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不在店裡的見面
練習室的音樂剛停，允兒就整個人貼到了地板上，四肢攤開，像一隻被曬乾的章魚。她的練習服後背濕了一大片，頭髮散在地板上，幾根髮絲粘在臉頰邊。
「誰踩我頭髮了。」她悶悶地說，聲音從地板上彈起來，有點含糊。
秀英從她旁邊跨過去，低頭看了一眼：「沒人踩你。你自己頭髮散了。」
「那幫我撿起來。」
「你自己沒手？」
「我的手在累。」允兒把「累」字拖得很長，尾音往下墜，像一塊石頭沉進水裡。
秀英沒理她，走到牆邊拿水瓶。
孝淵蹲在鏡子前繫鞋帶，繫到一半停下來，捶了捶小腿肚：「明天還要早，我腿現在就開始酸了。」
「你那是心理作用。」Jessica靠在牆邊，頭髮散著，正在用紙巾擦脖子上的汗，語氣淡淡的，像在說一件不相關的事，「腿還沒開始酸，你腦子先酸了。」
「那你腦子不酸？」
「我腦子在放空。」Jessica把紙巾團成一團，扔進垃圾桶，動作精準，紙巾團撞到桶沿彈了一下，掉進去了。
孝淵看了她一眼，沒接住這話，低頭繼續繫鞋帶。
Tiffany盤腿坐在地板上，正在用毛巾擦脖子後面的汗。她的馬尾早就散了，幾縷濕頭髮貼在臉頰邊，擦了半天也沒擦乾。她停下來，把頭髮往耳後甩了一下，發尾唰地甩過Yuri的臉頰。
Yuri正靠在她後面發呆，被碰了一下才回過神：「黃美英。」
「米亞內」Tiffany笑了一下，眼睛彎成月牙，手卻沒縮回去，又別了一下頭髮。
Yuri嘆了口氣，往旁邊挪了半寸，沒再說什麼。
泰妍從角落站起來，把歌詞紙捲成一卷塞進包里，動作利落。她的聲音還有一點啞，說話的時候下意識摸了一下口袋裡的潤喉糖，但沒有拿出來：「經紀人說七點到美容室。誰洗澡慢的今天先洗。」
Tiffany立刻舉手：「我。」
「你哪天不是你先洗。」秀英說，手裡拿著一根蛋白棒，正在撕包裝，撕了兩下沒撕開，用牙咬了一口。
「因為我要吹頭髮。」Tiffany理直氣壯，「你們又不吹。」
「你吹完整個浴室都是粉色的。」
「那是洗髮水的味道。」
「是空氣都是粉色的。」
Tiffany笑了，沒反駁。她把毛巾搭在肩上，轉頭看泰妍：「泰妍啊，你今天嗓子好點了嗎？」
泰妍清了清嗓子，聲音還是有點緊：「還行。」
「別說話了。」Tiffany說，「留著明天用。」
泰妍笑了一下，沒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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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兒從地板上翻了個身，看著天花板，眼皮半睜半閉：「歐尼們，能不能別聊洗澡了。我還沒從剛才的編舞里活過來。」
「那你先活過來。」Yuri從旁邊遞了一瓶水給她，動作不緊不慢的，像做什麼事都不著急。
允兒伸手接過去，沒起來，就躺在地上擰開瓶蓋喝了一口。水從嘴角漏了一點出來，順著下巴滴到地板上，她用袖子擦了一下。
孝淵系好鞋帶站起來，走到允兒旁邊，低頭看她：「你剛才那個轉身，重心再低一點會更好看。」
「我低不下去。」允兒說，「我腿已經不是我的了。」
「那你明天練的時候試一下。」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允兒閉上眼，一副「我現在不想思考」的表情。
徐賢坐在角落，正在把歌詞紙按順序疊好。她疊東西很慢，邊角一定要對齊，壓平了再疊下一張。秀英路過看了一眼，停下來。
「忙內，那個不用疊那麼整齊。」
「可是疊整齊了下次好找。」
「你下次還認得出來嗎？」
「認得出來。」徐賢抬頭看了秀英一眼，表情認真，「我按顏色排的。」
秀英低頭看了一眼——粉色、藍色、白色，確實分了類。她沉默了一秒，轉頭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那你幫我把我那份也排一下。」
徐賢點點頭：「好。」
秀英愣了一下，好像沒想到她會這麼痛快答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只說了句：「……謝謝。」
「不客氣。」
Sunny坐在牆邊，背靠著鏡子，雙腿伸直。手機放在膝蓋上，屏幕亮了一下，她低頭看，是天氣推送。她把通知劃掉，鎖屏，把手機扣在腿上。
秀英從她面前經過，手裡拿著那根終於撕開的蛋白棒，咬了一口，嚼了兩下，聲音從咀嚼的間隙里飄出來：「你今天外帶好像沒自己去拿。」
Sunny抬頭：「助理拿的。」
「哦。」秀英沒多問，走到垃圾桶旁邊把蛋白棒的包裝紙扔進去，又走回來，在她旁邊坐下。
兩個人沉默了幾秒。秀英咬蛋白棒，Sunny盯著鏡子裡的自己。
「你明天早起，今晚早點睡。」秀英說。
「你也是。」
「我睡得晚。」
「那你明天別遲到。」
「我哪次遲到了？」
Sunny想了想：「上次。」
「那是車堵了。」
「上上次。」
「……那也是車堵了。」
Sunny嘴角彎了一下，沒拆穿。
Tiffany從旁邊挪過來，靠著Sunny的肩膀，困得眼皮都快睜不開了。她的頭髮還沒幹，蹭到Sunny的袖子上，留下一小片濕痕。
「Sunny啊。」Tiffany聲音軟軟的，帶著困意。
「嗯。」
「你等下回去先洗還是後洗？」
「都行。」
「那你先洗吧。我今天太累了，不想動。」
「你每次都說不想動，然後沖得比誰都快。」Sunny說，語氣裡帶著一點笑意。
「因為我洗得快嘛。」Tiffany閉著眼，聲音越來越小，像一隻快睡著的小貓。
Sunny沒再說話，側了側肩膀讓她更舒服地靠著。
助理在門口探頭：「車到了，走吧。」
