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一封信
第二天清晨，李言起得比平時更早。
天還沒亮透，他就開始收拾東西了。房間不大，東西也不算多——幾件換洗的衣服，幾本專業書，抽屜里那些證書，還有窗台上那盆綠蘿。他把衣服一件一件疊好，放進那個舊行李箱裡，動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認真對待的事。
前天下午他已經去學校辦了休學手續。教務處的老師反覆確認了三遍，問他是不是考慮清楚了——大四休學，回來的時候學分要重新對接，畢業可能要多花一年時間。他點頭，說知道了，然後在申請表上簽了字。老師嘆了口氣，沒有再勸。
李國棟坐在床沿，看著兒子蹲在地上收拾行李的背影，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想好了？」
李言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疊衣服：「嗯。」
「現在改主意還來得及，」李國棟的聲音不高，帶著一點沙啞，「我一個人回去就行。你在這邊，學還沒上完，書還沒讀完。你那個休學，現在回去銷了還來得及。不用跟我回去。」
李言沒有回頭。他把疊好的衣服碼進行李箱，拉上拉鏈，聲音平靜：「課可以以後再補。您的身體不能等。」
李國棟沉默了一會兒，又開口：「我是說——你捨得嗎？」
李言的動作終於徹底停住了。他蹲在行李箱前，低著頭，沒有立刻回答。房間裡安靜了很久，久到能聽見窗外早起的鳥叫聲。
李國棟看著兒子的背影，繼續說：「我看得出來，那丫頭是真心喜歡你的。她每次來，眼睛都黏在你身上。以為藏得好，其實我們都看得出來。」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長輩才有的溫和，「你爸活了大半輩子，見過的人和事不少。那種眼神，裝不出來的。」
李言蹲在那裡，肩膀微微僵了一下。然後他站起來，轉過身，沖父親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帶著一絲說不清的苦澀：「爸，您想多了。人家現在是明星了，忙得很。我們就是普通朋友。」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已經確認過無數次的事實。
李國棟看著他，沒有再說話。他看了兒子很久，最終只是點了點頭，站起來，走到行李箱旁邊，蹲下來，幫他把剩下幾本書裝進包里。他沒有再問，因為他知道，兒子這個搖頭裡，裝著多少他自己不肯說出口的東西。
一整個白天，父子倆都在收拾東西。李言把房間裡能帶走的都打包好，不能帶的歸置整齊。窗台上那盆綠蘿他澆了最後一次水，想了想，沒有帶走，放在了窗台上。他蹲在院子裡，把那排木樁一個一個檢查了一遍，敲了敲，確定它們還結實，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傍晚的時候，武館的館長來了。他是李國棟多年的老友——當年就是他一句「過來散散心」，把這對父子從中國接到了首爾。他姓鄭，五十多歲，頭髮灰白，但精神矍鑠，是這家武館真正的主人。他提著一瓶酒和一袋滷味進了門，看到院子裡收拾好的行李，什麼都沒問，只是把東西往桌上一放：「今晚我請客，你們爺倆陪我喝一杯。」
三個人在院子裡擺了一桌。鄭館長開了一瓶燒酒，給李國棟和李言各倒了一杯。李國棟身體不好，只抿了兩口就放下了，李言喝了一口，鄭館長自己倒是喝了不少，話也漸漸多了起來。
「老李啊，」鄭館長舉著杯子，看著院子裡那排木樁，感慨地說，「你來韓國這六年，我雖然嘴上不說，心裡是知道的。你這個人，一輩子要強，不肯欠人情。當年我說讓你來，你猶豫了半個月才答應。來了之後，除了教課，什麼都不肯多要我的。我知道，你心裡一直覺得是麻煩了我。」
李國棟放下酒杯，搖了搖頭：「說什麼麻煩不麻煩的。沒有你這幾年，我和小言在異國他鄉，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所以我就說，人這一輩子啊，能交下幾個真心朋友不容易，」鄭館長喝了一口酒，聲音帶著一點感慨，「你我都不是年輕人了，這一別，也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再坐下喝一杯。」
李國棟沒有說話。他端起酒杯，跟鄭館長碰了一下，兩個人各自喝了一口，誰都沒有再多說什麼。夜風從院子裡吹過，吹得桌上那盞燈的光影輕輕晃動。
李言坐在旁邊，聽著兩個長輩的對話，沒有插嘴。他低頭夾了一筷子滷味，慢慢嚼著，覺得喉嚨里有什麼東西堵著，咽不下去。
