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不用馬上好起來
Dream Concert的黑海像一塊無聲的陰影，沉沉罩在少女時代所有人的頭頂。
那場鋪滿全場的黑暗沒有帶來轟然崩塌的鬧劇，沒有撕心裂肺的當眾崩潰，卻留下了綿長、磨人的余痛。它不像一場暴雨，淋過即散，更像梅雨季散不開的悶濕，堵在胸口、壓在心底，揮之不去。
外界的熱議依舊沸反盈天，惡評、質疑、嘲諷層層疊加，可她們的生活、練習、工作，一秒都不曾停滯。
她們連崩潰都要看行程表。
清晨的宿舍，安靜得反常。
客廳的電視定格在晨間綜藝的畫面，人聲熱鬧鮮活，屋內卻死寂得壓抑。沒人去調音量，也沒人換台，屏幕光影無聲閃爍，落在每個人緊繃的臉上。
秀英坐在餐桌旁，面前擺著一杯早已涼透的咖啡，手指無意識地用吸管戳著杯底的冰塊，發出細碎的聲響。她沒有在喝，也沒有在思考，只是需要一個動作來填補空白。
Jessica靠在沙發另一頭，戴著耳機，閉著眼。沒有人知道她在聽什麼，也沒有人開口問。她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點著節拍，但那個節奏與任何歌曲都不匹配——也許她根本沒放音樂，只是用耳機隔絕所有聲音。
孝淵盤腿坐在地板上，手機放在面前，屏幕上是粉絲論壇的頁面。她看了幾眼，鎖屏，過一會兒又打開，又鎖屏。到最後，她把手機翻過來扣在地上，仰頭盯著天花板，嘴唇抿成一條線。
Yuri不在客廳。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裡，說昨晚沒睡好想補一會兒。沒人去敲門。
泰妍靠在沙發邊角，背脊微微蜷縮，眼下鋪著一層濃重的青黑，是整夜未眠的痕跡。指尖反覆摩挲著手裡的電台台本，筆尖已經在紙上劃滿密密麻麻的痕跡，無數原本輕快溫柔的開場台詞，被她逐一划掉、塗黑。
她不敢用太鬆弛的語氣。只要稍稍放鬆，眼底壓著的情緒就會傾瀉而出，麥克風一開，所有的隱忍都會暴露在聽眾耳邊。
作為隊長，她連難過都要克製得滴水不漏。
不遠處的地板上，Tiffany抱著抱枕蜷坐著，雙腿輕輕抵著胸口。厚重的粉底也蓋不住浮腫的眼皮，眼尾泛紅的痕跡藏得狼狽。她平日裡最是活潑愛笑，此刻卻沉默寡言。
徐賢端正坐著，模樣依舊沉穩，只是眼底多了幾分茫然的緊繃。她試著用一貫的理性安撫眾人，語氣認真又懇切：「網上的極端評價不能代表大眾，我們已經圓滿完成了舞台，很多前輩也經歷過低谷，都會慢慢好起來的。」
道理清晰、邏輯周全，可她話說到一半，便悄然停住。看著客廳里人人強撐的模樣，她忽然明白，此刻所有的大道理都蒼白無力。她把剩下的話咽回去，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摺疊著歌詞本的邊角，疊了一個又一個摺痕。
整個宿舍里，最安靜的人是允兒。
她早已換好乾淨利落的私服，妝容清透精緻，眉眼乾淨，看不出半分失態，儼然一副隨時可以奔赴劇組、面對鏡頭的模樣。《你是我的命運》剛剛開播，日日劇的拍攝行程緊湊嚴苛，既定的日程沒有絲毫暫緩餘地。
玄關處，經紀人輕聲催促上車，允兒應聲起身，動作平穩從容。可走到門口，她的腳步下意識頓住，微微偏頭，回望了一眼壓抑的客廳。那一眼很輕很短，藏著無人察覺的疲憊，轉瞬便收斂無痕。
Sunny就在這時開了口，語氣輕快，帶著往日熟悉的調侃，刻意打破屋內的沉悶。
Sunny就在這時抬起頭，像是受不了玄關那點沉悶似的，故意拖長了語調。
「呀，wuli大勢林演員。」
允兒腳步一頓，回頭看她。
Sunny靠在沙發扶手邊，臉上還掛著平時那種愛捉弄人的笑，眼睛彎彎的，語氣輕快得像什麼都沒發生。
「拍完回來記得給歐尼們帶零食啊。現在可是有固定工資的人了，不能小氣。」
這句話要是放在平時，允兒早就皺著鼻子回一句「歐尼才小氣」，再順手撒嬌賴掉。可今天她只是看著Sunny，嘴唇動了動，最後輕輕應了一聲。
「知道了，歐尼。」
聲音不大，乖得反而不像她。
Sunny臉上的笑意幾不可察地停了一下，很快又重新揚起來，像是沒聽出那點低落，繼續擺出姐姐的架勢。
「要巧克力味的，別買亂七八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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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兒終於被她這句逗得彎了一下嘴角，雖然笑意很淺，卻總算不像剛才那樣繃著了。
「嗯，巧克力味。」
她點了點頭，轉身跟著經紀人出了門。
下一秒，玄關大門合上，隔絕了屋外的晨光與屋內的壓抑。
門外的腳步聲漸行漸遠，屋內徹底重回死寂。Sunny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淡下去，眼底的鮮活徹底褪去。
她默默走上前，抬手收走桌上幾杯無人喝完、早已涼透的水，動作流暢自然，只是順手收拾雜物的尋常模樣。
