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後門燈的第二種用法
那場鋪天蓋地的黑暗沒有徹底消散。
網上的爭議還在，論壇里偶爾仍會冒出幾句刺眼的話，電視台走廊里也會有人壓低聲音議論。只是最初那幾天近乎失控的惡意漸漸退潮，留下來的東西，反而更安靜，也更磨人。
宿舍、練習室、電台、劇組，日子仍舊一天天往前推。
沒有人再反覆提起那晚的舞台。不是忘了，也不是過去了，而是所有人都很清楚，行程不會因為她們受傷就停下來，鏡頭也不會因為她們難過就讓開。
只是比起剛開始那種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沉默，如今她們眼底更多了一點別的東西。
像憋著一口氣。
不願意就這麼被人記住。
六月下旬的首爾夜裡，風終於沒白天那麼悶。
Rainy Day臨近打烊，臨街的店面已經關了大半燈，玻璃門上的營業牌被沈知行翻到背面。桌椅收拾整齊，吧檯擦得乾乾淨淨，空氣里還殘留著一點牛乳、茶底和烘焙過後的甜香。
阿May臨走前把明天要用的甜品胚放進冷藏櫃，標籤貼得整整齊齊。金多熙今天又在外帶記錄本上畫了一隻歪歪扭扭的小貓，被朴敏載面無表情地圈出來，旁邊批了三個字：影響核對。
沈知行收拾到那一頁時，盯著看了兩秒，還是沒忍住笑了一下。
店裡只剩他一個人。
冰箱低低嗡鳴，牆上的時鐘指針慢慢往十點靠。沈知行把最後一批外帶餐具歸好，關掉前台展示燈，店裡的光線一下子柔和下來，只剩頂燈落在吧檯邊，暖黃的一小片。
他檢查完門鎖，正要去後門看看小咪，手剛碰到門把，外面先傳來一聲很輕的響動。
不是貓。
貓踩紙箱不會這麼輕。
沈知行頓了頓，推門出去。
後巷那盞壁燈還亮著。
暖黃的一小塊光落在牆面、台階和舊紙箱邊緣，夜色被它照出一個不算寬敞，卻足夠安靜的角落。燈下站著一個人，鴨舌帽壓得很低，黑色衛衣寬寬鬆鬆地罩在身上，口罩遮住大半張臉，整個人幾乎快和夜色融在一起。
Sunny正抬頭看著那盞燈。
聽見開門聲，她才慢慢偏過臉。
沈知行看了她兩秒，沒有問她怎麼來了，也沒有故意露出驚訝，只把門往身後帶了帶。
「今天不用練習？」
Sunny抬手，把口罩往下拉了一點，露出小巧的下巴和淡色的唇線。夜風從巷口吹進來，掀動她帽檐邊幾縷碎發。她眼下還有一點淡淡疲色，但不像前些日子那樣一碰就會碎。
「練完了。」
她答得很自然，說完又抬眼看了看頭頂的燈，語氣挑剔得像是專程來檢查衛生。
「路過，看看你的燈有沒有偷懶。」
沈知行靠在門邊，淡淡道：「它可比你敬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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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ny立刻看向他：「呀，沈知行。」
聲音不大，尾音卻比前些天輕快了些。
她瞪完人，自己先停了一下，像是也沒想到這句反駁會接得這麼順。帽檐底下那雙眼睛彎了彎，很快又故意板起來，裝作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沈知行看著她，原本清淡的眉眼慢慢松下來。
後門那盞暖黃的燈落在他側臉上，襯得鼻樑愈發挺直，眼尾那顆小紅痣也被光影托得清晰了些。他沒有笑出聲，只是唇角輕輕動了一下，細長的桃花眼裡浮起一點很淺的笑意，像是終於確認了什麼。
「進來？」
Sunny往店裡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後門台階。
「不進去。」她說，「就在這坐一會兒。」
沈知行沒多問，轉身回店裡拿了杯溫牛奶出來。
他出來時，Sunny已經在台階上坐下了。她膝蓋微微彎著，衛衣袖口遮住半截手指，背靠著牆，整個人松鬆散散地窩在那一小片燈光里，像終於把緊繃了許久的肩膀放下來一點。
沈知行把杯子遞過去。
透明杯壁里浮著一點細碎的柚子皮，顏色很淺，熱氣不重，只在杯口慢慢散開。
Sunny接過時，指尖貼到杯壁，動作停了一下。
「今天不是牛奶？」
「阿May姐說你最近看見牛奶都快皺眉了。」沈知行在她旁邊坐下，「換個新口味。」
Sunny咬著吸管看他：「我什麼時候皺眉了？」
「昨天。」
「你看錯了。」
「好。」沈知行語氣很淡，「那就是杯子皺眉了。」
Sunny被他噎了一下，低頭喝了一口。
柚子茶是溫的，蜂蜜味很淡，入口先是清甜，後面才慢慢泛出一點柚子皮的微苦。練習後乾澀的喉嚨被潤了一下，她原本還想挑剔兩句，最後只把杯子握穩了些。
「這個還行。」她小聲說。
小咪不知道從哪裡鑽出來，先繞著沈知行的鞋邊蹭了一圈，像是象徵性打過招呼，又很快跑到Sunny腳邊。毛茸茸的尾巴輕輕掃過她的鞋面，動作熟練得像已經把她也划進了後門的固定範圍。
Sunny低頭看它，伸手摸了摸它圓了一圈的臉。
「小咪是不是胖了？」
沈知行看了一眼：「最近壓力大。」
Sunny抬頭：「它有什麼壓力？」
「每天被你們輪流摸，還要配合營業。」
Sunny笑了一聲，低頭輕輕捏小咪的耳朵：「聽見沒有？你老闆說你辛苦。」
小咪甩了甩尾巴，完全不理他們，順勢趴到Sunny鞋邊，像是默認今晚這塊地方歸它。
後巷重新安靜下來，兩人都沒有提演唱會，也沒有提那些帖子。沒有「你最近還好嗎」，沒有「別難過」，也沒有像前幾天那樣小心翼翼地繞著傷口走。
Sunny忍著笑，低頭用吸管輕輕攪了攪杯子裡的柚子茶。
杯底那點果肉被她攪起來，又慢慢沉下去。她看了兩眼，忽然像是想起什麼，抬頭看向沈知行。
「你們夏季菜單是不是該換了？」
沈知行偏頭看她：「又有意見？」
「什麼叫又？」Sunny立刻不滿，「顧客反饋，沈店長要虛心聽取。」
「那顧客請說。」
Sunny清了清嗓子，裝得很認真。
「楊枝甘露可以留，但是別每次都做得那么正經。」
沈知行看她：「楊枝甘露還分正經和不正經？」
「當然分啊。」Sunny一本正經地點頭，「你那個太像甜品店標準答案了，好喝是好喝，可是喝完就沒有記憶點。」
沈知行盯著她看了兩秒。
「你對飲品要求還挺高。」
「我是藝人，嘴很挑的。」Sunny說完，又覺得這話有點太理直氣壯，自己先笑了一下，「而且練習完以後，不太想喝太厚的東西。芒果、椰奶那些都可以，但要更清爽一點。」
沈知行若有所思地看著她。
「所以你想要一杯不像楊枝甘露的楊枝甘露。」
Sunny被他說得一噎。
「你非要這麼總結也不是不行。」
「名字呢？」
「什麼名字？」
「新菜單總要有名字。」
Sunny咬著吸管想了想，隨口說：「Sunny Day？」
話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這個名字太明顯了。
明顯到連後門那盞燈都像是安靜了一秒。
沈知行看著她，沒立刻說話。
Sunny耳尖慢慢熱起來，立刻補救：「我的意思是，夏天嘛，Sunny Day，很正常啊。你不要想太多。」
沈知行點頭：「我沒想。」
Sunny眯起眼：「你這個表情不像沒想。」
「那叫商業思考。」
「沈店長，你現在連騙人都很敷衍。」
沈知行低頭笑了一下。
「可以試試。」
Sunny一怔：「什麼？」
「Sunny Day。」他說，「芒果少一點，椰奶淡一點，加一點西柚，口感會清爽。」
Sunny低頭喝了一口柚子茶，杯沿擋住半張臉。
「我隨口說的。」
「嗯。」沈知行看著她，「我認真聽的。」
她沒有立刻接話，只低著頭，用吸管又輕輕攪了兩下。杯子裡的果肉慢慢旋開，像把她剛才那點藏不住的彆扭和小心思也一起攪散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小聲說：
「那也不要太酸。」
沈知行應得很自然：「知道。」
Sunny抬眼看他：「你又知道？」
「你喝柚子茶的時候，酸了會皺鼻子。」
Sunny瞬間抿住唇。
她想反駁，可仔細想想，好像自己真的有這個習慣。
沈知行沒再看她，只把視線落到巷口，語氣平平地補了一句：
「很明顯。」
