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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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開的那天,是個陰天。

  清晨的空氣裡帶著一絲潮濕的涼意,像是要下雨,又始終沒有落下來。李言把最後一個行李箱搬上鄭館長的車,然後站在武館門口,回頭看了最後一眼。

  他在這裡住了六年。六年裡,他在這間屋子裡做過飯、寫過作業、熬過夜、哭過也笑過。院子裡那排木樁是他一錘一錘立起來的,如今已經練得表面坑窪,每一道凹陷里都記著一段練功到深夜的日子。牆角那棵松樹是他來韓國的第一年種下的,現在已經有他一人多高了,枝丫在晨風裡輕輕晃動。窗台上那盆綠蘿他沒帶走,澆過最後一次水,葉片翠綠,安安靜靜地留在那裡,像是還等著有人回來給它澆水。

  他看了很久,久到鄭館長輕聲說了一句:「該走了。」

  李言收回目光,點了點頭,拉開車門坐了進去。車子發動,緩緩駛離巷口。後視鏡里,武館的門楣越來越小,直到拐過街角,徹底消失不見。他沒有回頭再看——他怕自己一回頭,就走不掉了。

  機場裡人來人往,廣播聲、行李箱滾輪聲、旅客的交談聲混成一片嘈雜的背景音。鄭館長幫他們把行李從車上搬下來,又拍了拍李言的肩膀,說了句「到了那邊,安頓好了給我打個電話」,李言點了點頭,推著行李車,和父親一起走進出發大廳。

  遠遠地,他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安檢口外面,正四處張望著。

  金正晟。

  他穿著那件李言見過無數次的舊外套,手裡攥著一個袋子,看到李言走過來,他快步迎了上去,又在他面前兩步遠的地方停下來。兩個人對視了一眼,誰都沒有先開口。

  「……來了?」李言先打破了沉默。

  「嗯,」金正晟把手裡的袋子遞過來,「路上吃的,我媽早上做的紫菜包飯。還有幾瓶水。」他頓了頓,聲音有些發乾,「不知道你們那個航班上有沒有飯。」

  李言接過那個袋子,低頭看了一眼,袋子還帶著一點溫熱的觸感——像是剛做好不久。他把袋子收好,抬起頭來,笑了一下:「謝了。替我謝謝阿姨。」

  「你下次回來,讓她再給你做。」金正晟說。

  李言沒有接這句話。兩個人都知道,「下次」這兩個字,在這個場景里有多重。

  金正晟又沉默了。他有很多話想說——想問他為什麼走得這麼急,想問他還會不會回來,想問他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但這些話堵在喉嚨口,一句都說不出來。他們從十幾歲就認識,六年了,早就熟悉到不需要太多言語。最後他上前一步,伸手抱住了李言。

  李言愣了一下,然後也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背。

  「好好的。」金正晟的聲音從他肩膀上傳過來,悶悶的,帶著一點鼻音。

  「嗯,你也是。」李言說,「好好念書,別老逃課去網吧了。」

  「你管我。」

  兩個人鬆開的時候,金正晟的眼睛紅紅的,但他努力擠出一個笑:「行了,快走吧,別趕不上飛機。」


  金正晟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通道盡頭,終於伸手抹了一把眼睛。

  ——在去機場之前,李言單獨把鄭館長叫到了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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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叔,」他站在武館的院子裡,聲音不高,「我想拜託您一件事。」

  「你說。」

  李言從背包里拿出一個布袋,遞過去:「這裡面有一封信,一個小玩偶,還有一塊手錶。都是給她的。」他沒有說「她」是誰,但鄭館長知道——那個隔三差五來武館吃飯的日本姑娘。

  「我想請您在這間屋子裡多待一陣子,」李言說,「至少一個星期。如果這一個星期里,有個女孩過來——就是那個經常來的姑娘——您就把這個袋子交給她。」

  他頓了頓:「如果一個星期過去了,她沒來……您就把這些東西扔了吧。不用留著,也不用寄給她。」

  鄭館長接過那個布袋,掂了掂,沉默了一會兒:「你確定?」

  李言點了點頭,聲音很輕:「確定。」

  鄭館長沒有再問。他把布袋小心地收好,放進了屋裡。他看了一眼李言,又說了一句:「那姑娘要是來了,我會告訴她,你走的時候,很捨不得她。」

  李言搖了搖頭,聲音帶著一點乾澀:「不用了,鄭叔。您把東西給她就行,別的不必說。」

  鄭館長沒有再說話。他拍了拍李言的肩膀,力道不重,但那份重量,李言感受到了。

  ——登機前,李言站在候機大廳的玻璃窗前,看著窗外停機坪上起起落落的飛機,拿出手機,點開了湊崎紗夏的聊天框。

  他打了一段話,刪掉,又重打了一遍,最後發了出去:

  「紗夏,我要帶我父親回國了。他的身體撐不住,我沒辦法再留下來。這些年,謝謝你們把我當朋友。很對不起,當初說好的那些約定,我一個都沒能履行,尤其是對南的。我沒能好好陪她到最後,是我對不起她。

  我不怪任何人,只怪我自己不夠好。希望你們以後都好好的,都能越來越好。

  紗夏,你平時看著大大咧咧的,其實我知道你心比誰都細。南她性格要強,什麼都悶在心裡不說,以後我不在了,麻煩你多看著她一點,別讓她一個人硬扛著。她有什麼心事,替我多聽她說說。

  我有些東西留給了南,在原來住的房子裡面。

  謝謝你們。保重。」

  他盯著屏幕上那段話看了很久,然後點了發送。

  發完之後,他關了機。廣播裡傳來登機的通知。他站起來,扶著父親,朝登機口走去。透過候機大廳的玻璃窗,可以看到外面停著一架即將起飛的飛機,跑道盡頭的天空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

  李言在登機口前站定,回頭看了一眼這個生活了六年的城市的方向——那裡有他愛過的人,有他沒來得及說出口的話,有他留下的一封信,和一段永遠不會再提起的往事。

  然後他轉回身,走進了機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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