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他不只會留燈
2008年七月下旬，那支夏季生活類廣告正式鋪開。
電視台的短片、門戶網站首頁的小橫幅、商超貨架旁的平面海報陸續出現。它沒有帶來鋪天蓋地的誇讚，也談不上一夜之間扭轉什麼。網絡評論區里依舊能翻到陰陽怪氣的留言，有人還揪著前段時間的事不放，像是少女時代這四個字只要出現，就必須被重新拉出來審判一遍。
可更多普通路人並沒有那麼強烈的情緒。
有人只是買東西時在貨架旁多看了一眼海報，有人是在電視廣告間隙聽見那句清爽的廣告詞，也有人在門戶網站刷新頁面時順手點進了短片。評論不算熱烈，卻比前陣子溫和了很多。
「這個廣告拍得挺好的。」
「原來是少女時代啊？跟我印象里不太一樣。」
「幾個女生看起來挺清爽的，那個短髮的笑起來蠻可愛。」
這些話算不上多大的誇獎，卻已經足夠讓宿舍里的幾個人反覆看了好幾遍。
晚上回到宿舍，經紀人把廣告播出的幾個渠道和截圖發到群里。客廳電視正好也輪到那支短片，允兒原本已經靠在沙發邊快睡著，聽見熟悉的前奏，整個人一下坐直，連拖鞋都差點踢掉。
「來了來了，是我們。」
她一句話把半個客廳的人都喊了過來。
九個人擠在沙發和地毯上，電視屏幕不大，卻被她們看得像回歸舞台首播。畫面切到允兒的單人特寫時，她立刻抬起下巴，眼睛亮得藏不住。
「這個鏡頭還不錯吧？」
秀英靠在沙發扶手上，咬著吸管慢悠悠看她一眼。
「你是說撞到水果盤之前，還是撞到水果盤之後？」
允兒臉一熱，立刻擺手：「播出來了嗎？沒播出來就不算發生過。」
孝淵往後一靠，手指揉了揉笑到發酸的臉：「我那天笑得臉都快不是自己的了，結果就出現兩秒。」
Sunny坐在沙發側邊，手裡那杯溫水已經不怎麼熱了。廣告播到最後一幕，九個人一起站在淺色布景前，笑得整整齊齊，她才低頭抿了一口。
水有點涼，她皺了皺鼻尖，卻沒放下杯子。
客廳里還在鬧，允兒忙著替自己的鏡頭辯解，孝淵嫌自己出現得太短，Tiffany小聲說「整體真的很好看」。Sunny聽著聽著，嘴角也跟著彎了一下。
她沒有插話，只把杯子握得緊了些。
過了一會兒，Sunny才把杯子往掌心裡攏了攏，像是隨口說了一句：「其實成片也比我想的好」
泰妍轉頭看她，沒急著接話。
「那天明明累得臉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泰妍也看向電視，聲音很輕：「看不出來。」
Sunny歪過頭來看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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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妍彎了下嘴角，又補了一句：「這樣就夠了，我們慢慢來。」
Sunny靠回沙發里，看著屏幕上再次閃過九個人並肩的畫面，指尖在杯壁上輕輕敲了一下。
廣告播出之後，公司對少女時代的曝光安排也開始慢慢鬆動。不是突然把她們推迴風口，也不是一口氣塞滿大型綜藝，而是謹慎地增加了一些低風險的工作：電台連線、音樂節目後台採訪、品牌相關的小型活動、雜誌內頁拍攝，還有幾個綜藝里的短露出。
這些行程不算顯眼，卻讓她們重新有了「在工作」的感覺。
保姆車行駛在傍晚車流里，車窗外的燈一盞盞滑過去。化妝師坐在後排給Tiffany補唇色，經紀人在前排核對下一場活動流程，泰妍低頭看採訪提綱，偶爾提醒大家幾個不能亂接的話題。允兒夾在劇組和團體行程之間，困得靠著車窗睡著，額前的碎發被空調吹得輕輕動。
秀英翻著列印出來的行程表，長長嘆了口氣。
「之前沒行程的時候難受，現在有行程了也難受，人到底為什麼這麼難伺候。」
