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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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句話像一根針。

  又細又冷,扎在姜宸鈺心口最柔軟的地方。

  他沒說話。

  他不是不知道她在做什麼。她在裝作不認識他。她在用這種方式告訴他——你對我來說,已經不存在了。

  就像六年前,他對她做的那樣。

  六年前她在他生活里待了七個月,他從來沒帶她見過任何人。他給她鑰匙、給她副卡、給她一個見不得光的位置。他從沒說過"這是我女朋友",從沒說過"這是我的人"。他在所有人面前,當她不存在。

  她的朋友不知道他有她。他的朋友不知道她存在。她在他的世界裡,像一株長在牆根的植物,活著,但沒人看見。

  他帶她出去吃過飯。去過幾次。都是那種沒人的小館子,角落裡的位子。他從來沒帶她去過任何他熟人可能出現的場合。有一次在商場裡遠遠碰見一個合作夥伴,他下意識鬆開了她的手。她沒說什麼。只是把手收回去,插進了口袋裡。

  他當時沒覺得有什麼。現在想起來,那個動作——她把手收回口袋的動作——比任何質問都重。

  他以為這樣就夠了。他以為她要的就是這些——一個可以待著的地方,一頓熱飯,一個人偶爾回來看她一眼。他從沒想過,她可能想要更多。他從沒問過。

  她要的從來不是多。她要的是被看見。他連看都沒看她。

  現在她把同樣的話還給他了。

  "我們認識嗎。"

  他站在操作台前面,手裡還抱著那束白玫瑰。牛皮紙有點皺了,被他攥出了摺痕。花瓣被他握得有些發蔫,有幾片蹭上了他掌心的溫度,邊緣微微捲起來。

  花店裡很安靜。冷櫃的壓縮機嗡嗡地響著,是唯一的聲音。陽光從玻璃門外照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條明暗分明的線。他站在線那邊,她站在線這邊。

  "認識。"他說。

  章子梅看著他。

  她的眼神沒有變。還是那種平的、空的、什麼都沒有的眼神。像一面牆,刷了白漆,什麼也看不出。

  "姜先生,"她的聲音不高不低,"花買好了,還需要別的嗎?"

  "章子梅。"

  他叫了她的名字。全名。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啞。

  她的手在檯面上頓了一下。只一下。然後她把抹布搭在水桶沿上,轉過身去整理花桶。

  她的背對著他。肩膀很窄,襯衫的布料是舊的,洗得有些發白了,但熨得很平。後領口的位置有一小塊洗不掉的漬,是花汁,綠色的,滲進了纖維里。她彎腰整理花桶里的花枝,動作不緊不慢,像他真的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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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先生,"她背對著他,"本店只賣花,不賣別的。您要是沒有其他需要,可以慢慢看。"

  她在下逐客令。

  姜宸鈺站在原地。

  他準備了很多話。在來的路上,在車裡想的那三十秒里——他想過說"我查到了",想過說"那個孩子是不是我的",想過說"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但她用了"我們認識嗎"五個字,就把他所有準備好的話堵了回去。

  因為他沒有資格問。


  他在乎的是什麼來著?他在乎的是"怎麼處理"。怎麼把這個意外從他的計劃里清除出去。怎麼讓她從這個不該出現的位置上消失。怎麼回到他原來那條乾淨的、沒有岔路的路上。

  她告訴他懷孕的那天,他坐在沙發上,手裡還拿著一份文件。她站在他對面,兩隻手交叉在身前,手指絞在一起。她說"我懷孕了"。他說"怎麼處理"。四個字。沒有抬頭,沒有放下文件,沒有站起來。

  她說了"我知道了"。然後她走了。

  他連看都沒看她最後一眼。

  他當時在想的什麼?什麼都沒想。或者說,想的是明天的會、下周的合同、姜父催他訂婚的電話。他的腦子裡沒有她的位置。從來沒有。

  她走的那天穿的什麼衣服,他不記得了。她拎了什麼東西,他不記得了。她出門的時候是白天還是晚上,他不記得了。他唯一記得的是——沙發上的坐墊還留著她坐過的凹痕。他第二天看到了。看到了,然後坐了上去,把那個凹痕壓平了。

  他連她最後的背影都沒記住。

  現在他站在她的花店裡,手裡抱著一束白玫瑰,問什麼都不對。

  他站在那裡,能聞到花店裡混在一起的花香。白玫瑰、尤加利葉、百合、康乃馨。這些味道疊在一起,本該是好聞的。但他覺得悶。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吸不進足夠的氣。

  "我只是——"他開口。

  "姜先生。"章子梅轉過身,看著他。她的眼神很平,像一面沒有波紋的湖,"您是來買花的。花買好了。店小,就不留您了。"

  她走到門口,把玻璃門推開。風鈴響了一聲。

  "慢走。"

  門開著。風從外面灌進來,帶著三月的涼意和槐樹的青澀氣息。吹動了她額前的碎發,也吹動了白玫瑰的花瓣。

  姜宸鈺看著她。

  她站在門邊,一隻手扶著門框,目光看著門外的槐樹。不看他。

  她的側臉。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勾勒出鼻樑和下頜的輪廓。她的下頜比六年前尖了一點。瘦了。

  瘦了很多。六年前她的臉是圓的,帶一點嬰兒肥。現在下頜線很明顯,顴骨也出來了。她吃得好嗎。她睡得好嗎。她一個人帶孩子,有沒有人幫她。

  這些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已經走到了門口。

  他抱著白玫瑰,走向門口。

  一步。兩步。三步。

  經過她身邊的時候,他停了一步。

  她身上的味道。

  不是香水。是洗髮水——超市里買的那種,最普通的牌子。混著花店裡白玫瑰和尤加利葉的氣息,還有她本人身上的味道——乾淨的、微微發苦的,像冬天折斷的松枝。

  和六年前一樣。

  六年前她身上也是這個味道。沒有變過。他以前在她身邊睡著的時候,最後聞到的就是這個味道。她會側過身,把臉埋進枕頭,那股味道就繞著他的鼻尖,一夜不散。

  他在她身邊站了一秒。

  一秒很短。但夠他記住——她的呼吸很淺,淺到幾乎聽不見。她在屏息。她不是不在乎。她在屏息。

  然後他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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