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午後來客
四月中旬的清潭洞，櫻花已經落了七八成。
Rainy Day下午的客人不多。靠窗兩個大學生在寫作業，面前擺著兩杯喝了一半的美式。內側卡座空著，桌上放了一小瓶乾花。
金多熙在吧檯後面擦杯子。朴敏載在旁邊整理預約本，翻到某一頁停了一下。
「下午有人預約。」
「嗯。」金多熙頭也沒抬。
沈知行在吧檯後面試新豆子。熱水衝下去，咖啡粉膨脹起來，蒸汽帶著果酸味往上飄。他聞了一下，在筆記本上寫了幾筆。
下午三點剛過，後門被敲響了。
輕輕兩下，停了一會兒，又敲了兩下。和上次一樣，不急不慢的。
沈知行擦了擦手，走過去開門。
門外站著恩靜。她還是那樣，穿一件深色的薄外套，裡面是白色T恤，黑色緊身褲，白色運動鞋。頭髮比上次長了一點，扎了一個低馬尾，額前有幾縷碎發被風吹到一邊。手裡拎著一個帆布包，包帶很長，斜挎在身上，包面上別著一個金屬徽章，看不太清圖案。
「老闆。」她先低頭打了個招呼。
「來了。」沈知行側身讓出通道，目光掃過她略顯疲憊的神色，輕聲詢問，「裡面坐？」
「嗯。今天帶了一個朋友。」恩靜往裡走了一步，側身讓出身後的人。
素妍跟著走了進來。
進門的瞬間，素妍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整間店鋪：忙碌的吧檯、運轉不停的咖啡機、紙箱裡蜷成一團打盹的貓咪、擦杯的店員、整理本子的朴敏載，視線最後落在沈知行身上，短暫停留一秒，便自然移開，神色平淡，看不出多餘情緒。
沈知行領著兩人走向內側卡座。桌面上的乾花依舊擺在原位，陽光穿過木質格柵，切割出一道道細長光影，橫斜交錯落在桌面，明暗分明。
「想喝點什麼？」他站在桌邊詢問。
恩靜率先落座，將帆布包放到鄰側空位，抬手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髮絲，抬眼回道：「還有梨茶嗎？」
「有的。」
「那就一杯梨茶，甜度淡一點就好。」
沈知行轉頭看向素妍。
素妍抬手拂了拂額前劉海，動作慵懶又疏離，唇角平直：「我要一杯冰美式，謝謝。」
沒過多久，兩杯飲品便端上了桌。陶瓷杯盛著溫熱的梨茶，玻璃杯里冰塊沉浮，深色咖啡液晃出淺淺漣漪。恩靜拿起小巧的金屬勺子，慢慢攪動茶湯，梨香混著陳皮的清甜漫開，她輕聲感慨：「這家店的梨茶味道很特別。」
「你上次來就提過了。」素妍端起冰美式，指尖觸到冰涼杯壁，下意識蜷了蜷指腹。
「市面上不多見，喝著很舒服。」
素妍低低應了一聲「嗯」，仰頭飲下一大口冰咖啡。卡座內漸漸陷入安靜，兩人各自望向不同方向，任由午後慵懶的氛圍包裹周身。連日高強度訓練積壓的疲憊，在這方隔絕外界紛擾的小空間裡，慢慢浮上心頭。
片刻沉寂後，還是恩靜率先打破氛圍。她側過身看向身旁的同伴，語氣放得鬆弛，帶著老友間閒聊的隨意：「最近練習強度又加碼了吧？昨晚是不是練到後半夜才休息，我看你眼底的青黑又重了。」
朝夕相伴的隊友，早已熟悉彼此身上每一處細微變化，疲憊、低落、心緒不寧，都逃不過對方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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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累倒是習慣了，這麼多年練習生生涯，連軸轉本就是常態。」素妍望著窗外街景，語氣漫不經心，可尾音里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茫然，「只是練得越拼命，心裡反而越不踏實，亂七八糟的念頭總會冒出來。」
恩靜聞言垂下眼帘，勺子無意識地攪動著梨茶，茶湯旋轉出小小的渦旋。她心底深有同感，團隊前路未明，所有人都在懸著心硬撐。
安靜持續了片刻，素妍忽然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轉頭看向她：「說起來，你最近常來這家店？」
「算不上頻繁，偶爾有空就過來坐一會兒。」恩靜如實回答。
素妍深深看了她一眼，沒有繼續追問，重新將視線落回窗外。
吧檯這邊，沈知行正忙著製作梨茶。一早熬好的梨湯在小爐上溫著，咕嘟作響，他舀出適量茶湯入杯，隨手添了少許陳皮與干菊花——是店裡夥伴新試的配方，春日飲用清潤解乏。
一旁的金多熙忙著調配冰美式，製冰機舀出的冰塊嘩啦墜入杯中，清脆聲響打破吧檯的安靜。她壓低嗓音，湊到沈知行身側：「老闆，那兩位看著像是練習生吧？」
「嗯。」沈知行手上動作未停，淡淡應聲。
「是哪家公司的呀？」
「沒問。」
金多熙瞭然地「哦」了一聲，識趣地閉了嘴。她在清潭洞做店員許久，見過無數來往的練習生，多數店主都會順勢攀談幾句，想著提前結一份人緣。可沈知行不一樣，他從不過問客人的身份、履歷、未來規劃，不是刻意偽裝疏離，是打心底里恪守邊界。