Sunny耳尖更熱，嘴上卻還硬著。
「那是你觀察太細。」
沈知行看她一眼。
「顧客反饋，總要認真一點。」
Sunny被他拿自己的話堵回來，半天沒接上，只能低頭喝茶。
柚子茶已經沒有剛才那麼熱了，杯壁只剩一點溫溫的餘熱，可她握著杯子的手卻遲遲沒有鬆開。吸管被她咬住，又很輕地鬆開，杯子裡的果肉隨著她的動作晃了一下。
她原本想裝作若無其事，偏偏越想越覺得不對。
明明只是隨口一句「顧客反饋」，怎麼從他嘴裡說出來，就像變成了什么正經承諾。
Sunny忍了兩秒，還是沒忍住，低頭笑出了聲。
那聲笑很短，也不大，落在後巷裡，很快就散了。她像是怕被他看見，立刻用吸管去攪杯子裡的柚子茶，裝作剛才只是被柚子皮嗆了一下。
吸管碰到杯壁，發出一點輕輕的聲響。
沈知行沒有拆穿她。
後門那盞燈落在Sunny帽檐邊緣，照得她眼尾那點笑意還沒完全散開。她低著頭，嘴角明明已經壓下去了，耳尖卻還留著一點淺淺的紅。
沈知行看了兩秒，收回視線。
這時候說破，她大概又要瞪人。
於是他只當沒看見，伸手把旁邊趴著的小咪往裡挪了挪，給她留出一點坐得更舒服的位置。
聊到掌機遊戲時，Sunny忽然皺起眉，像是終於找到一個可以認真抱怨的話題。
「我上次卡在最後一關了。」
沈知行問：「哪一關？」
Sunny把杯子放到旁邊，抬手比劃了一下。
「就是那個橋上，會突然掉下去的地方。我明明跳過去了，結果它非說我沒過去。」
「遊戲不會冤枉人。」
Sunny立刻看他：「你什麼意思？」
沈知行語氣很平：「意思是你沒跳過去。」
「呀。」Sunny瞪他，「你能不能偶爾站在我這邊？」
「可以。」沈知行想了想，「手柄的問題。」
Sunny盯著他看了兩秒，沒繃住，低頭笑了一下。
「你這個敷衍得也太明顯了吧。」
「比說你菜委婉。」
Sunny拿起旁邊的杯子，作勢要用吸管指他：「你再說一遍？」
沈知行看了一眼她手裡的柚子茶。
「別晃，會灑。」
Sunny低頭看了看杯子，動作果然收了點，嘴上還不肯輸：「我自己會通關。」
「嗯。」
「你不要嗯得這麼不相信。」
沈知行靠著門邊，眼底帶著一點淺淡的笑。
「那我等你通關。」
Sunny原本想回一句「誰要你等」，可話到嘴邊，又覺得這幾個字莫名有點不對。她停了半秒，低頭把小咪往旁邊輕輕推了推。
小咪不滿地叫了一聲。
Sunny立刻有了台階，低頭認真解釋：「不是嫌你，是你擋路了。」
小咪甩著尾巴，顯然不接受這個解釋。
沈知行看著她一本正經地跟貓講道理，唇角輕輕動了一下。
他們又在台階上坐了一會兒。
街口便利店的自動門開了又關，遠處偶爾有車駛過，聲音隔著巷子傳來，已經很淡。杯子裡的柚子茶漸漸沒了熱氣，杯壁上只剩一點淺淺的溫度。
Sunny抬頭看向巷子外。
巷外路燈一盞接一盞，光影落在地面上，把街道切成明暗不一的小塊。
Sunny低頭看了眼手機，屏幕上沒有新消息，只有時間安靜地跳過十點。她盯著那兩個數字看了幾秒，又把手機扣回掌心裡，沒有立刻起身。
沈知行注意到她的動作，偏頭看她。
「該回去了？」
Sunny沒馬上答，她把杯子裡最後一點柚子茶喝完，吸管在空杯里發出很輕的一聲響。她像是被那點聲音提醒了，抬眼看向巷外，又很快收回視線。
「也不是。」
沈知行沒有催她。
Sunny用指尖蹭了蹭杯壁，過了一會兒，才像是隨口問起：
「你平時打烊之後，會直接上去休息嗎？」
沈知行看她一眼：「看情況。」
「什麼情況？」
「有沒有人賴在後門不走。」
Sunny立刻轉頭氣鼓鼓地瞪者他：「你說誰賴著了？」
沈知行沒接，只伸手把她手裡的空杯接過去，放到門邊的空籃里。
Sunny看他不接茬，被堵得沒脾氣，低頭看著趴在自己鞋邊的小咪。小咪半眯著眼，尾巴一下一下地掃過台階，倒是比他們兩個都自在。
她安靜了幾秒，才小聲說：
「我就是……現在還不太想回宿舍。」
這句話說出口後，她自己也停了一下，又很快補了一句：
「就是今晚風挺好的。」
沈知行看了眼巷外。
「想走走？」
Sunny抬頭看他。
她沒點頭，也沒立刻否認，只把帽檐往下壓了壓，聲音放輕了些。
「附近有那種……人少一點的地方嗎？」
停了停，她又補：「別太遠就行。」
沈知行看了眼時間，又看了看她壓得很低的帽檐。
「怕被發現？」
Sunny抬眼瞪他，語氣很輕，卻還要嘴硬。
「我是怕你明天開不了店。」
「我？」
「萬一被拍到，標題肯定會寫得很難聽。」她說完，又小聲嘀咕，「到時候你一個小店長也跑不掉。」
沈知行看著她，低聲笑了一下。
他彎腰，把趴在台階中央的小咪抱到紙箱旁邊。小咪不滿地甩了甩尾巴，低低叫了一聲。
Sunny趁機低頭摸了摸小咪的腦袋，像是在跟它告別。
「我們很快回來。」
話說完，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沈知行正要關門，聽見這句，動作頓了半秒，卻沒有回頭拆穿她。
他只是把後門輕輕帶上。
燈沒關。
「走吧。」
Sunny跟著站起身。
她走出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那盞壁燈還亮著。暖黃的一小塊光落在後巷裡，不夠明亮，卻很安穩。
沈知行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看什麼？」
Sunny沒有馬上回答。
過了幾秒，她才說：「確認一下。」
「確認什麼？」
「確認你沒有順手關掉。」
沈知行看她：「今晚不關。」
Sunny低頭笑了一下，沒再追問為什麼。她把口罩重新拉好，帽檐壓低一點，跟著沈知行往巷外走去。
兩人的腳步聲落在安靜的後巷裡，一前一後，又慢慢併到一起。路燈從巷口照進來，拉長了他們的影子，也把身後那盞後門燈留在了原地。
夜裡行人很少。路邊幾家小店已經拉下捲簾門，門口的塑料箱疊在一起，風一吹，邊角輕輕碰出細響。
Sunny把帽檐壓低，口罩重新拉好，只露出一雙眼睛。走到巷口時，前面有兩個年輕女生從便利店出來，一邊低頭看手機一邊往這邊走。她腳步下意識慢了半拍，沈知行沒有提醒，只往外側挪了一步，剛好替她擋住一點路燈。等那兩個人走遠，他才繼續往前。
Sunny偏頭看他一眼，聲音隔著口罩有些悶：「你還挺熟練。」
「開店的人，比較會看客人動線。」
「騙人。」Sunny低低哼了一聲，眼睛卻彎了下，「你是不是很有經驗，知道怎麼帶愛豆偷偷散步？」
沈知行看她：「這個版本風險太高。」
她被堵得笑了一下，又很快收住，低頭踩過地上一小塊光影。「其實也不用這么小心吧，這麼晚了，也沒什麼人。」
「這麼晚了，才更容易被注意到。」沈知行語氣很平，帶著她拐進旁邊更安靜的小路，「白天人多，誰都匆匆忙忙；夜裡街上空下來，一個停頓都顯眼。」
Sunny沒再反駁，只把口罩邊緣往上拉了拉。走了幾步，她又忍不住小聲說：「那你還帶我出來？」
「不是你說想走一會兒？」
「我只是問附近有沒有地方。」
「嗯。」沈知行低頭笑了一下，「那我現在帶你去。」
Sunny被他這句堵得沒法反駁。明明是她先問的，可從他嘴裡說出來，又像是他早就知道她真正想說什麼，只是一直等她自己開口。她盯著他看了兩秒，最後把帽檐往下壓了壓，聲音悶在口罩後面。
「你這個人，真的很會裝沒聽懂。」
沈知行沒接話，只帶她繼續往前。路燈把兩人的影子拉長，又很快被樹影切開。Sunny走在他身側，離得不算近，卻也沒有刻意拉開距離。再往前幾分鐘，街口盡頭露出一片小小的社區公園，燈光不亮，安靜得只剩樹葉被風吹動的聲音。
Sunny看了眼前面：「真的沒人？」
「這個點，應該只有蚊子。」
她立刻看他：「那你負責被咬。」
「嗯？」
「因為是你帶的路。」
沈知行側眸看她，眼底浮起一點淺淡的笑：「行。」
Sunny本來只是隨口一說，沒想到他答得這麼快，反倒怔了一下。她低頭看著腳下的影子，嘴角很輕地彎了一下，又很快藏進了口罩後面。
小公園藏在街區盡頭，不是什麼精緻漂亮的地方。幾棵樹長得有些散，舊路燈把樹影拉得長長短短，一架鞦韆立在草坪旁，鐵鏈被風吹得輕輕晃。旁邊的自動販賣機亮著一小塊冷白的光，照出地上幾片被風捲來的落葉。遠處偶爾有車駛過，聲音隔著樹影和夜色傳來，已經很淡了。
Sunny站在入口看了兩秒，眼睛慢慢彎起來。
「你平時就來這種地方？」
