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春天不是只有櫻花
三月底的清潭洞，櫻花開了。
不是什麼盛大的花期，就是街邊的幾棵樹，粉白色的花瓣一簇一簇地擠在枝頭，被風一吹，簌簌地往下落。地上鋪了薄薄一層，車輪碾過去，帶起一小片花瓣旋在空中，像誰隨手撒了一把碎紙屑。
少女時代的保姆車從狎鷗亭方向拐過來，駛上清潭洞的主路。車窗開著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帶著一股淡淡的花香，不怎麼甜，就是很乾淨的植物氣味，混著路邊咖啡店飄出來的烘焙香。
允兒原本靠在座椅上打盹，被風吹了一下，睜開眼，往外看了一眼。
「哇。」她整個人湊到車窗上，鼻尖差點貼到玻璃，「櫻花開了。」
她這一聲把半車人都叫醒了。Tiffany從後排探過頭來，頭髮還沒梳，亂糟糟地搭在肩上，眯著眼往外看，像一隻剛被吵醒的小貓。
「真的誒。」Tiffany揉了揉眼睛，努力把眼皮撐大。
秀英靠在窗邊，手裡拿著一個還沒拆的三角飯糰，懶洋洋地瞥了一眼窗外：「去年這時候我們還在練習室關著呢。連窗戶都看不到。」
「你去年在練習室哪個位置？」孝淵問，她正在做手指拉伸，一根一根地掰。
「靠牆那個。夏天的時候能看到一點天。」
「那你今年連牆都看不到了。」孝淵笑了一聲，「這車窗只能看到對面的車。」
秀英咬了一口飯糰，嚼了兩下：「所以我珍惜現在。」
Yuri坐在允兒前面一排，拿著手機對著窗外拍了一張。看了看屏幕，不滿意，又拍了一張。允兒湊過去看：「歐尼，你拍糊了。」
「車在動嘛。」Yuri把照片放大，櫻花變成一團粉色的虛影，「而且今天光線太強了。」
「那你快門按快一點。」
「按快了更糊。」
「那是你手抖。」
Yuri把手機收起來，不想拍了。允兒伸手去夠她的手機：「給我拍一張。」
「你在車上怎麼拍？」
「你把窗戶打開。」
「風會把你頭髮吹成瘋子。」
「我現在也是瘋子。」允兒摸了摸自己亂糟糟的馬尾，理直氣壯。
Yuri嘆了口氣，還是把手機遞給她了。允兒搖下車窗，冷風灌進來，后座的Tiffany「啊」了一聲縮了縮脖子。允兒舉著手機，對著窗外的櫻花按了好幾張，拍完縮回來，車窗關上，風停了。
她翻著照片看，挑了一張最不糊的，設成手機壁紙。
「好看。」她滿意地點點頭。
徐賢坐在最前面，手裡拿著一本書，書名被擋住了，只能看到米白色的封面。她聽到大家在說櫻花，抬頭往窗外看了一眼，沒說話，又低頭看書了。但翻頁的動作比剛才慢了一點，目光在某一頁上停了幾秒，又往前翻了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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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essica戴著耳機，靠在窗邊，眼皮半垂著，看起來像在睡覺。但Tiffany注意到她的視線也在往外看，隔著墨鏡，不知道在看什麼，手指在膝蓋上跟著耳機里的節奏輕輕點了一下。
泰妍坐在旁邊，手裡拿著行程單在看，眉頭微微蹙著。聽到後面鬧哄哄的，回頭看了一眼，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去，確認沒什麼大事，又轉回去了。
Tiffany趴在前排座椅靠背上，下巴擱在頭枕旁邊，聲音帶著一點剛睡醒的軟：「下次休息我們來看櫻花吧。可以拍照。」
「你哪次休息不是在睡覺？」秀英說，飯糰已經吃完了，正在撕包裝紙上的最後一角。
「那我可以在櫻花下面睡。」
「那你去吧。我們拍照，你睡你的。」
Tiffany嘟了一下嘴：「呀，崔秀英。」
秀英咬了一口飯糰，表情無辜：「怎麼了？我說的是實話。」
「實話也不能這麼說。」
「那應該怎麼說？」
Tiffany想了想，沒想出來，索性不講理了：「反正不能這麼說。」
孝淵從後面伸出手，拍了拍Tiffany的肩膀：「你睡在櫻花下面，路人會以為是什麼行為藝術。」
「那我就是閃閃發光的寶石。」Tiffany挺了挺腰，一臉認真。
秀英笑了一聲：「是蘑菇吧。閃閃放光的蘑菇。」
Tiffany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後伸手打了秀英一下：「呀！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
允兒從前面轉過頭來，眼睛亮亮的：「我記得我記得。『大家好，我是閃閃放光的蘑菇，Tiffany。』」
她學Tiffany當年的發音，故意把「蘑菇」說的很重，連語調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車裡頓時笑成一片。Tiffany氣得去掐允兒的肩膀，允兒一邊躲一邊笑，聲音尖尖的，在車裡迴蕩。
「林允兒你閉嘴！」
「歐尼，我不說蘑菇了。」
「你還說！」
孝淵笑得靠在車窗上，Yuri捂著臉笑，連Jessica的嘴角都動了一下。
Sunny坐在最後一排，嘴角也彎了一下，但她沒參與，視線還落在窗外那棵櫻花樹上。