起初金多熙只覺得不解，甚至覺得有些吃虧，日子久了才慢慢明白：不多打聽，就不會被人情牽絆；不刻意結交，反而能守住店鋪這份獨有的安穩。
但沈知行是真的不問。不是裝的不問，是真的不在乎。
金多熙起初覺得這很傻，後來覺得這可能是一種聰明——不問，就不用記。不用記，就不用想。不用想，就不用麻煩。
但現在她不確定了。因為沈知行雖然不問，但好像什麼都知道。
她把冰美式做好，放到托盤上。沈知行把梨茶也放上去，兩人一起端著往內側卡座走。
金多熙把冰美式放到素妍面前，小聲說了一句「請慢用」，然後退開。沈知行把梨茶放到恩靜面前，恩靜抬頭說謝謝，他點了一下頭，走了。
金多熙回到吧檯後面，假裝在擦吧檯，實際上豎著耳朵在聽。
朴敏載看了她一眼：「你耳朵快伸到卡座那邊去了。」
「我沒有。」
「下巴都快貼到檯面上了。」朴敏載合上手中的預約本，神色如常，手上的活計一刻未停。
金多熙悻悻地收回目光，瞪了對方一眼，不再偷聽，只是心裡的好奇依舊沒有散去。
內側卡座里，兩人相對而坐。
恩靜雙手環住溫熱的陶瓷杯，暖意順著指尖蔓延至手臂，緊繃了數日的肩背稍稍放鬆。她小口啜飲梨茶，清甜溫潤的茶湯滑過喉嚨，連日訓練帶來的乾澀感消散大半。
素妍沒有急著喝咖啡，指尖捏著吸管，一下下攪動杯中的冰塊。冰粒撞擊杯壁，叮咚聲響在安靜的卡座里格外清晰。她重複著這個小動作，像是藉此平復心緒。
「這裡環境真挺不錯的」素妍再次開口，語氣多了幾分認真。
「對吧，我有空就來躲一躲。」恩靜輕笑一聲，語氣坦然，「在這裡不用趕行程、不用摳動作，安安靜靜坐一會兒就很好。」
「你上次說店主為人不錯，就是他？」素妍抬了抬下巴，示意吧檯方向。
「嗯，人很溫和，也懂得分寸。」
素妍順著她的目光望去，沈知行正低頭在筆記本上書寫，側顏被暖光勾勒出柔和輪廓，黑框眼鏡遮住眉眼，額前碎發垂落，掩去大半神情。
「看著倒不像是專門經營咖啡店的人。」她隨口評價道。
「那在你看來，像什麼？」
「說不上來。氣質太沉靜了，和這條街上的人都不一樣。」素妍把吸管抽出又插回杯中，冰塊再度發出脆響，「你知道他以前是做什麼的嗎？」
「我沒問過。」恩靜搖了搖頭，指尖輕輕摩挲杯沿，「他很少提及自己，我也不便多打聽。」
「你就一點都不好奇？」
「好奇歸好奇，但有些事，對方不願說，追問反而唐突。」
素妍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徹底放下了這個話題。
店內背景音樂悄然切換，舒緩的爵士鋼琴曲緩緩流淌，旋律輕柔綿長。紙箱裡打盹的貓咪翻了個身，細長的尾巴垂在箱沿，慢悠悠晃了兩下。卡座內再度陷入沉默，卻並不尷尬，是老友間無需言語的鬆弛。
良久，素妍向後靠在沙發椅背上，脊背抵住柔軟的布藝靠背，周身的氣場沉了下來，聲音壓得更低，褪去了方才的散漫：「公司最近一直在篩選新女團的人選，候選名單改了一輪又一輪，始終定不下來。」
恩靜握著杯子的手指驟然一頓，眼底閃過一絲詫異，抬眸看向對方：「你從哪裡聽到的消息？」
「上周練習室，經紀人跟室長通電話，不小心說漏了嘴。」素妍神色平淡，仿佛在轉述一件與己無關的瑣事，「我隱約聽到了幾個名字，裡面有你，也有我，剩下的都是其他練習室的新人，你不認識。」
恩靜沉默幾秒，指尖無意識地在杯壁輕輕敲擊，節奏凌亂，是心緒不穩的下意識動作。「我聽其他人議論，候選大概有七八個人。」
「不止這個數。」素妍輕輕搖頭。
恩靜眼底的疑惑更深，定定地看著她。素妍臉上依舊是那副淡然的模樣，可眼底深處藏著一層久經世事的麻木，沒有驚慌，沒有焦慮，是看過太多起落之後，早已習慣等待與篩選的疲憊。
「你見過完整名單？」恩靜追問。
「沒有見過紙面名單，但圈子裡風聲傳得很廣。」素妍端起冰美式，大口飲下，冰涼液體滑入喉嚨，「公司會層層篩選，幾十個人慢慢壓縮到四五人。到最後留下來的，未必是實力最拔尖的，往往是最聽話、最容易被掌控的。」
這番話直白又殘酷，是她輾轉多家公司，親眼見證無數同伴離場後總結出的現實。恩靜沉默著，心裡清楚對方所言非虛，可入耳依舊覺得壓抑。
「也不知道這份名單究竟要拖到什麼時候才能敲定。」她低聲呢喃，像是自言自語，目光落在桌面褪色的乾花上。
素妍放下咖啡杯，冰塊碰撞的聲響打斷了沉寂：「就算定下來，也未必是好事。名單落地的那一刻，就意味著所有人要開始拼命了。」
恩靜望著她，靜靜等待下文。
可素妍沒有再多解釋，只是反覆喝著冰美式，杯中的冰塊漸漸融化稀釋了咖啡的苦味。她面部線條緊繃，明明喝的是冰飲，神情卻像是吞咽著滾燙的熱茶，滿腹情緒都壓在心底。
「你害怕嗎？害怕無休止的高強度訓練？」恩靜斟酌著開口。
「怕拼命？」素妍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淺淡的自嘲，「我怕的從不是流汗受累。我怕我們拼盡所有力氣，熬完日復一日的練習，最後依舊落得一場空。」