練習室里開始有了收拾東西的聲音——拉拉鏈的、擰瓶蓋的、水瓶滾到地板上被撿起來的聲音。允兒從地上爬起來的時候扶了一下Yuri的肩，Yuri被按得往下沉了沉。
「你好重。」Yuri說。
「歐尼，我輕著呢。」允兒站穩，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你剛才那一下，我膝蓋抖了。」
「那是你膝蓋不好。」
Yuri懶得爭了，拿起包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回來拿忘在地上的水瓶，允兒在後面笑了一聲，Yuri沒回頭，但嘴角動了一下。
電梯裡擠成一團。九個人加兩個助理，空間塞得滿滿當當。Sunny站在最裡面，靠著電梯壁。Tiffany靠在她肩上，已經半睡著了，呼吸輕而均勻。允兒在前面跟秀英小聲說什麼，秀英笑了一下，聲音被電梯的風扇聲蓋住了，只聽見「真的假的」「真的」幾個詞。
電梯到了地下停車場，門打開，冷風灌進來。Tiffany被風一吹，縮了縮脖子，清醒了一點，揉了揉眼睛。
九個人魚貫上了保姆車。Sunny坐到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Tiffany坐她旁邊，秀英坐在前面一排。
車子發動，駛出停車場。
車窗外的街燈一段一段地掠過去，把車裡的人臉照得忽明忽暗。
Sunny拿出手機，翻到和沈知行的簡訊界面。最後一條還是昨天那句「牙膏擠多了浪費」。她盯著看了兩秒，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最後她發了一條：【今天外帶是助理拿的。】
發完她把手機扣在腿上。
過了不到一分鐘，手機震了。
沈知行：【看到了。】
Sunny：【你看到了還問？】
沈知行：【隨便問問。】
Sunny看著「隨便問問」四個字。
她打字：【你這人說話能不能一次說完。】
沈知行：【說什麼？】
Sunny：【比如你為什麼問。】
沈知行：【就是隨便問問。】
Sunny深吸一口氣。
她把手機扣在腿上，盯著車窗外的街燈。
過了幾秒，又拿起來，打了一行字：【那你現在在幹嘛？】
發完她咬著下唇，盯著屏幕。
沈知行：【關店。算帳。】
Sunny：【朴敏載不算？】
沈知行：【他在算。我在看。】
Sunny：【你看什麼？】
沈知行：【看你什麼時候回宿舍。】
Sunny盯著這行字，耳朵熱了一下。
她打字：【你怎麼知道我沒回宿舍？】
沈知行：【猜的。】
Sunny：【你什麼都用猜的？】
沈知行：【猜對了就行。】
Sunny氣笑。她把手機扣在腿上，靠著車窗，帽檐拉低了一點。
Tiffany靠在她肩上，半睡半醒，含混地說了一句：「你笑什麼？」
「沒笑。」
「你呼吸變了。」Tiffany閉著眼說。
Sunny沒回答。
宿舍的浴室門關著，裡面傳來水聲。
Tiffany在客廳吹頭髮，吹風機嗡嗡響，她一邊吹一邊看手機，頭髮被風吹得到處飛。秀英盤腿坐在沙發上吃酸奶，勺子碰到杯壁的聲音清脆。允兒趴在地毯上，面前攤著一本雜誌，翻到某一頁停住了。
「這個衣服好好看。」允兒說，手指點了點雜誌上的一張圖。
秀英低頭看了一眼：「你穿不了。」
「為什麼？」
「你太瘦了。」
「那我可以吃胖。」
「你說了三年了。」
允兒把雜誌翻過去，不理她了。過了幾秒又翻回來，盯著那張圖看了兩秒，把那一頁折了一個角。
孝淵從房間出來，手裡拿著一包薯片，撕開的聲音很脆。她走到沙發邊坐下，把薯片袋朝允兒遞了遞，允兒伸手拿了一片，塞進嘴裡，嚼得咔嚓響。
「這個好吃。」允兒說。
「新出的口味。」孝淵自己也拿了一片，「我在便利店看到的，順手拿了。」
「你什麼時候去的便利店？」
「剛才。回來的時候繞了一下。」
秀英看了她一眼：「你還有力氣繞？」
「就是因為沒力氣了才要去買吃的。」孝淵理直氣壯，「餓著肚子怎麼睡覺？」
這個邏輯好像也沒錯。秀英沒反駁。
Sunny從房間出來，頭髮還濕著，用毛巾包著。她走到沙發邊坐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涼的，她皺了一下眉，又放下了。
秀英看了她一眼：「你臉好紅。」
「剛洗完澡。」
「哦。」秀英低頭吃酸奶，勺子刮過杯底的聲音有點刺耳。她把最後一口吃掉，勺子放在杯子裡，站起來去廚房洗杯子。路過Sunny的時候，她低頭說了一句：「你手機剛才來消息了。」
Sunny動作頓了一下，拿起手機。
屏幕上是沈知行的消息：【到宿舍了？】
她打字：【到了。】
沈知行：【嗯。】
Sunny盯著那個「嗯」字。她想了想，又打了一行：【你還在收拾嗎？】
沈知行：【快好了。】
Sunny：【收拾好了就早點休息吧。】
沈知行：【嗯。】
Sunny看著那個「嗯」，忽然覺得有點不爽。不是生氣，就是覺得這個字太短了，短到像什麼都沒說。
她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秀英洗完杯子回來，看見她盯著手機發呆，沒說話，只是坐回沙發上，拿起遙控器打開了電視。電視裡在播一個深夜綜藝，聲音被調得很小，聽不太清，畫面里的人笑得很大聲，但沒聲音，看起來有點詭異。
Tiffany吹完頭髮，把吹風機的線繞好，放進柜子里。她走過來坐到Sunny旁邊，頭髮蓬蓬的，帶著一股洗髮水的甜味。
「Sunny啊。」Tiffany說。
「嗯。」
「你今晚是不是想去哪？」
Sunny抬頭看她：「沒有。」
「你剛才在車上看了好幾次手機。」
「我看時間。」Sunny說，語氣很平，但說完自己都覺得這個理由站不住腳。
Tiffany看了她一眼，沒追問，只是說：「外面冷。要出去的話穿厚點。」