沙發上的泰妍靜靜看著她，眼底通透，卻沒有拆穿。
不是不痛，是她們太早知道，鏡頭不會因為誰難過就停下來，行程表也不會因為誰哭過就空出一格。
午後，少時一行人抵達SM公司，參加內部短會。
會議室氛圍冰冷務實，沒有苛責謾罵，也沒有半句安撫。室長將列印好的行程表輕輕推到桌中央，神色平靜無波。
「這段時間，採訪和公開露面先壓一壓。不是必要的，就不要出去給媒體遞話題。」
他抬眼看向她們。
「但已經接下來的工作照走。泰妍的電台不能停，允兒的劇組不能耽誤，練習照常。剩下的，公司會再調整。」
九人安靜坐著，無人反駁，無人爭辯。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也沒人問，那她們能不能休息一下。
Sunny垂著眼，看著紙面上密密麻麻的行程安排。黑色字跡一格壓著一格，像根本沒給情緒留下空位。她指尖無意識收緊，指甲輕輕掐進掌心。
原來難過也要挑時間。
旁邊的秀英一直沒說話。
她只是伸手拿過Sunny面前那瓶礦泉水，擰開瓶蓋，又重新放回她手邊。動作很輕，輕得像只是順手。
Sunny偏頭看了她一眼。
秀英沒有看她，視線仍落在會議桌中央那張行程單上，嘴唇抿得很直。
會議結束時，椅子被陸續推開，發出細碎的聲響。經紀人低聲提醒下午的安排，成員們一個個站起來，拿包、收台本、整理衣服。
可那張行程表被室長收走的時候，Sunny還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那裡留下了一小道淺淺的紅痕。
接下來的幾日，Rainy Day的外帶照常送來。
沈知行來得不算頻繁，卻總挑得很準。大多數時候，他把東西交給經紀人或助理，偶爾趕上她們在公司練習，便親自拎到練習室門口。
他不會在門口站太久，也不會當著其他人的面問Sunny什麼。只是推門時先和室長打聲招呼，把一袋袋溫熱的東西放到牆邊，再很自然地看她一眼。
有時Sunny正靠著鏡子坐著，額發被汗打濕，手裡還攥著歌詞紙。兩人視線撞上，她會先愣半秒，然後很快移開，像沒看見似的繼續低頭翻紙。
沈知行也不拆穿，只彎了下眼睛。
不是很明顯的笑，淺淺一下，像在告訴她：我看見你了。
外帶還是那些東西，溫牛奶、雜糧粥、少糖的柚子茶，還有幾盒不太甜的小點心。沒有卡片，也沒有「加油」之類的話。
但牛奶每次都剛好熱。
粥也不會太燙，打開蓋子時，熱氣慢慢冒出來，剛好能把練習室里冷掉的空氣熨開一點。
成員們一開始還會故意看Sunny，後來次數多了，反倒沒人再起鬨。秀英偶爾拿起一杯柚子茶，咬著吸管含糊地說一句：「老闆最近很懂事啊。」
Sunny低頭拆牛奶封口，嘴上嫌棄：「是他怕我們餓死，影響他生意。」
話是這麼說，可她握著杯子的手一直沒松。
這天午後，沈知行照舊把Rainy Day的外賣送到SM後門。
助理下來得很急，她接過兩個保溫袋，低頭核對數量時，才發現最上面那杯牛奶單獨貼了名字。
「這個是Sunny歐尼的吧？」
沈知行看了一眼，點頭。
助理剛要伸手去拿，身後的門忽然被人從裡面推開。
「我的我自己來就行，你先忙別的。」
Sunny的聲音從門邊傳來，沈知行抬頭。
她穿著一件寬鬆的深藍色衛衣，帽子沒戴，頭髮隨意扎在腦後，幾縷碎發貼在臉側。臉上沒化妝，眼下還帶著一點淡淡的疲色，看見他時腳步停了半拍，又很快裝作若無其事地走過來。
助理看了看兩人，點點頭，只抱著另外兩個袋子先進去了。
後門旁一時只剩下他們兩個。
Sunny低頭看了一眼他手裡的紙袋，又看了看他。
「莫呀。」
她語氣還是輕快的，像只是隨口調侃。
「沈店長現在連我的牛奶都要親自交接了？」
沈知行把保溫袋遞過去，語氣很平：「怕你們把我的東西扣在練習室不還。」
Sunny伸手接袋子的動作頓了頓，抬眼瞪他：「呀，我像那種人嗎？」
「你可能不像。」沈知行看著她，停了半秒，「但你們九個人加起來，很難說。」
Sunny本來還想反駁，但仔細想想組合平時的樣子，最後只低低笑了一聲。那點笑意不大，卻總算從眼底透出來一點。
她低頭翻袋子，裡面還是溫牛奶、雜糧粥、少糖柚子茶，旁邊還放著一小盒切好的梨和蘋果。再下面，是一盒紫薯小蛋糕，切成很小的塊，邊角整齊。
Sunny的視線在那盒小蛋糕上停住，她昨天在簡訊里隨口說過一句，最近吃太甜的東西會膩，最好是那種「有點味道但別太甜」的，她自己說完都忘了。
沈知行卻像沒看見她的停頓，只把手插進外套口袋裡，淡聲說：「今天沒有奶油，不會很甜的。」
Sunny捏著袋子的手指緊了一下。
「我又沒問。」
「嗯。」沈知行點頭，「我猜的。」
Sunny抬頭看他，想凶他一句，話到嘴邊又沒什麼力氣，只能低頭把那盒紫薯小蛋糕拿出來，故意挑剔地看了兩眼。
「你記性是不是太好了？」
「還行。」沈知行說，「你抱怨得少。」
Sunny動作一頓，這話說得輕，卻像把她昨天那點隨口藏起來的小情緒也一起接住了。她沒抬頭，只用吸管戳開牛奶，低頭喝了一口。杯沿擋住半張臉，耳尖卻慢慢熱起來。
「那我以後多抱怨幾句。」她悶聲說。
沈知行看著她：「可以。」
Sunny咬著吸管，抬眼瞥他。
「你不嫌煩啊？」
「看內容。」沈知行說，「太難處理的，我可能收費。」