Sunny側頭瞥她：「你可以選擇少說兩句，就沒那麼累了。」
Jessica把行程表蓋在臉上：「我要睡覺，別吵我。」
靠窗的允兒閉著眼，聲音迷迷糊糊地插進來：「我也是，到地方了，歐尼們記得喊我。」
孝淵伸手輕輕戳了她一下：「剛才是誰說自己一點都不困？」
允兒眼睛都沒睜：「剛才的我還沒上班呢。」
車廂里笑聲一陣一陣地響起來，不算大，卻輕快。那種前段時間總壓在大家肩膀上的沉悶，好像終於鬆開了一點。
Rainy Day這邊，也慢慢能聽見一些變化。
午後客流平緩，店裡沒有開電視，只有吧檯後磨豆機低低的嗡鳴。兩個客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一邊等冰美式，一邊拿手機刷門戶新聞。屏幕里剛好跳出少女時代那支廣告的推薦短片，其中一個女生點開看了幾秒，隨口說：「這就是前陣子被罵得很厲害那個女團吧？」
另一個人湊過去看了眼：「嗯，好像是。不過不知道那些人為什麼這麼激烈，看這些視頻和廣告，感覺和他們說的也不太一樣。」
金多熙正拿著抹布擦旁邊的桌子，動作一下慢了下來。她本來只是路過，聽見這句，耳朵立刻豎起來，抹布在桌面上來來回回擦了好幾遍，擦得木紋都快發亮。
沈知行站在吧檯後，低頭把研磨好的咖啡粉倒進濾杯。客人的話他聽見了，只按著原來的節奏注水。細細的水流落下去，咖啡香一點點散開。
等那兩位客人離開，金多熙立刻端著托盤湊過來，聲音壓低，眼睛卻亮得明顯。
「老闆，你剛才聽見了嗎？」
沈知行沒抬頭：「聽見什麼？」
「她們夸少女時代了。」金多熙看他這副平靜樣子，忍不住皺了皺鼻子，「你怎麼一點反應都沒有？我都快替她們驕傲了。」
知行把濾杯拿開，低頭看了一眼杯中慢慢沉下去的咖啡液，過了半秒，才把杯子推到取餐口。
「聽見了。」
「然後呢？」
「然後說明廣告拍得不錯。」
金多熙睜大眼睛：「就這樣？」
沈知行抬眼看她，眼尾那顆小紅痣被吧檯燈壓得很淺，語氣依舊平穩：「客人這麼說，已經很好了。你還想讓我在店裡鼓掌？」
金多熙被他說得一噎，隨即又忍不住笑聲吐槽：「老闆，你這個反應明明就是高興了。」
沈知行這次沒接話，只把咖啡推到取餐口。杯底落在木質檯面上，聲音很輕。他轉身去拿下一張訂單，唇角卻在金多熙看不見的角度很淺地彎了一下。
金多熙看見了。
她抱著托盤，沒忍住小聲嘀咕：「還裝。」
沈知行抬眼：「你說什麼？」
「我說我去補紙杯。」
她跑得很快，怕被小氣的老闆又抓去當苦力。
那天打烊後，Rainy Day安靜下來。朴敏載核完帳先走，金多熙也背著包離開，阿May從後廚探頭問他要不要留一碗甜品，被他搖頭拒絕。捲簾門落下大半，店裡只剩吧檯和後間還亮著燈。
沈知行脫下圍裙，把一樓最後幾盞燈關掉，只留下後門那盞小燈。小咪原本趴在紙箱邊，聽見樓梯方向的動靜，尾巴一甩，先他一步往二樓跑。
二樓比一樓安靜得多。靠窗的位置被他留成了一個小工作角，實木桌不大，桌面卻被各種工具占得滿滿當當：細銼刀、防水砂紙、迷你小火槍、幾片裁好的薄銀片，還有幾張被畫得亂七八糟的草圖。紙上反覆出現同一種花，線條有的太圓，有的太尖，被他用筆劃掉好幾處，只剩角落裡一朵雛菊的輪廓勉強還能看。
小咪蜷在紙箱裡睡覺，尾巴搭在箱沿，偶爾掃一下桌腳。
沈知行坐下後，先把袖口卷到小臂，又拿起一片裁好的銀片，微微加熱後，用小錘一點點敲出花瓣的弧度。他不是專業的，只學過一點基礎銀飾，更多時候都是靠耐心磨。可偏偏這東西不太講理，力道稍重一點，花瓣就歪；火候稍過一點，邊緣就發澀。
第三片銀片又被敲壞時，他盯著那塊歪掉的花瓣看了好幾秒。
「你故意的？」
紙箱裡的小咪抬頭，懶洋洋叫了一聲。
沈知行側頭看它：「不是說你。」
小咪伸爪子扒拉了一下桌角的廢料盒，幾片銀片碰在一起，發出細碎的聲響。