一句話落在空氣里，讓周遭的氛圍驟然沉了下去。恩靜視線定格在那束乾花上，原本粉嫩的花瓣早已萎縮發白，像被揉皺的舊紙張，無聲訴說著逝去的花期。
「今天怎麼突然想起說這些？」她輕聲問道。
素妍偏頭望向窗外，木格柵的光影斜斜切過她的側臉，明暗交錯。她頓了片刻，才緩緩開口：「沒什麼特殊緣由，只是心裡憋久了，想找人聊聊。」她話鋒微轉，語氣多了幾分真切的關心，「我發現你近來總是獨自發呆，看著安靜，實則心事堆了一大堆。」
恩靜愣了一下，心底泛起暖意。她自認掩飾得很好，卻還是被朝夕相處的同伴看穿了情緒。「我沒有想太多。」
「你自己或許察覺不到。」素妍語氣依舊平緩，如同閒談天氣，「我以前也總愛鑽牛角尖，後來慢慢想通了，前路未定的時候，想再多也是徒勞。」
恩靜一時不知如何回應，低頭抿了一口梨茶，茶湯溫度漸降，溫溫地滑過喉嚨。「所以你今天特意帶我來這裡散心？」
素妍抬眼掃向吧檯，沈知行已經走進後廚，只剩下金多熙還在慢悠悠擦杯子。
「算不上特意，我只是單純想來喝杯咖啡。」
恩靜忍不住彎了彎嘴角，不是被拆穿的窘迫，而是讀懂對方口是心非後的釋然。兩人相視一笑，不再糾結這個話題。
這一次的沉默格外鬆弛，沒有壓抑的迷茫，只是兩個人相伴而坐，各飲各的飲品，享受片刻的清閒。
沒過多久，沈知行從後廚走出來，手裡端著一小碟黃油曲奇。這是店裡夥伴今日試做的點心，邊緣微微烤得焦脆，濃郁的黃油香氣四散開來。他將碟子輕輕放在兩人桌中央，言簡意賅：「贈送的小點心。」
「多謝老闆。」恩靜連忙道謝。
剛回到吧檯崗位，金多熙一邊擦拭著乾淨的玻璃杯，一邊餘光輕掃過內側卡座，語氣平淡隨意，沒有半分獵奇八卦的意味，只是單純隨口閒聊：「老闆，那位短髮的客人話好少啊，全程安安靜靜的。」
她早已習慣店裡形形色色的客人，清潭洞往來的練習生、追夢的年輕人數不勝數，有人愛傾訴，有人喜安靜，但多數人還是可以看出她們對於未來的憧憬和活力。
「只是不愛說話而已。」沈知行指尖整理著吧檯的器具，神色平和淡然，語氣不偏不倚，「願意坐在這裡歇腳，就是認可店裡的氛圍。」
「也是。」金多熙瞭然點頭，徹底放下了這個話題，手上擦杯子的動作不停，順帶隨口提了一嘴，「剛才送的曲奇她沒動，應該是訓練期忌口、不方便吃吧，練習生真不容易。」
常年待在清潭洞咖啡店，她清楚練習生的作息與自律。嚴控飲食、克制口腹之慾是常態，不碰甜點從來不是嫌棄，只是身不由己。
「嗯。」沈知行淡淡應聲，沒有多餘回應。開店的初衷從來都是提供一處安靜的落腳地，而非刻意取悅誰。
金多熙不再多言，低頭繼續打理手頭活計，吧檯很快歸於安靜。一旁的朴敏載合上厚重的皮質預約本，視線淡淡掃過內側卡座，見兩人飲品已經所剩無幾，只是如常看了一眼，沒有多餘動作和問詢。店裡向來沒有主動催續杯、上前搭話的規矩，客人願意久坐便久坐，安靜不打擾，是Rainy Day一貫的樣子。
沈知行抬眼掃了一眼卡座方向，恰好對上恩靜無意間望來的視線。二人輕輕頷首示意，動作淺淡自然，隨後各自移開目光，無半分多餘的交集。
吧檯手頭的零碎瑣事處理完畢後，沈知行便轉身走進後廚，整理當日新進的物料，避開了前廳的視線，徹底留給客人全然的安靜與私密。
前廳只剩金多熙和朴敏載兩人各司其職，沒人刻意關注店裡的動靜，金多熙也在安安靜靜地打理著吧檯器具。
卡座內，恩靜喝完最後一口梨茶，將杯子推到一旁，從帆布包里拿出速寫本。本子頁面上畫滿了店內的細碎景致：玻璃杯、木格柵、貓咪垂落的尾巴、後門的壁燈，線條工整流暢。她翻到空白頁，筆尖落在紙面上，略一思索，開始描摹桌上那碟曲奇。
「現在還要畫畫？」素妍好奇問道。
「難得清閒，隨手畫幾筆。」恩靜手腕平穩，線條一點點勾勒出餅乾的輪廓與陰影。
「你心裡還一直想走演員這條路嗎？」
筆尖猛地頓了一下，懸在紙面半空，片刻後才繼續移動。恩靜頭也沒抬，握著畫筆的手依舊平穩：「當然想。我本來就是演員出身，只是公司要求，必須先把組合根基站穩。」
「等組合出道穩定之後，再回歸演戲？」素妍問道。
「至少要等一到兩年。」恩靜輕聲應著，語氣帶著幾分無奈。
素妍靠在椅背上，側臉被格柵光影切割出細密的紋路，像一圈輕輕困住人的圍欄。恩靜停下筆，抬眼看向她：「那你呢？」
「我沒有太多奢望，能順利出道就足夠了。至於未來走什麼路線，順其自然就好。」素妍語氣淡然，聽不出情緒。
恩靜望著她，心裡清楚這不是她的全部心聲。數次輾轉碰壁的遺憾、屢屢錯失機會的不甘，都被她藏在了冷淡的外表之下。她看著素妍，語氣十分篤定：「你一定會出道的。」
素妍挑眉：「你憑什麼這麼肯定？」
「因為你比任何人都拼。」
素妍低低笑了一聲，笑意里摻著無奈與認命：「努力，從來都不是出道的保證書。」
兩人相視一笑，氛圍輕鬆又溫暖。
又過了二十分鐘，素妍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起身道：「該走了，晚上還有晚間訓練。」
