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雨後的電話
雨停以後，首爾的夜色比平時乾淨一點。
傍晚那場雨下得不大，只把街面潤濕了一層。捲簾門落到一半，門縫裡透進來一點潮涼的風，吹得吧檯邊那張外帶登記單輕輕翻起一角。Rainy Day已經打烊，主燈關了，只剩吧檯上方一盞小射燈還亮著，暖黃的光落在帳本、發票和幾張採購單上，把店裡照得安靜又窄。
沈知行坐在吧檯後核對當天的帳。
金多熙確認門口沒人，才從收銀台後探出頭：「今天可以算順利下班吧？」
朴敏載正在核對外帶記錄，頭也沒抬：「你先解釋一下，為什麼試吃品又被你算進庫存。」
金多熙臉上的笑僵住：「……莫？」
「第三次了。」朴敏載把登記本往旁邊一挪，「明天開始，你負責數紙杯。」
金多熙立刻看向沈知行：「老闆，他這是職場報復。」
沈知行把最後一隻玻璃杯放回杯架，語氣很平：「紙杯不會報復你。」
阿May剛好從後廚出來，手裡端著一小碗改良版的楊枝甘露，聽見這句，順口接道：「一個算錢，一個氣人，我們店遲早要要完。」
金多熙眼睛一亮，剛想湊過去試吃，朴敏載已經淡淡補了一句：「她今天沒有試吃額度。」
「朴經理！」金多熙壓低聲音，「你真的很記仇。」
沈知行低頭笑了一下，接過阿May遞來的小碗。楊枝甘露入口比上一版清爽，芒果味淡了一點，西柚的酸剛好壓住椰奶的厚。他停了兩秒，說：「西柚可以再多一點。」
朴敏載看他的眼神立刻變了：「你最好明天自己寫成本單。」
梁俊浩這時從後廚出來，關掉烘豆區的燈，聽見這句，只低聲說：「成本會漲。」
金多熙看了看梁俊浩，又看了看朴敏載，最後很小聲地感嘆：「哇！我們店真的沒有一個人站在老闆這邊。」
沈知行把碗放下：「小咪。」
話音剛落，後門那邊的小咪懶洋洋叫了一聲，像是勉強應付。
金多熙笑出聲，連朴敏載都低頭彎了下嘴角。
阿May笑了一聲，把圍裙解下來掛好：「行了，別逗他了，下班下班。」
梁俊浩從後廚出來，順手關了烘豆區的燈。金多熙看見，也趕緊跑去檢查後廚通道，邊檢查邊回頭說：
「老闆你看，我今天肯定不會漏。」
沈知行看著她把燈關上，又看著她走出兩步後，差點把自己的包忘在椅子上。
朴敏載伸手拎起來遞給她：「這個也不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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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多熙一把接過，耳朵都紅了：「我這是測試你們有沒有團隊意識。」
「測試結果呢？」沈知行問。
金多熙背上包，嘴硬得很認真：「我們的團隊非常優秀。」
幾個人陸續離開後，店裡才真正靜下來。門口的風鈴最後晃了一下，聲音很輕。
沈知行把吧檯上的杯子歸位，又檢查了一遍後廚和收銀台。朴敏載留下的帳本壓在燈下，阿May那碗楊枝甘露還剩小半，金多熙剛才差點忘掉的發圈還落在前台邊角。他把發圈撿起來，放進失物盒裡，窗外雨後的風從捲簾門縫裡鑽進來，帶著一點潮涼，店裡只剩吧檯上方那盞小射燈還亮著，把帳本和手機照出一圈暖光。手機就在這時震了起來，屏幕上跳出舅媽，韓智雅的名字。
他接起來，順手把那盞忘關的小燈按滅。
「舅媽。」
電話那頭很快傳來韓智雅的聲音，背景里有水聲，像是在廚房洗杯子。
「還在店裡？」
「剛打烊。」
「剛打烊就是還沒休息。」韓智雅的語氣很熟，沒什麼長輩架子，「你媽媽今天又給我發消息，問我有沒有去看你。她說你上次視頻的時候看起來瘦了。」
沈知行把椅子拉回吧檯邊坐下，聲音平穩：「視頻角度問題。」
「你每次都這麼說。」韓智雅那邊有水聲，像是在廚房洗杯子，「她還說，你最近回消息很快，但是每句都短得像帳目備註。」
沈知行垂眼看著帳本，筆尖在紙上輕輕點了一下。
「至少沒漏回。」
「所以她才拿你沒辦法。」韓智雅笑了一聲，「你媽媽今天去見了以前藝術管理專業的朋友，回來以後又說起你。說你小時候也是這樣，什麼都聽，什麼都記得，就是不太會說。」
沈知行低頭笑了下：「她記性太好。」
「做媽媽的，記性都用在這些地方。」韓智雅語氣放輕了些，「她讓你來韓國，本來是想讓你換個環境，別天天把日子過得像工作表，結果你倒好。」
「開店也算換環境。」
「你是把環境換了，習慣沒換。」韓智雅說，「不過也好，至少聽你媽媽說，你現在比以前像個人了。」
沈知行動作一頓。
「算。」韓智雅很自然地接，「你媽媽原話比這個還直接，我已經替她修飾過了。」
沈知行靠回椅背，窗外雨後的風從門縫裡透進來，帶著一點潮濕的涼意。他抬手按了按眉心，聲音裡帶了點無奈：「她最近是不是太閒了？」
「她不閒。最近粵省那邊有個藝術展，她忙著見人，忙著挑作品，忙著跟你爸爸吵一盞燈到底該不該買。」