「那個也不是給你玩的。」
小咪完全不聽，繼續扒。
沈知行伸手把廢料盒挪遠了一點，像跟小孩搶玩具似的，語氣里終於帶了點平時少見的幼稚：「你再動，我明天扣你罐頭。」
小咪抬頭看他，像是聽懂了，又像是根本不在乎。
他看了它兩秒，先敗下陣來。
「算了，反正你也不吃帳。」
同一時間，金多熙走到半路才想起自己的筆記本落在前廳。裡面記著這幾天試飲品時客人的口味反饋，朴敏載明天一問，她要是答不上來，估計又得被安排去數一整天紙杯。
她只能折返回 Rainy Day。
店裡前門已經鎖上，後門那盞小燈還亮著。金多熙用備用鑰匙進來時，一樓安靜得只剩冰櫃低低的運作聲。她很快在收銀台左邊找到了筆記本，剛鬆了口氣，抬頭卻看見通往二樓的樓梯口還漏著一點光。
老闆還沒睡？
她抱著筆記本站在樓梯下，猶豫了幾秒，沒敢直接上去，只小聲喊了一句：「老闆？」
樓上很快傳來椅子輕輕挪動的聲音。過了一會兒，沈知行從樓梯上下來，袖口卷到小臂，指尖沾著一點黑灰，手裡還捏著一小片沒來得及放回去的銀片。
金多熙原本只是想打個招呼就走，視線一下被那片東西勾住了。
「老闆，你手上這個是什麼？」
沈知行動作頓了一下，把銀片往掌心裡收了收，語氣還算平靜：「練手的東西。」
金多熙眯起眼睛：「練手為什麼要偷偷摸摸在二樓練？」
「因為一樓要營業。」
「現在已經打烊了。」
「所以我在二樓。」
金多熙被他繞得愣了一下，隨即又往他手心看：「銀飾嗎？我剛剛好像看到一點花瓣的樣子。」
沈知行低頭看了眼掌心，那片銀片邊緣還沒磨圓，花形也歪得不太明顯。他索性把手背到身後，神色淡定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你看錯了。」
金多熙抱著筆記本，表情非常複雜：「老闆，你騙人真的不太有天賦。」
樓梯上，小咪不知道什麼時候探出腦袋，尾巴掃過木質扶手，懶洋洋叫了一聲。
金多熙立刻抬頭：「小咪也聽不下去了。」
沈知行看了貓一眼：「它只是想吃宵夜。」
「它看起來像知道很多秘密。」
「我的貓，它不會亂說的。」
金多熙沒忍住笑出來。她本來還想多問兩句，可看沈知行把那片銀片收得很緊，忽然也識趣了些，只把筆記本往懷裡抱了抱。
「我就是回來拿東西，什麼都沒看見。」
沈知行垂眼看她。
金多熙立刻補充：「真的。我只看見老闆大晚上不睡覺，在二樓跟一片銀片較勁。」
沈知行：「……」
「我走了。」她憋著笑往後門退，臨出門前又忍不住回頭，「不過老闆，手上那個如果是送人的，邊角最好磨圓一點。不然會刮到人。」
說完她就溜了。
沈知行站在樓梯口，低頭看了眼掌心裡那片還沒成型的雛菊銀片。過了幾秒，他才輕輕笑了一下，轉身往樓上走。
小咪蹲在台階上看他。
「看什麼。」沈知行經過它身邊時，伸手點了點它的腦袋，「你也什麼都沒看見。」
夜色更深的時候，Sunny坐在保姆車後排，剛結束一場外景活動。車子經過商超外牆時，她一抬頭，就看見了那張巨大的廣告海報。九個人的笑臉被燈箱照得很亮，和玻璃窗上的夜色重疊在一起。
她看了一會兒，忽然拿出手機，只拍了海報的一角，沒有把完整人臉拍進去。
照片發給沈知行時，她只配了一句。
【看見了。】
沈知行剛把工具收拾到一半，指尖還沾著一點銀灰。他拿濕布擦了擦手，點開照片看了幾秒，才回過去。
【拍得不錯。】
Sunny幾乎是秒回。
【現在終於捨得誇了？】
沈知行看著這句，低頭笑了一下。
【廣告播了，可以客觀評價。】
【所以之前那些誇獎呢？你欠了很多，不要裝不知道。】
【欠了多少？】
【很多，多到需要一次性結不清。】
【可以分期嗎？】
【不可以。】
沈知行看著屏幕，視線又落到絨布下面那塊還沒成型的雛菊銀片上。那朵花現在還丑得很，邊緣也沒磨圓，離能送出去還差得遠。
他低頭回了一句。
【那繼續記帳。】
Sunny盯著這四個字，輕輕哼了一聲，指尖敲得很用力。
