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外面是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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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凌晨四點二十分。

  女人是被煤球爐傳出來的濃煙味給嗆醒的。

  半地下室里的溫度並不比外面高多少,她披著件起球的舊毛衣,從榻榻米上坐了起來。

  沒敢開大燈,只是擰開了床頭那盞小檯燈。

  這樣能多省一些電。

  丈夫還在打著鼾,睡得很沉,裡屋內傳來婆婆微不可察的咳嗽聲,想來是昨晚又睡得不踏實了。

  兒子的房門同樣緊緊關著,昨晚不知又刷題刷到了幾點,看時間,還能再睡一個多小時。

  她叫具美姬,再過兩個月就五十歲了。

  二十歲出頭的時候嫁給丈夫,原本擁有一個幸福的人生。

  丈夫當時在龍山區漢江洞一家建築廠做總務,雖然不算富裕,但勝在安穩,也很愛她。

  儘管做家庭主婦很辛苦,不僅要操持家務、照顧老人,還要帶孩子,可平淡的日子也能看得見盼頭。

  只是就在她以為生活會慢慢繼續變好的時候,命運陡然間卻跟她開起了玩笑。

  先是九八年丈夫的工廠倒閉,只能輾轉打打零工,而由於收入一直不穩定,她也被迫開始去市場幫人看攤子,以補貼家用。

  可後來丈夫拿著全租房保證金去做小生意,最終賠個精光,還背負了不少外債,一家人只好是搬進了半地下室里。

  那幾年中,一家人省吃儉用,大氣不敢喘,一直熬到今年,總算是緩過來了些。

  可金融海嘯的突然襲來,又讓本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

  丈夫好不容易才找的快遞裝卸工作,因為金融危機導致貨量減半,工時砍了三分之一,收入也跌了過半。

  市場的攤位同樣在縮減,關門的關門,搬走的搬走,導致她的零工這下也沒了。

  而婆婆的糖尿病又加重了,還有著關節炎,每月的固定醫藥費就有很大壓力。

  包括兒子,明年就要升上高三,別說學費了,補課費夫妻倆都不敢輕易斷掉。

  好在不久前托遠房堂姐找了份工作,是到富人家裡做臨時保潔。

  一天分上下午兩戶,上午那戶人家住的偏遠,在冠岳區南峴洞,是江南鎮一期的豪宅。

  雖然遠,但報酬很豐厚,工資還是日結,這就沒什麼好考慮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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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點四十分,具美姬從家裡走了出來,打算去乘坐最早的首班地鐵。

  前往龍山地鐵站有兩條路,一條是繞過龍山公園,雖說人多亮堂,但要多走十幾分鐘,不值當。

  還有一條路則是穿過四號街的拆遷區,經過南一樓的側巷,儘管暗了些,不夠安全,但直線距離短。

  至於為什麼不等坐公交,那是因為坐公交車和地鐵的單價是一樣的,而地鐵換乘只要一百,公交換乘就又要重新掏一筆費用。

  一個月下來能省不少錢呢。

  途經南一樓的時候,具美姬下意識抬頭看了一眼。

  這是一棟四層的灰磚樓,在這一片拆遷區的房子裡算大的,是商住一體的樓型。

  二三層的窗戶大多已經空了,黑洞洞的,像失了眼白的眼眶,天台也光禿禿的,邊緣處圍著一圈圈黑斑。

  外牆上貼滿了紙張,一層壓著一層,下面是區政府的拆遷公告,上面是租戶們用煤炭、油漆寫的大字——

  「補償款不夠生活!」

  「商鋪沒了誰給我們工作!」

  「李名博推土機別再踐踏底層國民了!」

  具美姬低下腦袋,不敢看太久,加快腳步匆匆走過。

  她就住在附近,這些事情自然知曉,而關於為什麼會如此,其實她也懂,只是懂得不完全。

  她懂大家都難,家沒了,自然要補償,卻不懂這樣爭來爭去,什麼時候才能是個頭。

  實際上,在金融危機爆發初始,半島建築行業是最早一批遭受毀滅性打擊的領域。

  數百家建築企業出現經濟危機,進而導致開發商們資金鍊斷裂。

  也直接改變了拆遷博弈的本質。

  原本在正常時期,開發商可以慢慢談、拉扯補償,可在危機時期下,項目每往後拖一天,資金成本就要多付一點。

  於是開發商們開始聚集起來,向地方政府施壓,要求政府加速清場,好讓他們儘早止損。

  與此同時,在這個月初,李名博李卡卡的國會政府,又推出了14萬億的經濟刺激方案,明確提出放寬房地產的開發限制。

  試圖通過這種方式,啟動大型建設項目,來提振國內經濟。

  尤其是時任首爾市長的吳世勛,更是照貓畫虎,將龍山國際商務區視作自己連任的重要政治資本,對開發商們大開綠燈。

  畢竟李名博卡卡當初擔任首爾市長期間,就是以「高效開發」為核心政績,有這樣一個榜樣在,底下的人自然是有樣學樣。

  而在這樣的情況下,開發商們便以「經濟不好」為由,一步步壓低租戶補償。

  租戶們也是有苦難言,只能當釘子戶進行反抗。

  當然,這些種種說得再多,也與此刻的具美姬無關。

  她一心只有一件事要做,那就是賺錢養家,把自己千瘡百孔的小家繼續支撐起來。

  至於國家大事?