「櫻花花期多長來著？」允兒轉過頭忽然問。
徐賢翻了一頁書，頭也沒抬：「櫻花一般開花到滿開一周左右，滿開到凋落也是一周左右。總共也就十來天。」
車裡又安靜了一瞬。
「忙內。」秀英說。
「內。」
「下次這種話不用說得這麼清楚。」
徐賢眨眨眼，不太確定自己哪裡說錯了，但還是「內」了一聲，把書又翻回剛才那頁。
允兒還趴在車窗上，下巴擱在手臂上，盯著外面的櫻花樹一棵一棵地往後退。花瓣被風吹起來，貼著車窗滑了一下，又飛走了。
「真的好漂亮。」她小聲說，像在跟自己說。
秀英從後面看了她一眼，沒說話，把飯糰的包裝紙疊成一個小方塊，塞進口袋裡。她口袋裡有好幾個這樣的小方塊，疊得整整齊齊，也不知道留著幹嘛。
Sunny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手機拿在手裡。
她跟著允兒的視線往外看了一眼。整條街被櫻花襯得柔和了許多，連路邊的招牌都變得沒那麼刺眼了。陽光從樹枝間透過來，把花瓣照得半透明，像薄薄的瓷片，又像小時候吃的那種糯米紙，放在舌尖上就會化掉。
手機震了一下。
她低頭看。
沈知行：【今天清潭洞櫻花開了，挺漂亮的，你看到了嗎？】
Sunny愣了一下，她又往窗外看了一眼，櫻花還在往後飄。
她舉起手機，對著窗外拍了一張。
車在動，照片糊了。櫻花變成一片粉白色的虛影，像水彩畫裡暈開的那一筆，什麼都看不清，但顏色好看。
她發過去，配了一行字：【剛路過。拍糊了。】
【你拍成這樣，想看清楚也挺難的。】
Sunny氣的咬咬牙，正要罵他，對面又發了一條：
【不過這麼好看的櫻花配上這麼好的天，記得偷個閒。】
她愣了一下，嘴角沒忍住彎了一下。【行程表排滿了，怎麼偷？】
【那就路上多看兩眼。】
【看多了會暈車。】
【那閉眼想一下也行。】
她把手機扣在腿上，看向窗外。櫻花還在往後飄，陽光落在她手指上。
她閉了一下眼。
沒想櫻花。想了別的。
睜開眼，拿起手機打了兩個字：【知道了。】
對面回：【嗯。少看手機，多看點景色把。】
Sunny嘴角彎了一下。
【車上看花會暈。】
【那閉眼休息。花又不會跑。】
車窗外的陽光落在她手指上，暖的，帶著一點春天的溫度。
Tiffany靠在她肩上，已經又睡著了，呼吸輕而均勻。
Sunny沒有動她，讓Tiffany靠著。車窗外的櫻花一棵接一棵地往後退，粉白色的，像一條長長的緞帶被風吹著跑。
視角一轉，Rainy Day吧檯上擺著一杯剛做好的熱拿鐵，奶泡還沒完全消，表面浮著一層淺淺的油脂，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沈知行站在吧檯後面，手裡拿著手機。
屏幕上是一張模糊的櫻花照片，粉白色的虛影，像被風吹散的顏色，又像鏡頭沒擦乾淨。
他又看了幾秒。
把手機放下，擦了擦手，從吧檯後面走出來。
金多熙正在擦杯子，手裡的白毛巾捏著杯壁轉了一圈又一圈，擦得杯子鋥亮。她看到沈知行往外走，愣了一下：「老闆你出去？」
「嗯。一會兒回來。」
「去哪兒？」金多熙放下杯子，毛巾搭在肩上。
「附近。」沈知行已經走到後門口了，手搭在門把手上。
金多熙「哦」了一聲，沒敢多問。她發現沈知行這幾天偶爾會這樣——不說去哪兒，也不說幹嘛，就是出去走一圈，幾分鐘就回來。有時候手裡多一杯咖啡，有時候什麼也沒有，但表情會比出去的時候松一點點。
她跟朴敏載說過這事。朴敏載當時正在整理預約本，頭都沒抬：「他出去透氣。你別管。」
「我這不是管，我這是關心。」金多熙理直氣壯。
「那你關心出什麼了？」
金多熙想了想，認真地說：「他回來的時候表情比出去的時候好一點。就一點點。」
朴敏載抬頭看了她一眼，金多熙以為他要誇她觀察仔細，結果他說：「那你繼續關心吧。」然後低頭繼續整理預約本。
金多熙總覺得這話哪裡不對，但說不上來。她想了三秒鐘，決定不想了。
沈知行沿著Rainy Day旁邊的巷子走出去。巷子不長，兩邊是灰白色的牆，牆上爬著一些還沒返綠的枯藤。拐了兩個彎，到了街角那一排櫻花樹前。
清潭洞的櫻花不算多，這裡幾棵，那裡幾棵，不像汝矣島那樣成片成片的，但勝在安靜。這會兒下午兩點多，街上沒什麼人，偶爾有一輛車經過，輪胎摩擦地面的聲音被風吹散。
風吹過來，花瓣往下落，落在人行道上、落在路邊停著的車上、落在他的肩膀上。
他站在樹下看了一會兒。
陽光從花枝間透下來，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碎影。
然後他轉身，走進街對面的一家花店。
花店不大，門口擺著幾桶鮮花，玻璃門上貼著手寫的「櫻花入荷」字樣。老闆娘正在修剪枝葉，看到他進來，笑著招呼了一聲。
「有櫻花枝嗎？」他問。
「有的。剛到的。」老闆娘從後面拿出一小束，修長的枝條上開著幾朵粉白色的花，還有一些沒開的花苞，用淺綠色的包裝紙裹著，「做裝飾的話，這些就夠了。」
沈知行付了錢，拿著那束櫻花走出花店。
不多，就三四枝，每一枝都不大，合在一起剛好是一小束。
他拿著花枝走回店裡。
金多熙正在給一個客人結帳，看到沈知行手裡拿著櫻花枝回來，眼睛瞪圓了：「老闆你出去買花了？」
「嗯。」
「你什麼時候開始對花感興趣了？」
「今天。」沈知行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金多熙看了一眼那束櫻花，又看了一眼沈知行的表情，總覺得哪裡不對，但說不上來。