沈知行看了眼那架鞦韆，語氣很平：「偶爾。」
「一個人？」
「和小咪。」
Sunny偏頭看他，像是聽見了什麼很不可思議的事：「你帶貓散步？」
「小咪不太配合。」沈知行說，「通常走到巷口就躺下，怎麼叫都不動。」
Sunny想像了一下小咪趴在巷口裝死的樣子，沒忍住笑了出來。她笑的時候帽檐壓得很低，只露出一點彎起來的眼尾，口罩遮住了下半張臉，卻遮不住那點從眼睛裡漏出來的輕快。
她走到鞦韆旁坐下，雙手握住兩邊鐵鏈，腳尖輕輕點著地面。鞦韆隨著她的動作慢慢晃了兩下，鐵鏈發出一點細碎聲響。沈知行去販賣機買了兩瓶常溫水，回來後遞給她一瓶，自己站在旁邊，沒有坐下。
Sunny仰頭看他：「你不坐？」
Sunny仰頭看他：「你不坐？」
沈知行垂眼看了看旁邊那架兒童鞦韆，又看了看自己，語氣很平：「算了，它看起來撐不到我坐下。」
Sunny愣了一下，隨即笑出了聲。
「你也知道啊？」
「我只是有基本判斷。」
「那你站著吧。」Sunny抓著鐵鏈，故意晃了晃鞦韆，「這裡不收大人。」
話說完，她自己先笑了。
起初只是眼尾彎了一下，像還想裝得很認真，可下一秒就沒繃住，肩膀跟著輕輕抖了抖。帽檐邊的碎發被夜風吹起來，貼過她白皙的側臉，又很快落回去。
沈知行站在旁邊看著她，沒接話。
路燈落在她眼睛裡，亮得很輕，卻比前些日子那些勉強撐出來的笑真實得多。
沈知行今晚穿得簡單，淺色襯衫外套了件薄外套，袖口隨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的腕骨。路燈斜斜落下來，襯得他的鼻樑很挺，眼尾那顆小紅痣在明暗交界裡若隱若現。他站在那兒，沒刻意看她，卻也沒有把視線移得太遠，像是隨時都在，卻不催她開口。
公園裡安靜了一會兒。樹葉被風吹得沙沙響，鞦韆慢慢晃著，Sunny的鞋尖一下下蹭過地面，劃出淺淺的痕跡。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忽然輕聲說：「小時候我也很喜歡盪鞦韆。」
沈知行側過眸看向她。
Sunny沒有看他，手指輕輕扣著鞦韆鐵鏈，指腹蹭過微涼的金屬，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
「不過那時候很少玩。練習結束太晚，路過小區公園的時候，鞦韆基本都沒人了。有時候會想坐一下，但又覺得，坐下去就不想起來了。」
她說完，自己先笑了一下。
那笑很輕，不像難過，只像是忽然翻到一張舊照片。
「其實我很小的時候就當練習生了，不是進SM之後才開始的。」
「很早以前就開始了。那時候年紀很小，每天就是練唱歌、練跳舞，練到很晚。大家都說快了，後面老師也會講舞台、站位，還會說出道以後要怎麼介紹自己。」
她說得很慢，也很平靜，不像在訴苦，只像把一段壓在心裡很久的舊事拿出來，放在夜風裡吹一吹。
「我那時候真的以為，快到了。」
沈知行沒有插話。
Sunny腳尖輕輕一蹬，鞦韆往前晃了一點，又慢慢回來。她看著遠處那盞忽明忽暗的路燈，聲音低了一些。
「後來企劃沒了。不是誰做錯了什麼，也不是吵了一架，就是突然沒有了。前一天還在練，後來大家就散開，有的人換了公司，有的人回去讀書，有的人再也沒見過。」
她低頭笑了一下，那點笑很淡，說不上難過，也說不上釋然。
「那時候我還不太懂，只覺得很奇怪。你跑了很久，跑得腿都酸了，結果有人告訴你，前面那條路不算了，要重新開始。」
沈知行垂眼看著她握著鐵鏈的手。她的手指很細，指節因為用力微微泛白，指甲修得很短，帶著練習生長期訓練留下的乾淨利落。她沒有哭，也沒有刻意把自己說得多可憐，可越是這樣，那段過去反而越真實。
「後來去了SM，又重新練，重新等，重新被人看。」Sunny吸了一口氣，像是終於把那點舊事說順了，「有時候也會想，怎麼又是這樣。」
沈知行問：「後悔過嗎？」
Sunny想了想，很誠實地點頭。
「有啊。練到很累的時候會想，要不算了吧。反正也不是非要做這個。小時候會這麼想，後來也會。」
她抬起頭，帽檐往後退了一點，露出一雙被路燈照亮的眼睛。眼下還有淡淡的疲色，睫毛被夜風吹得輕輕顫了一下，可那雙眼睛很清，沒什麼怨氣。
「可是音樂一響，又會去看鏡子，身體也會自覺動起來。」
沈知行安靜地站著。
Sunny的聲音輕了些，卻比剛才更清楚。
「你知道那種感覺嗎？人站在鏡子前，聽到第一拍的時候，身體會比腦子先動。站在舞台上的時候也是，燈一亮，音樂一響，成員們的呼吸和腳步對上，就會覺得……啊，還是想做這個。」
說完，她像是覺得自己太認真了，偏頭看了沈知行一眼，眼神裡帶著一點不好意思的防備。
「很奇怪吧？」
「不奇怪。」
沈知行答得很快。
Sunny怔了一下。
他低頭看她，眼神很穩，語氣還是平時那樣，輕而落地。
「喜歡的東西，本來就不講道理。」
Sunny看著他，過了兩秒，忽然笑了一下。
這句話確實很像沈知行。不熱烈，也不漂亮，卻剛好把她那些說不清的堅持放回了原位。好像她一次次重新站回鏡子前，本來就不需要向誰解釋。
她重新看向前方，鞦韆輕輕晃了晃。
「所以那天台下黑掉的時候，我第一反應其實不是害怕。」
沈知行看著她：「是什麼？」
Sunny抬起頭，眼睛微微睜大了些。
帽檐的陰影壓在她眉骨上，反倒襯得那雙眼睛格外清亮。她握著鐵鏈的手指慢慢收緊，剛才那點輕鬆散去，神情一點點認真起來。
「是生氣。」
兩個字說得不重，卻很清楚。夜風從她臉側吹過，不是被安慰後的柔軟，而是某種憋了很久、終於敢說出口的不服氣。
「我不是怕他們不喜歡我們。」她說到這裡，指尖在鐵鏈上輕輕蹭了一下，聲音壓得很低，「不喜歡就不喜歡吧，反正也不可能讓所有人都喜歡。」
沈知行垂著眼，沒有接話，只把手裡的水瓶擰緊了一點。瓶身發出很輕的一聲響，很快又被風吹散。
Sunny像是沒聽見，視線仍落在遠處那片暗下去的樹影里。
「可是那天在後台，我突然覺得很氣。」
她停了一下，手指慢慢收緊，鐵鏈被她握得輕輕晃了一下。像是想起那天舞台上的光和台下驟然熄滅的黑，喉嚨輕輕動了動。
「我們又不是突然站上去的，也不是誰隨便把我們推到舞台上，我們就站在那裡了。我們九個人，每個人都練了很久，每個人都摔過很多次。每天練到那麼晚，腳疼了也要繼續跳，嗓子啞了還要一遍一遍唱。」
路燈下，她的臉被帽檐遮住一半，只露出小巧的下巴和緊抿的唇線。明明身形纖細，坐在鞦韆上時甚至顯得有些小，可說到這裡時，整個人卻像被某種看不見的力氣撐住了。
「那天晚上很黑，真的很黑。」Sunny看著遠處，聲音輕了下去，「站在舞台上的時候，望下去，全是黑的。我當時很難過，可現在想起來，更不服氣。」
她說完，輕輕呼出一口氣，像是終於把胸口那點悶意吐出來了。
鞦韆停得很慢，鐵鏈還在細細地晃。Sunny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過了幾秒，才重新抬起眼。
「所以我想做得更好。」
她聲音不高，卻很認真。
「好到他們以後再看見我們的時候，會覺得，啊，原來少女時代是這樣的。」
這句話落下後，公園裡安靜了很久。
沈知行站在她身側，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正好落在鞦韆旁邊。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把手裡的水瓶慢慢擰緊，瓶蓋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Sunny說完才像是反應過來自己說得太認真了，手指在鐵鏈上蹭了一下，眼神也從遠處收回來。
「是不是有點誇張？」
沈知行低頭看她。
路燈斜斜落在他側臉上，襯得鼻樑線條乾淨，眼尾那顆小紅痣被樹影遮了一半。他看了她幾秒，語氣很平。
「不誇張。」
Sunny抬眼。
沈知行說：「你剛才說這句話的時候，很像已經站在那兒了。」
她怔了一下，手指慢慢停住。
鞦韆還在很輕地晃，風從樹葉間穿過去，吹動她帽檐邊的碎發。Sunny看著他，眼睛微微睜大，像是沒想到他會這麼說。
沈知行沒有再繼續解釋，只把水瓶換到另一隻手裡，垂眼補了一句：
「挺適合你的。」