恩靜合上速寫本塞回包里，起身將椅子推回原位，目光落在那碟幾乎沒動的餅乾上：「這些餅乾要打包嗎？」
「你要帶走？」
「回去路上當零嘴。」
素妍瞭然，沒有阻攔。恩靜走到吧檯結帳，順帶詢問打包事宜。金多熙爽快地拿出小紙袋裝好，封口處還貼心貼了一枚小雨滴樣式的貼紙。
「麻煩你們了。」
「不客氣，歡迎下次光臨。」
素妍早已站在後門等候，外套拉鏈拉至領口，整個人裹得嚴實。她目光掃過吧檯內的兩人，隨即移開視線，率先推門走出店鋪。
門外風力比午後大了不少，散落的櫻花瓣順著風向一路滾動。恩靜拉上一半拉鏈，快步跟上同伴。
「這家店確實安靜，讓人心裡踏實。」素妍率先開口。
「我早就跟你說過了。」
兩人沿著小巷往主路走去，恩靜沉吟片刻，說出心底的感受：「在這裡待著很放鬆，不用逼著自己想其他問題，哪怕只是坐著發呆，也不會覺得侷促。」
素妍腳步一頓，回頭望向 Rainy Day緊閉的後門。暖黃色的門燈亮著，照亮門前三級台階，玻璃窗內，乾花的影子在光影里輕輕晃動。
「環境是很挺好。」她輕聲評價。
恩靜本以為她會像上次一樣，提醒自己不要頻繁前來，可對方遲遲沒有開口。走出去一段路後，素妍才緩緩說道：「太過安逸的地方，會讓人下意識逃避練習室的辛苦。」
恩靜轉頭看向她。
「所以我不會常來。」素妍補充道，語氣里不再是生硬的勸誡，反而多了幾分自我剖析。
兩人一路沉默前行，走到路口遇上紅燈，並肩停下腳步。風捲起髮絲，恩靜抬手將碎發別到耳後，望著前方亮起的紅燈：「你有沒有害怕過？害怕出道之後，一切都會徹底改變。」
「怕。」素妍坦誠作答，「但比起未來的未知，我更害怕始終停留在原地，連出道的機會都抓不住。」
紅燈跳轉成綠燈，兩人並肩踏上斑馬線，來往車輛的引擎聲被晚風吹散。一路無話，各自揣著心事，走向停車場的方向。
待恩靜和素妍徹底離開店鋪，前廳徹底安靜下來。沈知行從後廚走回吧檯，隨手整理好桌面器具，全程平淡如常，沒有多餘動作。
金多熙收拾完卡座的殘局，擦乾淨桌面走回吧檯，隨口閒聊了一句：「今天兩位客人待得還挺久的，看著難得放鬆。」
「嗯。」沈知行淡淡應了一聲，低頭整理著預約本，只是常規收納，沒有額外思緒。
朴敏載翻了兩頁登記冊，語氣平靜：「最近下午客流少，這樣安靜的時段反而難得。」
沈知行沒有接話，輕輕合上預約本，吧檯再度歸於沉靜。
貓咪從紙箱裡跳出來，慢悠悠走到空卡座，躍上椅子，又踩上桌面。它低頭嗅了嗅桌面上的水漬，打了個小小的噴嚏，隨即縱身跳下，踱步離開。
「小咪今天打了好幾個噴嚏了。」金多熙看著貓咪的背影說道。
「春日花粉多，難免不適。」
「店裡還擺著乾花和櫻花枝，它會不會是對花粉過敏？」
沈知行望向窗邊那束殘存的櫻花，花瓣已經發皺泛黃，花期已然走到盡頭。「花期快要結束了。」
金多熙聽出這話意有所指，卻沒有追問，低頭繼續擦拭杯具。
恩靜和素妍趕回大樓時，大部分練習生已經結束訓練離開，走廊空曠安靜。兩人換好訓練服走進練習室，鏡面映出兩張帶著疲憊的臉。連日高強度訓練早已成為常態，哪怕天色已晚，她們依舊習慣性留下來加練復盤。
伴奏響起，兩人跟著節拍穩步起舞。深夜加練沒有嚴苛的老師監督，全靠自覺，彼此默默幫對方盯著動作細節，哪裡走位偏差、姿態僵硬，就隨口提醒一句，停下微調。
「轉身抬手再舒展一點。」恩靜輕聲開口。
素妍依言調整，反覆磨合了兩遍，動作才徹底順暢。
一遍完整跳完，兩人都微微出汗，氣息有些急促。恩靜走到牆邊喝水，素妍靠著鏡面席地坐下，安靜歇氣。
短暫沉默後，素妍忽然低聲開口，語氣隨意淡然：「下午那家店，我們以後可以偶爾去坐坐。」
恩靜微怔，看向她：「你不是說太舒服的地方，容易讓人懈怠嗎？」
「我說的是我自己。」素妍抬眼，語氣很輕，「我自制力差，不敢獨自貪戀那種鬆弛，怕鬆懈了心氣。但你不一樣，你一直繃得太緊，偶爾放空沒壞處。以後累了，我們可以一起去歇歇。」
簡簡單單一句話，沒有刻意煽情，是老友之間最踏實的陪伴。恩靜心裡微微一暖，還沒來得及回應，素妍便站起身拍了拍褲腿，利落道：「我們繼續吧。」
恩靜點點頭，重新站回鏡前。音樂再起，兩人收起雜念，再度投入重複的訓練里，在無人留意的深夜，為渺茫的未來默默堅持。
深夜的宿舍徹底安靜下來。
恩靜洗完澡躺在床上，剛吹至半乾的髮絲蓬鬆柔軟，隨意散在枕頭上。
窗簾沒拉嚴實，路燈的微光透進來，落在天花板上。下午咖啡店的畫面緩緩浮現在腦海里，溫和的光影、安靜的氛圍，還有素妍難得柔軟的叮囑。
那家店難得的是能讓人暫時停下來。堆積的疲憊還在，心裡的不確定也沒消失，只是在那片安靜里，整個人能松下來一點。
疲憊慢慢褪去，周身歸於安穩。恩靜裹緊被子，閉上雙眼。
明天依舊是滿負荷的訓練。
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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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多熙在吧檯後面擦杯子。朴敏載在旁邊整理預約本，翻到某一頁停了一下。