沈知行沒理她。他從柜子下面找出一個以前裝果醬的玻璃小瓶，透明的那種，瓶身圓圓的，外面還貼著一張沒撕乾淨的標籤。他把標籤撕掉，用熱水沖了沖，瓶壁上的水滴在燈光下亮晶晶的。
他灌了半瓶水，把櫻花枝插進去。一枝插在中間，另外兩枝靠著瓶口斜著放。他調整了一下角度，讓花枝朝窗外斜著，像它們本來就應該長在那裡一樣。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花瓣上，把粉白色照得更淡了，幾乎要透明。花瓣邊緣有一圈很細很細的絨毛，在逆光里泛著淡淡的光。
金多熙擦完杯子走過來，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她歪著頭看了看，又換了個角度看了看。
「還挺好看的。」她終於給出評價。
「嗯。」沈知行站在她旁邊，也在看那瓶花。
「老闆你還會插花？」
「不會。隨便插的。」
金多熙覺得老闆最近越來越奇怪了。以前是悶，現在是在悶里加了一點點，亮亮的，但她也說不上來。
小咪從紙箱裡跳出來，邁著不緊不慢的步伐走到花瓶旁邊，抬起下巴，眯著眼，湊近最下面那朵花的花瓣聞了聞。
然後打了一個噴嚏。
噴嚏不大，但小咪自己被嚇了一跳，往後彈了一下，圓圓的貓眼瞪著那瓶花，像在說「你幹嘛」。
金多熙笑出了聲：「小咪不喜歡。」
「它什麼都不喜歡。」沈知行說。
他把花瓶往窗邊又挪了半寸，讓陽光剛好落在花枝上。然後回到吧檯後面，拿起手機。
打開和Sunny的簡訊界面，看了一眼那張模糊的櫻花照片。花瓣的虛影在手機屏幕上看起來比實際更淡。
他把手機放下，開始寫明天的外帶單。
第二天上午，外帶準時送到SM練習室。
保溫袋放在門口，助理拎進來的，放下就走了。允兒第一個衝到保溫袋前，不是因為她最餓，是因為她離門最近——她今天拉伸的位置剛好在門口，地上鋪了一塊瑜伽墊，還沒收起來。
她蹲在地上翻袋子，把每個人的外帶一份一份拿出來擺好，動作很快，像在分禮物。
「泰妍歐尼的紅豆沙。Tiffany歐尼的蛋撻。秀英歐尼的三明治。孝淵歐尼的——」她拿起一杯咖啡看了看標籤，「美式。」
「我的。」孝淵從她手裡接過去，杯壁的溫度透過紙杯傳到掌心，她握了一下，沒急著喝，先聞了聞。咖啡的香氣從杯蓋的小孔里鑽出來。
「聞著還行。」孝淵說。
允兒繼續翻：「Yuri歐尼的熱可可。徐賢的豆漿。Jessica歐尼的——」
「不用念了。」Jessica走過來，從袋子裡拿出自己的那杯，語氣淡淡的，但動作比平時快了一點。她看了一眼標籤——熱美式，不加糖——確認沒錯，就走到牆邊坐下來。
允兒最後拿出自己的飯糰，抱在懷裡，滿足地眯起眼，像抱著一隻毛絨玩具。
然後她發現袋子裡還有東西。
不是吃的。是一張卡片。
大概名片大小，米白色的卡紙，邊角被剪成圓角，摸起來很光滑。上面手寫著一行字，字跡不大，筆畫很乾淨，橫平豎直——
「今日限定，櫻花梨茶。」
允兒翻過來看，背面是空白的。
「這是什麼？」她舉著卡紙問。
Tiffany湊過來看，剛才洗了臉，鬢角貼著幾縷碎發。她眯著眼看了一會兒：「櫻花梨茶？我們沒有點啊。」
秀英咬了一口三明治，含混不清地說：「送的？」
「不知道。」允兒又翻來覆去看了看，「袋子裡的。」
泰妍走過來，從允兒手裡接過卡片。她看了看那行字，沒說什麼，遞給Sunny。
動作很自然，像遞一張紙巾。
Sunny正拿著自己的熱牛奶。杯壁的溫度剛好，不燙也不涼，是那種握在手裡剛剛好暖手的溫度。她接過來看了一眼。
字跡是沈知行的。她認得。不是因為他寫得好看，而是因為他寫字的習慣——橫畫總是帶一點點上挑，收筆的時候會頓一下。在標籤上見過太多次了。
「可能是。」Sunny說。她沒有說「可能是什麼」，但允兒聽懂了。
「老闆人真好。」允兒說，語氣真誠，又咬了一口飯糰。
Tiffany倒是沒想那麼多，歪著頭看Sunny：「老闆是不是對每個客人都這樣？」
「不知道。」Sunny說。
「那你問問。」
「你問。」
「我跟他沒你熟嘛。」
「那你別問。」
Tiffany撇了撇嘴，低頭吃蛋撻了。蛋撻皮酥脆，咬一口掉渣，她用另一隻手接在下面，碎屑落在掌心裡。
孝淵在旁邊喝美式，喝著喝著忽然說了一句：「這個店的東西，包裝都挺用心的。」
「嗯？」Yuri抬頭。
「就是那個外帶袋，小雨滴的貼紙，還有這個卡片。」孝淵把美式杯子上貼的標籤看了一眼，「不像隨便做的。」
秀英笑了一下：「你是說別的店隨便做？」
「不是。就是感覺……這家比較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孝淵想了想：「說不上來。」
「那就是沒話找話。」秀英說。
「呀，我就是隨口一說。」
兩個人拌了幾句嘴，但都沒認真，拌著拌著就笑出來了。Yuri在旁邊喝熱可可，被笑聲帶得也笑了，雖然她沒在聽她們說什麼。
Jessica坐在牆邊，手裡拿著那杯美式，一直沒有喝。她看了一眼允兒手裡飯糰的包裝紙，，最後抿了一口咖啡。
徐賢把自己的豆漿拿出來，插好吸管，喝了一口。然後她看到Sunny在翻歌詞本。
Sunny坐在牆邊，膝蓋上攤著歌詞本，閉著眼睛養神。