Sunny張了張嘴，想說「我沒要出去」，但話到嘴邊變成了：「知道了。」
她坐在沙發上，盯著電視裡無聲的綜藝。畫面切到一個遊戲環節，幾個人在搶一個玩偶，笑成一團，但她聽不見聲音，只覺得畫面在動。
過了大概兩分鐘，她站起來，走到玄關，從衣架上拿下外套。
秀英轉頭看她：「要出去？」
「便利店。買點東西。」Sunny一邊穿外套一邊說。
「現在？」
「九點多，便利店還沒關門。」
秀英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Tiffany也沒說什麼，只是把茶几上的鑰匙往她那邊推了推——Sunny出門經常忘帶鑰匙。
Sunny拿起鑰匙，穿上運動鞋，拉開門走了。
樓道里的聲控燈一盞一盞地亮，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迴響。
便利店離宿舍不遠，走路七八分鐘。
Sunny推門進去，暖氣撲面而來，和外面完全是兩個溫度。收銀台後面的大叔抬頭看了她一眼，又低頭看手機。
她走到關東煮櫃檯前。
鍋里的湯冒著熱氣，白色蒸汽升起來，在燈光下顯得有點朦朧。魚糕、竹輪、蘿蔔、雞蛋，一樣一樣泡在湯里，表面泛著油光。
她盯著那鍋關東煮看了幾秒。
然後拿出手機，發了一條：【你們店打烊了？】
發完她把手機攥在手裡，等著。
過了半分鐘，屏幕亮了。
沈知行：【關了。】
Sunny：【哦。】
她把手機塞進口袋，拿起紙杯，夾了一塊魚糕，又加了一串竹輪，湯舀了七八分滿。熱氣撲到眼鏡上，眼鏡起了一層霧。她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
端著紙杯走到落地窗前，站在那裡，面朝玻璃門外。
街對面的店鋪都關了，捲簾門拉下來。路燈橘黃色的光照著空蕩蕩的人行道，風不大，但冷，把地上的一片傳單吹起來，翻了個身，又落下去。
她喝了一口湯。
燙。
舌頭被燙了一下，她縮了縮脖子，嘴裡吸了一口涼氣。
手機震了。
沈知行：【你在哪？】
Sunny拍了面前關東煮鍋的照片發過去。沒有配文字。
照片裡能看見便利店的白色燈光、關東煮鍋里的蒸汽、還有她自己的手指——拇指按在紙杯邊緣，指甲剪得很短。
對面沒回文字。
Sunny喝完一杯關東煮的湯，正猶豫要不要再買一串的時候，便利店門口有人推門進來，自動門打開，冷風灌進來。
Sunny沒抬頭。
然後她聽見一個聲音。
「這家關東煮好吃嗎？」
她轉頭。
沈知行站在門口。
還繫著店裡的深色圍裙，圍裙上沾著幾道水漬。裡面是淺灰色薄毛衣，袖口推到小臂。外套沒穿。鼻尖凍紅了。額前的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
Sunny愣了一下：「你怎麼來了？」
他走過來，站到她旁邊，中間隔著關東煮櫃檯。
「順路。」
「你的店在反方向。」
他看了一眼貨架上整齊的泡麵，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記錯了。」
Sunny盯著他看了兩秒。圍裙沒摘。外套沒穿。鼻尖凍紅了。
這叫順路？
她沒拆穿。
關東煮鍋里的湯咕嘟咕嘟冒著小泡，蒸汽升起來，在兩人之間形成一層薄薄的白霧。
「你吃飯了嗎？」她問。
「吃了。」
「吃什麼？」
「阿May留的飯。」
「好吃嗎？」
「還行。」
Sunny「哦」了一聲。
沈知行從桌子旁拿了一雙衛生筷，從櫃檯上夾了一塊魚糕，放進試吃的小紙杯里。
Sunny看了一眼：「你不是說吃了嗎？」
「吃了。」沈知行把魚糕咬了一口，「沒吃飽。」
她笑了一下。
兩人站了一會兒。便利店廣播裡放著一首慢歌，聲音不大，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自動門每隔一會兒就開一次，有人進來買煙，有人出去拎著啤酒，冷風一陣一陣地灌進來。
Sunny喝完了湯，用竹籤戳杯子裡的竹輪，戳了兩下沒戳起來。
沈知行伸手幫她把竹輪夾起來，放到她杯蓋上。
她看著他的動作，想說「不用」，話到嘴邊變成：「謝了。」
「不客氣。」
她把竹輪咬了一口，嚼了兩下：「你們店今天忙嗎？」
「還好。下午人不多。」
「金多熙呢？」
「挺好的。」
「小咪呢？」
「在店裡睡覺。」
「你沒帶它出來？」
「它不愛出門。」
Sunny想了想小咪那副「你們人類別碰我」的表情，點點頭：「也是。」
她吃完竹輪，把簽子扔進垃圾桶。紙杯里還剩一點湯，端起來喝掉。
沈知行把小紙杯也扔了。
「走嗎？」他問。
Sunny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十點十分。
「走吧。」
兩個人走出便利店，冷風立刻撲到臉上。
Sunny把外套拉鏈拉到最上面，縮了縮脖子。沈知行穿著薄毛衣站在旁邊，風把他頭髮吹得更亂了，他沒管，手插在褲兜里。
「你不冷？」她問。
「冷。」
「那你穿這麼少？」
「來不及。」
Sunny看了他一眼。
來不及。
她沒接這句話。低下頭，用鞋尖踢了一下地上不知道什麼東西——可能是一顆小石子，也可能只是地面不平。
兩個人沿著人行道慢慢走。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一個在左邊，一個在右邊，偶爾交疊一下，又分開。
「你走錯方向了。」Sunny說。
「嗯？」
「你家在那邊。」她指了指反方向。
沈知行回頭看了一眼那條黑乎乎的街，又轉回來：「先送你回去。」
「不用。又不遠。」
「我知道。」
「那你還送？」
他沒回答，繼續往前走。
Sunny加快腳步，走到他旁邊。
「你明天也早起？」她問。
