是因為他欠她一個當面。
六年前她走的時候，他連一個當面都沒給她。她說"我懷孕了"，他說"怎麼處理"。然後她走了。他沒有追出去，沒有打電話，沒有找。他用"沒必要"三個字把一切都打發了。
現在他得去。不管她願不願意見他。
怎麼見——這才是問題。
他不能貿然闖進花店說"你好我是姜宸鈺你女兒是我的"。那樣她會炸。她會把門關上，拉下捲簾，帶著孩子從後門跑掉。他了解她——她遇到威脅的第一反應是縮，不是對抗。她會把自己縮到最小，縮到看不見。
六年前她就是這樣。吵架的時候不吵，哭的時候不出聲，難過的時候把自己關在浴室里，等他睡著了才出來。她從不正面和他衝突。她只會退。退到牆角，退到門外，退到看不見的地方。
他也不能讓陳默去。陳默去只會讓她更害怕。一個陌生男人拿著一堆調查資料上門，那是威脅，不是見面。
他想過讓方經理安排一次正式的會面——以恆遠集團採購花藝的名義，約她來公司談。但那太荒唐了。她走進恆遠大樓，走進二十三樓，看見那間辦公室——那間她六年前來過的辦公室——她會怎樣。
不行。
他需要一個理由。一個自然的、不嚇人的理由。
他看了眼白紙上那兩行字，忽然想到一件事。
開業花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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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經理已經去花店談過了。需求清單也發了。如果以"確認開業花籃細節"的名義去花店——
不。太刻意了。方經理是行政經理，這種事不需要他親自去。他親自去，反而會讓方經理多想，讓陳默多想，讓所有人多想。
那換個方式。
他拿起筆，在紙上又寫了一行：
買花。 然後他劃掉了"怎麼見"，在旁邊寫了一個字：
去。
他把紙折了兩折，塞進襯衫口袋裡，和那份報告放在一起。紙很薄，貼著胸口，幾乎感覺不到。但他知道它在那裡。
然後他站起來。
走到玄關，穿大衣。深灰大衣，領口那粒扣子——他猶豫了一下，繫上了。又解開。
系上太正式了。像去開會。解開又太隨意。像去散步。他不是去開會，也不是去散步。他去見一個人。一個六年沒見的人。
他看著玄關鏡里的自己。
眼底沒有發青了——昨晚他在酒店睡了四個小時，比前兩天好。但他的眼神變了。他說不上來哪裡變了，但和幾天前不一樣了。幾天前他的眼神是空的。空的不是沒有內容，是裝了太多東西壓在一起，看不出形狀。今天不一樣。今天那雙眼睛裡有一個方向。
他拉開門，走出去。
電梯下行到地下車庫。他坐進車裡，發動引擎。沒讓司機來。
他需要自己開。
司機在的時候，他不能在車裡想事情。司機會從後視鏡里看他，他得維持一個正常的樣子。今天他不想維持。
導航設了清河路117號。
十五分鐘的車程。
他開得很慢。不是因為堵車，是因為他在想——見了面說什麼。
"你好"——太假了。他們認識。他不可能裝不認識。但她會裝。她一定會裝。她比他更擅長裝。六年前她在他面前裝了很久，裝得像一個合格的、安靜的、不惹麻煩的"旁邊的人"。她從來不鬧，從來不問，從來不要一個名分。
"好久不見"——太客氣了。像老同學聚會。他們不是同學。他們之間沒有那種輕飄飄的關係。
"章子梅"——叫名字最直接。但她會防備。她一聽到他叫她全名就會防備。六年前他叫她全名的時候，通常是要說正事。說正事意味著接下來不會有好事。
他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最後什麼都沒想出來。
算了。去了再說。
車子拐進清河路。