Sunny終於沒忍住，笑意先從眼尾漏出來。她原本還想繃住，嘴角卻不聽話地往上抬了一下，連帶著那雙原本有些沒精神的眼睛也亮了半分。笑聲很輕，短短一聲，像是剛冒出來就被她自己按了回去。
她很快低下頭，假裝去整理保溫袋，手指在提繩上繞了半圈，又鬆開，可耳尖已經慢慢熱起來。
後門外的風有點熱，吹得她額前碎發輕輕晃。沈知行看了一眼時間，沒再繼續逗她，只往旁邊讓了半步。
「上去吧，水果放久了會出水。」
Sunny「嗯」了一聲，拎著袋子轉身。
走到門口時，她又停住，手還搭在門把上，背對著他站了幾秒。
沈知行也沒催。
過了一會兒，Sunny才很輕地開口：「那個……明天要是還有的話。」
她頓了一下，像是覺得這話太明顯，又很快補了一句。
「我是說，紫薯那個。」
沈知行看著她的背影，眼底輕輕彎了一下。
「知道了。」
Sunny沒有回頭，只把門拉開一點，聲音從門縫裡飄出來，裝得很隨意。
「不要太甜。」
沈知行應了一聲：「嗯。」
她停了停，又補：「也不要太多。」
「嗯。」
「還有，」Sunny像是終於找到理由，微微偏過頭，耳邊的碎發被門縫裡的風吹得輕輕晃了一下，「不要切那么小，我又不是小孩子。」
沈知行看著她半張藏在門後的臉，眼底慢慢浮出一點笑。
「是誰之前說，切小一點比較方便吃？」
Sunny一噎，她手指攥著門把，耳根一點點紅起來，卻還是嘴硬：「我那是隨口說的。」
「嗯。」沈知行點頭，「我也是隨便記的。」
Sunny終於忍不住回頭瞪他：「你只會嗯嗎？」
沈知行看著她，語氣還是很平穩。
「明天繼續給你帶。」
Sunny怔了一下。
她原本準備好的話忽然全沒了，手裡的保溫袋被她往懷裡抱緊了一點，像是怕那點不小心露出來的期待被人看見。
「……誰說我是要你帶了。」
Sunny推門進去前，聽見他在身後說：
「那就當我想聽你明天繼續嫌棄。」
傍晚，泰妍的電台直播如期開啟。
宿舍里格外安靜，所有人都放下手頭的事，靜靜聽著收音機里傳來的聲音。
泰妍的溫柔音色一如既往，只是開篇帶著一絲極淡的緊繃。她熟練地讀留言、接話術、切歌曲，全程沒有失誤。
但熟悉她的人都聽得出來異樣。她的停頓比平時慢半拍，換氣格外輕淺，笑意始終浮在表面，落不到眼底。
直播中段，節目組刻意避開了惡意詞條，卻還是有聽眾留言隱晦提及近期風波。
直播間的氛圍瞬間凝滯，所有人都在等著泰妍的回應。
鏡頭之外，她指尖死死攥著耳機線，指節泛白。幾秒沉寂後，聽筒里傳來她很輕的一聲笑，比平時短、比平時慢，可尾音穩穩繃住，沒有半分失態。
「天氣不太好的時候，大家也還是要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工作。」
「大家都是這樣的吧。」
沒有辯解，沒有迴避，只用最樸素的話，輕輕帶過所有風雨。
宿舍里依舊沒人說話。
秀英坐在沙發上，手裡的雜誌停在同一頁，很久都沒有翻動。Jessica靠在旁邊，視線落在紙面上，眉頭卻輕輕蹙著，像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Tiffany抱著抱枕，下巴擱在上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收音機。徐賢坐得比平時更直，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搓著裙擺的布料，直到布料被捏出一道淺淺的褶。
Sunny坐在床邊，手裡的手機屏幕早就暗了。她沒有去按亮，只低頭看著黑下去的屏幕。收音機里泰妍的聲音還在繼續，溫柔、平穩，像和平時沒有區別。
可Sunny知道不是，她聽得出泰妍每一次停頓都比平時慢一點，也聽得出那聲笑後面藏著多用力的忍耐。
小個隊長就是這樣，明明自己也站在風口上，卻還是要先把聲音穩住，像只要她不亂，大家就還能跟著她繼續往前走。
Sunny低頭看著已經暗下去的手機屏幕，喉嚨像被什麼輕輕堵住，她忽然感到有點無力。
隔著一台收音機，她什麼都做不了。不能替泰妍接過麥克風，也不能讓外面的聲音立刻消失。
她只能坐在這裡，聽著泰妍用那種和平時幾乎一樣的聲音，把所有狼狽都藏起來。過了很久，Sunny才慢慢把手機翻過來，扣在膝蓋上，指尖壓著機身邊緣，用了點力。像是這樣，就能把那點心疼和酸澀也一起按下去。
另一邊，日日劇劇組片場。
允兒坐在休息區，膝蓋上攤著劇本。紙頁邊角被她翻得有些軟，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標註，紅筆圈出的停頓、眼神、走位，一條條擠在台詞旁邊。
她今天沒有出錯，台詞背得很熟，走位也準確，導演喊開始的時候，她照樣能抬頭、微笑、進入角色。只是那點笑總是慢半拍，眼睛也不像平時那樣亮，鏡頭一推近，疲憊就藏不住。
導演看了回放，沒有多說什麼，只讓她到旁邊喝口水。
「休息五分鐘。」
五分鐘，允兒低頭看著手裡的紙杯，指尖貼著杯壁，卻沒立刻喝。
場務已經在挪燈，軌道旁有人彎腰調整位置，下一場的演員站在機位外等著，化妝師拿著粉撲從她身邊匆匆走過。片場沒有人催她，可所有聲音都在提醒她，時間不會因為她狀態不好就停下來。