「下午有人預約。」
「嗯。」金多熙頭也沒抬。
沈知行在吧檯後面試新豆子。熱水衝下去，咖啡粉膨脹起來，蒸汽帶著果酸味往上飄。他聞了一下，在筆記本上寫了幾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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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輕兩下，停了一會兒，又敲了兩下。和上次一樣，不急不慢的。
沈知行擦了擦手，走過去開門。
門外站著恩靜。她還是那樣，穿一件深色的薄外套，裡面是白色T恤，黑色緊身褲，白色運動鞋。頭髮比上次長了一點，扎了一個低馬尾，額前有幾縷碎發被風吹到一邊。手裡拎著一個帆布包，包帶很長，斜挎在身上，包面上別著一個金屬徽章，看不太清圖案。
「老闆。」她先低頭打了個招呼。
「來了。」沈知行側身讓出通道，目光掃過她略顯疲憊的神色，輕聲詢問，「裡面坐？」
「嗯。今天帶了一個朋友。」恩靜往裡走了一步，側身讓出身後的人。
素妍跟著走了進來。
進門的瞬間，素妍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整間店鋪：忙碌的吧檯、運轉不停的咖啡機、紙箱裡蜷成一團打盹的貓咪、擦杯的店員、整理本子的朴敏載，視線最後落在沈知行身上，短暫停留一秒，便自然移開，神色平淡，看不出多餘情緒。
沈知行領著兩人走向內側卡座。桌面上的乾花依舊擺在原位，陽光穿過木質格柵，切割出一道道細長光影，橫斜交錯落在桌面，明暗分明。
「想喝點什麼？」他站在桌邊詢問。
恩靜率先落座，將帆布包放到鄰側空位，抬手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髮絲，抬眼回道：「還有梨茶嗎？」
「有的。」
「那就一杯梨茶，甜度淡一點就好。」
沈知行轉頭看向素妍。
素妍抬手拂了拂額前劉海，動作慵懶又疏離，唇角平直：「我要一杯冰美式，謝謝。」
沒過多久，兩杯飲品便端上了桌。陶瓷杯盛著溫熱的梨茶，玻璃杯里冰塊沉浮，深色咖啡液晃出淺淺漣漪。恩靜拿起小巧的金屬勺子，慢慢攪動茶湯，梨香混著陳皮的清甜漫開，她輕聲感慨：「這家店的梨茶味道很特別。」
「你上次來就提過了。」素妍端起冰美式，指尖觸到冰涼杯壁，下意識蜷了蜷指腹。
「市面上不多見，喝著很舒服。」
素妍低低應了一聲「嗯」，仰頭飲下一大口冰咖啡。卡座內漸漸陷入安靜，兩人各自望向不同方向，任由午後慵懶的氛圍包裹周身。連日高強度訓練積壓的疲憊，在這方隔絕外界紛擾的小空間裡，慢慢浮上心頭。
片刻沉寂後，還是恩靜率先打破氛圍。她側過身看向身旁的同伴，語氣放得鬆弛，帶著老友間閒聊的隨意：「最近練習強度又加碼了吧？昨晚是不是練到後半夜才休息，我看你眼底的青黑又重了。」
朝夕相伴的隊友，早已熟悉彼此身上每一處細微變化，疲憊、低落、心緒不寧，都逃不過對方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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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累倒是習慣了，這麼多年練習生生涯，連軸轉本就是常態。」素妍望著窗外街景，語氣漫不經心，可尾音里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茫然，「只是練得越拼命，心裡反而越不踏實，亂七八糟的念頭總會冒出來。」
恩靜聞言垂下眼帘，勺子無意識地攪動著梨茶，茶湯旋轉出小小的渦旋。她心底深有同感，團隊前路未明，所有人都在懸著心硬撐。
安靜持續了片刻，素妍忽然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轉頭看向她：「說起來，你最近常來這家店？」
「算不上頻繁，偶爾有空就過來坐一會兒。」恩靜如實回答。
素妍深深看了她一眼，沒有繼續追問，重新將視線落回窗外。
吧檯這邊，沈知行正忙著製作梨茶。一早熬好的梨湯在小爐上溫著，咕嘟作響，他舀出適量茶湯入杯，隨手添了少許陳皮與干菊花——是店裡夥伴新試的配方，春日飲用清潤解乏。
一旁的金多熙忙著調配冰美式，製冰機舀出的冰塊嘩啦墜入杯中，清脆聲響打破吧檯的安靜。她壓低嗓音，湊到沈知行身側：「老闆，那兩位看著像是練習生吧？」
「嗯。」沈知行手上動作未停，淡淡應聲。
「是哪家公司的呀？」
「沒問。」