「爸輸了？」
「當然。」韓智雅笑了笑，「你爸爸嘴上說不實用，最後還是讓人送去庫房了。」
沈知行也跟著彎了下唇角。
韓智雅又問了幾句泡菜還剩多少，韓瑞熙寄過去的東西有沒有說到。話題都是些細碎小事，問得不緊，也不催他回答得多認真。沈知行偶爾應一聲，偶爾補兩句，電話那頭就會傳來很輕的笑聲，像這樣的夜聊在這一年多里已經發生過很多次，並不需要重新介紹誰，也不需要把話說得太滿。
這通電話原本只是尋常家常。韓智雅說話不急，沈知行也不急，窗外的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帶著一點雨後濕冷。店裡靜下來以後，冰箱的低鳴聲反而更清楚，小咪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後門紙箱旁邊鑽出來，貼著牆根慢吞吞走到吧檯邊，仰頭看他。
沈知行低頭看它一眼，用腳尖把旁邊的小墊子往外推了推。小咪不領情，繞開墊子，跳上高腳椅，再從高腳椅跳上吧檯後喵了一聲。
他伸手擋了一下，沒擋住。
韓智雅聽見動靜，問：「小咪？」
「嗯。」
「它現在還去店裡？」
「它覺得這是它的店。」
「那你只是給它打工。」韓智雅說完，像是想起什麼，聲音自然地轉了個彎，「說到店，你舅舅這幾天也忙得很，飯局一個接一個，昨晚回來還在看品牌資料。」
沈知行把小咪從帳本旁邊抱開：「什麼品牌？」
「生活類的合作吧，飲品、洗護、日用品都有。」韓智雅說得隨意，像是只是順口提一句丈夫的工作，「不算頂級大牌，但國民度還可以。現在品牌方看年輕藝人都很謹慎，怕熱度不穩，也怕爭議。」
沈知行的手停了一下，小咪趁機用爪子碰了碰他的手。
韓智雅沒有察覺他的停頓，繼續說：「你舅舅說，有些品牌想要年輕、清爽一點的形象，又不想找太貴的演員。新人女團其實合適，但選誰就麻煩。太沒名氣，廣告沒人看；太有話題，又怕反噬。」
沈知行把手從小咪爪子底下抽出來，放到另一邊。
「現在還沒定？」
「好像還在看。」韓智雅說，「怎麼了？」
沈知行沒有馬上回答。
他看著帳本邊緣被燈照出來的淺影，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舅媽，SM的少女時代那邊，有沒有可能？」
電話那頭沒有立刻回答。
韓智雅像是早就猜到他會問這個名字，只是把手裡的杯子放回架子上，瓷器輕輕碰了一聲。過了兩秒，她才笑了一下，聲音里沒有多少意外。
「我還以為你會再繞幾句。」
沈知行垂下眼：「我繞得很明顯？」
「從你問『什麼品牌』開始，就很明顯了。」韓智雅說，「你舅舅前兩天看資料的時候，我也順手看過一眼。她們不算沒有機會，年輕，辨識度夠，最近話題也不少。品牌方如果想要清爽一點、又有討論度的組合，確實可以放進去看看。」
沈知行沒有馬上接話，指腹在帳本邊緣輕輕摩挲了一下。
韓智雅停了一會兒，又說：「不過知行，她們不是唯一合適的。」
「我知道。」
韓智雅輕輕「嗯」了一聲，像是在那頭把什麼東西放下了。
「那就讓你舅舅看看吧。」她說，「只是知行啊，這種事不像你店裡的菜單，覺得味道不對，明天換個比例就行。品牌那邊有他們的顧慮，公司那邊也有他們的安排，最後能不能成，不是誰一句話說了算。」
她停了停，聲音還是溫和的。
「你問一問，可以。別把它想得太重，也別先替她們緊張。機會要是真的合適，自然會往前走；要是不合適，也不是你哪裡沒做好。」
沈知行低頭看著吧檯上的小燈。
燈罩邊緣落了一點灰，他抬手擦了一下，指腹蹭過溫熱的金屬邊。小咪不知什麼時候跳上了旁邊的高腳椅，正伸著爪子去夠他放在帳本旁邊的水筆。
他把筆往裡挪了挪，聲音放得很平。
「我只是覺得，她們應該有一次被正常看見的機會。」
韓智雅那邊安靜了一會兒。
她沒有追問「她們」里到底有沒有那個女孩，也沒有笑他難得開口求人。過了幾秒，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輕的嘆息，像是心疼，又像是拿他沒辦法。
「那就問問吧。」她說，「讓你舅舅看看資料，能往前遞就遞一下。後面的事，讓品牌和公司自己談。」
沈知行垂眼看著小咪的爪子，又把那支筆往裡推了半寸。
韓智雅的聲音仍舊溫和。
「你別把自己放進去太多。她們要是真的合適，這個機會最後就是她們自己的；要是不合適，也不是你哪裡沒做好。你開口問過，就夠了。」
沈知行安靜了片刻。
「嗯。」
韓智雅像是聽出他心裡還有顧慮，語氣又放輕了些。
「不過這種事，先別讓話走在前面。」
沈知行手指停住。
小咪趁機拍了一下筆尾，水筆滾到他掌心邊，被他及時按住。
「能不能成，還要看品牌和公司怎麼談。」韓智雅說，「事情沒落定之前，說多了反而容易讓人心裡不安。真要是合適，機會自然會走到她們面前；要是不合適，也沒必要讓人提前空歡喜一場。」