另一邊的允兒和秀英在那邊已經鬧起來了。允兒偷偷摸摸地在秀英的三明治咬了一口，秀英追著她打，兩個人繞著練習室跑了一圈，撞到Yuri身上，Yuri「啊」了一聲，手裡的水瓶差點掉地上。
「呀，林允兒，我都沒吃幾口」秀英拽著她的袖子。
「歐尼，我就咬了一小一口！」
「你那是咬了一大口！」
練習室里鬧成一片，笑聲、喊聲、腳步聲慢慢填滿了整個空間。
晚上，Sunny洗完澡坐在床上。
宿舍里很安靜。允兒在客廳看電視，聲音調得很小，聽不清在播什麼，偶爾有笑聲傳出來，悶悶的。泰妍在房間裡吹頭髮，吹風機的聲音隔著一道牆，嗡嗡的，像遠處有隻蜜蜂。
Tiffany在敷面膜，躺在沙發上，腳擱在扶手上，手機舉在臉前面，屏幕的光照在她敷著白色面膜的臉上，看起來有點嚇人。秀英路過看了她一眼，停了一秒，說了一句「鬼啊」，然後走了。
Tiffany翻了個白眼，但敷著面膜翻白眼沒人看得出來。
Sunny靠在床頭，枕頭疊了兩個，墊在腰後面。窗簾沒拉嚴實，外面的光照進來一小條，落在床尾。清潭洞的夜晚不黑，路燈的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個淡淡的橘黃色光斑。
她拿起手機。
打開和沈知行的簡訊界面。她翻到昨天自己發的那張模糊的櫻花照片，看了兩秒——粉白色的虛影，像隔著一層水汽拍的。
然後她往下翻，翻到更早之前的對話。
「投訴渠道今天休息。」
「降兩度。」
「觀察過。」
她不是故意要翻的，就是手指自己往下滑了。看到那些字，耳朵熱了一下，趕緊滑回來。
然後打字。
【櫻花梨茶好喝嗎？我沒喝到。】
發完她把手機放在枕頭邊，仰頭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個水漬，不大，形狀像一隻縮著翅膀的鳥。她盯著那隻鳥看了大概十幾秒。
手機震了。
沈知行：【明天還有。】
【明天行程很滿，可能沒時間去拿。】
【那就後天。】
【後天也滿了。】
Sunny打完這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她在想他會回什麼。可能會說「那大後天」，或者「等你來了再做」，或者乾脆不回了。她想起他說過「櫻花又不會跑」——對啊，櫻花不會跑，但人會跑。行程會跑，時間會跑，花期會跑。
對面停了幾秒。
沈知行：【櫻花會等你。】
Sunny盯著這行字。
櫻花會等你。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
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最後只發了一句：【嗯。我知道了】
發完把手機扣在枕頭邊，盯著天花板。
泰妍已經關掉吹風機了，房間徹底安靜下來。遠處客廳的電視聲也關了，允兒應該是回房間了。整個宿舍只剩下偶爾有人翻身的聲音，很輕的，像風吹過書頁。
Sunny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個身。
手伸到枕頭底下，摸到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沒有新消息。她把手機放回去，又翻了個身，面朝牆壁。牆壁是米白色的，白天看著挺暖的，晚上看起來有點灰。
她閉上眼睛。
腦子裡是那句「櫻花會等你」。
不知道為什麼，她想到的不是櫻花，不是梨茶，是沈知行站在吧檯後面寫標籤的樣子。低著頭，額前的碎發垂下來，擋著一點眉尾。筆尖在紙上慢慢划過，寫完了還要再看一遍，確認沒有寫錯，才貼上去。貼的時候用手指把標籤的邊角按平，按得很仔細，像怕它翹起來。
她睜開眼，在黑暗裡盯著天花板。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去Rainy Day的那個雨夜。後門燈亮著，橘黃色的，照在濕漉漉的地面上。他站在燈下面，肩膀被光照得很亮。
手機震了一下。她從枕頭底下摸出來。
沈知行：【早點休息，櫻花又不會跑。】
Sunny盯著這行字，嘴角彎了一下。她打字：【你怎麼知道不會跑？】
【我幫你看著。】
Sunny撲哧一下笑出了聲，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房間裡很清晰。
隔壁床的泰妍翻了個身，被子窸窸窣窣地響了一下：「怎麼了？」
「沒事。」Sunny捂住嘴，聲音從指縫裡漏出來，「手機刷到搞笑的東西了。」
泰妍沒再問，又翻回去了。過了幾秒，她含混地說了一句：「早點睡。明天早還要早起。」
「嗯。」Sunny應了一聲。
她把手機亮度調低，又看了一眼那行字——「我幫你看著。」五個字，每個字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打了兩個字：【那你看著吧。】
【嗯。晚安。】
【晚安。】
發完她把手機放在枕頭邊。
這次沒再拿起來。
她翻了個身，面朝窗戶的方向。窗簾的縫隙透進來一小條光，落在床頭柜上。柜子上放著她的歌詞本，合著，沒翻開。
她知道翻開那一頁能看到小雨滴貼紙和那張米白色的卡片。卡片上寫著「今日限定，櫻花梨茶」。她沒有翻開，但她知道它們在。
窗外的櫻花還在開。
風一吹就落，落了明天還會再開。
她閉上眼。