金多熙瞭然地「哦」了一聲，識趣地閉了嘴。她在清潭洞做店員許久，見過無數來往的練習生，多數店主都會順勢攀談幾句，想著提前結一份人緣。可沈知行不一樣，他從不過問客人的身份、履歷、未來規劃，不是刻意偽裝疏離，是打心底里恪守邊界。
起初金多熙只覺得不解，甚至覺得有些吃虧，日子久了才慢慢明白：不多打聽，就不會被人情牽絆；不刻意結交，反而能守住店鋪這份獨有的安穩。
但沈知行是真的不問。不是裝的不問，是真的不在乎。
金多熙起初覺得這很傻，後來覺得這可能是一種聰明——不問，就不用記。不用記，就不用想。不用想，就不用麻煩。
但現在她不確定了。因為沈知行雖然不問，但好像什麼都知道。
她把冰美式做好，放到托盤上。沈知行把梨茶也放上去，兩人一起端著往內側卡座走。
金多熙把冰美式放到素妍面前，小聲說了一句「請慢用」，然後退開。沈知行把梨茶放到恩靜面前，恩靜抬頭說謝謝，他點了一下頭，走了。
金多熙回到吧檯後面，假裝在擦吧檯，實際上豎著耳朵在聽。
朴敏載看了她一眼：「你耳朵快伸到卡座那邊去了。」
「我沒有。」
「下巴都快貼到檯面上了。」朴敏載合上手中的預約本，神色如常，手上的活計一刻未停。
金多熙悻悻地收回目光，瞪了對方一眼，不再偷聽，只是心裡的好奇依舊沒有散去。
內側卡座里，兩人相對而坐。
恩靜雙手環住溫熱的陶瓷杯，暖意順著指尖蔓延至手臂，緊繃了數日的肩背稍稍放鬆。她小口啜飲梨茶，清甜溫潤的茶湯滑過喉嚨，連日訓練帶來的乾澀感消散大半。
素妍沒有急著喝咖啡，指尖捏著吸管，一下下攪動杯中的冰塊。冰粒撞擊杯壁，叮咚聲響在安靜的卡座里格外清晰。她重複著這個小動作，像是藉此平復心緒。
「這裡環境真挺不錯的」素妍再次開口，語氣多了幾分認真。
「對吧，我有空就來躲一躲。」恩靜輕笑一聲，語氣坦然，「在這裡不用趕行程、不用摳動作，安安靜靜坐一會兒就很好。」
「你上次說店主為人不錯，就是他？」素妍抬了抬下巴，示意吧檯方向。
「嗯，人很溫和，也懂得分寸。」
素妍順著她的目光望去，沈知行正低頭在筆記本上書寫，側顏被暖光勾勒出柔和輪廓，黑框眼鏡遮住眉眼，額前碎發垂落，掩去大半神情。
「看著倒不像是專門經營咖啡店的人。」她隨口評價道。
「那在你看來，像什麼？」
「說不上來。氣質太沉靜了，和這條街上的人都不一樣。」素妍把吸管抽出又插回杯中，冰塊再度發出脆響，「你知道他以前是做什麼的嗎？」
「我沒問過。」恩靜搖了搖頭，指尖輕輕摩挲杯沿，「他很少提及自己，我也不便多打聽。」
「你就一點都不好奇？」
「好奇歸好奇，但有些事，對方不願說，追問反而唐突。」
素妍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徹底放下了這個話題。
店內背景音樂悄然切換，舒緩的爵士鋼琴曲緩緩流淌，旋律輕柔綿長。紙箱裡打盹的貓咪翻了個身，細長的尾巴垂在箱沿，慢悠悠晃了兩下。卡座內再度陷入沉默，卻並不尷尬，是老友間無需言語的鬆弛。
良久，素妍向後靠在沙發椅背上，脊背抵住柔軟的布藝靠背，周身的氣場沉了下來，聲音壓得更低，褪去了方才的散漫：「公司最近一直在篩選新女團的人選，候選名單改了一輪又一輪，始終定不下來。」
恩靜握著杯子的手指驟然一頓，眼底閃過一絲詫異，抬眸看向對方：「你從哪裡聽到的消息？」
「上周練習室，經紀人跟室長通電話，不小心說漏了嘴。」素妍神色平淡，仿佛在轉述一件與己無關的瑣事，「我隱約聽到了幾個名字，裡面有你，也有我，剩下的都是其他練習室的新人，你不認識。」
恩靜沉默幾秒，指尖無意識地在杯壁輕輕敲擊，節奏凌亂，是心緒不穩的下意識動作。「我聽其他人議論，候選大概有七八個人。」
「不止這個數。」素妍輕輕搖頭。
恩靜眼底的疑惑更深，定定地看著她。素妍臉上依舊是那副淡然的模樣，可眼底深處藏著一層久經世事的麻木，沒有驚慌，沒有焦慮，是看過太多起落之後，早已習慣等待與篩選的疲憊。
「你見過完整名單？」恩靜追問。
「沒有見過紙面名單，但圈子裡風聲傳得很廣。」素妍端起冰美式，大口飲下，冰涼液體滑入喉嚨，「公司會層層篩選，幾十個人慢慢壓縮到四五人。到最後留下來的，未必是實力最拔尖的，往往是最聽話、最容易被掌控的。」
這番話直白又殘酷，是她輾轉多家公司，親眼見證無數同伴離場後總結出的現實。恩靜沉默著，心裡清楚對方所言非虛，可入耳依舊覺得壓抑。
「也不知道這份名單究竟要拖到什麼時候才能敲定。」她低聲呢喃，像是自言自語，目光落在桌面褪色的乾花上。
素妍放下咖啡杯，冰塊碰撞的聲響打斷了沉寂：「就算定下來，也未必是好事。名單落地的那一刻，就意味著所有人要開始拼命了。」
恩靜望著她，靜靜等待下文。
可素妍沒有再多解釋，只是反覆喝著冰美式，杯中的冰塊漸漸融化稀釋了咖啡的苦味。她面部線條緊繃，明明喝的是冰飲，神情卻像是吞咽著滾燙的熱茶，滿腹情緒都壓在心底。
「你害怕嗎？害怕無休止的高強度訓練？」恩靜斟酌著開口。