「不用。我每天都是自然醒。」
「幾點？」
「八點。」
「那也不晚。」
「還行。」
兩個人又沉默了一會兒。經過一家關了門的麵包店，櫥窗里亮著一盞小燈，照著幾個展示用的假麵包，麵包上落了一層薄灰。
「你店裡那個髮夾，」Sunny忽然開口，聲音比剛才小了一點，「是庫存？」
「嗯。」
「為什麼是髮夾？」
「什麼？」Sunny沒聽清。
「沒什麼。」
她想了想，忽然抬頭看他：「你怎麼知道我拿了那個髮夾？」
沈知行看了她一眼，沒接話。
Sunny盯著他：「金多熙說的？」
「……嗯。」
「她連這個都告訴你？」
「她說了很多。」沈知行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風有點大，「記不住的那些我都忘了。」
Sunny哼了一聲：「那你記住了什麼？」
沈知行沒回答，往前走了一步，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到她腳邊。
Sunny看著地上那個影子，忽然覺得這個問題問得不太對。她張了張嘴想換個話題，一陣大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糊了一臉。
她偏頭把頭髮吐出來，用手攏到耳後。
沈知行看見了，沒說話，右眼尾下那顆淺痣像被笑意輕輕扯了一下。
Sunny瞪他：「笑什麼？」
「沒笑。」
「你眼睛都笑的眯起來啦。」
「風吹的。」
Sunny氣結，這個人的嘴硬程度快趕上她了。
快到宿舍樓下的時候，Sunny停下來。
「到了。」
沈知行也停下來，站在路燈下面。橘黃色的光落在他肩膀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嗯。」
Sunny站了兩秒。
「走了。」
「嗯。」
她轉身，走了幾步。
忽然停下來。
她沒有回頭。站了一秒，又繼續往前走。
樓門口有台階，她走上去，推開門。門在身後關上的時候，冷風被擋住了。
走廊里的聲控燈亮了。
她沒有直接上樓，站在門後面，透過玻璃門往外看了一眼。
沈知行還站在那裡。
手插在褲兜里，看著這棟樓。
風吹著，他也沒動。
Sunny盯著那個影子看了兩秒，轉身上樓。
宿舍門打開，客廳燈還亮著。
Tiffany和秀英坐在沙發上，面前擺著一盤切好的水果。電視開著，聲音很小，在播一個深夜綜藝，畫面上幾個人在笑，但聽不清在笑什麼。
Sunny換鞋，走進去。
「回來了？」Tiffany抬頭看她。
「嗯。」
「買什麼了？」
「沒什麼。」Sunny走到茶几旁邊，從口袋裡摸出一包軟糖，朝桌子扔過去，「喏，給你們買的。」
秀英看了Sunny一眼，視線落在她臉上，停了一秒。
「你臉怎麼感覺有點紅。」
「外面冷的。」
秀英沒說話，叉了一塊蘋果放進嘴裡，嚼了兩下。蘋果很脆，咬開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里很清楚。
Tiffany也沒說話，但她把水果盤往Sunny那邊推了推。
Sunny坐下來，拿起一塊蘋果咬了一口。蘋果是涼的，脆的，汁水在嘴裡散開。
手機震了震。
沈知行：【下次晚飯記得吃飽。】
她盯著這行字，打字：【我吃的不少了，我們要身材管理。】
【可以多吃點健康低卡的，魚糕也行。】
Sunny嘴角彎了一下：【魚糕也不算多健康吧。】
【比拉麵健康。而且你吃的時候挺急的。】
【我哪裡急了？】
【湯還沒吹涼就往嘴裡送。我看見的。】
Sunny耳朵熱了一下。她打字：【你站門口看了多久？】
【沒多久。夠看你被燙到皺眉的程度。】
【那你還進來幹嘛？】
【怕你把舌頭燙壞了，明天沒法投訴。】
Sunny盯著「投訴」兩個字，想起之前簡訊里的「投訴渠道今天休息」「投訴已記錄」，這都快成他們之間的暗號了。她回：【你怎麼知道我沒法投訴就不投訴了？】
【那你會用什麼方式？】
她想了想，打了一個字：【瞪。】
沈知行回了一個標點：【。】
沒文字，就一個句號。
Sunny盯著那個句號，氣笑：【呀！你發個句號什麼意思？】
【表示知道了。】
【知道了你就說知道了，發什麼句號。】
【知道了。】
Sunny深吸一口氣，反覆勸說自己不要生氣。
手機又震了。
沈知行：【準備休息了嗎？】
她站起來往房間走，這次沒急著回。走到門口才掏出手機，打字：【剛到房間門口。】
【進去再聊。走路別看手機。】
Sunny擰開門把手，輕手輕腳地進去。房間裡只亮著一盞小夜燈，泰妍已經睡了，側躺著，被子拉到肩膀，呼吸均勻。
Sunny躺下來，把手機亮度調到最低，屏幕光映在她臉上。
她回：【躺下了。】
【嗯。】
她盯著那個「嗯」，忽然有點不爽：【你就不能多說兩個字？】
【能。但不想。】
【為什麼？】
對面停了幾秒。
【說了你就會多回幾個字？】
Sunny愣了一下，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她打字：【可能吧。】
【那我說：早點休息，做個好夢】
Sunny手指摩挲著屏幕，心裡被什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
她回：【你這不挺會說的嗎。】
【偶爾。】
【那再偶爾一次。說句好聽的。】
這次對面停得比之前都久。她盯著屏幕上方的「正在輸入」，等了大概十秒。
沈知行：【晚安。這次不是標點。】
Sunny盯著「不是標點」四個字，沒忍住笑了一聲，趕緊用手捂住嘴。泰妍翻了個身，她等了兩秒，確認沒吵醒她，才慢慢打字：
【知道了。晚安。】
然後把手機扣在枕頭邊。
閉上眼睛。