沈知行垂眼看著那支水筆，過了會兒，低聲說：「我知道。」
「知道就好。」韓智雅笑了笑，語氣又回到家常的輕鬆，「你這個孩子啊，平時看著什麼都不急，真遇上在意的事，反而比誰都容易想多。
沈知行沒反駁，只把那支水筆重新放回帳本中間。
「我會注意。」
「嗯，那就好。」韓智雅說，「你自己給你舅舅打電話吧。他今晚應該還在外面，別聊太久。」
韓智雅又恢復了剛才那種家常的語氣，「還有，早點休息。你媽媽要是再問，我就說你看起來沒瘦，回消息也不敷衍。」
沈知行笑了一下：「她不會信的。」
「那我就說你至少還會接電話。」
「這個比較可信。」
韓智雅被他逗笑：「少貧。真想讓我好交差，就按時吃飯，多給你媽打電話。」
電話掛斷後，店裡重新安靜下來。
沈知行沒有立刻撥第二通電話。他把手機扣在帳本旁邊，先把小咪從高腳椅上抱下來。小咪顯然不滿意，後爪蹬了兩下，落地後又繞到他腳邊，尾巴掃過他的褲腳。
「別鬧。」
小咪抬頭叫了一聲，像是不太服氣。
沈知行低頭看它一會兒，最後還是彎腰，在它腦袋上很輕地撓了兩下。小咪這才勉強安靜，轉身走到後門旁邊，趴在紙箱邊緣，把自己團成一小團。
他站在吧檯後，沒有動。
店裡只剩一盞小射燈還亮著，窗外的街面被雨洗過，路燈落在積水裡，晃出一點很淡的光。捲簾門沒有完全落下，風從下面窄窄的縫隙里鑽進來，吹得桌面上的發票輕輕響了一聲。
沈知行伸手把那幾張紙壓好。
帳本上的數字很清楚。今天營業額比昨天高一點，甜品損耗低了些，Sunny Day的試做還不太滿意，明天大概要繼續調。Rainy Day里的事大多如此，哪裡多了，哪裡少了，哪裡錯了，重新算一遍，總能找到答案。
可韓智雅剛才提到的事不一樣。
品牌方會怎麼想，SM會不會接，廣告最後會不會成，成了以後又會落到誰眼裡，這些都不是他坐在吧檯後多核一遍帳就能控制的東西。
他不太喜歡這種感覺。
重來一次以後，他其實很習慣把事情放在安全的位置上。能不欠人的，就不欠；能不驚動家裡的，就不驚動；能用一杯飲品解決的，就不要把話說得太重。Rainy Day是他給自己留出來的一小塊地方，燈開了營業，燈關了休息，客人來就招待，客人走就收拾，簡單得很好。
可少女時代現在需要的，不是再多一杯熱飲。
後門燈可以讓Sunny在累的時候坐一會兒，柚子茶可以潤過她練習後發乾的嗓子，幾句不輕不重的玩笑也許能把她眉眼間那點緊繃揉開一點。可這些都只是很小的東西，只能讓人喘一口氣，不能替她們重新站到人群面前。
沈知行垂下眼，拇指在手機邊緣輕輕壓了一下。
他想到那天小公園裡，Sunny坐在鞦韆上，帽檐壓得很低，手指卻把鐵鏈握得很緊。她沒有哭，也沒有說什麼漂亮話，只是很認真地說，想做得更好，想讓別人以後再看見她們的時候，知道少女時代是什麼樣的。
那時她眼睛很亮。
不是被誰安慰出來的亮，是自己不肯服輸的亮。
沈知行低頭笑了一下，笑意很淺，很快就收了回去。他拿起手機，指尖停在韓承勛的號碼上方，停了幾秒，還是按了下去。
電話撥出去時，窗外又有風吹過。
吧檯上的小燈輕輕晃了一下，光影落在帳本邊緣，像一條很窄的線。
沈知行看著那道光，許久沒有動。舅媽的話還在耳邊，道理他都明白，可有些事明白歸明白，真正要伸手的時候，還是會遲疑。
小咪趴在紙箱邊，尾巴懶懶地掃過地面。它大概等得不耐煩了，抬頭叫了一聲。
沈知行低頭看它。
「催什麼。」
小咪又叫了一聲，像是聽不懂，也像是不想懂。
沈知行輕輕笑了一下，指腹在手機邊緣摩挲了兩下。屏幕暗著，映出他低垂的眉眼。過了片刻，他才解鎖手機，翻到韓承勛的號碼。
這一次，他沒有再停太久。
電話撥出去後，店裡安靜得只剩呼叫聲一下一下響著。第五聲快要落下時，那邊終於接通了。
韓承勛的聲音傳過來時，背景還有些雜，像是在飯局外的走廊。遠處有人低聲交談，酒杯輕輕碰了一下，很快又被門聲隔開。
「知行？」
沈知行站在吧檯旁，看著窗外濕漉漉的街面，開口很直接：「舅舅，最近那個生活品牌的女團廣告，人選定了嗎？」
韓承勛那邊安靜了兩秒，隨即笑了一聲。
「你舅媽跟你說的？」
「嗯。」
「她倒是什麼都和你講。」韓承勛語氣里沒什麼責怪，只是順手關上了身後的門，背景聲一下子低了不少，「說吧，你想問誰？」
沈知行沒有繞彎子。
「少女時代。」
韓承勛似乎並不意外，只淡淡「嗯」了一聲。
「SM那個新人組合？」
「嗯。」
韓承勛聽完，沒有立刻接話。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隨後傳來很輕的一聲笑。
「你倒是會挑時候。」
沈知行沒有說話。
韓承勛也沒繼續逗他，只把語氣收回來，像是在腦子裡很快過了一遍現有名單、品牌方向和SM那邊的關係。