那頓飯吃到很晚。鄭館長喝多了，被李言扶到客房裡躺下。李國棟也回了房間，屋裡只剩下李言一個人。
他坐在自己房間的檯燈下，面前攤開一張信紙。
他拿起筆，想寫點什麼，又放下。重新拿起筆，寫了兩行，覺得不對，把紙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里。垃圾桶里已經躺了好幾團廢紙了。他換了一張信紙，重新起頭，寫了幾行，又停住，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最終還是把它揉掉了。
他不知道自己想寫什麼。他有很多話想說，但每一句落到紙上的時候，都覺得不對——太直白了，太煽情了，太不像他了。又或者，是因為那些話一旦寫下來，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檯燈的光在深夜的房間裡暈開一圈暖黃。窗外很安靜，偶爾能聽到遠處傳來的車聲，和風吹過院牆的嗚咽聲。
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屏幕還亮著，停留在和名井南的聊天界面上。最後一條消息是她今天下午發來的，一張照片，是她在團綜錄製現場拍的——她穿著節目組的衣服，站在一個布置得很有特色的拍攝場地里，手裡拿著道具，沖鏡頭笑得眼睛彎彎的。照片下面跟著一行字：「今天錄了一天的綜藝，好好玩！這個拍攝地好漂亮，下次有空我也帶你來玩！」
他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照片裡的她，笑得那麼明亮，那麼無憂無慮。她不知道他明天就要走了。她不知道他正在收拾行李，正在寫一封不知道該怎麼寫的信。她還想著下次要帶他去玩——她不知道，已經沒有下次了。
他看了很久，然後放下手機，重新拿起筆。
檯燈的光落在他低垂的側臉上，把他伏案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他寫寫停停，塗塗改改，垃圾桶里的廢紙越來越多。窗外的夜越來越深，直到天邊泛起一線灰白，他才終於放下筆，把那封信疊好，收進信封里。
本書首發𝘛𝘞看書📕𝘴𝘩𝘶.𝘵𝘸,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信封上，用韓文只寫了四個字：名井南親啟。
天還沒亮透，他就開始收拾東西了。房間不大，東西也不算多——幾件換洗的衣服，幾本專業書，抽屜里那些證書，還有窗台上那盆綠蘿。他把衣服一件一件疊好，放進那個舊行李箱裡，動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認真對待的事。
前天下午他已經去學校辦了休學手續。教務處的老師反覆確認了三遍，問他是不是考慮清楚了——大四休學，回來的時候學分要重新對接，畢業可能要多花一年時間。他點頭，說知道了，然後在申請表上簽了字。老師嘆了口氣，沒有再勸。
李國棟坐在床沿，看著兒子蹲在地上收拾行李的背影，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想好了？」
李言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疊衣服：「嗯。」
「現在改主意還來得及，」李國棟的聲音不高，帶著一點沙啞，「我一個人回去就行。你在這邊，學還沒上完，書還沒讀完。你那個休學，現在回去銷了還來得及。不用跟我回去。」
李言沒有回頭。他把疊好的衣服碼進行李箱，拉上拉鏈，聲音平靜：「課可以以後再補。您的身體不能等。」
李國棟沉默了一會兒，又開口：「我是說——你捨得嗎？」
李言的動作終於徹底停住了。他蹲在行李箱前，低著頭，沒有立刻回答。房間裡安靜了很久，久到能聽見窗外早起的鳥叫聲。
李國棟看著兒子的背影，繼續說：「我看得出來，那丫頭是真心喜歡你的。她每次來，眼睛都黏在你身上。以為藏得好，其實我們都看得出來。」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長輩才有的溫和，「你爸活了大半輩子，見過的人和事不少。那種眼神，裝不出來的。」
李言蹲在那裡，肩膀微微僵了一下。然後他站起來，轉過身，沖父親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帶著一絲說不清的苦澀：「爸，您想多了。人家現在是明星了，忙得很。我們就是普通朋友。」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已經確認過無數次的事實。