腦海里是沈知行站在便利店門口的樣子——圍裙沒摘，外套沒穿，鼻尖凍紅了，說「看你被燙一下挺有意思的」。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笑了一下。
又翻了個身。
黑暗裡，嘴角的弧度一點一點往上翹，壓都壓不住。
「誰踩我頭髮了。」她悶悶地說，聲音從地板上彈起來，有點含糊。
秀英從她旁邊跨過去，低頭看了一眼：「沒人踩你。你自己頭髮散了。」
「那幫我撿起來。」
「你自己沒手？」
「我的手在累。」允兒把「累」字拖得很長，尾音往下墜，像一塊石頭沉進水裡。
秀英沒理她，走到牆邊拿水瓶。
孝淵蹲在鏡子前繫鞋帶，繫到一半停下來，捶了捶小腿肚：「明天還要早，我腿現在就開始酸了。」
「你那是心理作用。」Jessica靠在牆邊，頭髮散著，正在用紙巾擦脖子上的汗，語氣淡淡的，像在說一件不相關的事，「腿還沒開始酸，你腦子先酸了。」
「那你腦子不酸？」
「我腦子在放空。」Jessica把紙巾團成一團，扔進垃圾桶，動作精準，紙巾團撞到桶沿彈了一下，掉進去了。
孝淵看了她一眼，沒接住這話，低頭繼續繫鞋帶。
Tiffany盤腿坐在地板上，正在用毛巾擦脖子後面的汗。她的馬尾早就散了，幾縷濕頭髮貼在臉頰邊，擦了半天也沒擦乾。她停下來，把頭髮往耳後甩了一下，發尾唰地甩過Yuri的臉頰。
Yuri正靠在她後面發呆，被碰了一下才回過神：「黃美英。」
「米亞內」Tiffany笑了一下，眼睛彎成月牙，手卻沒縮回去，又別了一下頭髮。
Yuri嘆了口氣，往旁邊挪了半寸，沒再說什麼。
泰妍從角落站起來，把歌詞紙捲成一卷塞進包里，動作利落。她的聲音還有一點啞，說話的時候下意識摸了一下口袋裡的潤喉糖，但沒有拿出來：「經紀人說七點到美容室。誰洗澡慢的今天先洗。」
Tiffany立刻舉手：「我。」
「你哪天不是你先洗。」秀英說，手裡拿著一根蛋白棒，正在撕包裝，撕了兩下沒撕開，用牙咬了一口。
「因為我要吹頭髮。」Tiffany理直氣壯，「你們又不吹。」
「你吹完整個浴室都是粉色的。」
「那是洗髮水的味道。」
「是空氣都是粉色的。」
Tiffany笑了，沒反駁。她把毛巾搭在肩上，轉頭看泰妍：「泰妍啊，你今天嗓子好點了嗎？」
泰妍清了清嗓子，聲音還是有點緊：「還行。」
「別說話了。」Tiffany說，「留著明天用。」
泰妍笑了一下，沒接話。
【記住本站域名𝑇𝑊看書📕𝑠ℎ𝑢.𝑡𝑤】
允兒從地板上翻了個身，看著天花板，眼皮半睜半閉：「歐尼們，能不能別聊洗澡了。我還沒從剛才的編舞里活過來。」
「那你先活過來。」Yuri從旁邊遞了一瓶水給她，動作不緊不慢的，像做什麼事都不著急。
允兒伸手接過去，沒起來，就躺在地上擰開瓶蓋喝了一口。水從嘴角漏了一點出來，順著下巴滴到地板上，她用袖子擦了一下。
孝淵系好鞋帶站起來，走到允兒旁邊，低頭看她：「你剛才那個轉身，重心再低一點會更好看。」
「我低不下去。」允兒說，「我腿已經不是我的了。」
「那你明天練的時候試一下。」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允兒閉上眼，一副「我現在不想思考」的表情。
徐賢坐在角落，正在把歌詞紙按順序疊好。她疊東西很慢，邊角一定要對齊，壓平了再疊下一張。秀英路過看了一眼，停下來。
「忙內，那個不用疊那麼整齊。」
「可是疊整齊了下次好找。」
「你下次還認得出來嗎？」
「認得出來。」徐賢抬頭看了秀英一眼，表情認真，「我按顏色排的。」
秀英低頭看了一眼——粉色、藍色、白色，確實分了類。她沉默了一秒，轉頭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那你幫我把我那份也排一下。」
徐賢點點頭：「好。」
秀英愣了一下，好像沒想到她會這麼痛快答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只說了句：「……謝謝。」
「不客氣。」
Sunny坐在牆邊，背靠著鏡子，雙腿伸直。手機放在膝蓋上，屏幕亮了一下，她低頭看，是天氣推送。她把通知劃掉，鎖屏，把手機扣在腿上。
秀英從她面前經過，手裡拿著那根終於撕開的蛋白棒，咬了一口，嚼了兩下，聲音從咀嚼的間隙里飄出來：「你今天外帶好像沒自己去拿。」
Sunny抬頭：「助理拿的。」
「哦。」秀英沒多問，走到垃圾桶旁邊把蛋白棒的包裝紙扔進去，又走回來，在她旁邊坐下。
兩個人沉默了幾秒。秀英咬蛋白棒，Sunny盯著鏡子裡的自己。
「你明天早起，今晚早點睡。」秀英說。
「你也是。」
「我睡得晚。」
「那你明天別遲到。」
「我哪次遲到了？」
Sunny想了想：「上次。」
「那是車堵了。」
「上上次。」
「……那也是車堵了。」
Sunny嘴角彎了一下，沒拆穿。
Tiffany從旁邊挪過來，靠著Sunny的肩膀，困得眼皮都快睜不開了。她的頭髮還沒幹，蹭到Sunny的袖子上，留下一小片濕痕。
「Sunny啊。」Tiffany聲音軟軟的，帶著困意。
「嗯。」
「你等下回去先洗還是後洗？」
「都行。」
「那你先洗吧。我今天太累了，不想動。」
「你每次都說不想動，然後沖得比誰都快。」Sunny說，語氣裡帶著一點笑意。
「因為我洗得快嘛。」Tiffany閉著眼，聲音越來越小，像一隻快睡著的小貓。
Sunny沒再說話，側了側肩膀讓她更舒服地靠著。
助理在門口探頭：「車到了，走吧。」
練習室里開始有了收拾東西的聲音——拉拉鏈的、擰瓶蓋的、水瓶滾到地板上被撿起來的聲音。允兒從地上爬起來的時候扶了一下Yuri的肩，Yuri被按得往下沉了沉。
「你好重。」Yuri說。
「歐尼，我輕著呢。」允兒站穩，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你剛才那一下，我膝蓋抖了。」