【沈知行，你真的很會賴帳。】
他回得很快。
【開店做生意的，偶爾會賒帳。】
Sunny看著那行字，明明想罵他，嘴角卻還是忍不住往上揚。車廂里燈光很暗，窗外燈箱一閃而過，映得她眼睛亮了一下。她把手機扣在膝蓋上，過了幾秒又拿起來看了一眼，像怕那幾行字會跑掉。
往後幾天，行程仍舊不算輕鬆，但大家心裡都有了點盼頭。Rainy Day的外帶也照舊送去宿舍和公司，溫熱飲品、清爽甜品、小份點心，像一條不太顯眼卻一直不斷的線，把那些奔波的日子輕輕托住。
某天品牌線下活動結束，九個人坐在保姆車裡休息。車廂里有人卸耳環，有人揉腳踝，有人低頭看今天的現場照片。允兒翻著手機，忽然抬頭看向Sunny，語氣像是隨口一提。
「我們是不是該找機會謝謝沈店長？」
Sunny原本正低頭擰瓶蓋，手指一頓，反應快得連自己都沒意識到：「好好的，為什麼突然謝他？」
允兒眨了眨眼，表情很無辜：「因為他這段時間一直送外帶啊。歐尼，你想到哪裡去了？」
車裡安靜了一秒。
秀英坐在後排拆軟糖，聽見Sunny那句反問，連頭都沒抬。
「呀，李順圭，我們只是說謝謝老闆，不是說要把你送給他。」
Sunny立刻轉頭：「崔秀英，你吃你的糖。」
「我在吃。」秀英把軟糖塞進嘴裡，「也不影響我看熱鬧。」
泰妍想了想，倒是認真點頭：「是得請一次了，就簡單吃頓飯吧。這段時間他確實幫了不少忙。」
Tiffany也跟著點頭：「對啊，店裡打烊後去也可以，不會太顯眼。」
孝淵靠在椅背上補了一句：「有酒就行。」
允兒立刻接：「還有甜品。」
Jessica：「還有貓。」
Sunny忍無可忍：「你們到底是去謝人，還是去聚會？」
「都一樣。」允兒笑得很乖，「不衝突。」
幾個人笑了一陣，最後還是把事情定下來。等Rainy Day打烊後，找一天過去，簡單吃一頓，算是正式謝謝這段時間的照顧。Sunny嘴上說著「隨便你們吧」，手卻已經摸到了手機。
允兒眼尖，立刻湊過去：「歐尼，你要不要先通知老闆？看他方不方便。」
Sunny把手機往腿上一扣，裝得很鎮定：「我看看時間。」
秀英抬眼看她，軟糖還含在嘴裡，說話有點含糊：「看時間需要這麼慌？」
Sunny：「我哪裡慌了？」
「手機都快被你扣進腿里了。」
允兒坐在旁邊，忍了半天還是沒忍住笑出聲。Sunny立刻轉頭看她，允兒馬上低頭裝作研究自己的指甲。
「我什麼都沒看見。」
Sunny回頭瞪著秀英：「崔秀英，你今天很閒嗎？」
「我下班了呀。」
「那你閉嘴。」
車廂里又笑起來。Sunny轉過身，避開幾個人的視線，還是把手機解鎖了。她盯著聊天框看了幾秒，指尖在屏幕上停停頓頓，最後發過去一句。
【明天晚上有空嗎？】
沈知行那邊正坐在後間，把一片失敗的銀片丟進廢料盒。手機亮起來時，小咪正試圖把爪子伸進盒子裡。他一邊把盒子挪遠，一邊低頭看消息。
【看情況。】
Sunny看見這三個字，眉心立刻皺了一下。
【什麼情況？】
【先看你找我做什麼。】
她盯著屏幕，耳尖一點點熱起來，卻還是硬著語氣敲字。
【少女時代全體打算請你吃飯。】
消息發出去後，她屏住了兩秒。
很快，對面回過來。
【那有空。】
Sunny看著那三個字，原本繃著的嘴角還是沒忍住往上翹了一點。她怕被人看見，立刻把手機往腿上一扣，順手拿起旁邊的水瓶，假裝若無其事地擰瓶蓋。
可瓶蓋早就開過了。
允兒坐在她旁邊，看著她把已經開了的瓶蓋又擰緊、再擰開，終於沒忍住，肩膀輕輕抖了一下。
Sunny側頭看她：「林允兒。」
允兒立刻低頭，語氣乖得過分：「內，歐尼，我在喝水。」
「你杯子在那邊。」
允兒動作一僵，慢慢把空著的手收回來。
後排的秀英含著軟糖，懶洋洋地補了一句：「沒事，今天大家都累，偶爾有人把手機當水瓶，也正常。」
車廂里頓時有人笑出聲。
Sunny耳尖微微熱起來，嘴上還要硬：「你們兩個，今天晚上最好別睡太熟。」
