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我想放棄了
六月，首爾進入了梅雨季。
從初夏開始，公司就出了新規定：預備組的成員統一搬進公司宿舍，集中管理。
名井南從那時起就很少回原來的住處了——練習、吃飯、睡覺，全部在公司的那棟樓里解決。和李言的見面，也從每周幾次，變成了一兩周才能擠出一回。
SIXTEEN已經開播一個月了。
這個節目，是她們預備組裡多少人盼了又盼的機會。可真的站上那個舞台之後，名井南才發現，壓力比想像中大得多。
每一期節目播出後，網上的評論鋪天蓋地——夸的、罵的、質疑的，什麼都有。她不敢看，又忍不住看。看了之後，一整夜都睡不著。
練習室里，其他練習生的目光也變了味。從前是同伴，現在更像是競爭對手。誰被淘汰了，誰晉級了，誰的表現被導師點名表揚了，都成了每天反覆咀嚼的話題。
她覺得自己快要撐不住了。
那天深夜，名井南躺在宿舍的床上，盯著天花板。同屋的練習生已經睡熟了，呼吸均勻。
她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最後還是摸出了手機。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亮起來，她點開那個熟悉的聊天框，手指停在輸入鍵上，猶豫了很久。
她沒有打字。她直接撥了語音電話。
嘟——嘟——嘟——
響了三聲，那邊接了。
「……餵？」李言的聲音帶著剛被吵醒的沙啞和迷糊，「誰啊……大半夜的……」
名井南握著手機，聽到他聲音的那一刻，鼻子忽然一酸。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沉默了好幾秒，她聽到自己發出了一聲很輕的、壓抑著的抽泣。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然後李言的聲音變了，清醒了很多：「南？怎麼了？」
「……李言。」她開口，聲音帶著明顯的哭腔，「我不想參加了。」
電話那邊沉默了幾秒。然後李言的聲音傳過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平靜：「你在哪兒？宿舍？」
「……嗯。」
「能出來嗎？公司門口那條街的便利店，你還記得嗎？」
「……記得。」
「我在那兒等你。」
他掛斷了電話。
名井南握著手機，在黑暗裡躺了很久，最後還是悄悄起了床，披了一件外套，躡手躡腳地出了宿舍。
門衛看到她半夜出門，多看了她兩眼，但也沒攔——她跟門衛說去買點東西。
公司門口那條街的便利店，二十四小時亮著燈。
凌晨的街道空蕩蕩的，路燈把濕漉漉的地面照得發亮。梅雨季節的夜風帶著潮氣，吹在身上涼絲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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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到的時候，李言已經站在便利店門口了。
他穿了一件薄外套，頭髮有些亂，顯然是急匆匆趕過來的。
看到她走過來，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確認她沒事，然後才鬆了一口氣：「走吧，進去坐坐。我給你買杯熱的東西。」
便利店角落裡有兩張塑料椅。李言買了兩杯熱牛奶，在她旁邊坐下來。名井南捧著杯子，低頭看著杯口冒出來的熱氣，沒有說話。
李言也沒有催她。他安靜地坐在旁邊，喝了一口自己的牛奶，等著她自己開口。
過了好一會兒，名井南才輕聲開口，聲音沙啞：「這個節目……我真的撐不下去了。每一期播完，網上都有人說我不好。
練習的時候，我總覺得別人在看我。我跳錯了動作，導師一句話不說，我就覺得他是不是已經決定要淘汰我了。
我好怕……我好怕我最後什麼都做不成，然後被淘汰，然後回日本。」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一直在抖。說到最後，眼眶又紅了，她低下頭，努力不讓眼淚掉下來。
李言聽完，沒有立刻接話。他把牛奶杯放在膝蓋上，安靜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語氣比平時正經了一些：「你知道我最近在幹嘛嗎？」
名井南抬起頭來看著他。
「我在準備高考，」他說，「韓國的大學入學考試，十一月份考。
我每天刷題刷到半夜，模擬考成績出來的時候，比我成績差的那些同學都已經開始找後路了——有些準備去職業高中，有些準備直接找工作，還有些家裡有錢的，準備出國。」
他頓了頓：「我有時候也在想，要是我考不上，我能幹什麼。回國？回老家？跟著我爸開武館？好像也沒那麼差。但有時候又覺得不甘心——都走到這一步了。」
名井南看著他，眼淚還掛在睫毛上，但漸漸停了下來。