「什麼適合我？」
「想贏這件事。」
Sunny看著他，心口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她想反駁一句「我又沒說想贏」，可剛才那些話明明都是她自己說的。最後她只能低下頭，腳尖用力一蹬，鞦韆往前盪了一小段。
沈知行下意識伸手，扶住旁邊的鐵鏈。動作很快，也很自然，像是身體先於意識做出的反應。
Sunny偏頭看他：「我又不是小孩子。」
沈知行鬆開手：「嗯。」
她盯著他：「你這次不反駁？」
沈知行看了她一眼，眼底有一點很淺的笑意。
「今晚不像。」
Sunny愣了愣。
他補了一句：「像是已經準備好上台了。」
Sunny被他說得耳尖一熱，嘴上卻還不肯認：「我現在坐在鞦韆上，哪裡像上台？」
沈知行看了眼她握著鐵鏈的手。
「眼神像。」
Sunny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頭瞪他。
「沈店長，你最近很會亂誇人。」
「不是夸。」
「那是什麼？」
沈知行語氣很淡：「顧客觀察。」
Sunny一噎，想起之前被他拿「顧客反饋」堵回來的事，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這個人真的很記仇。」
「記性好。」
「那你記著。」Sunny晃了晃鞦韆，聲音壓得不高，卻很亮，「以後我真的站上去的時候，你不准說自己早就知道。」
沈知行看著她，眼底浮起一點很淺的笑。
「那我到時候換個說法。」
「什麼？」
「我眼光好。」
Sunny哼了一聲，手指輕輕撥了一下鞦韆鐵鏈，鐵鏈晃出一聲很細的響。公園裡沒有別人，只有遠處販賣機的冷光和頭頂舊路燈的暖光交疊在一起。沈知行站在旁邊，Sunny坐在鞦韆上，兩個人一高一低地說著話，剛才那點沉重被風慢慢吹散，只剩下安靜里的曖昧。
又過了一會兒，Sunny看了眼手機時間。
屏幕亮起的那一瞬，映得她眼睛也亮了一下。她盯著時間看了幾秒，才把手機收回口袋裡，低聲說：「我該回去了。」
沈知行「嗯」了一聲，把沒喝完的水瓶拿在手裡。
Sunny從鞦韆上站起來，拍了拍衛衣下擺，又把帽檐壓低，口罩重新拉好。剛才那點明亮和鮮活被遮住一半，她又變回了那個需要小心走在夜裡的愛豆。只是這一次，她的腳步比來時輕了不少。
回去的路比來時更安靜。便利店門口的燈還亮著，路邊停著一輛白色小貨車，車窗上倒映著街燈。Sunny走在沈知行身側，偶爾踢一下路邊的小石子，踢完又怕聲音太大似的，自己先低頭看一眼。
走了幾步，她忽然開口：「你說，以後如果真的有很多人喜歡我們，會是什麼樣？」
沈知行偏頭看她。
Sunny像是怕他說她想太多，很快補了一句：「我不是說一定會有很多人喜歡啊，我就是隨便想一下。」
沈知行沒有笑她，只看著前面的路，認真想了想。
「應援聲應該會很吵。」沈知行說，「你們唱歌的時候，台下會跟著唱；說一句話，下面可能比你們還大聲。燈牌舉起來的時候，應該連後排都看不清。」
Sunny聽著聽著，眼睛慢慢亮起來，腳步也比剛才輕了些。她像是真的順著他的話看見了那個畫面，嘴角藏在口罩後面，卻還是彎出一點很淺的弧度。
「你說得好像見過一樣。」
「沒見過。」沈知行看著前面的路，聲音很淡，「只是覺得，你們應該會喜歡。」
她偏頭看他：「那你呢？」
沈知行腳步慢了一瞬。
剛好有輛車從路口駛過，車燈掃過來，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那一小段光里，他們的影子靠得很近，幾乎挨在一起，可車燈一過，路燈下的樹影又把地面切成零碎的暗塊。
他低頭笑了笑，像是沒聽出她問得太認真。
「我可能會覺得吵。」
Sunny愣了一下，隨即瞪他：「呀，你這個人真的很不會說話。」
「實話。」
「那你以後別來聽。」
「可以。」沈知行語氣很平，「我在外面等。」
Sunny原本還想反駁，話到嘴邊卻停住了。
這句話被他說得太輕，像只是順著她的玩笑隨口一接。可夜風從兩人之間吹過去的時候，她忽然覺得，那個很吵、很亮、很多人都會看見她們的未來，好像離這個安靜的小巷很遠。
她很快把那點莫名其妙的停頓壓下去，故意哼了一聲。
「到時候人很多，你不一定等得到。」
沈知行看了她一眼，眼底浮起一點很淺的笑。
「那我早點去。」
他們回到Rainy Day後巷時，那盞燈還亮著。
遠遠看過去，暖黃的一小塊光嵌在牆上，不算明亮，卻足夠讓人一眼看見。小咪趴在紙箱旁邊，聽見腳步聲，懶洋洋地抬了下頭，又把腦袋埋回爪子裡，像是對他們這麼快回來有點失望。
Sunny在巷口停了下來。
沈知行也跟著停下。
她看著那盞燈，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我以前覺得，燈亮著是為了讓人回來。」
沈知行沒有接話，只安靜站在她身側。
Sunny的聲音很輕，卻比剛才更穩。
「現在覺得，也可以是為了讓人敢出去。」
說完，她像是有點不好意思，低頭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那顆小石子滾到燈光邊緣，停在她鞋尖前。
沈知行看了她幾秒，忽然說：「那它今晚算加班。」
Sunny立刻抬頭瞪他：「你能不能不要破壞氣氛？」
「不能。」沈知行說，「電費我出。」
Sunny嘴角忍不住往上翹，又很快壓下去。
「真現實。」
「開店的人都這樣。」
她看著那盞燈，又看了看他，像是隨口問：「所以燈亮著不是因為我？」
沈知行看她：「你想聽實話？」
Sunny眼神閃了一下，又很快裝作不在意地別開臉。
「算了，我不想聽。」
她有時候就是這樣。話已經問出口了，卻又怕答案太認真，認真到她沒辦法再用玩笑糊弄過去。
沈知行沒有逼她聽。他只是抬手，把後門旁邊有些歪掉的紙箱往裡推了一點，給她讓出更好走的路。
Sunny看著他的動作，睫毛輕輕動了一下。
「我走了。」
「嗯。」
她走出兩步，又停住。
巷口的風從她身後吹過來，帽檐壓得很低，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只剩一雙眼睛露在外面。剛才在公園裡說起舞台時，那點亮還沒完全退下去，落在夜色里，反而顯得更清楚。
「沈知行。」
沈知行抬眼：「嗯？」
Sunny回頭看著他，手指輕輕勾了一下衛衣袖口，像是想把那點不自然藏起來，可聲音卻比動作穩得多。
「以後他們會知道的。」
沈知行沒有立刻問她知道什麼，只站在燈下看著她。
後門那盞燈落在他肩上，光線順著側臉滑下來，襯得鼻樑很挺，眼尾那顆小紅痣隱在半明半暗裡。他的神情很安靜，像是已經知道她接下來會說什麼，又像是在等她親口把那句話說完。
Sunny被他看得耳尖有點熱，還是沒有躲開視線。
「少女時代會是什麼樣的人。」
這句話說出口後，巷子裡安靜了片刻。
她沒有再提那晚，也沒有再說「不服氣」。可這句話本身已經夠清楚了。她想讓那些人重新看見她們，不是被風浪推著走，也不是靠誰證明，而是有一天站在更亮的舞台上，讓名字自己發光。
沈知行看著她，唇角很輕地動了一下。
「好。」
Sunny偏了偏頭，眼睛裡那點認真還沒散，又被他這句惹出一點不服氣。
「你又知道？」
「嗯。」
「你怎麼什麼都知道？」
沈知行垂眼笑了一下，語氣還是平時那樣淡，卻比夜風更輕地落下來。
「因為我眼光好。」
Sunny一開始沒反應過來。
等她聽明白這句話既像是在說少女時代，又像是在說她，耳尖一下子熱起來。她想凶他一句，可話到嘴邊轉了半圈，最後只剩一個沒什麼氣勢的眼神。
「你好煩啊。」
她丟下這句，轉身快步往巷外走。走得有點急，像是再多停一秒，臉上的熱意就會被他看出來。
沈知行站在後門燈下，看著她的背影慢慢融進夜色里。風從巷口穿過，帶走她輕輕落下的腳步聲，只剩那盞燈還安靜地亮著。
小咪不知道什麼時候從紙箱旁邊鑽出來，慢吞吞蹭到他褲腳邊，仰頭叫了一聲。
沈知行低頭看它。
「看什麼？」
小咪又叫了一聲，像是不滿意他站在門口發呆。
沈知行笑了下，彎腰把它抱起來。小咪掙了兩下，最後還是被他抱進門裡。後門合上前，他又回頭看了一眼巷口。
燈還亮著。
這一次，不是為了等誰躲回來。