日日劇就是這樣，每天都有新的戲要拍，每天都有新的集數要播。她不是林允兒的時候，也還是劇里的張世碧。鏡頭前的人物要笑，要說話，要繼續生活，不能因為台下那片黑暗就忽然停住。
允兒低頭翻了一頁劇本，看到下一場戲旁邊自己寫下的標註：笑，輕一點，不要太用力。她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幾秒，忽然覺得有點諷刺。
助理在旁邊輕聲提醒：「允兒，差不多了。」
允兒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點酸澀已經被她壓了下去。她把紙杯放到一邊，起身前，順手用指腹撫平劇本捲起的邊角。
「我好了。」
聲音不大，卻很穩。她把劇本交給助理，重新走向機位。燈光打到臉上的一瞬間，允兒抬起頭，嘴角慢慢彎起，露出一個屬於張世碧的笑。
只是鏡頭外，她垂在身側的手指輕輕蜷了一下。
。。。
夜色徹底壓下來時，宿舍陽台的窗戶還開著。
晚風從縫隙里灌進來，吹得窗簾輕輕晃。Sunny一個人站在陽台邊，手裡握著那杯牛奶。杯子已經不燙了，溫度貼在掌心裡，剛好讓她不用一直攥著袖口。
遠處的樓燈一盞一盞亮著，首爾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麼不同。
手機震了一下，她低頭看見沈知行發來的消息。
【牛奶涼了嗎？】
Sunny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幾秒。
他最近總是這樣，不問她睡得好不好，也不問她有沒有難過，更不會問那些工作上的事。每天只是確認一些很小的東西，牛奶有沒有涼，粥有沒有喝，柚子茶會不會太甜。
像是他明明站在門口，卻沒有伸手推門。
Sunny咬著吸管，慢慢回：
【沒有。】
過了一會兒，她又補了一句：
【你是不是故意不問的？】
發完她就後悔了。這話說出來，跟承認自己在意他關不關心自己有什麼區別？
她盯著屏幕上的「撤回」，猶豫了兩秒，沒按。
那邊隔了幾秒才回。
【問什麼？】
Sunny咬著吸管，心裡罵了一句——這人肯定知道她在說什麼。
【你說問什麼。】
沈知行沒立刻回。
陽台外有車駛過，聲音很遠。Sunny低頭看著屏幕，杯子被握得有些緊，指腹在杯壁上蹭出一圈水痕。
過了好一會兒，消息才跳出來。
【你這幾天一直在笑。】
Sunny愣了一下。
緊接著，第二條又來了。
【我怕我一問你就不笑了。】
她盯著那行字，喉嚨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掐了一下。
她盯著那行字，喉嚨忽然像被什麼堵了一下，她打了幾個字。
【我本來就沒事。】
停了兩秒，又一個字一個字刪掉，她又想打「她們都已經很累了」，可打到一半，手指忽然停住。
最後，她只是靠在陽台門邊，低頭看著那杯還剩一半的牛奶。杯口有一點淺淺的奶漬，吸管被她咬出了細小的痕跡。
過了很久，她才重新打字。
【那你現在問。】
發送成功的瞬間，Sunny耳尖慢慢熱起來。這句話不像她，太軟了，也太像把什麼東西遞了出去，可她沒有撤回。
屏幕安靜了一會兒。
【今天有比昨天好一點嗎？】
Sunny看著這句話，眼睛忽然酸了一下。
不是「你還好嗎」，也不是「別難過」，只是問她有沒有比昨天好一點。
好像不好也可以，好一點點也可以。
她把杯子貼近掌心，低頭站了很久，才回：
【沒有。】
消息發出去後，她又看了看手裡的牛奶。
【但牛奶沒涼。】
那邊很快回：
【那也算一點。】
Sunny看著那句話，忽然很輕地吸了一口氣。晚風吹過來，她低頭喝了一口牛奶。溫度已經不如剛送來時熱，卻也沒有涼透，順著喉嚨慢慢落下去，剛好壓住那點快要翻上來的悸動。
她收起手機，轉身回了房間。
屋內燈光很暗，泰妍已經卸完妝，穿著寬鬆睡衣坐在床邊。電台結束後，她整個人安靜得厲害，手裡還拿著台本，卻很久沒有翻頁。
Sunny走過去，把另一杯牛奶遞到她面前。
泰妍低頭看了一眼，聲音很輕：「他送的？」
Sunny耳尖還沒完全退熱，嘴上卻很自然地說：「買多了。」
泰妍沒有拆穿她，只接過去喝了一口。
房間裡安靜了一會兒。
過了很久，泰妍才低聲說：「今天直播的時候，我差點說不話。」
Sunny在她旁邊坐下，沒有立刻接話。
她看見泰妍的指尖還壓在台本邊緣，紙張被捏出了一點褶。那個人在直播里聲音那麼穩，語調也那麼穩，可現在坐在床邊，肩膀卻明顯塌了下來。
Sunny把自己的牛奶放到膝蓋上，輕輕轉了一下杯子。
「可是你說完了。」
泰妍垂著眼，笑了一下，很淡。
「嗯。」
她停了停，聲音更低。
「但我一點都不厲害。」
Sunny看著她，沒有像平時那樣馬上反駁，她只是把杯子往泰妍手邊推了推。
「不厲害也沒關係的。」
泰妍抬頭看她。
Sunny低著眼，拇指蹭了蹭紙杯邊緣，聲音很輕。
「反正……也不用馬上好起來。」
泰妍看著她，很久沒有說話。
房間外隱約傳來成員洗漱的聲音，水聲斷斷續續。窗簾被風吹動，輕輕擦過牆面。
過了一會兒，泰妍慢慢靠過來，把額頭抵在Sunny肩上。