「這個案子原本就還沒定死。」他說，「品牌那邊想要年輕一點、乾淨一點的組合，但又怕完全沒聲量。少女時代現在的問題是爭議大，可爭議不等於不能用。只要方向壓得住，反而有機會。」
沈知行垂著眼，指腹輕輕壓在手機邊緣。
「所以可以？」
「可以推一推。」韓承勛說得很平常，像只是決定明天會議上多加一份資料，「我讓秘書明天把她們的資料重新整理一版，品牌部那邊會收到，SM那邊我也會讓人正常接觸。」
這句話落下來，分量很輕，卻比任何保證都實在。
沈知行低聲說：「麻煩舅舅了。」
「談不上麻煩。」韓承勛的聲音裡帶著一點飯局間隙的從容，「這種合作，本來就是看誰合適。你不開口，她們未必沒有機會；你開口了，也不是說我隨便點個頭就能把合同塞過去。品牌要點頭，SM要點頭，廣告方向也要合適。」
他頓了頓，語氣淡淡的。
「我能做的，是讓她們被認真看一次。」
沈知行抬眼看向窗外。
雨後的街面映著燈，光很薄，被風一吹就散。
「這就夠了。」
韓承勛聽見這句，笑了一下：「你倒是不貪心。」
「本來就不是我的事。」
「不是你的事，你這個時間打電話給我？」
沈知行沉默片刻。
韓承勛沒有等他解釋，像是已經從這點沉默里聽出了答案。他那邊有人低聲喊了一句「韓會長」，聲音隔著門傳來，很快又被壓低。
韓承勛應了一聲，回到電話里時，語速比剛才快了些。
「行了，這件事我會讓江秘書後續跟著。」
韓承勛又補了一句，語氣很平，不像提醒，更像生意人習慣性的收尾。
「知行，機會遞過去以後，就不要再伸手扶。能不能接住，是她們公司的事，也是她們自己的事。」
沈知行低聲說：「我明白。」
「明白就好。」韓承勛那邊的門似乎被推開，飯局裡的聲音又近了些，「我先進去了。江秘書明早會處理。」
「謝謝舅舅。」
「少客氣。」韓承勛笑了一聲，「下次這種事，早點打。飯局中間接電話，很容易讓人以為我要加條件。」
電話掛斷，屏幕暗下去。
沈知行站了一會兒，才把手機放回吧檯。店裡只剩那盞小射燈還亮著，光線落在他側臉上，把鼻樑和眉骨照出一層很淺的影。眼尾那顆小紅痣被光壓得不太明顯，整個人看起來比白天更安靜。
小咪從吧檯邊挪過來，用腦袋頂了頂他的手腕。
沈知行低頭看它：「你也覺得我多管閒事？」
小咪叫了一聲。
「行。」他伸手撓了撓它下巴，「你只管吃，當然不管。」
小咪眯起眼睛，很快又趴下了。
沈知行把帳本重新翻開，卻沒有立刻繼續寫。
紙上的數字都很清楚。今天營業額比昨天高一點，甜品損耗控制得不錯，Sunny Day的試做成本依舊偏高，朴敏載明天大概又要拿著成本表站在吧檯前皺眉。
他看著「西柚」那一欄，筆尖懸了幾秒，最後還是在後面補了一句：再試一次。
寫完這幾個字，他才把筆放下。
韓承勛說得沒錯，機會遞過去以後，就不是他該管的事了。品牌方會有自己的判斷，SM會有自己的安排，少女時代也會有她們自己的選擇。
他能做的，只是讓那份資料被認真翻開一次。
至於後面能不能成，成了以後能不能拍好，拍出來以後能不能讓人記住，都不是一通電話能決定的。
沈知行低頭笑了一下，這樣反而讓人安心。
小咪不知道什麼時候又繞回了吧檯邊，仰頭看他，像是在等他關燈。沈知行伸手點了點它的腦袋，小咪不滿地眯起眼，尾巴掃過桌腳。
「急什麼。」
他把帳本合上，手機扣在一旁，沒有再去看。
Rainy Day里的事情大多簡單，燈忘關了就回頭按滅，帳目不對就重新核一遍。可店外的事情從來不是這樣。
他不喜歡把手伸得太長，這一次也一樣。
小咪趴在吧檯邊，尾巴慢吞吞掃過桌沿，像是他的想法沒什麼興趣。
沈知行低頭看它一眼，唇角輕輕動了一下。
是啊，嘗試過就夠了。
品牌那邊怎麼評估，SM那邊怎麼談，少女時代最後能不能接住這個機會，都不是他坐在這裡多想幾遍就能改變的。韓承勛既然說會讓江秘書處理，就不會再需要他多插手。
他把手機扣在桌面上，沒有再打開。
Rainy Day里的事反而簡單得多。飲品太厚，就多試一點西柚；帳目有偏差，就明天讓朴敏載重新核一遍；燈忘關了，就回頭按掉。可店外的事不是這樣，往前推一下就夠，再往後伸手，就容易變味。
沈知行把帳本合上，起身去檢查最後一遍門窗。前台邊角還落著另外一個發圈，他順手撿起來，放進失物盒裡；小咪以為他要走，先一步跳下吧檯，慢吞吞往後門方向挪。
捲簾門外，雨後的街道已經沒什麼人了。路燈照著地面，水光淡淡的，風從巷口吹過來，把門縫裡的潮氣帶進店裡。
沈知行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
重來一次以後，他很少主動把事情推到自己掌控之外。能避開的麻煩就避開，能不驚動家裡的事就不驚動，能用一杯飲品、一盞燈、幾句玩笑解決的，就不要把話說得太滿。
可有些機會，本來就不是坐在原地能等來的。
他低頭關掉吧檯最後一盞燈。
後門的小燈還亮著，小咪蹲在紙箱邊，尾巴掃了掃地面，像是在催他。
沈知行看了它一眼，輕聲說：「上去吧。」