「我跟你說這些，不是要跟你比慘，」李言看著她，「我是想說——我們都站在一個不知道能不能走到頭的路口。你怕被淘汰，我怕考不上。你怕回日本，我怕回家打拳。其實我們怕的東西差不多。」
他說完，又笑了一下，恢復了那副不正經的語氣：「但你看我，我都沒哭。我要是哭了，那誰來給你遞紙巾啊？」
名井南被他這句話弄得又氣又好笑，眼淚一下子湧出來，又忍不住彎了一下嘴角：「你這個人——怎麼連安慰人都這麼不正經——」
「我這叫寓教於樂，」李言說，「來，笑一個。你笑起來比哭好看多了。真的，我見過你哭的樣子，也見過你笑的樣子，我以人格擔保，笑的那個好看。」
名井南終於忍不住，破涕為笑，伸手打了他一下：「你閉嘴吧。」
李言沒有躲，受了她這一下，然後認真地看著她說：「你要是真想放棄，我不攔你。
但我認識的南，不是那種會半途而廢的人。
你為了進預備組，練到膝蓋全是淤青也沒喊過一聲疼。
他說：「累了就哭，哭完了就睡一覺，明天的事，明天再說。不用逼自己今天就做出決定。」
名井南坐在便利店的塑料椅上，手裡捧著那杯已經溫熱的牛奶，看著窗外凌晨的街道，看了很久。然後她輕聲說了一句：「……我明天，還是會去練習的。」
李言點了點頭：「我知道。」
那天晚上，他們在便利店裡坐到天快亮。
名井南跟他講了很多——講節目裡的壓力，講練習生之間的暗流涌動，講她有時候半夜醒來會忘記自己身在何處。
李言就坐在旁邊聽著，偶爾插一句嘴，說一句不著調的玩笑話，把她從快要沉下去的情緒里拽回來。
從那之後，名井南給他的電話變得頻繁了。
有時候是深夜，有時候是練習間隙。
有時候只是短短几分鐘，說一句「我今天有點累」，聽到他的聲音，就安心了。
有時候說得久，講很多很多話，把他當成一個可以傾倒所有情緒的容器。
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她對李言的依賴，已經越來越深了——深到有什麼難過的事，第一個想告訴的人是他；深到受了委屈，聽到他的聲音就會安心；深到有時候她恍惚覺得，在這個陌生的國度里，他比家人還像家人。
那天晚上，她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的時候，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李言發來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牛奶記得喝熱的。晚安。」
她看著那行字，在黑暗中彎起了嘴角，把手機貼在胸口，閉上了眼睛。
從初夏開始，公司就出了新規定：預備組的成員統一搬進公司宿舍，集中管理。
名井南從那時起就很少回原來的住處了——練習、吃飯、睡覺，全部在公司的那棟樓里解決。和李言的見面，也從每周幾次，變成了一兩周才能擠出一回。
SIXTEEN已經開播一個月了。
這個節目，是她們預備組裡多少人盼了又盼的機會。可真的站上那個舞台之後，名井南才發現，壓力比想像中大得多。
每一期節目播出後，網上的評論鋪天蓋地——夸的、罵的、質疑的，什麼都有。她不敢看，又忍不住看。看了之後，一整夜都睡不著。
練習室里，其他練習生的目光也變了味。從前是同伴，現在更像是競爭對手。誰被淘汰了，誰晉級了，誰的表現被導師點名表揚了，都成了每天反覆咀嚼的話題。
她覺得自己快要撐不住了。
那天深夜，名井南躺在宿舍的床上，盯著天花板。同屋的練習生已經睡熟了，呼吸均勻。
她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最後還是摸出了手機。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亮起來，她點開那個熟悉的聊天框，手指停在輸入鍵上，猶豫了很久。
她沒有打字。她直接撥了語音電話。
嘟——嘟——嘟——
響了三聲，那邊接了。
「……餵？」李言的聲音帶著剛被吵醒的沙啞和迷糊，「誰啊……大半夜的……」
名井南握著手機，聽到他聲音的那一刻，鼻子忽然一酸。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沉默了好幾秒，她聽到自己發出了一聲很輕的、壓抑著的抽泣。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然後李言的聲音變了，清醒了很多：「南？怎麼了？」
「……李言。」她開口，聲音帶著明顯的哭腔，「我不想參加了。」
電話那邊沉默了幾秒。然後李言的聲音傳過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平靜：「你在哪兒？宿舍？」
「……嗯。」
「能出來嗎？公司門口那條街的便利店，你還記得嗎？」
「……記得。」
「我在那兒等你。」
他掛斷了電話。
名井南握著手機，在黑暗裡躺了很久，最後還是悄悄起了床，披了一件外套，躡手躡腳地出了宿舍。
門衛看到她半夜出門，多看了她兩眼，但也沒攔——她跟門衛說去買點東西。
公司門口那條街的便利店，二十四小時亮著燈。