Sunny沒有動，只把手裡的牛奶放到一邊。
兩個人就那樣坐著，誰都沒有再說話
那場鋪滿全場的黑暗沒有帶來轟然崩塌的鬧劇，沒有撕心裂肺的當眾崩潰，卻留下了綿長、磨人的余痛。它不像一場暴雨，淋過即散，更像梅雨季散不開的悶濕，堵在胸口、壓在心底，揮之不去。
外界的熱議依舊沸反盈天，惡評、質疑、嘲諷層層疊加，可她們的生活、練習、工作，一秒都不曾停滯。
她們連崩潰都要看行程表。
清晨的宿舍，安靜得反常。
客廳的電視定格在晨間綜藝的畫面，人聲熱鬧鮮活，屋內卻死寂得壓抑。沒人去調音量，也沒人換台，屏幕光影無聲閃爍，落在每個人緊繃的臉上。
秀英坐在餐桌旁，面前擺著一杯早已涼透的咖啡，手指無意識地用吸管戳著杯底的冰塊，發出細碎的聲響。她沒有在喝，也沒有在思考，只是需要一個動作來填補空白。
Jessica靠在沙發另一頭，戴著耳機，閉著眼。沒有人知道她在聽什麼，也沒有人開口問。她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點著節拍，但那個節奏與任何歌曲都不匹配——也許她根本沒放音樂，只是用耳機隔絕所有聲音。
孝淵盤腿坐在地板上，手機放在面前，屏幕上是粉絲論壇的頁面。她看了幾眼，鎖屏，過一會兒又打開，又鎖屏。到最後，她把手機翻過來扣在地上，仰頭盯著天花板，嘴唇抿成一條線。
Yuri不在客廳。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裡，說昨晚沒睡好想補一會兒。沒人去敲門。
泰妍靠在沙發邊角，背脊微微蜷縮，眼下鋪著一層濃重的青黑，是整夜未眠的痕跡。指尖反覆摩挲著手裡的電台台本，筆尖已經在紙上劃滿密密麻麻的痕跡，無數原本輕快溫柔的開場台詞，被她逐一划掉、塗黑。
她不敢用太鬆弛的語氣。只要稍稍放鬆，眼底壓著的情緒就會傾瀉而出，麥克風一開，所有的隱忍都會暴露在聽眾耳邊。
作為隊長，她連難過都要克製得滴水不漏。
不遠處的地板上，Tiffany抱著抱枕蜷坐著，雙腿輕輕抵著胸口。厚重的粉底也蓋不住浮腫的眼皮，眼尾泛紅的痕跡藏得狼狽。她平日裡最是活潑愛笑，此刻卻沉默寡言。
徐賢端正坐著，模樣依舊沉穩，只是眼底多了幾分茫然的緊繃。她試著用一貫的理性安撫眾人，語氣認真又懇切：「網上的極端評價不能代表大眾，我們已經圓滿完成了舞台，很多前輩也經歷過低谷，都會慢慢好起來的。」
道理清晰、邏輯周全，可她話說到一半，便悄然停住。看著客廳里人人強撐的模樣，她忽然明白，此刻所有的大道理都蒼白無力。她把剩下的話咽回去，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摺疊著歌詞本的邊角，疊了一個又一個摺痕。
整個宿舍里，最安靜的人是允兒。
她早已換好乾淨利落的私服，妝容清透精緻，眉眼乾淨，看不出半分失態，儼然一副隨時可以奔赴劇組、面對鏡頭的模樣。《你是我的命運》剛剛開播，日日劇的拍攝行程緊湊嚴苛，既定的日程沒有絲毫暫緩餘地。
玄關處，經紀人輕聲催促上車，允兒應聲起身，動作平穩從容。可走到門口，她的腳步下意識頓住，微微偏頭，回望了一眼壓抑的客廳。那一眼很輕很短，藏著無人察覺的疲憊，轉瞬便收斂無痕。
Sunny就在這時開了口，語氣輕快，帶著往日熟悉的調侃，刻意打破屋內的沉悶。
Sunny就在這時抬起頭，像是受不了玄關那點沉悶似的，故意拖長了語調。
「呀，wuli大勢林演員。」
允兒腳步一頓，回頭看她。
Sunny靠在沙發扶手邊，臉上還掛著平時那種愛捉弄人的笑，眼睛彎彎的，語氣輕快得像什麼都沒發生。
「拍完回來記得給歐尼們帶零食啊。現在可是有固定工資的人了，不能小氣。」
這句話要是放在平時，允兒早就皺著鼻子回一句「歐尼才小氣」，再順手撒嬌賴掉。可今天她只是看著Sunny，嘴唇動了動，最後輕輕應了一聲。
「知道了，歐尼。」
聲音不大，乖得反而不像她。
Sunny臉上的笑意幾不可察地停了一下，很快又重新揚起來，像是沒聽出那點低落，繼續擺出姐姐的架勢。
「要巧克力味的，別買亂七八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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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巧克力味。」
她點了點頭，轉身跟著經紀人出了門。
下一秒，玄關大門合上，隔絕了屋外的晨光與屋內的壓抑。
門外的腳步聲漸行漸遠，屋內徹底重回死寂。Sunny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淡下去，眼底的鮮活徹底褪去。
她默默走上前，抬手收走桌上幾杯無人喝完、早已涼透的水，動作流暢自然，只是順手收拾雜物的尋常模樣。
沙發上的泰妍靜靜看著她，眼底通透，卻沒有拆穿。
不是不痛，是她們太早知道，鏡頭不會因為誰難過就停下來，行程表也不會因為誰哭過就空出一格。
午後，少時一行人抵達SM公司，參加內部短會。