允兒立刻接：「歐尼，我可以作證。」
Sunny咬了咬牙，最後還是低頭重新看手機。屏幕上那句【那有空】還停在那裡，光落在她眼底，那點笑意到底還是沒藏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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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廣告拍得挺好的。」
「原來是少女時代啊？跟我印象里不太一樣。」
「幾個女生看起來挺清爽的，那個短髮的笑起來蠻可愛。」
這些話算不上多大的誇獎，卻已經足夠讓宿舍里的幾個人反覆看了好幾遍。
晚上回到宿舍，經紀人把廣告播出的幾個渠道和截圖發到群里。客廳電視正好也輪到那支短片，允兒原本已經靠在沙發邊快睡著，聽見熟悉的前奏，整個人一下坐直，連拖鞋都差點踢掉。
「來了來了，是我們。」
她一句話把半個客廳的人都喊了過來。
九個人擠在沙發和地毯上，電視屏幕不大，卻被她們看得像回歸舞台首播。畫面切到允兒的單人特寫時，她立刻抬起下巴，眼睛亮得藏不住。
「這個鏡頭還不錯吧？」
秀英靠在沙發扶手上，咬著吸管慢悠悠看她一眼。
「你是說撞到水果盤之前，還是撞到水果盤之後？」
允兒臉一熱，立刻擺手：「播出來了嗎？沒播出來就不算發生過。」
孝淵往後一靠，手指揉了揉笑到發酸的臉：「我那天笑得臉都快不是自己的了，結果就出現兩秒。」
Sunny坐在沙發側邊，手裡那杯溫水已經不怎麼熱了。廣告播到最後一幕，九個人一起站在淺色布景前，笑得整整齊齊，她才低頭抿了一口。
水有點涼，她皺了皺鼻尖，卻沒放下杯子。
客廳里還在鬧，允兒忙著替自己的鏡頭辯解，孝淵嫌自己出現得太短，Tiffany小聲說「整體真的很好看」。Sunny聽著聽著，嘴角也跟著彎了一下。
她沒有插話，只把杯子握得緊了些。
過了一會兒，Sunny才把杯子往掌心裡攏了攏，像是隨口說了一句：「其實成片也比我想的好」
泰妍轉頭看她，沒急著接話。
「那天明明累得臉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泰妍也看向電視，聲音很輕：「看不出來。」
Sunny歪過頭來看向她。
本書首發 讀小說選 TW 看書網，𝘀𝗵𝘂.𝘁𝘄超流暢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泰妍彎了下嘴角，又補了一句：「這樣就夠了，我們慢慢來。」
Sunny靠回沙發里，看著屏幕上再次閃過九個人並肩的畫面，指尖在杯壁上輕輕敲了一下。
廣告播出之後，公司對少女時代的曝光安排也開始慢慢鬆動。不是突然把她們推迴風口，也不是一口氣塞滿大型綜藝，而是謹慎地增加了一些低風險的工作：電台連線、音樂節目後台採訪、品牌相關的小型活動、雜誌內頁拍攝，還有幾個綜藝里的短露出。
這些行程不算顯眼，卻讓她們重新有了「在工作」的感覺。
保姆車行駛在傍晚車流里，車窗外的燈一盞盞滑過去。化妝師坐在後排給Tiffany補唇色，經紀人在前排核對下一場活動流程，泰妍低頭看採訪提綱，偶爾提醒大家幾個不能亂接的話題。允兒夾在劇組和團體行程之間，困得靠著車窗睡著，額前的碎發被空調吹得輕輕動。
秀英翻著列印出來的行程表，長長嘆了口氣。
「之前沒行程的時候難受，現在有行程了也難受，人到底為什麼這麼難伺候。」
Sunny側頭瞥她：「你可以選擇少說兩句，就沒那麼累了。」
Jessica把行程表蓋在臉上：「我要睡覺，別吵我。」
靠窗的允兒閉著眼，聲音迷迷糊糊地插進來：「我也是，到地方了，歐尼們記得喊我。」
孝淵伸手輕輕戳了她一下：「剛才是誰說自己一點都不困？」