「怕拼命？」素妍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淺淡的自嘲，「我怕的從不是流汗受累。我怕我們拼盡所有力氣，熬完日復一日的練習，最後依舊落得一場空。」
一句話落在空氣里，讓周遭的氛圍驟然沉了下去。恩靜視線定格在那束乾花上，原本粉嫩的花瓣早已萎縮發白，像被揉皺的舊紙張，無聲訴說著逝去的花期。
「今天怎麼突然想起說這些？」她輕聲問道。
素妍偏頭望向窗外，木格柵的光影斜斜切過她的側臉，明暗交錯。她頓了片刻，才緩緩開口：「沒什麼特殊緣由，只是心裡憋久了，想找人聊聊。」她話鋒微轉，語氣多了幾分真切的關心，「我發現你近來總是獨自發呆，看著安靜，實則心事堆了一大堆。」
恩靜愣了一下，心底泛起暖意。她自認掩飾得很好，卻還是被朝夕相處的同伴看穿了情緒。「我沒有想太多。」
「你自己或許察覺不到。」素妍語氣依舊平緩，如同閒談天氣，「我以前也總愛鑽牛角尖，後來慢慢想通了，前路未定的時候，想再多也是徒勞。」
恩靜一時不知如何回應，低頭抿了一口梨茶，茶湯溫度漸降，溫溫地滑過喉嚨。「所以你今天特意帶我來這裡散心？」
素妍抬眼掃向吧檯，沈知行已經走進後廚，只剩下金多熙還在慢悠悠擦杯子。
「算不上特意，我只是單純想來喝杯咖啡。」
恩靜忍不住彎了彎嘴角，不是被拆穿的窘迫，而是讀懂對方口是心非後的釋然。兩人相視一笑，不再糾結這個話題。
這一次的沉默格外鬆弛，沒有壓抑的迷茫，只是兩個人相伴而坐，各飲各的飲品，享受片刻的清閒。
沒過多久，沈知行從後廚走出來，手裡端著一小碟黃油曲奇。這是店裡夥伴今日試做的點心，邊緣微微烤得焦脆，濃郁的黃油香氣四散開來。他將碟子輕輕放在兩人桌中央，言簡意賅：「贈送的小點心。」
「多謝老闆。」恩靜連忙道謝。
剛回到吧檯崗位，金多熙一邊擦拭著乾淨的玻璃杯，一邊餘光輕掃過內側卡座，語氣平淡隨意，沒有半分獵奇八卦的意味，只是單純隨口閒聊：「老闆，那位短髮的客人話好少啊，全程安安靜靜的。」
她早已習慣店裡形形色色的客人，清潭洞往來的練習生、追夢的年輕人數不勝數，有人愛傾訴，有人喜安靜，但多數人還是可以看出她們對於未來的憧憬和活力。
「只是不愛說話而已。」沈知行指尖整理著吧檯的器具，神色平和淡然，語氣不偏不倚，「願意坐在這裡歇腳，就是認可店裡的氛圍。」
「也是。」金多熙瞭然點頭，徹底放下了這個話題，手上擦杯子的動作不停，順帶隨口提了一嘴，「剛才送的曲奇她沒動，應該是訓練期忌口、不方便吃吧，練習生真不容易。」
常年待在清潭洞咖啡店，她清楚練習生的作息與自律。嚴控飲食、克制口腹之慾是常態，不碰甜點從來不是嫌棄，只是身不由己。
「嗯。」沈知行淡淡應聲，沒有多餘回應。開店的初衷從來都是提供一處安靜的落腳地，而非刻意取悅誰。
金多熙不再多言，低頭繼續打理手頭活計，吧檯很快歸於安靜。一旁的朴敏載合上厚重的皮質預約本，視線淡淡掃過內側卡座，見兩人飲品已經所剩無幾，只是如常看了一眼，沒有多餘動作和問詢。店裡向來沒有主動催續杯、上前搭話的規矩，客人願意久坐便久坐，安靜不打擾，是Rainy Day一貫的樣子。
沈知行抬眼掃了一眼卡座方向，恰好對上恩靜無意間望來的視線。二人輕輕頷首示意，動作淺淡自然，隨後各自移開目光，無半分多餘的交集。
吧檯手頭的零碎瑣事處理完畢後，沈知行便轉身走進後廚，整理當日新進的物料，避開了前廳的視線，徹底留給客人全然的安靜與私密。
前廳只剩金多熙和朴敏載兩人各司其職，沒人刻意關注店裡的動靜，金多熙也在安安靜靜地打理著吧檯器具。
卡座內，恩靜喝完最後一口梨茶，將杯子推到一旁，從帆布包里拿出速寫本。本子頁面上畫滿了店內的細碎景致：玻璃杯、木格柵、貓咪垂落的尾巴、後門的壁燈，線條工整流暢。她翻到空白頁，筆尖落在紙面上，略一思索，開始描摹桌上那碟曲奇。
「現在還要畫畫？」素妍好奇問道。
「難得清閒，隨手畫幾筆。」恩靜手腕平穩，線條一點點勾勒出餅乾的輪廓與陰影。
「你心裡還一直想走演員這條路嗎？」
筆尖猛地頓了一下，懸在紙面半空，片刻後才繼續移動。恩靜頭也沒抬，握著畫筆的手依舊平穩：「當然想。我本來就是演員出身，只是公司要求，必須先把組合根基站穩。」
「等組合出道穩定之後，再回歸演戲？」素妍問道。
「至少要等一到兩年。」恩靜輕聲應著，語氣帶著幾分無奈。
素妍靠在椅背上，側臉被格柵光影切割出細密的紋路，像一圈輕輕困住人的圍欄。恩靜停下筆，抬眼看向她：「那你呢？」
「我沒有太多奢望，能順利出道就足夠了。至於未來走什麼路線，順其自然就好。」素妍語氣淡然，聽不出情緒。
恩靜望著她，心裡清楚這不是她的全部心聲。數次輾轉碰壁的遺憾、屢屢錯失機會的不甘，都被她藏在了冷淡的外表之下。她看著素妍，語氣十分篤定：「你一定會出道的。」
素妍挑眉：「你憑什麼這麼肯定？」
「因為你比任何人都拼。」
素妍低低笑了一聲，笑意里摻著無奈與認命：「努力，從來都不是出道的保證書。」
兩人相視一笑，氛圍輕鬆又溫暖。