會議室氛圍冰冷務實，沒有苛責謾罵，也沒有半句安撫。室長將列印好的行程表輕輕推到桌中央，神色平靜無波。
「這段時間，採訪和公開露面先壓一壓。不是必要的，就不要出去給媒體遞話題。」
他抬眼看向她們。
「但已經接下來的工作照走。泰妍的電台不能停，允兒的劇組不能耽誤，練習照常。剩下的，公司會再調整。」
九人安靜坐著，無人反駁，無人爭辯。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也沒人問，那她們能不能休息一下。
Sunny垂著眼，看著紙面上密密麻麻的行程安排。黑色字跡一格壓著一格，像根本沒給情緒留下空位。她指尖無意識收緊，指甲輕輕掐進掌心。
原來難過也要挑時間。
旁邊的秀英一直沒說話。
她只是伸手拿過Sunny面前那瓶礦泉水，擰開瓶蓋，又重新放回她手邊。動作很輕，輕得像只是順手。
Sunny偏頭看了她一眼。
秀英沒有看她，視線仍落在會議桌中央那張行程單上，嘴唇抿得很直。
會議結束時，椅子被陸續推開，發出細碎的聲響。經紀人低聲提醒下午的安排，成員們一個個站起來，拿包、收台本、整理衣服。
可那張行程表被室長收走的時候，Sunny還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那裡留下了一小道淺淺的紅痕。
接下來的幾日，Rainy Day的外帶照常送來。
沈知行來得不算頻繁，卻總挑得很準。大多數時候，他把東西交給經紀人或助理，偶爾趕上她們在公司練習，便親自拎到練習室門口。
他不會在門口站太久，也不會當著其他人的面問Sunny什麼。只是推門時先和室長打聲招呼，把一袋袋溫熱的東西放到牆邊，再很自然地看她一眼。
有時Sunny正靠著鏡子坐著，額發被汗打濕，手裡還攥著歌詞紙。兩人視線撞上，她會先愣半秒，然後很快移開，像沒看見似的繼續低頭翻紙。
沈知行也不拆穿，只彎了下眼睛。
不是很明顯的笑，淺淺一下，像在告訴她：我看見你了。
外帶還是那些東西，溫牛奶、雜糧粥、少糖的柚子茶，還有幾盒不太甜的小點心。沒有卡片，也沒有「加油」之類的話。
但牛奶每次都剛好熱。
粥也不會太燙，打開蓋子時，熱氣慢慢冒出來，剛好能把練習室里冷掉的空氣熨開一點。
成員們一開始還會故意看Sunny，後來次數多了，反倒沒人再起鬨。秀英偶爾拿起一杯柚子茶，咬著吸管含糊地說一句：「老闆最近很懂事啊。」
Sunny低頭拆牛奶封口，嘴上嫌棄：「是他怕我們餓死，影響他生意。」
話是這麼說，可她握著杯子的手一直沒松。
這天午後，沈知行照舊把Rainy Day的外賣送到SM後門。
助理下來得很急，她接過兩個保溫袋，低頭核對數量時，才發現最上面那杯牛奶單獨貼了名字。
「這個是Sunny歐尼的吧？」
沈知行看了一眼，點頭。
助理剛要伸手去拿，身後的門忽然被人從裡面推開。
「我的我自己來就行，你先忙別的。」
Sunny的聲音從門邊傳來，沈知行抬頭。
她穿著一件寬鬆的深藍色衛衣，帽子沒戴，頭髮隨意扎在腦後，幾縷碎發貼在臉側。臉上沒化妝，眼下還帶著一點淡淡的疲色，看見他時腳步停了半拍，又很快裝作若無其事地走過來。
助理看了看兩人，點點頭，只抱著另外兩個袋子先進去了。
後門旁一時只剩下他們兩個。
Sunny低頭看了一眼他手裡的紙袋，又看了看他。
「莫呀。」
她語氣還是輕快的，像只是隨口調侃。
「沈店長現在連我的牛奶都要親自交接了？」
沈知行把保溫袋遞過去，語氣很平：「怕你們把我的東西扣在練習室不還。」
Sunny伸手接袋子的動作頓了頓，抬眼瞪他：「呀，我像那種人嗎？」
「你可能不像。」沈知行看著她，停了半秒，「但你們九個人加起來，很難說。」
Sunny本來還想反駁，但仔細想想組合平時的樣子，最後只低低笑了一聲。那點笑意不大，卻總算從眼底透出來一點。
她低頭翻袋子，裡面還是溫牛奶、雜糧粥、少糖柚子茶，旁邊還放著一小盒切好的梨和蘋果。再下面，是一盒紫薯小蛋糕，切成很小的塊，邊角整齊。
Sunny的視線在那盒小蛋糕上停住，她昨天在簡訊里隨口說過一句，最近吃太甜的東西會膩，最好是那種「有點味道但別太甜」的，她自己說完都忘了。
沈知行卻像沒看見她的停頓，只把手插進外套口袋裡，淡聲說：「今天沒有奶油，不會很甜的。」
Sunny捏著袋子的手指緊了一下。
「我又沒問。」
「嗯。」沈知行點頭，「我猜的。」
Sunny抬頭看他，想凶他一句，話到嘴邊又沒什麼力氣，只能低頭把那盒紫薯小蛋糕拿出來，故意挑剔地看了兩眼。
「你記性是不是太好了？」
「還行。」沈知行說，「你抱怨得少。」
Sunny動作一頓，這話說得輕，卻像把她昨天那點隨口藏起來的小情緒也一起接住了。她沒抬頭，只用吸管戳開牛奶，低頭喝了一口。杯沿擋住半張臉，耳尖卻慢慢熱起來。
「那我以後多抱怨幾句。」她悶聲說。
沈知行看著她：「可以。」
Sunny咬著吸管，抬眼瞥他。
「你不嫌煩啊？」
「看內容。」沈知行說，「太難處理的，我可能收費。」
Sunny終於沒忍住，笑意先從眼尾漏出來。她原本還想繃住，嘴角卻不聽話地往上抬了一下，連帶著那雙原本有些沒精神的眼睛也亮了半分。笑聲很輕，短短一聲，像是剛冒出來就被她自己按了回去。