是為了照著她往前走。
網上的爭議還在，論壇里偶爾仍會冒出幾句刺眼的話，電視台走廊里也會有人壓低聲音議論。只是最初那幾天近乎失控的惡意漸漸退潮，留下來的東西，反而更安靜，也更磨人。
宿舍、練習室、電台、劇組，日子仍舊一天天往前推。
沒有人再反覆提起那晚的舞台。不是忘了，也不是過去了，而是所有人都很清楚，行程不會因為她們受傷就停下來，鏡頭也不會因為她們難過就讓開。
只是比起剛開始那種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沉默，如今她們眼底更多了一點別的東西。
像憋著一口氣。
不願意就這麼被人記住。
六月下旬的首爾夜裡，風終於沒白天那麼悶。
Rainy Day臨近打烊，臨街的店面已經關了大半燈，玻璃門上的營業牌被沈知行翻到背面。桌椅收拾整齊，吧檯擦得乾乾淨淨，空氣里還殘留著一點牛乳、茶底和烘焙過後的甜香。
阿May臨走前把明天要用的甜品胚放進冷藏櫃，標籤貼得整整齊齊。金多熙今天又在外帶記錄本上畫了一隻歪歪扭扭的小貓，被朴敏載面無表情地圈出來，旁邊批了三個字：影響核對。
沈知行收拾到那一頁時，盯著看了兩秒，還是沒忍住笑了一下。
店裡只剩他一個人。
冰箱低低嗡鳴，牆上的時鐘指針慢慢往十點靠。沈知行把最後一批外帶餐具歸好，關掉前台展示燈，店裡的光線一下子柔和下來，只剩頂燈落在吧檯邊，暖黃的一小片。
他檢查完門鎖，正要去後門看看小咪，手剛碰到門把，外面先傳來一聲很輕的響動。
不是貓。
貓踩紙箱不會這麼輕。
沈知行頓了頓，推門出去。
後巷那盞壁燈還亮著。
暖黃的一小塊光落在牆面、台階和舊紙箱邊緣，夜色被它照出一個不算寬敞，卻足夠安靜的角落。燈下站著一個人，鴨舌帽壓得很低，黑色衛衣寬寬鬆鬆地罩在身上，口罩遮住大半張臉，整個人幾乎快和夜色融在一起。
Sunny正抬頭看著那盞燈。
聽見開門聲，她才慢慢偏過臉。
沈知行看了她兩秒，沒有問她怎麼來了，也沒有故意露出驚訝，只把門往身後帶了帶。
「今天不用練習？」
Sunny抬手，把口罩往下拉了一點，露出小巧的下巴和淡色的唇線。夜風從巷口吹進來，掀動她帽檐邊幾縷碎發。她眼下還有一點淡淡疲色，但不像前些日子那樣一碰就會碎。
「練完了。」
她答得很自然，說完又抬眼看了看頭頂的燈，語氣挑剔得像是專程來檢查衛生。
「路過，看看你的燈有沒有偷懶。」
沈知行靠在門邊，淡淡道：「它可比你敬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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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ny立刻看向他：「呀，沈知行。」
聲音不大，尾音卻比前些天輕快了些。
她瞪完人，自己先停了一下，像是也沒想到這句反駁會接得這麼順。帽檐底下那雙眼睛彎了彎，很快又故意板起來，裝作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沈知行看著她，原本清淡的眉眼慢慢松下來。
後門那盞暖黃的燈落在他側臉上，襯得鼻樑愈發挺直，眼尾那顆小紅痣也被光影托得清晰了些。他沒有笑出聲，只是唇角輕輕動了一下，細長的桃花眼裡浮起一點很淺的笑意，像是終於確認了什麼。
「進來？」
Sunny往店裡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後門台階。
「不進去。」她說，「就在這坐一會兒。」
沈知行沒多問，轉身回店裡拿了杯溫牛奶出來。
他出來時，Sunny已經在台階上坐下了。她膝蓋微微彎著，衛衣袖口遮住半截手指，背靠著牆，整個人松鬆散散地窩在那一小片燈光里，像終於把緊繃了許久的肩膀放下來一點。
沈知行把杯子遞過去。
透明杯壁里浮著一點細碎的柚子皮，顏色很淺，熱氣不重，只在杯口慢慢散開。
Sunny接過時，指尖貼到杯壁，動作停了一下。
「今天不是牛奶？」
「阿May姐說你最近看見牛奶都快皺眉了。」沈知行在她旁邊坐下，「換個新口味。」
Sunny咬著吸管看他：「我什麼時候皺眉了？」
「昨天。」
「你看錯了。」
「好。」沈知行語氣很淡，「那就是杯子皺眉了。」
Sunny被他噎了一下，低頭喝了一口。
柚子茶是溫的，蜂蜜味很淡，入口先是清甜，後面才慢慢泛出一點柚子皮的微苦。練習後乾澀的喉嚨被潤了一下，她原本還想挑剔兩句，最後只把杯子握穩了些。
「這個還行。」她小聲說。
小咪不知道從哪裡鑽出來，先繞著沈知行的鞋邊蹭了一圈，像是象徵性打過招呼，又很快跑到Sunny腳邊。毛茸茸的尾巴輕輕掃過她的鞋面，動作熟練得像已經把她也划進了後門的固定範圍。
Sunny低頭看它，伸手摸了摸它圓了一圈的臉。
「小咪是不是胖了？」
沈知行看了一眼：「最近壓力大。」
Sunny抬頭：「它有什麼壓力？」
「每天被你們輪流摸，還要配合營業。」
Sunny笑了一聲，低頭輕輕捏小咪的耳朵：「聽見沒有？你老闆說你辛苦。」
小咪甩了甩尾巴，完全不理他們，順勢趴到Sunny鞋邊，像是默認今晚這塊地方歸它。
後巷重新安靜下來，兩人都沒有提演唱會，也沒有提那些帖子。沒有「你最近還好嗎」，沒有「別難過」，也沒有像前幾天那樣小心翼翼地繞著傷口走。
Sunny忍著笑，低頭用吸管輕輕攪了攪杯子裡的柚子茶。
杯底那點果肉被她攪起來，又慢慢沉下去。她看了兩眼，忽然像是想起什麼，抬頭看向沈知行。
「你們夏季菜單是不是該換了？」
沈知行偏頭看她：「又有意見？」
「什麼叫又？」Sunny立刻不滿，「顧客反饋，沈店長要虛心聽取。」
「那顧客請說。」
Sunny清了清嗓子，裝得很認真。
「楊枝甘露可以留，但是別每次都做得那么正經。」
沈知行看她：「楊枝甘露還分正經和不正經？」
「當然分啊。」Sunny一本正經地點頭，「你那個太像甜品店標準答案了，好喝是好喝，可是喝完就沒有記憶點。」
沈知行盯著她看了兩秒。
「你對飲品要求還挺高。」
「我是藝人，嘴很挑的。」Sunny說完，又覺得這話有點太理直氣壯，自己先笑了一下，「而且練習完以後，不太想喝太厚的東西。芒果、椰奶那些都可以，但要更清爽一點。」
沈知行若有所思地看著她。
「所以你想要一杯不像楊枝甘露的楊枝甘露。」
Sunny被他說得一噎。
「你非要這麼總結也不是不行。」
「名字呢？」
「什麼名字？」
「新菜單總要有名字。」
Sunny咬著吸管想了想，隨口說：「Sunny Day？」
話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這個名字太明顯了。
明顯到連後門那盞燈都像是安靜了一秒。
沈知行看著她，沒立刻說話。
Sunny耳尖慢慢熱起來，立刻補救：「我的意思是，夏天嘛，Sunny Day，很正常啊。你不要想太多。」
沈知行點頭：「我沒想。」
Sunny眯起眼：「你這個表情不像沒想。」
「那叫商業思考。」
「沈店長，你現在連騙人都很敷衍。」
沈知行低頭笑了一下。
「可以試試。」
Sunny一怔：「什麼？」
「Sunny Day。」他說，「芒果少一點，椰奶淡一點，加一點西柚，口感會清爽。」
Sunny低頭喝了一口柚子茶，杯沿擋住半張臉。
「我隨口說的。」
「嗯。」沈知行看著她，「我認真聽的。」
她沒有立刻接話，只低著頭，用吸管又輕輕攪了兩下。杯子裡的果肉慢慢旋開，像把她剛才那點藏不住的彆扭和小心思也一起攪散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小聲說：
「那也不要太酸。」
沈知行應得很自然：「知道。」
Sunny抬眼看他：「你又知道？」
「你喝柚子茶的時候，酸了會皺鼻子。」
Sunny瞬間抿住唇。
她想反駁，可仔細想想，好像自己真的有這個習慣。
沈知行沒再看她，只把視線落到巷口，語氣平平地補了一句：
「很明顯。」
Sunny耳尖更熱，嘴上卻還硬著。
「那是你觀察太細。」
沈知行看她一眼。
「顧客反饋，總要認真一點。」
Sunny被他拿自己的話堵回來，半天沒接上，只能低頭喝茶。