梧桐樹的嫩芽比前幾天多了一些。陽光照在樹葉上，透出一層淡綠色的光。路兩邊是老式的沿街店鋪，雜貨店、修鞋攤、一家賣炒貨的，捲簾門半開著。和CBD不一樣。這裡沒有玻璃幕牆，沒有寫字樓大堂，沒有大理石地面。
她的世界。
他看到了那棵老槐樹。樹幹很粗，樹皮皸裂，枝杈伸展開來，遮住了半條人行道。然後是花店的招牌——"半夏"。舊木板上的兩個字。字是手寫的，筆畫不算好看，但很穩。
門口的梔子花盆換了一盆。原來那盆葉子有點黃，現在這盆綠油油的。門口還擺了一排小盆栽——多肉、薄荷、一盆開得正好的雛菊。
花店的玻璃門開著一條縫。裡面的燈亮著。
他把車停在路對面的一棵梧桐樹下。熄了火。
他坐在駕駛座上，看著花店。
透過玻璃門，他看到操作台後面有一個人影。低著頭，在剪什麼東西。動作很慢，一枝一枝地剪，剪完了碼在檯面上。
那個姿態。
頭微微低著，肩膀放鬆，重心落在左腳上，右手持剪，左手捏著花枝。她以前在公寓裡插花的時候，也是這個姿態。那時候她用的是他茶几上的玻璃花瓶，花是樓下便利店買的，三塊錢一把的雛菊。她每次插花都插得很認真，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他從沒問過她為什麼那麼認真。
他在車窗後面看了大概三十秒。
然後他下車，過了馬路，走向花店。
風從清河路上吹過來，帶著三月的涼意和槐樹的青澀氣息。槐樹的枝杈在頭頂交錯，陽光從縫隙里漏下來，碎成一地。
他走到玻璃門前。
風鈴在他頭頂。他伸手推門。
風鈴叮地響了一聲。
他換了乾淨襯衫，颳了鬍子，把那份報告折好放進內袋。然後他坐到書房裡，打開電腦。
他沒有去公司。他給陳默發了一條消息：【今天上午的會全部推掉。下午再來。】
陳默回了一個字：【好。】
沒有多問。
陳默跟了他四年，知道什麼時候該問，什麼時候不該問。昨天他把報告拿走的時候，陳默看了他一眼，什麼都沒說。但那一眼裡有東西。姜宸鈺讀得懂——"您需要我做什麼"。他沒回答。因為他自己也不知道。
姜宸鈺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張白紙和一支筆。
窗外的天剛亮透。三月的光偏白，照在書桌上，把紙面映得發亮。書房很安靜，只有牆上的掛鍾在走，秒針一格一格地跳，聲音很輕，但在這種安靜里格外清楚。
他在紙上寫了兩行字：
去見她。 怎麼見。 他盯著這兩行字看了一會兒。
去見她——這個不用想。他必須去。不是為了確認什麼，報告上的數字已經夠清楚了。他必須去，是因為他欠她一個當面。
六年前她走的時候，他連一個當面都沒給她。她說"我懷孕了"，他說"怎麼處理"。然後她走了。他沒有追出去，沒有打電話，沒有找。他用"沒必要"三個字把一切都打發了。
現在他得去。不管她願不願意見他。
怎麼見——這才是問題。
他不能貿然闖進花店說"你好我是姜宸鈺你女兒是我的"。那樣她會炸。她會把門關上，拉下捲簾，帶著孩子從後門跑掉。他了解她——她遇到威脅的第一反應是縮，不是對抗。她會把自己縮到最小，縮到看不見。
六年前她就是這樣。吵架的時候不吵，哭的時候不出聲，難過的時候把自己關在浴室里，等他睡著了才出來。她從不正面和他衝突。她只會退。退到牆角，退到門外，退到看不見的地方。
他也不能讓陳默去。陳默去只會讓她更害怕。一個陌生男人拿著一堆調查資料上門，那是威脅，不是見面。
他想過讓方經理安排一次正式的會面——以恆遠集團採購花藝的名義，約她來公司談。但那太荒唐了。她走進恆遠大樓，走進二十三樓，看見那間辦公室——那間她六年前來過的辦公室——她會怎樣。
不行。
他需要一個理由。一個自然的、不嚇人的理由。
他看了眼白紙上那兩行字，忽然想到一件事。
開業花籃。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書庫多，𝖘𝖍𝖚.𝖙𝖜任你選 】