「那是你膝蓋不好。」
Yuri懶得爭了，拿起包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回來拿忘在地上的水瓶，允兒在後面笑了一聲，Yuri沒回頭，但嘴角動了一下。
電梯裡擠成一團。九個人加兩個助理，空間塞得滿滿當當。Sunny站在最裡面，靠著電梯壁。Tiffany靠在她肩上，已經半睡著了，呼吸輕而均勻。允兒在前面跟秀英小聲說什麼，秀英笑了一下，聲音被電梯的風扇聲蓋住了，只聽見「真的假的」「真的」幾個詞。
電梯到了地下停車場，門打開，冷風灌進來。Tiffany被風一吹，縮了縮脖子，清醒了一點，揉了揉眼睛。
九個人魚貫上了保姆車。Sunny坐到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Tiffany坐她旁邊，秀英坐在前面一排。
車子發動，駛出停車場。
車窗外的街燈一段一段地掠過去，把車裡的人臉照得忽明忽暗。
Sunny拿出手機，翻到和沈知行的簡訊界面。最後一條還是昨天那句「牙膏擠多了浪費」。她盯著看了兩秒，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最後她發了一條：【今天外帶是助理拿的。】
發完她把手機扣在腿上。
過了不到一分鐘，手機震了。
沈知行：【看到了。】
Sunny：【你看到了還問？】
沈知行：【隨便問問。】
Sunny看著「隨便問問」四個字。
她打字：【你這人說話能不能一次說完。】
沈知行：【說什麼？】
Sunny：【比如你為什麼問。】
沈知行：【就是隨便問問。】
Sunny深吸一口氣。
她把手機扣在腿上，盯著車窗外的街燈。
過了幾秒，又拿起來，打了一行字：【那你現在在幹嘛？】
發完她咬著下唇，盯著屏幕。
沈知行：【關店。算帳。】
Sunny：【朴敏載不算？】
沈知行：【他在算。我在看。】
Sunny：【你看什麼？】
沈知行：【看你什麼時候回宿舍。】
Sunny盯著這行字，耳朵熱了一下。
她打字：【你怎麼知道我沒回宿舍？】
沈知行：【猜的。】
Sunny：【你什麼都用猜的？】
沈知行：【猜對了就行。】
Sunny氣笑。她把手機扣在腿上，靠著車窗，帽檐拉低了一點。
Tiffany靠在她肩上，半睡半醒，含混地說了一句：「你笑什麼？」
「沒笑。」
「你呼吸變了。」Tiffany閉著眼說。
Sunny沒回答。
宿舍的浴室門關著，裡面傳來水聲。
Tiffany在客廳吹頭髮，吹風機嗡嗡響，她一邊吹一邊看手機，頭髮被風吹得到處飛。秀英盤腿坐在沙發上吃酸奶，勺子碰到杯壁的聲音清脆。允兒趴在地毯上，面前攤著一本雜誌，翻到某一頁停住了。
「這個衣服好好看。」允兒說，手指點了點雜誌上的一張圖。
秀英低頭看了一眼：「你穿不了。」
「為什麼？」
「你太瘦了。」
「那我可以吃胖。」
「你說了三年了。」
允兒把雜誌翻過去，不理她了。過了幾秒又翻回來，盯著那張圖看了兩秒，把那一頁折了一個角。
孝淵從房間出來，手裡拿著一包薯片，撕開的聲音很脆。她走到沙發邊坐下，把薯片袋朝允兒遞了遞，允兒伸手拿了一片，塞進嘴裡，嚼得咔嚓響。
「這個好吃。」允兒說。
「新出的口味。」孝淵自己也拿了一片，「我在便利店看到的，順手拿了。」
「你什麼時候去的便利店？」
「剛才。回來的時候繞了一下。」
秀英看了她一眼：「你還有力氣繞？」
「就是因為沒力氣了才要去買吃的。」孝淵理直氣壯，「餓著肚子怎麼睡覺？」
這個邏輯好像也沒錯。秀英沒反駁。
Sunny從房間出來，頭髮還濕著，用毛巾包著。她走到沙發邊坐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涼的，她皺了一下眉，又放下了。
秀英看了她一眼：「你臉好紅。」
「剛洗完澡。」
「哦。」秀英低頭吃酸奶，勺子刮過杯底的聲音有點刺耳。她把最後一口吃掉，勺子放在杯子裡，站起來去廚房洗杯子。路過Sunny的時候，她低頭說了一句：「你手機剛才來消息了。」
Sunny動作頓了一下，拿起手機。
屏幕上是沈知行的消息：【到宿舍了？】
她打字：【到了。】
沈知行：【嗯。】
Sunny盯著那個「嗯」字。她想了想，又打了一行：【你還在收拾嗎？】
沈知行：【快好了。】
Sunny：【收拾好了就早點休息吧。】
沈知行：【嗯。】
Sunny看著那個「嗯」，忽然覺得有點不爽。不是生氣，就是覺得這個字太短了，短到像什麼都沒說。
她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秀英洗完杯子回來，看見她盯著手機發呆，沒說話，只是坐回沙發上，拿起遙控器打開了電視。電視裡在播一個深夜綜藝，聲音被調得很小，聽不太清，畫面里的人笑得很大聲，但沒聲音，看起來有點詭異。
Tiffany吹完頭髮，把吹風機的線繞好，放進柜子里。她走過來坐到Sunny旁邊，頭髮蓬蓬的，帶著一股洗髮水的甜味。
「Sunny啊。」Tiffany說。
「嗯。」
「你今晚是不是想去哪？」
Sunny抬頭看她：「沒有。」
「你剛才在車上看了好幾次手機。」
「我看時間。」Sunny說，語氣很平，但說完自己都覺得這個理由站不住腳。
Tiffany看了她一眼，沒追問，只是說：「外面冷。要出去的話穿厚點。」
Sunny張了張嘴，想說「我沒要出去」，但話到嘴邊變成了：「知道了。」
她坐在沙發上，盯著電視裡無聲的綜藝。畫面切到一個遊戲環節，幾個人在搶一個玩偶，笑成一團，但她聽不見聲音，只覺得畫面在動。
過了大概兩分鐘，她站起來，走到玄關，從衣架上拿下外套。
秀英轉頭看她：「要出去？」