柚子茶已經沒有剛才那麼熱了，杯壁只剩一點溫溫的餘熱，可她握著杯子的手卻遲遲沒有鬆開。吸管被她咬住，又很輕地鬆開，杯子裡的果肉隨著她的動作晃了一下。
她原本想裝作若無其事，偏偏越想越覺得不對。
明明只是隨口一句「顧客反饋」，怎麼從他嘴裡說出來，就像變成了什么正經承諾。
Sunny忍了兩秒，還是沒忍住，低頭笑出了聲。
那聲笑很短，也不大，落在後巷裡，很快就散了。她像是怕被他看見，立刻用吸管去攪杯子裡的柚子茶，裝作剛才只是被柚子皮嗆了一下。
吸管碰到杯壁，發出一點輕輕的聲響。
沈知行沒有拆穿她。
後門那盞燈落在Sunny帽檐邊緣，照得她眼尾那點笑意還沒完全散開。她低著頭，嘴角明明已經壓下去了，耳尖卻還留著一點淺淺的紅。
沈知行看了兩秒，收回視線。
這時候說破，她大概又要瞪人。
於是他只當沒看見，伸手把旁邊趴著的小咪往裡挪了挪，給她留出一點坐得更舒服的位置。
聊到掌機遊戲時，Sunny忽然皺起眉，像是終於找到一個可以認真抱怨的話題。
「我上次卡在最後一關了。」
沈知行問：「哪一關？」
Sunny把杯子放到旁邊，抬手比劃了一下。
「就是那個橋上，會突然掉下去的地方。我明明跳過去了，結果它非說我沒過去。」
「遊戲不會冤枉人。」
Sunny立刻看他：「你什麼意思？」
沈知行語氣很平：「意思是你沒跳過去。」
「呀。」Sunny瞪他，「你能不能偶爾站在我這邊？」
「可以。」沈知行想了想，「手柄的問題。」
Sunny盯著他看了兩秒，沒繃住，低頭笑了一下。
「你這個敷衍得也太明顯了吧。」
「比說你菜委婉。」
Sunny拿起旁邊的杯子，作勢要用吸管指他：「你再說一遍？」
沈知行看了一眼她手裡的柚子茶。
「別晃，會灑。」
Sunny低頭看了看杯子，動作果然收了點，嘴上還不肯輸：「我自己會通關。」
「嗯。」
「你不要嗯得這麼不相信。」
沈知行靠著門邊，眼底帶著一點淺淡的笑。
「那我等你通關。」
Sunny原本想回一句「誰要你等」，可話到嘴邊，又覺得這幾個字莫名有點不對。她停了半秒，低頭把小咪往旁邊輕輕推了推。
小咪不滿地叫了一聲。
Sunny立刻有了台階，低頭認真解釋：「不是嫌你，是你擋路了。」
小咪甩著尾巴，顯然不接受這個解釋。
沈知行看著她一本正經地跟貓講道理，唇角輕輕動了一下。
他們又在台階上坐了一會兒。
街口便利店的自動門開了又關，遠處偶爾有車駛過，聲音隔著巷子傳來，已經很淡。杯子裡的柚子茶漸漸沒了熱氣，杯壁上只剩一點淺淺的溫度。
Sunny抬頭看向巷子外。
巷外路燈一盞接一盞，光影落在地面上，把街道切成明暗不一的小塊。
Sunny低頭看了眼手機，屏幕上沒有新消息，只有時間安靜地跳過十點。她盯著那兩個數字看了幾秒，又把手機扣回掌心裡，沒有立刻起身。
沈知行注意到她的動作，偏頭看她。
「該回去了？」
Sunny沒馬上答，她把杯子裡最後一點柚子茶喝完，吸管在空杯里發出很輕的一聲響。她像是被那點聲音提醒了，抬眼看向巷外，又很快收回視線。
「也不是。」
沈知行沒有催她。
Sunny用指尖蹭了蹭杯壁，過了一會兒，才像是隨口問起：
「你平時打烊之後，會直接上去休息嗎？」
沈知行看她一眼：「看情況。」
「什麼情況？」
「有沒有人賴在後門不走。」
Sunny立刻轉頭氣鼓鼓地瞪者他：「你說誰賴著了？」
沈知行沒接，只伸手把她手裡的空杯接過去，放到門邊的空籃里。
Sunny看他不接茬，被堵得沒脾氣，低頭看著趴在自己鞋邊的小咪。小咪半眯著眼，尾巴一下一下地掃過台階，倒是比他們兩個都自在。
她安靜了幾秒，才小聲說：
「我就是……現在還不太想回宿舍。」
這句話說出口後，她自己也停了一下，又很快補了一句：
「就是今晚風挺好的。」
沈知行看了眼巷外。
「想走走？」
Sunny抬頭看他。
她沒點頭，也沒立刻否認，只把帽檐往下壓了壓，聲音放輕了些。
「附近有那種……人少一點的地方嗎？」
停了停，她又補：「別太遠就行。」
沈知行看了眼時間，又看了看她壓得很低的帽檐。
「怕被發現？」
Sunny抬眼瞪他，語氣很輕，卻還要嘴硬。
「我是怕你明天開不了店。」
「我？」
「萬一被拍到，標題肯定會寫得很難聽。」她說完，又小聲嘀咕，「到時候你一個小店長也跑不掉。」
沈知行看著她，低聲笑了一下。
他彎腰，把趴在台階中央的小咪抱到紙箱旁邊。小咪不滿地甩了甩尾巴，低低叫了一聲。
Sunny趁機低頭摸了摸小咪的腦袋，像是在跟它告別。
「我們很快回來。」
話說完，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沈知行正要關門，聽見這句，動作頓了半秒，卻沒有回頭拆穿她。
他只是把後門輕輕帶上。
燈沒關。
「走吧。」
Sunny跟著站起身。
她走出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那盞壁燈還亮著。暖黃的一小塊光落在後巷裡，不夠明亮，卻很安穩。
沈知行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看什麼？」
Sunny沒有馬上回答。
過了幾秒，她才說：「確認一下。」
「確認什麼？」
「確認你沒有順手關掉。」
沈知行看她：「今晚不關。」
Sunny低頭笑了一下，沒再追問為什麼。她把口罩重新拉好，帽檐壓低一點，跟著沈知行往巷外走去。
兩人的腳步聲落在安靜的後巷裡，一前一後，又慢慢併到一起。路燈從巷口照進來，拉長了他們的影子，也把身後那盞後門燈留在了原地。
夜裡行人很少。路邊幾家小店已經拉下捲簾門，門口的塑料箱疊在一起，風一吹，邊角輕輕碰出細響。
Sunny把帽檐壓低，口罩重新拉好，只露出一雙眼睛。走到巷口時，前面有兩個年輕女生從便利店出來，一邊低頭看手機一邊往這邊走。她腳步下意識慢了半拍，沈知行沒有提醒，只往外側挪了一步，剛好替她擋住一點路燈。等那兩個人走遠，他才繼續往前。
Sunny偏頭看他一眼，聲音隔著口罩有些悶：「你還挺熟練。」
「開店的人，比較會看客人動線。」
「騙人。」Sunny低低哼了一聲，眼睛卻彎了下，「你是不是很有經驗，知道怎麼帶愛豆偷偷散步？」
沈知行看她：「這個版本風險太高。」
她被堵得笑了一下，又很快收住，低頭踩過地上一小塊光影。「其實也不用這么小心吧，這麼晚了，也沒什麼人。」
「這麼晚了，才更容易被注意到。」沈知行語氣很平，帶著她拐進旁邊更安靜的小路，「白天人多，誰都匆匆忙忙；夜裡街上空下來，一個停頓都顯眼。」
Sunny沒再反駁，只把口罩邊緣往上拉了拉。走了幾步，她又忍不住小聲說：「那你還帶我出來？」
「不是你說想走一會兒？」
「我只是問附近有沒有地方。」
「嗯。」沈知行低頭笑了一下，「那我現在帶你去。」
Sunny被他這句堵得沒法反駁。明明是她先問的，可從他嘴裡說出來，又像是他早就知道她真正想說什麼，只是一直等她自己開口。她盯著他看了兩秒，最後把帽檐往下壓了壓，聲音悶在口罩後面。
「你這個人，真的很會裝沒聽懂。」
沈知行沒接話，只帶她繼續往前。路燈把兩人的影子拉長，又很快被樹影切開。Sunny走在他身側，離得不算近，卻也沒有刻意拉開距離。再往前幾分鐘，街口盡頭露出一片小小的社區公園，燈光不亮，安靜得只剩樹葉被風吹動的聲音。
Sunny看了眼前面：「真的沒人？」
「這個點，應該只有蚊子。」
她立刻看他：「那你負責被咬。」
「嗯？」
「因為是你帶的路。」
沈知行側眸看她，眼底浮起一點淺淡的笑：「行。」
Sunny本來只是隨口一說，沒想到他答得這麼快，反倒怔了一下。她低頭看著腳下的影子，嘴角很輕地彎了一下，又很快藏進了口罩後面。
小公園藏在街區盡頭，不是什麼精緻漂亮的地方。幾棵樹長得有些散，舊路燈把樹影拉得長長短短，一架鞦韆立在草坪旁，鐵鏈被風吹得輕輕晃。旁邊的自動販賣機亮著一小塊冷白的光，照出地上幾片被風捲來的落葉。遠處偶爾有車駛過，聲音隔著樹影和夜色傳來，已經很淡了。
Sunny站在入口看了兩秒，眼睛慢慢彎起來。
「你平時就來這種地方？」
沈知行看了眼那架鞦韆，語氣很平：「偶爾。」
「一個人？」
「和小咪。」
Sunny偏頭看他，像是聽見了什麼很不可思議的事：「你帶貓散步？」