  與她這樣的底層百姓何關?

  六點三十分,一路匆忙的她終於到了江南鎮一期。

  僱主是個非常年輕的孩子,看上去跟她兒子一般大,長得十分帥氣,也很有氣質。

  具美姬第一次見到對方的時候,腦子裡就想著:

  真不愧是財閥家的孩子,生來就帶著貴氣呢。

  然後下一個念頭便是:

  這樣的富人家少爺,會不會很難說話,會不會不把她當人看?

  其實她有這個想法的時候,就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總之只要能賺到錢,尊嚴她是可以不要的,苦點累點也不算什麼。

  好在這位僱主性格善良,比她見過的所有人都要善良,非但從未苛待過她,每次清掃結束後,還會給她一份點心或蛋糕,讓她帶回去路上吃。

  這樣又能省下一筆錢。

  當然了,具美姬每次都把蛋糕點心留著,帶回家給兒子當宵夜。

  可不論怎麼說,這位僱主真是個好人呢。

  等送走那位保潔大嬸,姜元又重新回了書房。

  自和申亨基教授見過面,與黃東赫導演談完電影立項後,這段時間他就一直待在首爾專心寫作。

  與那位林世珍次長也見過一面,倒是沒聊太多,對方因為私人問題當天就離開了首爾。

  說是要去接朋友家的孩子。

  而對於屋內的環境整潔,姜元本身是不在意的,可高恩星時常會過來,也只好是定期找人來打掃一番。

  不過那大嬸忙活的時候很安靜,也很用心,偶爾他還能補一補覺,高恩星過來後也從沒說起過衛生問題。

  這姑娘的潔癖還是有點重的。

  說起來,這段時間他的生活也算頗為充實。

  偶爾寫寫作,陪高恩星逛逛街、聊聊天,自己一個人的時候也會到首爾各處走走,采採風,整理整理寫作的思路。

  他的第二部作品儘管是一部短篇集,且第二篇也快完成了,但在內容上,並非完全不用動腦。

  除了時代背景需要調整之外,在一些生活和故事內容的細節上,也得改良融入當下,使之足夠契合。

  並且這部作品的調性雖說也符合當下的整體社會氛圍,可終歸還是有一點不同。

  直接完全照搬肯定不行。

  《外面是夏天》是80後作家金愛爛的作品。

  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勒克萊齊奧曾評價過她,說她是最有可能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半島女作家。

  同時,她也是正常時間線上最年輕的李箱文學獎得主。

  為什麼說是正常時間線呢?

  因為她拿獎的作品,就是《外面是夏天》里的其中一部短篇。

  而現在吧,自然不可能了。

  《外面是夏天》這部短篇集最早一篇創作於2012年末,其餘六篇皆寫於世、越號事件之後,金愛爛花費了整整五年,才寫完了七部短篇。

  是在那次災難之後,整個半島社會瀰漫著沉痛喪失感的情況下,創作出來的時代創傷作品。

  七篇作品相互獨立,故事截然不同,但精神內核高度統一。

  整部短篇集有且只有一個核心主題——

  失去之後要如何繼續生活下去。

  金愛爛筆下寫的,是風暴過後世界照常運轉的死寂,是人們無法說出來的苦。

  七個短篇都是在講失去:

  失去孩子、失去親人、失去愛情、失去母語、失去前途、失去與子女的聯結、失去伴侶。

  這是一部有關於「失去」的進行曲,在每一段失去之後,最終都落在了如何繼續走下去的議題上。

  而這部短篇集,也是作家金愛爛的巔峰之作。

  李箱文學獎、東仁文學獎、文學洞年輕作家大獎、具常文學獎,正式確立了其在半島文壇中的重要地位。

  後世有學者對這部短篇集進行評價:「這是半島的《活著》。」

  是喪失過後,仍要活著。

  並且,短篇集名為「外面是夏天」本身就是一個悖論式的意象。

  敘述著外面的世界依舊是繁盛滾燙,可創傷者的內心卻停留在寒冬。

  當然,關於這一點,也是姜元需要動筆精修的部分。

  不是動故事內容或故事內核,而是在描述文字上進行細微轉變。

  因為金愛爛寫的,是創傷者與世界的對抗,是在回望半島社會發生於過去的創傷。

  而姜元要寫的,或者說他需要寫出來的,是自我欺騙與自我凝視的和解,是去直面當下金融危機現實的殘忍。

  前者的「夏天」只是意象,後者的「夏天」是一個真實的、被凝固住的季節。

  並不是金愛爛想表達的:

  外面是夏天,而我仍在冬天。

  是告訴人們:

  不必再於冬天裡,強行假裝自己仍生活在夏天。

  不過殊途同歸,無論如何表述,這部作品的主旨都在表達一件事——

  世事無常,人生皆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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