凌晨的街道空蕩蕩的，路燈把濕漉漉的地面照得發亮。梅雨季節的夜風帶著潮氣，吹在身上涼絲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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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到的時候，李言已經站在便利店門口了。
他穿了一件薄外套，頭髮有些亂，顯然是急匆匆趕過來的。
看到她走過來，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確認她沒事，然後才鬆了一口氣：「走吧，進去坐坐。我給你買杯熱的東西。」
便利店角落裡有兩張塑料椅。李言買了兩杯熱牛奶，在她旁邊坐下來。名井南捧著杯子，低頭看著杯口冒出來的熱氣，沒有說話。
李言也沒有催她。他安靜地坐在旁邊，喝了一口自己的牛奶，等著她自己開口。
過了好一會兒，名井南才輕聲開口，聲音沙啞：「這個節目……我真的撐不下去了。每一期播完，網上都有人說我不好。
練習的時候，我總覺得別人在看我。我跳錯了動作，導師一句話不說，我就覺得他是不是已經決定要淘汰我了。
我好怕……我好怕我最後什麼都做不成，然後被淘汰，然後回日本。」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一直在抖。說到最後，眼眶又紅了，她低下頭，努力不讓眼淚掉下來。
李言聽完，沒有立刻接話。他把牛奶杯放在膝蓋上，安靜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語氣比平時正經了一些：「你知道我最近在幹嘛嗎？」
名井南抬起頭來看著他。
「我在準備高考，」他說，「韓國的大學入學考試，十一月份考。
我每天刷題刷到半夜，模擬考成績出來的時候，比我成績差的那些同學都已經開始找後路了——有些準備去職業高中，有些準備直接找工作，還有些家裡有錢的，準備出國。」
他頓了頓：「我有時候也在想，要是我考不上，我能幹什麼。回國？回老家？跟著我爸開武館？好像也沒那麼差。但有時候又覺得不甘心——都走到這一步了。」
名井南看著他，眼淚還掛在睫毛上，但漸漸停了下來。
「我跟你說這些，不是要跟你比慘，」李言看著她，「我是想說——我們都站在一個不知道能不能走到頭的路口。你怕被淘汰，我怕考不上。你怕回日本，我怕回家打拳。其實我們怕的東西差不多。」
他說完，又笑了一下，恢復了那副不正經的語氣：「但你看我，我都沒哭。我要是哭了，那誰來給你遞紙巾啊？」
名井南被他這句話弄得又氣又好笑，眼淚一下子湧出來，又忍不住彎了一下嘴角：「你這個人——怎麼連安慰人都這麼不正經——」
「我這叫寓教於樂，」李言說，「來，笑一個。你笑起來比哭好看多了。真的，我見過你哭的樣子，也見過你笑的樣子，我以人格擔保，笑的那個好看。」
名井南終於忍不住，破涕為笑，伸手打了他一下：「你閉嘴吧。」
李言沒有躲，受了她這一下，然後認真地看著她說：「你要是真想放棄，我不攔你。
但我認識的南，不是那種會半途而廢的人。
你為了進預備組，練到膝蓋全是淤青也沒喊過一聲疼。
他說：「累了就哭，哭完了就睡一覺，明天的事，明天再說。不用逼自己今天就做出決定。」
名井南坐在便利店的塑料椅上，手裡捧著那杯已經溫熱的牛奶，看著窗外凌晨的街道，看了很久。然後她輕聲說了一句：「……我明天，還是會去練習的。」
李言點了點頭：「我知道。」
那天晚上，他們在便利店裡坐到天快亮。
名井南跟他講了很多——講節目裡的壓力，講練習生之間的暗流涌動，講她有時候半夜醒來會忘記自己身在何處。
李言就坐在旁邊聽著，偶爾插一句嘴，說一句不著調的玩笑話，把她從快要沉下去的情緒里拽回來。
從那之後，名井南給他的電話變得頻繁了。
有時候是深夜，有時候是練習間隙。
有時候只是短短几分鐘，說一句「我今天有點累」，聽到他的聲音，就安心了。
有時候說得久，講很多很多話，把他當成一個可以傾倒所有情緒的容器。
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她對李言的依賴，已經越來越深了——深到有什麼難過的事，第一個想告訴的人是他；深到受了委屈，聽到他的聲音就會安心；深到有時候她恍惚覺得，在這個陌生的國度里，他比家人還像家人。
那天晚上，她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的時候，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李言發來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牛奶記得喝熱的。晚安。」
她看著那行字，在黑暗中彎起了嘴角，把手機貼在胸口，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