嘴角揚起的弧度還沒完全放下來。
不是什麼盛大的花期，就是街邊的幾棵樹，粉白色的花瓣一簇一簇地擠在枝頭，被風一吹，簌簌地往下落。地上鋪了薄薄一層，車輪碾過去，帶起一小片花瓣旋在空中，像誰隨手撒了一把碎紙屑。
少女時代的保姆車從狎鷗亭方向拐過來，駛上清潭洞的主路。車窗開著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帶著一股淡淡的花香，不怎麼甜，就是很乾淨的植物氣味，混著路邊咖啡店飄出來的烘焙香。
允兒原本靠在座椅上打盹，被風吹了一下，睜開眼，往外看了一眼。
「哇。」她整個人湊到車窗上，鼻尖差點貼到玻璃，「櫻花開了。」
她這一聲把半車人都叫醒了。Tiffany從後排探過頭來，頭髮還沒梳，亂糟糟地搭在肩上，眯著眼往外看，像一隻剛被吵醒的小貓。
「真的誒。」Tiffany揉了揉眼睛，努力把眼皮撐大。
秀英靠在窗邊，手裡拿著一個還沒拆的三角飯糰，懶洋洋地瞥了一眼窗外：「去年這時候我們還在練習室關著呢。連窗戶都看不到。」
「你去年在練習室哪個位置？」孝淵問，她正在做手指拉伸，一根一根地掰。
「靠牆那個。夏天的時候能看到一點天。」
「那你今年連牆都看不到了。」孝淵笑了一聲，「這車窗只能看到對面的車。」
秀英咬了一口飯糰，嚼了兩下：「所以我珍惜現在。」
Yuri坐在允兒前面一排，拿著手機對著窗外拍了一張。看了看屏幕，不滿意，又拍了一張。允兒湊過去看：「歐尼，你拍糊了。」
「車在動嘛。」Yuri把照片放大，櫻花變成一團粉色的虛影，「而且今天光線太強了。」
「那你快門按快一點。」
「按快了更糊。」
「那是你手抖。」
Yuri把手機收起來，不想拍了。允兒伸手去夠她的手機：「給我拍一張。」
「你在車上怎麼拍？」
「你把窗戶打開。」
「風會把你頭髮吹成瘋子。」
「我現在也是瘋子。」允兒摸了摸自己亂糟糟的馬尾，理直氣壯。
Yuri嘆了口氣，還是把手機遞給她了。允兒搖下車窗，冷風灌進來，后座的Tiffany「啊」了一聲縮了縮脖子。允兒舉著手機，對著窗外的櫻花按了好幾張，拍完縮回來，車窗關上，風停了。
她翻著照片看，挑了一張最不糊的，設成手機壁紙。
「好看。」她滿意地點點頭。
徐賢坐在最前面，手裡拿著一本書，書名被擋住了，只能看到米白色的封面。她聽到大家在說櫻花，抬頭往窗外看了一眼，沒說話，又低頭看書了。但翻頁的動作比剛才慢了一點，目光在某一頁上停了幾秒，又往前翻了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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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essica戴著耳機，靠在窗邊，眼皮半垂著，看起來像在睡覺。但Tiffany注意到她的視線也在往外看，隔著墨鏡，不知道在看什麼，手指在膝蓋上跟著耳機里的節奏輕輕點了一下。
泰妍坐在旁邊，手裡拿著行程單在看，眉頭微微蹙著。聽到後面鬧哄哄的，回頭看了一眼，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去，確認沒什麼大事，又轉回去了。
Tiffany趴在前排座椅靠背上，下巴擱在頭枕旁邊，聲音帶著一點剛睡醒的軟：「下次休息我們來看櫻花吧。可以拍照。」
「你哪次休息不是在睡覺？」秀英說，飯糰已經吃完了，正在撕包裝紙上的最後一角。
「那我可以在櫻花下面睡。」
「那你去吧。我們拍照，你睡你的。」
Tiffany嘟了一下嘴：「呀，崔秀英。」
秀英咬了一口飯糰，表情無辜：「怎麼了？我說的是實話。」
「實話也不能這麼說。」
「那應該怎麼說？」
Tiffany想了想，沒想出來，索性不講理了：「反正不能這麼說。」
孝淵從後面伸出手，拍了拍Tiffany的肩膀：「你睡在櫻花下面，路人會以為是什麼行為藝術。」
「那我就是閃閃發光的寶石。」Tiffany挺了挺腰，一臉認真。
秀英笑了一聲：「是蘑菇吧。閃閃放光的蘑菇。」
Tiffany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後伸手打了秀英一下：「呀！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
允兒從前面轉過頭來，眼睛亮亮的：「我記得我記得。『大家好，我是閃閃放光的蘑菇，Tiffany。』」
她學Tiffany當年的發音，故意把「蘑菇」說的很重，連語調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車裡頓時笑成一片。Tiffany氣得去掐允兒的肩膀，允兒一邊躲一邊笑，聲音尖尖的，在車裡迴蕩。
「林允兒你閉嘴！」
「歐尼，我不說蘑菇了。」
「你還說！」
孝淵笑得靠在車窗上，Yuri捂著臉笑，連Jessica的嘴角都動了一下。
Sunny坐在最後一排，嘴角也彎了一下，但她沒參與，視線還落在窗外那棵櫻花樹上。
「櫻花花期多長來著？」允兒轉過頭忽然問。
徐賢翻了一頁書，頭也沒抬：「櫻花一般開花到滿開一周左右，滿開到凋落也是一周左右。總共也就十來天。」