門被輕輕關上，燈光在縫隙里窄了一瞬，又很快消失。
雨後的街巷重新安靜下來。
傍晚那場雨下得不大，只把街面潤濕了一層。捲簾門落到一半，門縫裡透進來一點潮涼的風，吹得吧檯邊那張外帶登記單輕輕翻起一角。Rainy Day已經打烊，主燈關了，只剩吧檯上方一盞小射燈還亮著，暖黃的光落在帳本、發票和幾張採購單上，把店裡照得安靜又窄。
沈知行坐在吧檯後核對當天的帳。
金多熙確認門口沒人，才從收銀台後探出頭：「今天可以算順利下班吧？」
朴敏載正在核對外帶記錄，頭也沒抬：「你先解釋一下，為什麼試吃品又被你算進庫存。」
金多熙臉上的笑僵住：「……莫？」
「第三次了。」朴敏載把登記本往旁邊一挪，「明天開始，你負責數紙杯。」
金多熙立刻看向沈知行：「老闆，他這是職場報復。」
沈知行把最後一隻玻璃杯放回杯架，語氣很平：「紙杯不會報復你。」
阿May剛好從後廚出來，手裡端著一小碗改良版的楊枝甘露，聽見這句，順口接道：「一個算錢，一個氣人，我們店遲早要要完。」
金多熙眼睛一亮，剛想湊過去試吃，朴敏載已經淡淡補了一句：「她今天沒有試吃額度。」
「朴經理！」金多熙壓低聲音，「你真的很記仇。」
沈知行低頭笑了一下，接過阿May遞來的小碗。楊枝甘露入口比上一版清爽，芒果味淡了一點，西柚的酸剛好壓住椰奶的厚。他停了兩秒，說：「西柚可以再多一點。」
朴敏載看他的眼神立刻變了：「你最好明天自己寫成本單。」
梁俊浩這時從後廚出來，關掉烘豆區的燈，聽見這句，只低聲說：「成本會漲。」
金多熙看了看梁俊浩，又看了看朴敏載，最後很小聲地感嘆：「哇！我們店真的沒有一個人站在老闆這邊。」
沈知行把碗放下：「小咪。」
話音剛落，後門那邊的小咪懶洋洋叫了一聲，像是勉強應付。
金多熙笑出聲，連朴敏載都低頭彎了下嘴角。
阿May笑了一聲，把圍裙解下來掛好：「行了，別逗他了，下班下班。」
梁俊浩從後廚出來，順手關了烘豆區的燈。金多熙看見，也趕緊跑去檢查後廚通道，邊檢查邊回頭說：
「老闆你看，我今天肯定不會漏。」
沈知行看著她把燈關上，又看著她走出兩步後，差點把自己的包忘在椅子上。
朴敏載伸手拎起來遞給她：「這個也不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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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測試結果呢？」沈知行問。
金多熙背上包，嘴硬得很認真：「我們的團隊非常優秀。」
幾個人陸續離開後，店裡才真正靜下來。門口的風鈴最後晃了一下，聲音很輕。
沈知行把吧檯上的杯子歸位，又檢查了一遍後廚和收銀台。朴敏載留下的帳本壓在燈下，阿May那碗楊枝甘露還剩小半，金多熙剛才差點忘掉的發圈還落在前台邊角。他把發圈撿起來，放進失物盒裡，窗外雨後的風從捲簾門縫裡鑽進來，帶著一點潮涼，店裡只剩吧檯上方那盞小射燈還亮著，把帳本和手機照出一圈暖光。手機就在這時震了起來，屏幕上跳出舅媽，韓智雅的名字。
他接起來，順手把那盞忘關的小燈按滅。
「舅媽。」
電話那頭很快傳來韓智雅的聲音，背景里有水聲，像是在廚房洗杯子。
「還在店裡？」
「剛打烊。」
「剛打烊就是還沒休息。」韓智雅的語氣很熟，沒什麼長輩架子，「你媽媽今天又給我發消息，問我有沒有去看你。她說你上次視頻的時候看起來瘦了。」
沈知行把椅子拉回吧檯邊坐下，聲音平穩：「視頻角度問題。」
「你每次都這麼說。」韓智雅那邊有水聲，像是在廚房洗杯子，「她還說，你最近回消息很快，但是每句都短得像帳目備註。」
沈知行垂眼看著帳本，筆尖在紙上輕輕點了一下。
「至少沒漏回。」
「所以她才拿你沒辦法。」韓智雅笑了一聲，「你媽媽今天去見了以前藝術管理專業的朋友，回來以後又說起你。說你小時候也是這樣，什麼都聽，什麼都記得，就是不太會說。」
沈知行低頭笑了下：「她記性太好。」
「做媽媽的，記性都用在這些地方。」韓智雅語氣放輕了些，「她讓你來韓國，本來是想讓你換個環境，別天天把日子過得像工作表，結果你倒好。」
「開店也算換環境。」
「你是把環境換了，習慣沒換。」韓智雅說，「不過也好，至少聽你媽媽說，你現在比以前像個人了。」
沈知行動作一頓。
「算。」韓智雅很自然地接，「你媽媽原話比這個還直接，我已經替她修飾過了。」
沈知行靠回椅背，窗外雨後的風從門縫裡透進來，帶著一點潮濕的涼意。他抬手按了按眉心，聲音裡帶了點無奈：「她最近是不是太閒了？」
「她不閒。最近粵省那邊有個藝術展，她忙著見人，忙著挑作品，忙著跟你爸爸吵一盞燈到底該不該買。」
「爸輸了？」
「當然。」韓智雅笑了笑，「你爸爸嘴上說不實用，最後還是讓人送去庫房了。」
沈知行也跟著彎了下唇角。