「小咪不太配合。」沈知行說，「通常走到巷口就躺下，怎麼叫都不動。」
Sunny想像了一下小咪趴在巷口裝死的樣子，沒忍住笑了出來。她笑的時候帽檐壓得很低，只露出一點彎起來的眼尾，口罩遮住了下半張臉，卻遮不住那點從眼睛裡漏出來的輕快。
她走到鞦韆旁坐下，雙手握住兩邊鐵鏈，腳尖輕輕點著地面。鞦韆隨著她的動作慢慢晃了兩下，鐵鏈發出一點細碎聲響。沈知行去販賣機買了兩瓶常溫水，回來後遞給她一瓶，自己站在旁邊，沒有坐下。
Sunny仰頭看他：「你不坐？」
Sunny仰頭看他：「你不坐？」
沈知行垂眼看了看旁邊那架兒童鞦韆，又看了看自己，語氣很平：「算了，它看起來撐不到我坐下。」
Sunny愣了一下，隨即笑出了聲。
「你也知道啊？」
「我只是有基本判斷。」
「那你站著吧。」Sunny抓著鐵鏈，故意晃了晃鞦韆，「這裡不收大人。」
話說完，她自己先笑了。
起初只是眼尾彎了一下，像還想裝得很認真，可下一秒就沒繃住，肩膀跟著輕輕抖了抖。帽檐邊的碎發被夜風吹起來，貼過她白皙的側臉，又很快落回去。
沈知行站在旁邊看著她，沒接話。
路燈落在她眼睛裡，亮得很輕，卻比前些日子那些勉強撐出來的笑真實得多。
沈知行今晚穿得簡單，淺色襯衫外套了件薄外套，袖口隨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的腕骨。路燈斜斜落下來，襯得他的鼻樑很挺，眼尾那顆小紅痣在明暗交界裡若隱若現。他站在那兒，沒刻意看她，卻也沒有把視線移得太遠，像是隨時都在，卻不催她開口。
公園裡安靜了一會兒。樹葉被風吹得沙沙響，鞦韆慢慢晃著，Sunny的鞋尖一下下蹭過地面，劃出淺淺的痕跡。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忽然輕聲說：「小時候我也很喜歡盪鞦韆。」
沈知行側過眸看向她。
Sunny沒有看他，手指輕輕扣著鞦韆鐵鏈，指腹蹭過微涼的金屬，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
「不過那時候很少玩。練習結束太晚，路過小區公園的時候，鞦韆基本都沒人了。有時候會想坐一下，但又覺得，坐下去就不想起來了。」
她說完，自己先笑了一下。
那笑很輕，不像難過，只像是忽然翻到一張舊照片。
「其實我很小的時候就當練習生了，不是進SM之後才開始的。」
「很早以前就開始了。那時候年紀很小，每天就是練唱歌、練跳舞，練到很晚。大家都說快了，後面老師也會講舞台、站位，還會說出道以後要怎麼介紹自己。」
她說得很慢，也很平靜，不像在訴苦，只像把一段壓在心裡很久的舊事拿出來，放在夜風裡吹一吹。
「我那時候真的以為，快到了。」
沈知行沒有插話。
Sunny腳尖輕輕一蹬，鞦韆往前晃了一點，又慢慢回來。她看著遠處那盞忽明忽暗的路燈，聲音低了一些。
「後來企劃沒了。不是誰做錯了什麼，也不是吵了一架，就是突然沒有了。前一天還在練，後來大家就散開，有的人換了公司，有的人回去讀書，有的人再也沒見過。」
她低頭笑了一下，那點笑很淡，說不上難過，也說不上釋然。
「那時候我還不太懂，只覺得很奇怪。你跑了很久，跑得腿都酸了，結果有人告訴你，前面那條路不算了，要重新開始。」
沈知行垂眼看著她握著鐵鏈的手。她的手指很細，指節因為用力微微泛白，指甲修得很短，帶著練習生長期訓練留下的乾淨利落。她沒有哭，也沒有刻意把自己說得多可憐，可越是這樣，那段過去反而越真實。
「後來去了SM，又重新練，重新等，重新被人看。」Sunny吸了一口氣，像是終於把那點舊事說順了，「有時候也會想，怎麼又是這樣。」
沈知行問：「後悔過嗎？」
Sunny想了想，很誠實地點頭。
「有啊。練到很累的時候會想，要不算了吧。反正也不是非要做這個。小時候會這麼想，後來也會。」
她抬起頭，帽檐往後退了一點，露出一雙被路燈照亮的眼睛。眼下還有淡淡的疲色，睫毛被夜風吹得輕輕顫了一下，可那雙眼睛很清，沒什麼怨氣。
「可是音樂一響，又會去看鏡子，身體也會自覺動起來。」
沈知行安靜地站著。
Sunny的聲音輕了些，卻比剛才更清楚。
「你知道那種感覺嗎？人站在鏡子前，聽到第一拍的時候，身體會比腦子先動。站在舞台上的時候也是，燈一亮，音樂一響，成員們的呼吸和腳步對上，就會覺得……啊，還是想做這個。」
說完，她像是覺得自己太認真了，偏頭看了沈知行一眼，眼神裡帶著一點不好意思的防備。
「很奇怪吧？」
「不奇怪。」
沈知行答得很快。
Sunny怔了一下。
他低頭看她，眼神很穩，語氣還是平時那樣，輕而落地。
「喜歡的東西，本來就不講道理。」
Sunny看著他，過了兩秒，忽然笑了一下。
這句話確實很像沈知行。不熱烈，也不漂亮，卻剛好把她那些說不清的堅持放回了原位。好像她一次次重新站回鏡子前，本來就不需要向誰解釋。
她重新看向前方，鞦韆輕輕晃了晃。
「所以那天台下黑掉的時候，我第一反應其實不是害怕。」
沈知行看著她：「是什麼？」
Sunny抬起頭，眼睛微微睜大了些。
帽檐的陰影壓在她眉骨上，反倒襯得那雙眼睛格外清亮。她握著鐵鏈的手指慢慢收緊，剛才那點輕鬆散去，神情一點點認真起來。
「是生氣。」
兩個字說得不重，卻很清楚。夜風從她臉側吹過，不是被安慰後的柔軟，而是某種憋了很久、終於敢說出口的不服氣。
「我不是怕他們不喜歡我們。」她說到這裡，指尖在鐵鏈上輕輕蹭了一下，聲音壓得很低，「不喜歡就不喜歡吧，反正也不可能讓所有人都喜歡。」
沈知行垂著眼，沒有接話，只把手裡的水瓶擰緊了一點。瓶身發出很輕的一聲響，很快又被風吹散。
Sunny像是沒聽見，視線仍落在遠處那片暗下去的樹影里。
「可是那天在後台，我突然覺得很氣。」
她停了一下，手指慢慢收緊，鐵鏈被她握得輕輕晃了一下。像是想起那天舞台上的光和台下驟然熄滅的黑，喉嚨輕輕動了動。
「我們又不是突然站上去的，也不是誰隨便把我們推到舞台上，我們就站在那裡了。我們九個人，每個人都練了很久，每個人都摔過很多次。每天練到那麼晚，腳疼了也要繼續跳，嗓子啞了還要一遍一遍唱。」
路燈下，她的臉被帽檐遮住一半，只露出小巧的下巴和緊抿的唇線。明明身形纖細，坐在鞦韆上時甚至顯得有些小，可說到這裡時，整個人卻像被某種看不見的力氣撐住了。
「那天晚上很黑，真的很黑。」Sunny看著遠處，聲音輕了下去，「站在舞台上的時候，望下去，全是黑的。我當時很難過，可現在想起來，更不服氣。」
她說完，輕輕呼出一口氣，像是終於把胸口那點悶意吐出來了。
鞦韆停得很慢，鐵鏈還在細細地晃。Sunny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過了幾秒，才重新抬起眼。
「所以我想做得更好。」
她聲音不高，卻很認真。
「好到他們以後再看見我們的時候，會覺得，啊，原來少女時代是這樣的。」
這句話落下後，公園裡安靜了很久。
沈知行站在她身側，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正好落在鞦韆旁邊。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把手裡的水瓶慢慢擰緊，瓶蓋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Sunny說完才像是反應過來自己說得太認真了，手指在鐵鏈上蹭了一下，眼神也從遠處收回來。
「是不是有點誇張？」
沈知行低頭看她。
路燈斜斜落在他側臉上，襯得鼻樑線條乾淨，眼尾那顆小紅痣被樹影遮了一半。他看了她幾秒，語氣很平。
「不誇張。」
Sunny抬眼。
沈知行說：「你剛才說這句話的時候，很像已經站在那兒了。」
她怔了一下，手指慢慢停住。
鞦韆還在很輕地晃，風從樹葉間穿過去，吹動她帽檐邊的碎發。Sunny看著他，眼睛微微睜大，像是沒想到他會這麼說。
沈知行沒有再繼續解釋，只把水瓶換到另一隻手裡，垂眼補了一句：
「挺適合你的。」
「什麼適合我？」
「想贏這件事。」