她很快低下頭，假裝去整理保溫袋，手指在提繩上繞了半圈，又鬆開，可耳尖已經慢慢熱起來。
後門外的風有點熱，吹得她額前碎發輕輕晃。沈知行看了一眼時間，沒再繼續逗她，只往旁邊讓了半步。
「上去吧，水果放久了會出水。」
Sunny「嗯」了一聲，拎著袋子轉身。
走到門口時，她又停住，手還搭在門把上，背對著他站了幾秒。
沈知行也沒催。
過了一會兒，Sunny才很輕地開口：「那個……明天要是還有的話。」
她頓了一下，像是覺得這話太明顯，又很快補了一句。
「我是說，紫薯那個。」
沈知行看著她的背影，眼底輕輕彎了一下。
「知道了。」
Sunny沒有回頭，只把門拉開一點，聲音從門縫裡飄出來，裝得很隨意。
「不要太甜。」
沈知行應了一聲：「嗯。」
她停了停，又補：「也不要太多。」
「嗯。」
「還有，」Sunny像是終於找到理由，微微偏過頭，耳邊的碎發被門縫裡的風吹得輕輕晃了一下，「不要切那么小，我又不是小孩子。」
沈知行看著她半張藏在門後的臉，眼底慢慢浮出一點笑。
「是誰之前說，切小一點比較方便吃？」
Sunny一噎，她手指攥著門把，耳根一點點紅起來，卻還是嘴硬：「我那是隨口說的。」
「嗯。」沈知行點頭，「我也是隨便記的。」
Sunny終於忍不住回頭瞪他：「你只會嗯嗎？」
沈知行看著她，語氣還是很平穩。
「明天繼續給你帶。」
Sunny怔了一下。
她原本準備好的話忽然全沒了，手裡的保溫袋被她往懷裡抱緊了一點，像是怕那點不小心露出來的期待被人看見。
「……誰說我是要你帶了。」
Sunny推門進去前，聽見他在身後說：
「那就當我想聽你明天繼續嫌棄。」
傍晚，泰妍的電台直播如期開啟。
宿舍里格外安靜，所有人都放下手頭的事，靜靜聽著收音機里傳來的聲音。
泰妍的溫柔音色一如既往，只是開篇帶著一絲極淡的緊繃。她熟練地讀留言、接話術、切歌曲，全程沒有失誤。
但熟悉她的人都聽得出來異樣。她的停頓比平時慢半拍，換氣格外輕淺，笑意始終浮在表面，落不到眼底。
直播中段，節目組刻意避開了惡意詞條，卻還是有聽眾留言隱晦提及近期風波。
直播間的氛圍瞬間凝滯，所有人都在等著泰妍的回應。
鏡頭之外，她指尖死死攥著耳機線，指節泛白。幾秒沉寂後，聽筒里傳來她很輕的一聲笑，比平時短、比平時慢，可尾音穩穩繃住，沒有半分失態。
「天氣不太好的時候，大家也還是要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工作。」
「大家都是這樣的吧。」
沒有辯解，沒有迴避，只用最樸素的話，輕輕帶過所有風雨。
宿舍里依舊沒人說話。
秀英坐在沙發上，手裡的雜誌停在同一頁，很久都沒有翻動。Jessica靠在旁邊，視線落在紙面上，眉頭卻輕輕蹙著，像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Tiffany抱著抱枕，下巴擱在上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收音機。徐賢坐得比平時更直，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搓著裙擺的布料，直到布料被捏出一道淺淺的褶。
Sunny坐在床邊，手裡的手機屏幕早就暗了。她沒有去按亮，只低頭看著黑下去的屏幕。收音機里泰妍的聲音還在繼續，溫柔、平穩，像和平時沒有區別。
可Sunny知道不是，她聽得出泰妍每一次停頓都比平時慢一點，也聽得出那聲笑後面藏著多用力的忍耐。
小個隊長就是這樣，明明自己也站在風口上，卻還是要先把聲音穩住，像只要她不亂，大家就還能跟著她繼續往前走。
Sunny低頭看著已經暗下去的手機屏幕，喉嚨像被什麼輕輕堵住，她忽然感到有點無力。
隔著一台收音機，她什麼都做不了。不能替泰妍接過麥克風，也不能讓外面的聲音立刻消失。
她只能坐在這裡，聽著泰妍用那種和平時幾乎一樣的聲音，把所有狼狽都藏起來。過了很久，Sunny才慢慢把手機翻過來，扣在膝蓋上，指尖壓著機身邊緣，用了點力。像是這樣，就能把那點心疼和酸澀也一起按下去。
另一邊，日日劇劇組片場。
允兒坐在休息區，膝蓋上攤著劇本。紙頁邊角被她翻得有些軟，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標註，紅筆圈出的停頓、眼神、走位，一條條擠在台詞旁邊。
她今天沒有出錯，台詞背得很熟，走位也準確，導演喊開始的時候，她照樣能抬頭、微笑、進入角色。只是那點笑總是慢半拍，眼睛也不像平時那樣亮，鏡頭一推近，疲憊就藏不住。
導演看了回放，沒有多說什麼，只讓她到旁邊喝口水。
「休息五分鐘。」
五分鐘，允兒低頭看著手裡的紙杯，指尖貼著杯壁，卻沒立刻喝。
場務已經在挪燈，軌道旁有人彎腰調整位置，下一場的演員站在機位外等著，化妝師拿著粉撲從她身邊匆匆走過。片場沒有人催她，可所有聲音都在提醒她，時間不會因為她狀態不好就停下來。
日日劇就是這樣，每天都有新的戲要拍，每天都有新的集數要播。她不是林允兒的時候，也還是劇里的張世碧。鏡頭前的人物要笑，要說話，要繼續生活，不能因為台下那片黑暗就忽然停住。