韓智雅又問了幾句泡菜還剩多少，韓瑞熙寄過去的東西有沒有說到。話題都是些細碎小事，問得不緊，也不催他回答得多認真。沈知行偶爾應一聲，偶爾補兩句，電話那頭就會傳來很輕的笑聲，像這樣的夜聊在這一年多里已經發生過很多次，並不需要重新介紹誰，也不需要把話說得太滿。
這通電話原本只是尋常家常。韓智雅說話不急，沈知行也不急，窗外的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帶著一點雨後濕冷。店裡靜下來以後，冰箱的低鳴聲反而更清楚，小咪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後門紙箱旁邊鑽出來，貼著牆根慢吞吞走到吧檯邊，仰頭看他。
沈知行低頭看它一眼，用腳尖把旁邊的小墊子往外推了推。小咪不領情，繞開墊子，跳上高腳椅，再從高腳椅跳上吧檯後喵了一聲。
他伸手擋了一下，沒擋住。
韓智雅聽見動靜，問：「小咪？」
「嗯。」
「它現在還去店裡？」
「它覺得這是它的店。」
「那你只是給它打工。」韓智雅說完，像是想起什麼，聲音自然地轉了個彎，「說到店，你舅舅這幾天也忙得很，飯局一個接一個，昨晚回來還在看品牌資料。」
沈知行把小咪從帳本旁邊抱開：「什麼品牌？」
「生活類的合作吧，飲品、洗護、日用品都有。」韓智雅說得隨意，像是只是順口提一句丈夫的工作，「不算頂級大牌，但國民度還可以。現在品牌方看年輕藝人都很謹慎，怕熱度不穩，也怕爭議。」
沈知行的手停了一下，小咪趁機用爪子碰了碰他的手。
韓智雅沒有察覺他的停頓，繼續說：「你舅舅說，有些品牌想要年輕、清爽一點的形象，又不想找太貴的演員。新人女團其實合適，但選誰就麻煩。太沒名氣，廣告沒人看；太有話題，又怕反噬。」
沈知行把手從小咪爪子底下抽出來，放到另一邊。
「現在還沒定？」
「好像還在看。」韓智雅說，「怎麼了？」
沈知行沒有馬上回答。
他看著帳本邊緣被燈照出來的淺影，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舅媽，SM的少女時代那邊，有沒有可能？」
電話那頭沒有立刻回答。
韓智雅像是早就猜到他會問這個名字，只是把手裡的杯子放回架子上，瓷器輕輕碰了一聲。過了兩秒，她才笑了一下，聲音里沒有多少意外。
「我還以為你會再繞幾句。」
沈知行垂下眼：「我繞得很明顯？」
「從你問『什麼品牌』開始，就很明顯了。」韓智雅說，「你舅舅前兩天看資料的時候，我也順手看過一眼。她們不算沒有機會，年輕，辨識度夠，最近話題也不少。品牌方如果想要清爽一點、又有討論度的組合，確實可以放進去看看。」
沈知行沒有馬上接話，指腹在帳本邊緣輕輕摩挲了一下。
韓智雅停了一會兒，又說：「不過知行，她們不是唯一合適的。」
「我知道。」
韓智雅輕輕「嗯」了一聲，像是在那頭把什麼東西放下了。
「那就讓你舅舅看看吧。」她說，「只是知行啊，這種事不像你店裡的菜單，覺得味道不對，明天換個比例就行。品牌那邊有他們的顧慮，公司那邊也有他們的安排，最後能不能成，不是誰一句話說了算。」
她停了停，聲音還是溫和的。
「你問一問，可以。別把它想得太重，也別先替她們緊張。機會要是真的合適，自然會往前走；要是不合適，也不是你哪裡沒做好。」
沈知行低頭看著吧檯上的小燈。
燈罩邊緣落了一點灰，他抬手擦了一下，指腹蹭過溫熱的金屬邊。小咪不知什麼時候跳上了旁邊的高腳椅，正伸著爪子去夠他放在帳本旁邊的水筆。
他把筆往裡挪了挪，聲音放得很平。
「我只是覺得，她們應該有一次被正常看見的機會。」
韓智雅那邊安靜了一會兒。
她沒有追問「她們」里到底有沒有那個女孩，也沒有笑他難得開口求人。過了幾秒，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輕的嘆息，像是心疼，又像是拿他沒辦法。
「那就問問吧。」她說，「讓你舅舅看看資料，能往前遞就遞一下。後面的事，讓品牌和公司自己談。」
沈知行垂眼看著小咪的爪子，又把那支筆往裡推了半寸。
韓智雅的聲音仍舊溫和。
「你別把自己放進去太多。她們要是真的合適，這個機會最後就是她們自己的；要是不合適，也不是你哪裡沒做好。你開口問過，就夠了。」
沈知行安靜了片刻。
「嗯。」
韓智雅像是聽出他心裡還有顧慮，語氣又放輕了些。
「不過這種事，先別讓話走在前面。」
沈知行手指停住。
小咪趁機拍了一下筆尾，水筆滾到他掌心邊，被他及時按住。
「能不能成，還要看品牌和公司怎麼談。」韓智雅說，「事情沒落定之前，說多了反而容易讓人心裡不安。真要是合適，機會自然會走到她們面前；要是不合適，也沒必要讓人提前空歡喜一場。」
沈知行垂眼看著那支水筆，過了會兒，低聲說：「我知道。」