車裡又安靜了一瞬。
「忙內。」秀英說。
「內。」
「下次這種話不用說得這麼清楚。」
徐賢眨眨眼，不太確定自己哪裡說錯了，但還是「內」了一聲，把書又翻回剛才那頁。
允兒還趴在車窗上，下巴擱在手臂上，盯著外面的櫻花樹一棵一棵地往後退。花瓣被風吹起來，貼著車窗滑了一下，又飛走了。
「真的好漂亮。」她小聲說，像在跟自己說。
秀英從後面看了她一眼，沒說話，把飯糰的包裝紙疊成一個小方塊，塞進口袋裡。她口袋裡有好幾個這樣的小方塊，疊得整整齊齊，也不知道留著幹嘛。
Sunny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手機拿在手裡。
她跟著允兒的視線往外看了一眼。整條街被櫻花襯得柔和了許多，連路邊的招牌都變得沒那麼刺眼了。陽光從樹枝間透過來，把花瓣照得半透明，像薄薄的瓷片，又像小時候吃的那種糯米紙，放在舌尖上就會化掉。
手機震了一下。
她低頭看。
沈知行：【今天清潭洞櫻花開了，挺漂亮的，你看到了嗎？】
Sunny愣了一下，她又往窗外看了一眼，櫻花還在往後飄。
她舉起手機，對著窗外拍了一張。
車在動，照片糊了。櫻花變成一片粉白色的虛影，像水彩畫裡暈開的那一筆，什麼都看不清，但顏色好看。
她發過去，配了一行字：【剛路過。拍糊了。】
【你拍成這樣，想看清楚也挺難的。】
Sunny氣的咬咬牙，正要罵他，對面又發了一條：
【不過這麼好看的櫻花配上這麼好的天，記得偷個閒。】
她愣了一下，嘴角沒忍住彎了一下。【行程表排滿了，怎麼偷？】
【那就路上多看兩眼。】
【看多了會暈車。】
【那閉眼想一下也行。】
她把手機扣在腿上，看向窗外。櫻花還在往後飄，陽光落在她手指上。
她閉了一下眼。
沒想櫻花。想了別的。
睜開眼，拿起手機打了兩個字：【知道了。】
對面回：【嗯。少看手機，多看點景色把。】
Sunny嘴角彎了一下。
【車上看花會暈。】
【那閉眼休息。花又不會跑。】
車窗外的陽光落在她手指上，暖的，帶著一點春天的溫度。
Tiffany靠在她肩上，已經又睡著了，呼吸輕而均勻。
Sunny沒有動她，讓Tiffany靠著。車窗外的櫻花一棵接一棵地往後退，粉白色的，像一條長長的緞帶被風吹著跑。
視角一轉，Rainy Day吧檯上擺著一杯剛做好的熱拿鐵，奶泡還沒完全消，表面浮著一層淺淺的油脂，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沈知行站在吧檯後面，手裡拿著手機。
屏幕上是一張模糊的櫻花照片，粉白色的虛影，像被風吹散的顏色，又像鏡頭沒擦乾淨。
他又看了幾秒。
把手機放下，擦了擦手，從吧檯後面走出來。
金多熙正在擦杯子，手裡的白毛巾捏著杯壁轉了一圈又一圈，擦得杯子鋥亮。她看到沈知行往外走，愣了一下：「老闆你出去？」
「嗯。一會兒回來。」
「去哪兒？」金多熙放下杯子，毛巾搭在肩上。
「附近。」沈知行已經走到後門口了，手搭在門把手上。
金多熙「哦」了一聲，沒敢多問。她發現沈知行這幾天偶爾會這樣——不說去哪兒，也不說幹嘛，就是出去走一圈，幾分鐘就回來。有時候手裡多一杯咖啡，有時候什麼也沒有，但表情會比出去的時候松一點點。
她跟朴敏載說過這事。朴敏載當時正在整理預約本，頭都沒抬：「他出去透氣。你別管。」
「我這不是管，我這是關心。」金多熙理直氣壯。
「那你關心出什麼了？」
金多熙想了想，認真地說：「他回來的時候表情比出去的時候好一點。就一點點。」
朴敏載抬頭看了她一眼，金多熙以為他要誇她觀察仔細，結果他說：「那你繼續關心吧。」然後低頭繼續整理預約本。
金多熙總覺得這話哪裡不對，但說不上來。她想了三秒鐘，決定不想了。
沈知行沿著Rainy Day旁邊的巷子走出去。巷子不長，兩邊是灰白色的牆，牆上爬著一些還沒返綠的枯藤。拐了兩個彎，到了街角那一排櫻花樹前。
清潭洞的櫻花不算多，這裡幾棵，那裡幾棵，不像汝矣島那樣成片成片的，但勝在安靜。這會兒下午兩點多，街上沒什麼人，偶爾有一輛車經過，輪胎摩擦地面的聲音被風吹散。
風吹過來，花瓣往下落，落在人行道上、落在路邊停著的車上、落在他的肩膀上。
他站在樹下看了一會兒。
陽光從花枝間透下來，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碎影。
然後他轉身，走進街對面的一家花店。
花店不大，門口擺著幾桶鮮花，玻璃門上貼著手寫的「櫻花入荷」字樣。老闆娘正在修剪枝葉，看到他進來，笑著招呼了一聲。
「有櫻花枝嗎？」他問。
「有的。剛到的。」老闆娘從後面拿出一小束，修長的枝條上開著幾朵粉白色的花，還有一些沒開的花苞，用淺綠色的包裝紙裹著，「做裝飾的話，這些就夠了。」
沈知行付了錢，拿著那束櫻花走出花店。
不多，就三四枝，每一枝都不大，合在一起剛好是一小束。
他拿著花枝走回店裡。
金多熙正在給一個客人結帳，看到沈知行手裡拿著櫻花枝回來，眼睛瞪圓了：「老闆你出去買花了？」
「嗯。」
「你什麼時候開始對花感興趣了？」
「今天。」沈知行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金多熙看了一眼那束櫻花，又看了一眼沈知行的表情，總覺得哪裡不對，但說不上來。