允兒眼睛都沒睜：「剛才的我還沒上班呢。」
車廂里笑聲一陣一陣地響起來，不算大，卻輕快。那種前段時間總壓在大家肩膀上的沉悶，好像終於鬆開了一點。
Rainy Day這邊，也慢慢能聽見一些變化。
午後客流平緩，店裡沒有開電視，只有吧檯後磨豆機低低的嗡鳴。兩個客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一邊等冰美式，一邊拿手機刷門戶新聞。屏幕里剛好跳出少女時代那支廣告的推薦短片，其中一個女生點開看了幾秒，隨口說：「這就是前陣子被罵得很厲害那個女團吧？」
另一個人湊過去看了眼：「嗯，好像是。不過不知道那些人為什麼這麼激烈，看這些視頻和廣告，感覺和他們說的也不太一樣。」
金多熙正拿著抹布擦旁邊的桌子，動作一下慢了下來。她本來只是路過，聽見這句，耳朵立刻豎起來，抹布在桌面上來來回回擦了好幾遍，擦得木紋都快發亮。
沈知行站在吧檯後，低頭把研磨好的咖啡粉倒進濾杯。客人的話他聽見了，只按著原來的節奏注水。細細的水流落下去，咖啡香一點點散開。
等那兩位客人離開，金多熙立刻端著托盤湊過來，聲音壓低，眼睛卻亮得明顯。
「老闆，你剛才聽見了嗎？」
沈知行沒抬頭：「聽見什麼？」
「她們夸少女時代了。」金多熙看他這副平靜樣子，忍不住皺了皺鼻子，「你怎麼一點反應都沒有？我都快替她們驕傲了。」
知行把濾杯拿開，低頭看了一眼杯中慢慢沉下去的咖啡液，過了半秒，才把杯子推到取餐口。
「聽見了。」
「然後呢？」
「然後說明廣告拍得不錯。」
金多熙睜大眼睛：「就這樣？」
沈知行抬眼看她，眼尾那顆小紅痣被吧檯燈壓得很淺，語氣依舊平穩：「客人這麼說，已經很好了。你還想讓我在店裡鼓掌？」
金多熙被他說得一噎，隨即又忍不住笑聲吐槽：「老闆，你這個反應明明就是高興了。」
沈知行這次沒接話，只把咖啡推到取餐口。杯底落在木質檯面上，聲音很輕。他轉身去拿下一張訂單，唇角卻在金多熙看不見的角度很淺地彎了一下。
金多熙看見了。
她抱著托盤，沒忍住小聲嘀咕：「還裝。」
沈知行抬眼：「你說什麼？」
「我說我去補紙杯。」
她跑得很快，怕被小氣的老闆又抓去當苦力。
那天打烊後，Rainy Day安靜下來。朴敏載核完帳先走，金多熙也背著包離開，阿May從後廚探頭問他要不要留一碗甜品，被他搖頭拒絕。捲簾門落下大半，店裡只剩吧檯和後間還亮著燈。
沈知行脫下圍裙，把一樓最後幾盞燈關掉，只留下後門那盞小燈。小咪原本趴在紙箱邊，聽見樓梯方向的動靜，尾巴一甩，先他一步往二樓跑。
二樓比一樓安靜得多。靠窗的位置被他留成了一個小工作角，實木桌不大，桌面卻被各種工具占得滿滿當當：細銼刀、防水砂紙、迷你小火槍、幾片裁好的薄銀片，還有幾張被畫得亂七八糟的草圖。紙上反覆出現同一種花，線條有的太圓，有的太尖，被他用筆劃掉好幾處，只剩角落裡一朵雛菊的輪廓勉強還能看。
小咪蜷在紙箱裡睡覺，尾巴搭在箱沿，偶爾掃一下桌腳。
沈知行坐下後，先把袖口卷到小臂，又拿起一片裁好的銀片，微微加熱後，用小錘一點點敲出花瓣的弧度。他不是專業的，只學過一點基礎銀飾，更多時候都是靠耐心磨。可偏偏這東西不太講理，力道稍重一點，花瓣就歪；火候稍過一點，邊緣就發澀。
第三片銀片又被敲壞時，他盯著那塊歪掉的花瓣看了好幾秒。
「你故意的？」
紙箱裡的小咪抬頭，懶洋洋叫了一聲。
沈知行側頭看它：「不是說你。」
小咪伸爪子扒拉了一下桌角的廢料盒，幾片銀片碰在一起，發出細碎的聲響。
「那個也不是給你玩的。」
小咪完全不聽，繼續扒。
沈知行伸手把廢料盒挪遠了一點，像跟小孩搶玩具似的，語氣里終於帶了點平時少見的幼稚：「你再動，我明天扣你罐頭。」
小咪抬頭看他，像是聽懂了，又像是根本不在乎。
他看了它兩秒，先敗下陣來。
「算了，反正你也不吃帳。」