允兒低頭翻了一頁劇本，看到下一場戲旁邊自己寫下的標註：笑，輕一點，不要太用力。她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幾秒，忽然覺得有點諷刺。
助理在旁邊輕聲提醒：「允兒，差不多了。」
允兒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點酸澀已經被她壓了下去。她把紙杯放到一邊，起身前，順手用指腹撫平劇本捲起的邊角。
「我好了。」
聲音不大，卻很穩。她把劇本交給助理，重新走向機位。燈光打到臉上的一瞬間，允兒抬起頭，嘴角慢慢彎起，露出一個屬於張世碧的笑。
只是鏡頭外，她垂在身側的手指輕輕蜷了一下。
。。。
夜色徹底壓下來時，宿舍陽台的窗戶還開著。
晚風從縫隙里灌進來，吹得窗簾輕輕晃。Sunny一個人站在陽台邊，手裡握著那杯牛奶。杯子已經不燙了，溫度貼在掌心裡，剛好讓她不用一直攥著袖口。
遠處的樓燈一盞一盞亮著，首爾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麼不同。
手機震了一下，她低頭看見沈知行發來的消息。
【牛奶涼了嗎？】
Sunny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幾秒。
他最近總是這樣，不問她睡得好不好，也不問她有沒有難過，更不會問那些工作上的事。每天只是確認一些很小的東西，牛奶有沒有涼，粥有沒有喝，柚子茶會不會太甜。
像是他明明站在門口，卻沒有伸手推門。
Sunny咬著吸管，慢慢回：
【沒有。】
過了一會兒，她又補了一句：
【你是不是故意不問的？】
發完她就後悔了。這話說出來，跟承認自己在意他關不關心自己有什麼區別？
她盯著屏幕上的「撤回」，猶豫了兩秒，沒按。
那邊隔了幾秒才回。
【問什麼？】
Sunny咬著吸管，心裡罵了一句——這人肯定知道她在說什麼。
【你說問什麼。】
沈知行沒立刻回。
陽台外有車駛過，聲音很遠。Sunny低頭看著屏幕，杯子被握得有些緊，指腹在杯壁上蹭出一圈水痕。
過了好一會兒，消息才跳出來。
【你這幾天一直在笑。】
Sunny愣了一下。
緊接著，第二條又來了。
【我怕我一問你就不笑了。】
她盯著那行字，喉嚨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掐了一下。
她盯著那行字，喉嚨忽然像被什麼堵了一下，她打了幾個字。
【我本來就沒事。】
停了兩秒，又一個字一個字刪掉，她又想打「她們都已經很累了」，可打到一半，手指忽然停住。
最後，她只是靠在陽台門邊，低頭看著那杯還剩一半的牛奶。杯口有一點淺淺的奶漬，吸管被她咬出了細小的痕跡。
過了很久，她才重新打字。
【那你現在問。】
發送成功的瞬間，Sunny耳尖慢慢熱起來。這句話不像她，太軟了，也太像把什麼東西遞了出去，可她沒有撤回。
屏幕安靜了一會兒。
【今天有比昨天好一點嗎？】
Sunny看著這句話，眼睛忽然酸了一下。
不是「你還好嗎」，也不是「別難過」，只是問她有沒有比昨天好一點。
好像不好也可以，好一點點也可以。
她把杯子貼近掌心，低頭站了很久，才回：
【沒有。】
消息發出去後，她又看了看手裡的牛奶。
【但牛奶沒涼。】
那邊很快回：
【那也算一點。】
Sunny看著那句話，忽然很輕地吸了一口氣。晚風吹過來，她低頭喝了一口牛奶。溫度已經不如剛送來時熱，卻也沒有涼透，順著喉嚨慢慢落下去，剛好壓住那點快要翻上來的悸動。
她收起手機，轉身回了房間。
屋內燈光很暗，泰妍已經卸完妝，穿著寬鬆睡衣坐在床邊。電台結束後，她整個人安靜得厲害，手裡還拿著台本，卻很久沒有翻頁。
Sunny走過去，把另一杯牛奶遞到她面前。
泰妍低頭看了一眼，聲音很輕：「他送的？」
Sunny耳尖還沒完全退熱，嘴上卻很自然地說：「買多了。」
泰妍沒有拆穿她，只接過去喝了一口。
房間裡安靜了一會兒。
過了很久，泰妍才低聲說：「今天直播的時候，我差點說不話。」
Sunny在她旁邊坐下，沒有立刻接話。
她看見泰妍的指尖還壓在台本邊緣，紙張被捏出了一點褶。那個人在直播里聲音那麼穩，語調也那麼穩，可現在坐在床邊，肩膀卻明顯塌了下來。
Sunny把自己的牛奶放到膝蓋上，輕輕轉了一下杯子。
「可是你說完了。」
泰妍垂著眼，笑了一下，很淡。
「嗯。」
她停了停，聲音更低。
「但我一點都不厲害。」
Sunny看著她，沒有像平時那樣馬上反駁，她只是把杯子往泰妍手邊推了推。
「不厲害也沒關係的。」
泰妍抬頭看她。
Sunny低著眼，拇指蹭了蹭紙杯邊緣，聲音很輕。
「反正……也不用馬上好起來。」
泰妍看著她，很久沒有說話。
房間外隱約傳來成員洗漱的聲音，水聲斷斷續續。窗簾被風吹動，輕輕擦過牆面。
過了一會兒，泰妍慢慢靠過來，把額頭抵在Sunny肩上。
Sunny沒有動，只把手裡的牛奶放到一邊。
兩個人就那樣坐著，誰都沒有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