沈知行沒理她。他從柜子下面找出一個以前裝果醬的玻璃小瓶，透明的那種，瓶身圓圓的，外面還貼著一張沒撕乾淨的標籤。他把標籤撕掉，用熱水沖了沖，瓶壁上的水滴在燈光下亮晶晶的。
他灌了半瓶水，把櫻花枝插進去。一枝插在中間，另外兩枝靠著瓶口斜著放。他調整了一下角度，讓花枝朝窗外斜著，像它們本來就應該長在那裡一樣。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花瓣上，把粉白色照得更淡了，幾乎要透明。花瓣邊緣有一圈很細很細的絨毛，在逆光里泛著淡淡的光。
金多熙擦完杯子走過來，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她歪著頭看了看，又換了個角度看了看。
「還挺好看的。」她終於給出評價。
「嗯。」沈知行站在她旁邊，也在看那瓶花。
「老闆你還會插花？」
「不會。隨便插的。」
金多熙覺得老闆最近越來越奇怪了。以前是悶，現在是在悶里加了一點點，亮亮的，但她也說不上來。
小咪從紙箱裡跳出來，邁著不緊不慢的步伐走到花瓶旁邊，抬起下巴，眯著眼，湊近最下面那朵花的花瓣聞了聞。
然後打了一個噴嚏。
噴嚏不大，但小咪自己被嚇了一跳，往後彈了一下，圓圓的貓眼瞪著那瓶花，像在說「你幹嘛」。
金多熙笑出了聲：「小咪不喜歡。」
「它什麼都不喜歡。」沈知行說。
他把花瓶往窗邊又挪了半寸，讓陽光剛好落在花枝上。然後回到吧檯後面，拿起手機。
打開和Sunny的簡訊界面，看了一眼那張模糊的櫻花照片。花瓣的虛影在手機屏幕上看起來比實際更淡。
他把手機放下，開始寫明天的外帶單。
第二天上午，外帶準時送到SM練習室。
保溫袋放在門口，助理拎進來的，放下就走了。允兒第一個衝到保溫袋前，不是因為她最餓，是因為她離門最近——她今天拉伸的位置剛好在門口，地上鋪了一塊瑜伽墊，還沒收起來。
她蹲在地上翻袋子，把每個人的外帶一份一份拿出來擺好，動作很快，像在分禮物。
「泰妍歐尼的紅豆沙。Tiffany歐尼的蛋撻。秀英歐尼的三明治。孝淵歐尼的——」她拿起一杯咖啡看了看標籤，「美式。」
「我的。」孝淵從她手裡接過去，杯壁的溫度透過紙杯傳到掌心，她握了一下，沒急著喝，先聞了聞。咖啡的香氣從杯蓋的小孔里鑽出來。
「聞著還行。」孝淵說。
允兒繼續翻：「Yuri歐尼的熱可可。徐賢的豆漿。Jessica歐尼的——」
「不用念了。」Jessica走過來，從袋子裡拿出自己的那杯，語氣淡淡的，但動作比平時快了一點。她看了一眼標籤——熱美式，不加糖——確認沒錯，就走到牆邊坐下來。
允兒最後拿出自己的飯糰，抱在懷裡，滿足地眯起眼，像抱著一隻毛絨玩具。
然後她發現袋子裡還有東西。
不是吃的。是一張卡片。
大概名片大小，米白色的卡紙，邊角被剪成圓角，摸起來很光滑。上面手寫著一行字，字跡不大，筆畫很乾淨，橫平豎直——
「今日限定，櫻花梨茶。」
允兒翻過來看，背面是空白的。
「這是什麼？」她舉著卡紙問。
Tiffany湊過來看，剛才洗了臉，鬢角貼著幾縷碎發。她眯著眼看了一會兒：「櫻花梨茶？我們沒有點啊。」
秀英咬了一口三明治，含混不清地說：「送的？」
「不知道。」允兒又翻來覆去看了看，「袋子裡的。」
泰妍走過來，從允兒手裡接過卡片。她看了看那行字，沒說什麼，遞給Sunny。
動作很自然，像遞一張紙巾。
Sunny正拿著自己的熱牛奶。杯壁的溫度剛好，不燙也不涼，是那種握在手裡剛剛好暖手的溫度。她接過來看了一眼。
字跡是沈知行的。她認得。不是因為他寫得好看，而是因為他寫字的習慣——橫畫總是帶一點點上挑，收筆的時候會頓一下。在標籤上見過太多次了。
「可能是。」Sunny說。她沒有說「可能是什麼」，但允兒聽懂了。
「老闆人真好。」允兒說，語氣真誠，又咬了一口飯糰。
Tiffany倒是沒想那麼多，歪著頭看Sunny：「老闆是不是對每個客人都這樣？」
「不知道。」Sunny說。
「那你問問。」
「你問。」
「我跟他沒你熟嘛。」
「那你別問。」
Tiffany撇了撇嘴，低頭吃蛋撻了。蛋撻皮酥脆，咬一口掉渣，她用另一隻手接在下面，碎屑落在掌心裡。
孝淵在旁邊喝美式，喝著喝著忽然說了一句：「這個店的東西，包裝都挺用心的。」
「嗯？」Yuri抬頭。
「就是那個外帶袋，小雨滴的貼紙，還有這個卡片。」孝淵把美式杯子上貼的標籤看了一眼，「不像隨便做的。」
秀英笑了一下：「你是說別的店隨便做？」
「不是。就是感覺……這家比較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孝淵想了想：「說不上來。」
「那就是沒話找話。」秀英說。
「呀，我就是隨口一說。」
兩個人拌了幾句嘴，但都沒認真，拌著拌著就笑出來了。Yuri在旁邊喝熱可可，被笑聲帶得也笑了，雖然她沒在聽她們說什麼。
Jessica坐在牆邊，手裡拿著那杯美式，一直沒有喝。她看了一眼允兒手裡飯糰的包裝紙，，最後抿了一口咖啡。
徐賢把自己的豆漿拿出來，插好吸管，喝了一口。然後她看到Sunny在翻歌詞本。
Sunny坐在牆邊，膝蓋上攤著歌詞本，閉著眼睛養神。
另一邊的允兒和秀英在那邊已經鬧起來了。允兒偷偷摸摸地在秀英的三明治咬了一口，秀英追著她打，兩個人繞著練習室跑了一圈，撞到Yuri身上，Yuri「啊」了一聲，手裡的水瓶差點掉地上。