同一時間，金多熙走到半路才想起自己的筆記本落在前廳。裡面記著這幾天試飲品時客人的口味反饋，朴敏載明天一問，她要是答不上來，估計又得被安排去數一整天紙杯。
她只能折返回 Rainy Day。
店裡前門已經鎖上，後門那盞小燈還亮著。金多熙用備用鑰匙進來時，一樓安靜得只剩冰櫃低低的運作聲。她很快在收銀台左邊找到了筆記本，剛鬆了口氣，抬頭卻看見通往二樓的樓梯口還漏著一點光。
老闆還沒睡？
她抱著筆記本站在樓梯下，猶豫了幾秒，沒敢直接上去，只小聲喊了一句：「老闆？」
樓上很快傳來椅子輕輕挪動的聲音。過了一會兒，沈知行從樓梯上下來，袖口卷到小臂，指尖沾著一點黑灰，手裡還捏著一小片沒來得及放回去的銀片。
金多熙原本只是想打個招呼就走，視線一下被那片東西勾住了。
「老闆，你手上這個是什麼？」
沈知行動作頓了一下，把銀片往掌心裡收了收，語氣還算平靜：「練手的東西。」
金多熙眯起眼睛：「練手為什麼要偷偷摸摸在二樓練？」
「因為一樓要營業。」
「現在已經打烊了。」
「所以我在二樓。」
金多熙被他繞得愣了一下，隨即又往他手心看：「銀飾嗎？我剛剛好像看到一點花瓣的樣子。」
沈知行低頭看了眼掌心，那片銀片邊緣還沒磨圓，花形也歪得不太明顯。他索性把手背到身後，神色淡定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你看錯了。」
金多熙抱著筆記本，表情非常複雜：「老闆，你騙人真的不太有天賦。」
樓梯上，小咪不知道什麼時候探出腦袋，尾巴掃過木質扶手，懶洋洋叫了一聲。
金多熙立刻抬頭：「小咪也聽不下去了。」
沈知行看了貓一眼：「它只是想吃宵夜。」
「它看起來像知道很多秘密。」
「我的貓，它不會亂說的。」
金多熙沒忍住笑出來。她本來還想多問兩句，可看沈知行把那片銀片收得很緊，忽然也識趣了些，只把筆記本往懷裡抱了抱。
「我就是回來拿東西，什麼都沒看見。」
沈知行垂眼看她。
金多熙立刻補充：「真的。我只看見老闆大晚上不睡覺，在二樓跟一片銀片較勁。」
沈知行：「……」
「我走了。」她憋著笑往後門退，臨出門前又忍不住回頭，「不過老闆，手上那個如果是送人的，邊角最好磨圓一點。不然會刮到人。」
說完她就溜了。
沈知行站在樓梯口，低頭看了眼掌心裡那片還沒成型的雛菊銀片。過了幾秒，他才輕輕笑了一下，轉身往樓上走。
小咪蹲在台階上看他。
「看什麼。」沈知行經過它身邊時，伸手點了點它的腦袋，「你也什麼都沒看見。」
夜色更深的時候，Sunny坐在保姆車後排，剛結束一場外景活動。車子經過商超外牆時，她一抬頭，就看見了那張巨大的廣告海報。九個人的笑臉被燈箱照得很亮，和玻璃窗上的夜色重疊在一起。
她看了一會兒，忽然拿出手機，只拍了海報的一角，沒有把完整人臉拍進去。
照片發給沈知行時，她只配了一句。
【看見了。】
沈知行剛把工具收拾到一半，指尖還沾著一點銀灰。他拿濕布擦了擦手，點開照片看了幾秒，才回過去。
【拍得不錯。】
Sunny幾乎是秒回。
【現在終於捨得誇了？】
沈知行看著這句，低頭笑了一下。
【廣告播了，可以客觀評價。】
【所以之前那些誇獎呢？你欠了很多，不要裝不知道。】
【欠了多少？】
【很多，多到需要一次性結不清。】
【可以分期嗎？】
【不可以。】
沈知行看著屏幕，視線又落到絨布下面那塊還沒成型的雛菊銀片上。那朵花現在還丑得很，邊緣也沒磨圓，離能送出去還差得遠。
他低頭回了一句。
【那繼續記帳。】
Sunny盯著這四個字，輕輕哼了一聲，指尖敲得很用力。
【沈知行，你真的很會賴帳。】
他回得很快。
【開店做生意的，偶爾會賒帳。】
Sunny看著那行字，明明想罵他，嘴角卻還是忍不住往上揚。車廂里燈光很暗，窗外燈箱一閃而過，映得她眼睛亮了一下。她把手機扣在膝蓋上，過了幾秒又拿起來看了一眼，像怕那幾行字會跑掉。