方經理已經去花店談過了。需求清單也發了。如果以"確認開業花籃細節"的名義去花店——
不。太刻意了。方經理是行政經理，這種事不需要他親自去。他親自去，反而會讓方經理多想，讓陳默多想，讓所有人多想。
那換個方式。
他拿起筆，在紙上又寫了一行：
買花。 然後他劃掉了"怎麼見"，在旁邊寫了一個字：
去。
他把紙折了兩折，塞進襯衫口袋裡，和那份報告放在一起。紙很薄，貼著胸口，幾乎感覺不到。但他知道它在那裡。
然後他站起來。
走到玄關，穿大衣。深灰大衣，領口那粒扣子——他猶豫了一下，繫上了。又解開。
系上太正式了。像去開會。解開又太隨意。像去散步。他不是去開會，也不是去散步。他去見一個人。一個六年沒見的人。
他看著玄關鏡里的自己。
眼底沒有發青了——昨晚他在酒店睡了四個小時，比前兩天好。但他的眼神變了。他說不上來哪裡變了，但和幾天前不一樣了。幾天前他的眼神是空的。空的不是沒有內容，是裝了太多東西壓在一起，看不出形狀。今天不一樣。今天那雙眼睛裡有一個方向。
他拉開門，走出去。
電梯下行到地下車庫。他坐進車裡，發動引擎。沒讓司機來。
他需要自己開。
司機在的時候，他不能在車裡想事情。司機會從後視鏡里看他，他得維持一個正常的樣子。今天他不想維持。
導航設了清河路117號。
十五分鐘的車程。
他開得很慢。不是因為堵車，是因為他在想——見了面說什麼。
"你好"——太假了。他們認識。他不可能裝不認識。但她會裝。她一定會裝。她比他更擅長裝。六年前她在他面前裝了很久，裝得像一個合格的、安靜的、不惹麻煩的"旁邊的人"。她從來不鬧，從來不問，從來不要一個名分。
"好久不見"——太客氣了。像老同學聚會。他們不是同學。他們之間沒有那種輕飄飄的關係。
"章子梅"——叫名字最直接。但她會防備。她一聽到他叫她全名就會防備。六年前他叫她全名的時候，通常是要說正事。說正事意味著接下來不會有好事。
他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最後什麼都沒想出來。
算了。去了再說。
車子拐進清河路。
梧桐樹的嫩芽比前幾天多了一些。陽光照在樹葉上，透出一層淡綠色的光。路兩邊是老式的沿街店鋪，雜貨店、修鞋攤、一家賣炒貨的，捲簾門半開著。和CBD不一樣。這裡沒有玻璃幕牆，沒有寫字樓大堂，沒有大理石地面。
她的世界。
他看到了那棵老槐樹。樹幹很粗，樹皮皸裂，枝杈伸展開來，遮住了半條人行道。然後是花店的招牌——"半夏"。舊木板上的兩個字。字是手寫的，筆畫不算好看，但很穩。
門口的梔子花盆換了一盆。原來那盆葉子有點黃，現在這盆綠油油的。門口還擺了一排小盆栽——多肉、薄荷、一盆開得正好的雛菊。
花店的玻璃門開著一條縫。裡面的燈亮著。
他把車停在路對面的一棵梧桐樹下。熄了火。
他坐在駕駛座上，看著花店。
透過玻璃門，他看到操作台後面有一個人影。低著頭，在剪什麼東西。動作很慢，一枝一枝地剪，剪完了碼在檯面上。
那個姿態。
頭微微低著，肩膀放鬆，重心落在左腳上，右手持剪，左手捏著花枝。她以前在公寓裡插花的時候，也是這個姿態。那時候她用的是他茶几上的玻璃花瓶，花是樓下便利店買的，三塊錢一把的雛菊。她每次插花都插得很認真，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他從沒問過她為什麼那麼認真。
他在車窗後面看了大概三十秒。
然後他下車，過了馬路，走向花店。
風從清河路上吹過來，帶著三月的涼意和槐樹的青澀氣息。槐樹的枝杈在頭頂交錯，陽光從縫隙里漏下來，碎成一地。
他走到玻璃門前。
風鈴在他頭頂。他伸手推門。
風鈴叮地響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