「呀，林允兒，我都沒吃幾口」秀英拽著她的袖子。
「歐尼，我就咬了一小一口！」
「你那是咬了一大口！」
練習室里鬧成一片，笑聲、喊聲、腳步聲慢慢填滿了整個空間。
晚上，Sunny洗完澡坐在床上。
宿舍里很安靜。允兒在客廳看電視，聲音調得很小，聽不清在播什麼，偶爾有笑聲傳出來，悶悶的。泰妍在房間裡吹頭髮，吹風機的聲音隔著一道牆，嗡嗡的，像遠處有隻蜜蜂。
Tiffany在敷面膜，躺在沙發上，腳擱在扶手上，手機舉在臉前面，屏幕的光照在她敷著白色面膜的臉上，看起來有點嚇人。秀英路過看了她一眼，停了一秒，說了一句「鬼啊」，然後走了。
Tiffany翻了個白眼，但敷著面膜翻白眼沒人看得出來。
Sunny靠在床頭，枕頭疊了兩個，墊在腰後面。窗簾沒拉嚴實，外面的光照進來一小條，落在床尾。清潭洞的夜晚不黑，路燈的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個淡淡的橘黃色光斑。
她拿起手機。
打開和沈知行的簡訊界面。她翻到昨天自己發的那張模糊的櫻花照片，看了兩秒——粉白色的虛影，像隔著一層水汽拍的。
然後她往下翻，翻到更早之前的對話。
「投訴渠道今天休息。」
「降兩度。」
「觀察過。」
她不是故意要翻的，就是手指自己往下滑了。看到那些字，耳朵熱了一下，趕緊滑回來。
然後打字。
【櫻花梨茶好喝嗎？我沒喝到。】
發完她把手機放在枕頭邊，仰頭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個水漬，不大，形狀像一隻縮著翅膀的鳥。她盯著那隻鳥看了大概十幾秒。
手機震了。
沈知行：【明天還有。】
【明天行程很滿，可能沒時間去拿。】
【那就後天。】
【後天也滿了。】
Sunny打完這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她在想他會回什麼。可能會說「那大後天」，或者「等你來了再做」，或者乾脆不回了。她想起他說過「櫻花又不會跑」——對啊，櫻花不會跑，但人會跑。行程會跑，時間會跑，花期會跑。
對面停了幾秒。
沈知行：【櫻花會等你。】
Sunny盯著這行字。
櫻花會等你。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
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最後只發了一句：【嗯。我知道了】
發完把手機扣在枕頭邊，盯著天花板。
泰妍已經關掉吹風機了，房間徹底安靜下來。遠處客廳的電視聲也關了，允兒應該是回房間了。整個宿舍只剩下偶爾有人翻身的聲音，很輕的，像風吹過書頁。
Sunny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個身。
手伸到枕頭底下，摸到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沒有新消息。她把手機放回去，又翻了個身，面朝牆壁。牆壁是米白色的，白天看著挺暖的，晚上看起來有點灰。
她閉上眼睛。
腦子裡是那句「櫻花會等你」。
不知道為什麼，她想到的不是櫻花，不是梨茶，是沈知行站在吧檯後面寫標籤的樣子。低著頭，額前的碎發垂下來，擋著一點眉尾。筆尖在紙上慢慢划過，寫完了還要再看一遍，確認沒有寫錯，才貼上去。貼的時候用手指把標籤的邊角按平，按得很仔細，像怕它翹起來。
她睜開眼，在黑暗裡盯著天花板。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去Rainy Day的那個雨夜。後門燈亮著，橘黃色的，照在濕漉漉的地面上。他站在燈下面，肩膀被光照得很亮。
手機震了一下。她從枕頭底下摸出來。
沈知行：【早點休息，櫻花又不會跑。】
Sunny盯著這行字，嘴角彎了一下。她打字：【你怎麼知道不會跑？】
【我幫你看著。】
Sunny撲哧一下笑出了聲，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房間裡很清晰。
隔壁床的泰妍翻了個身，被子窸窸窣窣地響了一下：「怎麼了？」
「沒事。」Sunny捂住嘴，聲音從指縫裡漏出來，「手機刷到搞笑的東西了。」
泰妍沒再問，又翻回去了。過了幾秒，她含混地說了一句：「早點睡。明天早還要早起。」
「嗯。」Sunny應了一聲。
她把手機亮度調低，又看了一眼那行字——「我幫你看著。」五個字，每個字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打了兩個字：【那你看著吧。】
【嗯。晚安。】
【晚安。】
發完她把手機放在枕頭邊。
這次沒再拿起來。
她翻了個身，面朝窗戶的方向。窗簾的縫隙透進來一小條光，落在床頭柜上。柜子上放著她的歌詞本，合著，沒翻開。
她知道翻開那一頁能看到小雨滴貼紙和那張米白色的卡片。卡片上寫著「今日限定，櫻花梨茶」。她沒有翻開，但她知道它們在。
窗外的櫻花還在開。
風一吹就落，落了明天還會再開。
她閉上眼。
嘴角揚起的弧度還沒完全放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