又過了二十分鐘，素妍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起身道：「該走了，晚上還有晚間訓練。」
恩靜合上速寫本塞回包里，起身將椅子推回原位，目光落在那碟幾乎沒動的餅乾上：「這些餅乾要打包嗎？」
「你要帶走？」
「回去路上當零嘴。」
素妍瞭然，沒有阻攔。恩靜走到吧檯結帳，順帶詢問打包事宜。金多熙爽快地拿出小紙袋裝好，封口處還貼心貼了一枚小雨滴樣式的貼紙。
「麻煩你們了。」
「不客氣，歡迎下次光臨。」
素妍早已站在後門等候，外套拉鏈拉至領口，整個人裹得嚴實。她目光掃過吧檯內的兩人，隨即移開視線，率先推門走出店鋪。
門外風力比午後大了不少，散落的櫻花瓣順著風向一路滾動。恩靜拉上一半拉鏈，快步跟上同伴。
「這家店確實安靜，讓人心裡踏實。」素妍率先開口。
「我早就跟你說過了。」
兩人沿著小巷往主路走去，恩靜沉吟片刻，說出心底的感受：「在這裡待著很放鬆，不用逼著自己想其他問題，哪怕只是坐著發呆，也不會覺得侷促。」
素妍腳步一頓，回頭望向 Rainy Day緊閉的後門。暖黃色的門燈亮著，照亮門前三級台階，玻璃窗內，乾花的影子在光影里輕輕晃動。
「環境是很挺好。」她輕聲評價。
恩靜本以為她會像上次一樣，提醒自己不要頻繁前來，可對方遲遲沒有開口。走出去一段路後，素妍才緩緩說道：「太過安逸的地方，會讓人下意識逃避練習室的辛苦。」
恩靜轉頭看向她。
「所以我不會常來。」素妍補充道，語氣里不再是生硬的勸誡，反而多了幾分自我剖析。
兩人一路沉默前行，走到路口遇上紅燈，並肩停下腳步。風捲起髮絲，恩靜抬手將碎發別到耳後，望著前方亮起的紅燈：「你有沒有害怕過？害怕出道之後，一切都會徹底改變。」
「怕。」素妍坦誠作答，「但比起未來的未知，我更害怕始終停留在原地，連出道的機會都抓不住。」
紅燈跳轉成綠燈，兩人並肩踏上斑馬線，來往車輛的引擎聲被晚風吹散。一路無話，各自揣著心事，走向停車場的方向。
待恩靜和素妍徹底離開店鋪，前廳徹底安靜下來。沈知行從後廚走回吧檯，隨手整理好桌面器具，全程平淡如常，沒有多餘動作。
金多熙收拾完卡座的殘局，擦乾淨桌面走回吧檯，隨口閒聊了一句：「今天兩位客人待得還挺久的，看著難得放鬆。」
「嗯。」沈知行淡淡應了一聲，低頭整理著預約本，只是常規收納，沒有額外思緒。
朴敏載翻了兩頁登記冊，語氣平靜：「最近下午客流少，這樣安靜的時段反而難得。」
沈知行沒有接話，輕輕合上預約本，吧檯再度歸於沉靜。
貓咪從紙箱裡跳出來，慢悠悠走到空卡座，躍上椅子，又踩上桌面。它低頭嗅了嗅桌面上的水漬，打了個小小的噴嚏，隨即縱身跳下，踱步離開。
「小咪今天打了好幾個噴嚏了。」金多熙看著貓咪的背影說道。
「春日花粉多，難免不適。」
「店裡還擺著乾花和櫻花枝，它會不會是對花粉過敏？」
沈知行望向窗邊那束殘存的櫻花，花瓣已經發皺泛黃，花期已然走到盡頭。「花期快要結束了。」
金多熙聽出這話意有所指，卻沒有追問，低頭繼續擦拭杯具。
恩靜和素妍趕回大樓時，大部分練習生已經結束訓練離開，走廊空曠安靜。兩人換好訓練服走進練習室，鏡面映出兩張帶著疲憊的臉。連日高強度訓練早已成為常態，哪怕天色已晚，她們依舊習慣性留下來加練復盤。
伴奏響起，兩人跟著節拍穩步起舞。深夜加練沒有嚴苛的老師監督，全靠自覺，彼此默默幫對方盯著動作細節，哪裡走位偏差、姿態僵硬，就隨口提醒一句，停下微調。
「轉身抬手再舒展一點。」恩靜輕聲開口。
素妍依言調整，反覆磨合了兩遍，動作才徹底順暢。
一遍完整跳完，兩人都微微出汗，氣息有些急促。恩靜走到牆邊喝水，素妍靠著鏡面席地坐下，安靜歇氣。
短暫沉默後，素妍忽然低聲開口，語氣隨意淡然：「下午那家店，我們以後可以偶爾去坐坐。」
恩靜微怔，看向她：「你不是說太舒服的地方，容易讓人懈怠嗎？」
「我說的是我自己。」素妍抬眼，語氣很輕，「我自制力差，不敢獨自貪戀那種鬆弛，怕鬆懈了心氣。但你不一樣，你一直繃得太緊，偶爾放空沒壞處。以後累了，我們可以一起去歇歇。」
簡簡單單一句話，沒有刻意煽情，是老友之間最踏實的陪伴。恩靜心裡微微一暖，還沒來得及回應，素妍便站起身拍了拍褲腿，利落道：「我們繼續吧。」
恩靜點點頭，重新站回鏡前。音樂再起，兩人收起雜念，再度投入重複的訓練里，在無人留意的深夜，為渺茫的未來默默堅持。
深夜的宿舍徹底安靜下來。
恩靜洗完澡躺在床上，剛吹至半乾的髮絲蓬鬆柔軟，隨意散在枕頭上。
窗簾沒拉嚴實，路燈的微光透進來，落在天花板上。下午咖啡店的畫面緩緩浮現在腦海里，溫和的光影、安靜的氛圍，還有素妍難得柔軟的叮囑。
那家店難得的是能讓人暫時停下來。堆積的疲憊還在，心裡的不確定也沒消失，只是在那片安靜里，整個人能松下來一點。
疲憊慢慢褪去，周身歸於安穩。恩靜裹緊被子，閉上雙眼。
明天依舊是滿負荷的訓練。
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