Sunny看著他，心口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她想反駁一句「我又沒說想贏」，可剛才那些話明明都是她自己說的。最後她只能低下頭，腳尖用力一蹬，鞦韆往前盪了一小段。
沈知行下意識伸手，扶住旁邊的鐵鏈。動作很快，也很自然，像是身體先於意識做出的反應。
Sunny偏頭看他：「我又不是小孩子。」
沈知行鬆開手：「嗯。」
她盯著他：「你這次不反駁？」
沈知行看了她一眼，眼底有一點很淺的笑意。
「今晚不像。」
Sunny愣了愣。
他補了一句：「像是已經準備好上台了。」
Sunny被他說得耳尖一熱，嘴上卻還不肯認：「我現在坐在鞦韆上，哪裡像上台？」
沈知行看了眼她握著鐵鏈的手。
「眼神像。」
Sunny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頭瞪他。
「沈店長，你最近很會亂誇人。」
「不是夸。」
「那是什麼？」
沈知行語氣很淡：「顧客觀察。」
Sunny一噎，想起之前被他拿「顧客反饋」堵回來的事，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這個人真的很記仇。」
「記性好。」
「那你記著。」Sunny晃了晃鞦韆，聲音壓得不高，卻很亮，「以後我真的站上去的時候，你不准說自己早就知道。」
沈知行看著她，眼底浮起一點很淺的笑。
「那我到時候換個說法。」
「什麼？」
「我眼光好。」
Sunny哼了一聲，手指輕輕撥了一下鞦韆鐵鏈，鐵鏈晃出一聲很細的響。公園裡沒有別人，只有遠處販賣機的冷光和頭頂舊路燈的暖光交疊在一起。沈知行站在旁邊，Sunny坐在鞦韆上，兩個人一高一低地說著話，剛才那點沉重被風慢慢吹散，只剩下安靜里的曖昧。
又過了一會兒，Sunny看了眼手機時間。
屏幕亮起的那一瞬，映得她眼睛也亮了一下。她盯著時間看了幾秒，才把手機收回口袋裡，低聲說：「我該回去了。」
沈知行「嗯」了一聲，把沒喝完的水瓶拿在手裡。
Sunny從鞦韆上站起來，拍了拍衛衣下擺，又把帽檐壓低，口罩重新拉好。剛才那點明亮和鮮活被遮住一半，她又變回了那個需要小心走在夜裡的愛豆。只是這一次，她的腳步比來時輕了不少。
回去的路比來時更安靜。便利店門口的燈還亮著，路邊停著一輛白色小貨車，車窗上倒映著街燈。Sunny走在沈知行身側，偶爾踢一下路邊的小石子，踢完又怕聲音太大似的，自己先低頭看一眼。
走了幾步，她忽然開口：「你說，以後如果真的有很多人喜歡我們，會是什麼樣？」
沈知行偏頭看她。
Sunny像是怕他說她想太多，很快補了一句：「我不是說一定會有很多人喜歡啊，我就是隨便想一下。」
沈知行沒有笑她，只看著前面的路，認真想了想。
「應援聲應該會很吵。」沈知行說，「你們唱歌的時候，台下會跟著唱；說一句話，下面可能比你們還大聲。燈牌舉起來的時候，應該連後排都看不清。」
Sunny聽著聽著，眼睛慢慢亮起來，腳步也比剛才輕了些。她像是真的順著他的話看見了那個畫面，嘴角藏在口罩後面，卻還是彎出一點很淺的弧度。
「你說得好像見過一樣。」
「沒見過。」沈知行看著前面的路，聲音很淡，「只是覺得，你們應該會喜歡。」
她偏頭看他：「那你呢？」
沈知行腳步慢了一瞬。
剛好有輛車從路口駛過，車燈掃過來，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那一小段光里，他們的影子靠得很近，幾乎挨在一起，可車燈一過，路燈下的樹影又把地面切成零碎的暗塊。
他低頭笑了笑，像是沒聽出她問得太認真。
「我可能會覺得吵。」
Sunny愣了一下，隨即瞪他：「呀，你這個人真的很不會說話。」
「實話。」
「那你以後別來聽。」
「可以。」沈知行語氣很平，「我在外面等。」
Sunny原本還想反駁，話到嘴邊卻停住了。
這句話被他說得太輕，像只是順著她的玩笑隨口一接。可夜風從兩人之間吹過去的時候，她忽然覺得，那個很吵、很亮、很多人都會看見她們的未來，好像離這個安靜的小巷很遠。
她很快把那點莫名其妙的停頓壓下去，故意哼了一聲。
「到時候人很多，你不一定等得到。」
沈知行看了她一眼，眼底浮起一點很淺的笑。
「那我早點去。」
他們回到Rainy Day後巷時，那盞燈還亮著。
遠遠看過去，暖黃的一小塊光嵌在牆上，不算明亮，卻足夠讓人一眼看見。小咪趴在紙箱旁邊，聽見腳步聲，懶洋洋地抬了下頭，又把腦袋埋回爪子裡，像是對他們這麼快回來有點失望。
Sunny在巷口停了下來。
沈知行也跟著停下。
她看著那盞燈，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我以前覺得，燈亮著是為了讓人回來。」
沈知行沒有接話，只安靜站在她身側。
Sunny的聲音很輕，卻比剛才更穩。
「現在覺得，也可以是為了讓人敢出去。」
說完，她像是有點不好意思，低頭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那顆小石子滾到燈光邊緣，停在她鞋尖前。
沈知行看了她幾秒，忽然說：「那它今晚算加班。」
Sunny立刻抬頭瞪他：「你能不能不要破壞氣氛？」
「不能。」沈知行說，「電費我出。」
Sunny嘴角忍不住往上翹，又很快壓下去。
「真現實。」
「開店的人都這樣。」
她看著那盞燈，又看了看他，像是隨口問：「所以燈亮著不是因為我？」
沈知行看她：「你想聽實話？」
Sunny眼神閃了一下，又很快裝作不在意地別開臉。
「算了，我不想聽。」
她有時候就是這樣。話已經問出口了，卻又怕答案太認真，認真到她沒辦法再用玩笑糊弄過去。
沈知行沒有逼她聽。他只是抬手，把後門旁邊有些歪掉的紙箱往裡推了一點，給她讓出更好走的路。
Sunny看著他的動作，睫毛輕輕動了一下。
「我走了。」
「嗯。」
她走出兩步，又停住。
巷口的風從她身後吹過來，帽檐壓得很低，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只剩一雙眼睛露在外面。剛才在公園裡說起舞台時，那點亮還沒完全退下去，落在夜色里，反而顯得更清楚。
「沈知行。」
沈知行抬眼：「嗯？」
Sunny回頭看著他，手指輕輕勾了一下衛衣袖口，像是想把那點不自然藏起來，可聲音卻比動作穩得多。
「以後他們會知道的。」
沈知行沒有立刻問她知道什麼，只站在燈下看著她。
後門那盞燈落在他肩上，光線順著側臉滑下來，襯得鼻樑很挺，眼尾那顆小紅痣隱在半明半暗裡。他的神情很安靜，像是已經知道她接下來會說什麼，又像是在等她親口把那句話說完。
Sunny被他看得耳尖有點熱，還是沒有躲開視線。
「少女時代會是什麼樣的人。」
這句話說出口後，巷子裡安靜了片刻。
她沒有再提那晚，也沒有再說「不服氣」。可這句話本身已經夠清楚了。她想讓那些人重新看見她們，不是被風浪推著走，也不是靠誰證明，而是有一天站在更亮的舞台上，讓名字自己發光。
沈知行看著她，唇角很輕地動了一下。
「好。」
Sunny偏了偏頭，眼睛裡那點認真還沒散，又被他這句惹出一點不服氣。
「你又知道？」
「嗯。」
「你怎麼什麼都知道？」
沈知行垂眼笑了一下，語氣還是平時那樣淡，卻比夜風更輕地落下來。
「因為我眼光好。」
Sunny一開始沒反應過來。
等她聽明白這句話既像是在說少女時代，又像是在說她，耳尖一下子熱起來。她想凶他一句，可話到嘴邊轉了半圈，最後只剩一個沒什麼氣勢的眼神。
「你好煩啊。」
她丟下這句，轉身快步往巷外走。走得有點急，像是再多停一秒，臉上的熱意就會被他看出來。
沈知行站在後門燈下，看著她的背影慢慢融進夜色里。風從巷口穿過，帶走她輕輕落下的腳步聲，只剩那盞燈還安靜地亮著。
小咪不知道什麼時候從紙箱旁邊鑽出來，慢吞吞蹭到他褲腳邊，仰頭叫了一聲。
沈知行低頭看它。
「看什麼？」
小咪又叫了一聲，像是不滿意他站在門口發呆。
沈知行笑了下，彎腰把它抱起來。小咪掙了兩下，最後還是被他抱進門裡。後門合上前，他又回頭看了一眼巷口。
燈還亮著。
這一次，不是為了等誰躲回來。
是為了照著她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