李國棟看著他，沒有再說話。他看了兒子很久，最終只是點了點頭，站起來，走到行李箱旁邊，蹲下來，幫他把剩下幾本書裝進包里。他沒有再問，因為他知道，兒子這個搖頭裡，裝著多少他自己不肯說出口的東西。
一整個白天，父子倆都在收拾東西。李言把房間裡能帶走的都打包好，不能帶的歸置整齊。窗台上那盆綠蘿他澆了最後一次水，想了想，沒有帶走，放在了窗台上。他蹲在院子裡，把那排木樁一個一個檢查了一遍，敲了敲，確定它們還結實，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傍晚的時候，武館的館長來了。他是李國棟多年的老友——當年就是他一句「過來散散心」，把這對父子從中國接到了首爾。他姓鄭，五十多歲，頭髮灰白，但精神矍鑠，是這家武館真正的主人。他提著一瓶酒和一袋滷味進了門，看到院子裡收拾好的行李，什麼都沒問，只是把東西往桌上一放：「今晚我請客，你們爺倆陪我喝一杯。」
三個人在院子裡擺了一桌。鄭館長開了一瓶燒酒，給李國棟和李言各倒了一杯。李國棟身體不好，只抿了兩口就放下了，李言喝了一口，鄭館長自己倒是喝了不少，話也漸漸多了起來。
「老李啊，」鄭館長舉著杯子，看著院子裡那排木樁，感慨地說，「你來韓國這六年，我雖然嘴上不說，心裡是知道的。你這個人，一輩子要強，不肯欠人情。當年我說讓你來，你猶豫了半個月才答應。來了之後，除了教課，什麼都不肯多要我的。我知道，你心裡一直覺得是麻煩了我。」
李國棟放下酒杯，搖了搖頭：「說什麼麻煩不麻煩的。沒有你這幾年，我和小言在異國他鄉，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所以我就說，人這一輩子啊，能交下幾個真心朋友不容易，」鄭館長喝了一口酒，聲音帶著一點感慨，「你我都不是年輕人了，這一別，也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再坐下喝一杯。」
李國棟沒有說話。他端起酒杯，跟鄭館長碰了一下，兩個人各自喝了一口，誰都沒有再多說什麼。夜風從院子裡吹過，吹得桌上那盞燈的光影輕輕晃動。
李言坐在旁邊，聽著兩個長輩的對話，沒有插嘴。他低頭夾了一筷子滷味，慢慢嚼著，覺得喉嚨里有什麼東西堵著，咽不下去。
那頓飯吃到很晚。鄭館長喝多了，被李言扶到客房裡躺下。李國棟也回了房間，屋裡只剩下李言一個人。
他坐在自己房間的檯燈下，面前攤開一張信紙。
他拿起筆，想寫點什麼，又放下。重新拿起筆，寫了兩行，覺得不對，把紙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里。垃圾桶里已經躺了好幾團廢紙了。他換了一張信紙，重新起頭，寫了幾行，又停住，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最終還是把它揉掉了。
他不知道自己想寫什麼。他有很多話想說，但每一句落到紙上的時候，都覺得不對——太直白了，太煽情了，太不像他了。又或者，是因為那些話一旦寫下來，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檯燈的光在深夜的房間裡暈開一圈暖黃。窗外很安靜，偶爾能聽到遠處傳來的車聲，和風吹過院牆的嗚咽聲。
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屏幕還亮著，停留在和名井南的聊天界面上。最後一條消息是她今天下午發來的，一張照片，是她在團綜錄製現場拍的——她穿著節目組的衣服，站在一個布置得很有特色的拍攝場地里，手裡拿著道具，沖鏡頭笑得眼睛彎彎的。照片下面跟著一行字：「今天錄了一天的綜藝，好好玩！這個拍攝地好漂亮，下次有空我也帶你來玩！」
他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照片裡的她，笑得那麼明亮，那麼無憂無慮。她不知道他明天就要走了。她不知道他正在收拾行李，正在寫一封不知道該怎麼寫的信。她還想著下次要帶他去玩——她不知道，已經沒有下次了。
他看了很久，然後放下手機，重新拿起筆。
檯燈的光落在他低垂的側臉上，把他伏案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他寫寫停停，塗塗改改，垃圾桶里的廢紙越來越多。窗外的夜越來越深，直到天邊泛起一線灰白，他才終於放下筆，把那封信疊好，收進信封里。
本書首發𝘛𝘞看書📕𝘴𝘩𝘶.𝘵𝘸,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信封上，用韓文只寫了四個字：名井南親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