「知道就好。」韓智雅笑了笑，語氣又回到家常的輕鬆，「你這個孩子啊，平時看著什麼都不急，真遇上在意的事，反而比誰都容易想多。
沈知行沒反駁，只把那支水筆重新放回帳本中間。
「我會注意。」
「嗯，那就好。」韓智雅說，「你自己給你舅舅打電話吧。他今晚應該還在外面，別聊太久。」
韓智雅又恢復了剛才那種家常的語氣，「還有，早點休息。你媽媽要是再問，我就說你看起來沒瘦，回消息也不敷衍。」
沈知行笑了一下：「她不會信的。」
「那我就說你至少還會接電話。」
「這個比較可信。」
韓智雅被他逗笑：「少貧。真想讓我好交差，就按時吃飯，多給你媽打電話。」
電話掛斷後，店裡重新安靜下來。
沈知行沒有立刻撥第二通電話。他把手機扣在帳本旁邊，先把小咪從高腳椅上抱下來。小咪顯然不滿意，後爪蹬了兩下，落地後又繞到他腳邊，尾巴掃過他的褲腳。
「別鬧。」
小咪抬頭叫了一聲，像是不太服氣。
沈知行低頭看它一會兒，最後還是彎腰，在它腦袋上很輕地撓了兩下。小咪這才勉強安靜，轉身走到後門旁邊，趴在紙箱邊緣，把自己團成一小團。
他站在吧檯後，沒有動。
店裡只剩一盞小射燈還亮著，窗外的街面被雨洗過，路燈落在積水裡，晃出一點很淡的光。捲簾門沒有完全落下，風從下面窄窄的縫隙里鑽進來，吹得桌面上的發票輕輕響了一聲。
沈知行伸手把那幾張紙壓好。
帳本上的數字很清楚。今天營業額比昨天高一點，甜品損耗低了些，Sunny Day的試做還不太滿意，明天大概要繼續調。Rainy Day里的事大多如此，哪裡多了，哪裡少了，哪裡錯了，重新算一遍，總能找到答案。
可韓智雅剛才提到的事不一樣。
品牌方會怎麼想，SM會不會接，廣告最後會不會成，成了以後又會落到誰眼裡，這些都不是他坐在吧檯後多核一遍帳就能控制的東西。
他不太喜歡這種感覺。
重來一次以後，他其實很習慣把事情放在安全的位置上。能不欠人的，就不欠；能不驚動家裡的，就不驚動；能用一杯飲品解決的，就不要把話說得太重。Rainy Day是他給自己留出來的一小塊地方，燈開了營業，燈關了休息，客人來就招待，客人走就收拾，簡單得很好。
可少女時代現在需要的，不是再多一杯熱飲。
後門燈可以讓Sunny在累的時候坐一會兒，柚子茶可以潤過她練習後發乾的嗓子，幾句不輕不重的玩笑也許能把她眉眼間那點緊繃揉開一點。可這些都只是很小的東西，只能讓人喘一口氣，不能替她們重新站到人群面前。
沈知行垂下眼，拇指在手機邊緣輕輕壓了一下。
他想到那天小公園裡，Sunny坐在鞦韆上，帽檐壓得很低，手指卻把鐵鏈握得很緊。她沒有哭，也沒有說什麼漂亮話，只是很認真地說，想做得更好，想讓別人以後再看見她們的時候，知道少女時代是什麼樣的。
那時她眼睛很亮。
不是被誰安慰出來的亮，是自己不肯服輸的亮。
沈知行低頭笑了一下，笑意很淺，很快就收了回去。他拿起手機，指尖停在韓承勛的號碼上方，停了幾秒，還是按了下去。
電話撥出去時，窗外又有風吹過。
吧檯上的小燈輕輕晃了一下，光影落在帳本邊緣，像一條很窄的線。
沈知行看著那道光，許久沒有動。舅媽的話還在耳邊，道理他都明白，可有些事明白歸明白，真正要伸手的時候，還是會遲疑。
小咪趴在紙箱邊，尾巴懶懶地掃過地面。它大概等得不耐煩了，抬頭叫了一聲。
沈知行低頭看它。
「催什麼。」
小咪又叫了一聲，像是聽不懂，也像是不想懂。
沈知行輕輕笑了一下，指腹在手機邊緣摩挲了兩下。屏幕暗著，映出他低垂的眉眼。過了片刻，他才解鎖手機，翻到韓承勛的號碼。
這一次，他沒有再停太久。
電話撥出去後，店裡安靜得只剩呼叫聲一下一下響著。第五聲快要落下時，那邊終於接通了。
韓承勛的聲音傳過來時，背景還有些雜，像是在飯局外的走廊。遠處有人低聲交談，酒杯輕輕碰了一下，很快又被門聲隔開。
「知行？」
沈知行站在吧檯旁，看著窗外濕漉漉的街面，開口很直接：「舅舅，最近那個生活品牌的女團廣告，人選定了嗎？」
韓承勛那邊安靜了兩秒，隨即笑了一聲。
「你舅媽跟你說的？」
「嗯。」
「她倒是什麼都和你講。」韓承勛語氣里沒什麼責怪，只是順手關上了身後的門，背景聲一下子低了不少，「說吧，你想問誰？」
沈知行沒有繞彎子。
「少女時代。」
韓承勛似乎並不意外，只淡淡「嗯」了一聲。
「SM那個新人組合？」
「嗯。」
韓承勛聽完，沒有立刻接話。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隨後傳來很輕的一聲笑。
「你倒是會挑時候。」
沈知行沒有說話。
韓承勛也沒繼續逗他，只把語氣收回來，像是在腦子裡很快過了一遍現有名單、品牌方向和SM那邊的關係。
「這個案子原本就還沒定死。」他說，「品牌那邊想要年輕一點、乾淨一點的組合，但又怕完全沒聲量。少女時代現在的問題是爭議大，可爭議不等於不能用。只要方向壓得住，反而有機會。」
沈知行垂著眼，指腹輕輕壓在手機邊緣。
「所以可以？」