「便利店。買點東西。」Sunny一邊穿外套一邊說。
「現在？」
「九點多，便利店還沒關門。」
秀英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Tiffany也沒說什麼，只是把茶几上的鑰匙往她那邊推了推——Sunny出門經常忘帶鑰匙。
Sunny拿起鑰匙，穿上運動鞋，拉開門走了。
樓道里的聲控燈一盞一盞地亮，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迴響。
便利店離宿舍不遠，走路七八分鐘。
Sunny推門進去，暖氣撲面而來，和外面完全是兩個溫度。收銀台後面的大叔抬頭看了她一眼，又低頭看手機。
她走到關東煮櫃檯前。
鍋里的湯冒著熱氣，白色蒸汽升起來，在燈光下顯得有點朦朧。魚糕、竹輪、蘿蔔、雞蛋，一樣一樣泡在湯里，表面泛著油光。
她盯著那鍋關東煮看了幾秒。
然後拿出手機，發了一條：【你們店打烊了？】
發完她把手機攥在手裡，等著。
過了半分鐘，屏幕亮了。
沈知行：【關了。】
Sunny：【哦。】
她把手機塞進口袋，拿起紙杯，夾了一塊魚糕，又加了一串竹輪，湯舀了七八分滿。熱氣撲到眼鏡上，眼鏡起了一層霧。她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
端著紙杯走到落地窗前，站在那裡，面朝玻璃門外。
街對面的店鋪都關了，捲簾門拉下來。路燈橘黃色的光照著空蕩蕩的人行道，風不大，但冷，把地上的一片傳單吹起來，翻了個身，又落下去。
她喝了一口湯。
燙。
舌頭被燙了一下，她縮了縮脖子，嘴裡吸了一口涼氣。
手機震了。
沈知行：【你在哪？】
Sunny拍了面前關東煮鍋的照片發過去。沒有配文字。
照片裡能看見便利店的白色燈光、關東煮鍋里的蒸汽、還有她自己的手指——拇指按在紙杯邊緣，指甲剪得很短。
對面沒回文字。
Sunny喝完一杯關東煮的湯，正猶豫要不要再買一串的時候，便利店門口有人推門進來，自動門打開，冷風灌進來。
Sunny沒抬頭。
然後她聽見一個聲音。
「這家關東煮好吃嗎？」
她轉頭。
沈知行站在門口。
還繫著店裡的深色圍裙，圍裙上沾著幾道水漬。裡面是淺灰色薄毛衣，袖口推到小臂。外套沒穿。鼻尖凍紅了。額前的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
Sunny愣了一下：「你怎麼來了？」
他走過來，站到她旁邊，中間隔著關東煮櫃檯。
「順路。」
「你的店在反方向。」
他看了一眼貨架上整齊的泡麵，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記錯了。」
Sunny盯著他看了兩秒。圍裙沒摘。外套沒穿。鼻尖凍紅了。
這叫順路？
她沒拆穿。
關東煮鍋里的湯咕嘟咕嘟冒著小泡，蒸汽升起來，在兩人之間形成一層薄薄的白霧。
「你吃飯了嗎？」她問。
「吃了。」
「吃什麼？」
「阿May留的飯。」
「好吃嗎？」
「還行。」
Sunny「哦」了一聲。
沈知行從桌子旁拿了一雙衛生筷，從櫃檯上夾了一塊魚糕，放進試吃的小紙杯里。
Sunny看了一眼：「你不是說吃了嗎？」
「吃了。」沈知行把魚糕咬了一口，「沒吃飽。」
她笑了一下。
兩人站了一會兒。便利店廣播裡放著一首慢歌，聲音不大，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自動門每隔一會兒就開一次，有人進來買煙，有人出去拎著啤酒，冷風一陣一陣地灌進來。
Sunny喝完了湯，用竹籤戳杯子裡的竹輪，戳了兩下沒戳起來。
沈知行伸手幫她把竹輪夾起來，放到她杯蓋上。
她看著他的動作，想說「不用」，話到嘴邊變成：「謝了。」
「不客氣。」
她把竹輪咬了一口，嚼了兩下：「你們店今天忙嗎？」
「還好。下午人不多。」
「金多熙呢？」
「挺好的。」
「小咪呢？」
「在店裡睡覺。」
「你沒帶它出來？」
「它不愛出門。」
Sunny想了想小咪那副「你們人類別碰我」的表情，點點頭：「也是。」
她吃完竹輪，把簽子扔進垃圾桶。紙杯里還剩一點湯，端起來喝掉。
沈知行把小紙杯也扔了。
「走嗎？」他問。
Sunny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十點十分。
「走吧。」
兩個人走出便利店，冷風立刻撲到臉上。
Sunny把外套拉鏈拉到最上面，縮了縮脖子。沈知行穿著薄毛衣站在旁邊，風把他頭髮吹得更亂了，他沒管，手插在褲兜里。
「你不冷？」她問。
「冷。」
「那你穿這麼少？」
「來不及。」
Sunny看了他一眼。
來不及。
她沒接這句話。低下頭，用鞋尖踢了一下地上不知道什麼東西——可能是一顆小石子，也可能只是地面不平。
兩個人沿著人行道慢慢走。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一個在左邊，一個在右邊，偶爾交疊一下，又分開。
「你走錯方向了。」Sunny說。
「嗯？」
「你家在那邊。」她指了指反方向。
沈知行回頭看了一眼那條黑乎乎的街，又轉回來：「先送你回去。」
「不用。又不遠。」
「我知道。」
「那你還送？」
他沒回答，繼續往前走。
Sunny加快腳步，走到他旁邊。
「你明天也早起？」她問。
「不用。我每天都是自然醒。」
「幾點？」
「八點。」
「那也不晚。」
「還行。」
兩個人又沉默了一會兒。經過一家關了門的麵包店，櫥窗里亮著一盞小燈，照著幾個展示用的假麵包，麵包上落了一層薄灰。
「你店裡那個髮夾，」Sunny忽然開口，聲音比剛才小了一點，「是庫存？」
「嗯。」
「為什麼是髮夾？」