往後幾天，行程仍舊不算輕鬆，但大家心裡都有了點盼頭。Rainy Day的外帶也照舊送去宿舍和公司，溫熱飲品、清爽甜品、小份點心，像一條不太顯眼卻一直不斷的線，把那些奔波的日子輕輕托住。
某天品牌線下活動結束，九個人坐在保姆車裡休息。車廂里有人卸耳環，有人揉腳踝，有人低頭看今天的現場照片。允兒翻著手機，忽然抬頭看向Sunny，語氣像是隨口一提。
「我們是不是該找機會謝謝沈店長？」
Sunny原本正低頭擰瓶蓋，手指一頓，反應快得連自己都沒意識到：「好好的，為什麼突然謝他？」
允兒眨了眨眼，表情很無辜：「因為他這段時間一直送外帶啊。歐尼，你想到哪裡去了？」
車裡安靜了一秒。
秀英坐在後排拆軟糖，聽見Sunny那句反問，連頭都沒抬。
「呀，李順圭，我們只是說謝謝老闆，不是說要把你送給他。」
Sunny立刻轉頭：「崔秀英，你吃你的糖。」
「我在吃。」秀英把軟糖塞進嘴裡，「也不影響我看熱鬧。」
泰妍想了想，倒是認真點頭：「是得請一次了，就簡單吃頓飯吧。這段時間他確實幫了不少忙。」
Tiffany也跟著點頭：「對啊，店裡打烊後去也可以，不會太顯眼。」
孝淵靠在椅背上補了一句：「有酒就行。」
允兒立刻接：「還有甜品。」
Jessica：「還有貓。」
Sunny忍無可忍：「你們到底是去謝人，還是去聚會？」
「都一樣。」允兒笑得很乖，「不衝突。」
幾個人笑了一陣，最後還是把事情定下來。等Rainy Day打烊後，找一天過去，簡單吃一頓，算是正式謝謝這段時間的照顧。Sunny嘴上說著「隨便你們吧」，手卻已經摸到了手機。
允兒眼尖，立刻湊過去：「歐尼，你要不要先通知老闆？看他方不方便。」
Sunny把手機往腿上一扣，裝得很鎮定：「我看看時間。」
秀英抬眼看她，軟糖還含在嘴裡，說話有點含糊：「看時間需要這麼慌？」
Sunny：「我哪裡慌了？」
「手機都快被你扣進腿里了。」
允兒坐在旁邊，忍了半天還是沒忍住笑出聲。Sunny立刻轉頭看她，允兒馬上低頭裝作研究自己的指甲。
「我什麼都沒看見。」
Sunny回頭瞪著秀英：「崔秀英，你今天很閒嗎？」
「我下班了呀。」
「那你閉嘴。」
車廂里又笑起來。Sunny轉過身，避開幾個人的視線，還是把手機解鎖了。她盯著聊天框看了幾秒，指尖在屏幕上停停頓頓，最後發過去一句。
【明天晚上有空嗎？】
沈知行那邊正坐在後間，把一片失敗的銀片丟進廢料盒。手機亮起來時，小咪正試圖把爪子伸進盒子裡。他一邊把盒子挪遠，一邊低頭看消息。
【看情況。】
Sunny看見這三個字，眉心立刻皺了一下。
【什麼情況？】
【先看你找我做什麼。】
她盯著屏幕，耳尖一點點熱起來，卻還是硬著語氣敲字。
【少女時代全體打算請你吃飯。】
消息發出去後，她屏住了兩秒。
很快，對面回過來。
【那有空。】
Sunny看著那三個字，原本繃著的嘴角還是沒忍住往上翹了一點。她怕被人看見，立刻把手機往腿上一扣，順手拿起旁邊的水瓶，假裝若無其事地擰瓶蓋。
可瓶蓋早就開過了。
允兒坐在她旁邊，看著她把已經開了的瓶蓋又擰緊、再擰開，終於沒忍住，肩膀輕輕抖了一下。
Sunny側頭看她：「林允兒。」
允兒立刻低頭，語氣乖得過分：「內，歐尼，我在喝水。」
「你杯子在那邊。」
允兒動作一僵，慢慢把空著的手收回來。
後排的秀英含著軟糖，懶洋洋地補了一句：「沒事，今天大家都累，偶爾有人把手機當水瓶，也正常。」
車廂里頓時有人笑出聲。
Sunny耳尖微微熱起來，嘴上還要硬：「你們兩個，今天晚上最好別睡太熟。」
允兒立刻接：「歐尼，我可以作證。」
Sunny咬了咬牙，最後還是低頭重新看手機。屏幕上那句【那有空】還停在那裡，光落在她眼底，那點笑意到底還是沒藏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