「可以推一推。」韓承勛說得很平常，像只是決定明天會議上多加一份資料，「我讓秘書明天把她們的資料重新整理一版，品牌部那邊會收到，SM那邊我也會讓人正常接觸。」
這句話落下來，分量很輕，卻比任何保證都實在。
沈知行低聲說：「麻煩舅舅了。」
「談不上麻煩。」韓承勛的聲音裡帶著一點飯局間隙的從容，「這種合作，本來就是看誰合適。你不開口，她們未必沒有機會；你開口了，也不是說我隨便點個頭就能把合同塞過去。品牌要點頭，SM要點頭，廣告方向也要合適。」
他頓了頓，語氣淡淡的。
「我能做的，是讓她們被認真看一次。」
沈知行抬眼看向窗外。
雨後的街面映著燈，光很薄，被風一吹就散。
「這就夠了。」
韓承勛聽見這句，笑了一下：「你倒是不貪心。」
「本來就不是我的事。」
「不是你的事，你這個時間打電話給我？」
沈知行沉默片刻。
韓承勛沒有等他解釋，像是已經從這點沉默里聽出了答案。他那邊有人低聲喊了一句「韓會長」，聲音隔著門傳來，很快又被壓低。
韓承勛應了一聲，回到電話里時，語速比剛才快了些。
「行了，這件事我會讓江秘書後續跟著。」
韓承勛又補了一句，語氣很平，不像提醒，更像生意人習慣性的收尾。
「知行，機會遞過去以後，就不要再伸手扶。能不能接住，是她們公司的事，也是她們自己的事。」
沈知行低聲說：「我明白。」
「明白就好。」韓承勛那邊的門似乎被推開，飯局裡的聲音又近了些，「我先進去了。江秘書明早會處理。」
「謝謝舅舅。」
「少客氣。」韓承勛笑了一聲，「下次這種事，早點打。飯局中間接電話，很容易讓人以為我要加條件。」
電話掛斷，屏幕暗下去。
沈知行站了一會兒，才把手機放回吧檯。店裡只剩那盞小射燈還亮著，光線落在他側臉上，把鼻樑和眉骨照出一層很淺的影。眼尾那顆小紅痣被光壓得不太明顯，整個人看起來比白天更安靜。
小咪從吧檯邊挪過來，用腦袋頂了頂他的手腕。
沈知行低頭看它：「你也覺得我多管閒事？」
小咪叫了一聲。
「行。」他伸手撓了撓它下巴，「你只管吃，當然不管。」
小咪眯起眼睛，很快又趴下了。
沈知行把帳本重新翻開，卻沒有立刻繼續寫。
紙上的數字都很清楚。今天營業額比昨天高一點，甜品損耗控制得不錯，Sunny Day的試做成本依舊偏高，朴敏載明天大概又要拿著成本表站在吧檯前皺眉。
他看著「西柚」那一欄，筆尖懸了幾秒，最後還是在後面補了一句：再試一次。
寫完這幾個字，他才把筆放下。
韓承勛說得沒錯，機會遞過去以後，就不是他該管的事了。品牌方會有自己的判斷，SM會有自己的安排，少女時代也會有她們自己的選擇。
他能做的，只是讓那份資料被認真翻開一次。
至於後面能不能成，成了以後能不能拍好，拍出來以後能不能讓人記住，都不是一通電話能決定的。
沈知行低頭笑了一下，這樣反而讓人安心。
小咪不知道什麼時候又繞回了吧檯邊，仰頭看他，像是在等他關燈。沈知行伸手點了點它的腦袋，小咪不滿地眯起眼，尾巴掃過桌腳。
「急什麼。」
他把帳本合上，手機扣在一旁，沒有再去看。
Rainy Day里的事情大多簡單，燈忘關了就回頭按滅，帳目不對就重新核一遍。可店外的事情從來不是這樣。
他不喜歡把手伸得太長，這一次也一樣。
小咪趴在吧檯邊，尾巴慢吞吞掃過桌沿，像是他的想法沒什麼興趣。
沈知行低頭看它一眼，唇角輕輕動了一下。
是啊，嘗試過就夠了。
品牌那邊怎麼評估，SM那邊怎麼談，少女時代最後能不能接住這個機會，都不是他坐在這裡多想幾遍就能改變的。韓承勛既然說會讓江秘書處理，就不會再需要他多插手。
他把手機扣在桌面上，沒有再打開。
Rainy Day里的事反而簡單得多。飲品太厚，就多試一點西柚；帳目有偏差，就明天讓朴敏載重新核一遍；燈忘關了，就回頭按掉。可店外的事不是這樣，往前推一下就夠，再往後伸手，就容易變味。
沈知行把帳本合上，起身去檢查最後一遍門窗。前台邊角還落著另外一個發圈，他順手撿起來，放進失物盒裡；小咪以為他要走，先一步跳下吧檯，慢吞吞往後門方向挪。
捲簾門外，雨後的街道已經沒什麼人了。路燈照著地面，水光淡淡的，風從巷口吹過來，把門縫裡的潮氣帶進店裡。
沈知行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
重來一次以後，他很少主動把事情推到自己掌控之外。能避開的麻煩就避開，能不驚動家裡的事就不驚動，能用一杯飲品、一盞燈、幾句玩笑解決的，就不要把話說得太滿。
可有些機會，本來就不是坐在原地能等來的。
他低頭關掉吧檯最後一盞燈。
後門的小燈還亮著，小咪蹲在紙箱邊，尾巴掃了掃地面，像是在催他。
沈知行看了它一眼，輕聲說：「上去吧。」
門被輕輕關上，燈光在縫隙里窄了一瞬，又很快消失。
雨後的街巷重新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