「什麼？」Sunny沒聽清。
「沒什麼。」
她想了想，忽然抬頭看他：「你怎麼知道我拿了那個髮夾？」
沈知行看了她一眼，沒接話。
Sunny盯著他：「金多熙說的？」
「……嗯。」
「她連這個都告訴你？」
「她說了很多。」沈知行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風有點大，「記不住的那些我都忘了。」
Sunny哼了一聲：「那你記住了什麼？」
沈知行沒回答，往前走了一步，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到她腳邊。
Sunny看著地上那個影子，忽然覺得這個問題問得不太對。她張了張嘴想換個話題，一陣大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糊了一臉。
她偏頭把頭髮吐出來，用手攏到耳後。
沈知行看見了，沒說話，右眼尾下那顆淺痣像被笑意輕輕扯了一下。
Sunny瞪他：「笑什麼？」
「沒笑。」
「你眼睛都笑的眯起來啦。」
「風吹的。」
Sunny氣結，這個人的嘴硬程度快趕上她了。
快到宿舍樓下的時候，Sunny停下來。
「到了。」
沈知行也停下來，站在路燈下面。橘黃色的光落在他肩膀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嗯。」
Sunny站了兩秒。
「走了。」
「嗯。」
她轉身，走了幾步。
忽然停下來。
她沒有回頭。站了一秒，又繼續往前走。
樓門口有台階，她走上去，推開門。門在身後關上的時候，冷風被擋住了。
走廊里的聲控燈亮了。
她沒有直接上樓，站在門後面，透過玻璃門往外看了一眼。
沈知行還站在那裡。
手插在褲兜里，看著這棟樓。
風吹著，他也沒動。
Sunny盯著那個影子看了兩秒，轉身上樓。
宿舍門打開，客廳燈還亮著。
Tiffany和秀英坐在沙發上，面前擺著一盤切好的水果。電視開著，聲音很小，在播一個深夜綜藝，畫面上幾個人在笑，但聽不清在笑什麼。
Sunny換鞋，走進去。
「回來了？」Tiffany抬頭看她。
「嗯。」
「買什麼了？」
「沒什麼。」Sunny走到茶几旁邊，從口袋裡摸出一包軟糖，朝桌子扔過去，「喏，給你們買的。」
秀英看了Sunny一眼，視線落在她臉上，停了一秒。
「你臉怎麼感覺有點紅。」
「外面冷的。」
秀英沒說話，叉了一塊蘋果放進嘴裡，嚼了兩下。蘋果很脆，咬開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里很清楚。
Tiffany也沒說話，但她把水果盤往Sunny那邊推了推。
Sunny坐下來，拿起一塊蘋果咬了一口。蘋果是涼的，脆的，汁水在嘴裡散開。
手機震了震。
沈知行：【下次晚飯記得吃飽。】
她盯著這行字，打字：【我吃的不少了，我們要身材管理。】
【可以多吃點健康低卡的，魚糕也行。】
Sunny嘴角彎了一下：【魚糕也不算多健康吧。】
【比拉麵健康。而且你吃的時候挺急的。】
【我哪裡急了？】
【湯還沒吹涼就往嘴裡送。我看見的。】
Sunny耳朵熱了一下。她打字：【你站門口看了多久？】
【沒多久。夠看你被燙到皺眉的程度。】
【那你還進來幹嘛？】
【怕你把舌頭燙壞了，明天沒法投訴。】
Sunny盯著「投訴」兩個字，想起之前簡訊里的「投訴渠道今天休息」「投訴已記錄」，這都快成他們之間的暗號了。她回：【你怎麼知道我沒法投訴就不投訴了？】
【那你會用什麼方式？】
她想了想，打了一個字：【瞪。】
沈知行回了一個標點：【。】
沒文字，就一個句號。
Sunny盯著那個句號，氣笑：【呀！你發個句號什麼意思？】
【表示知道了。】
【知道了你就說知道了，發什麼句號。】
【知道了。】
Sunny深吸一口氣，反覆勸說自己不要生氣。
手機又震了。
沈知行：【準備休息了嗎？】
她站起來往房間走，這次沒急著回。走到門口才掏出手機，打字：【剛到房間門口。】
【進去再聊。走路別看手機。】
Sunny擰開門把手，輕手輕腳地進去。房間裡只亮著一盞小夜燈，泰妍已經睡了，側躺著，被子拉到肩膀，呼吸均勻。
Sunny躺下來，把手機亮度調到最低，屏幕光映在她臉上。
她回：【躺下了。】
【嗯。】
她盯著那個「嗯」，忽然有點不爽：【你就不能多說兩個字？】
【能。但不想。】
【為什麼？】
對面停了幾秒。
【說了你就會多回幾個字？】
Sunny愣了一下，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她打字：【可能吧。】
【那我說：早點休息，做個好夢】
Sunny手指摩挲著屏幕，心裡被什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
她回：【你這不挺會說的嗎。】
【偶爾。】
【那再偶爾一次。說句好聽的。】
這次對面停得比之前都久。她盯著屏幕上方的「正在輸入」，等了大概十秒。
沈知行：【晚安。這次不是標點。】
Sunny盯著「不是標點」四個字，沒忍住笑了一聲，趕緊用手捂住嘴。泰妍翻了個身，她等了兩秒，確認沒吵醒她，才慢慢打字：
【知道了。晚安。】
然後把手機扣在枕頭邊。
閉上眼睛。
腦海里是沈知行站在便利店門口的樣子——圍裙沒摘，外套沒穿，鼻尖凍紅了，說「看你被燙一下挺有意思的」。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笑了一下。
又翻了個身。
黑暗裡，嘴角的弧度一點一點往上翹，壓都壓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