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帥哥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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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G的練習生課程表,比高三還滿。

  早上九點聲樂,十一點舞蹈,下午兩點語言課,四點半作曲理論,晚上自由練習。金時朔來YG一個月,發現這裡很多練習生其實處在半輟學狀態。首爾藝高和翰林藝高的作業都堆在宿舍床頭,基本沒翻開過。

  今天下午的作曲理論課是大課,A、B、C班混著上,在舊樓地下一層最大的練習室。金時朔到得早,找了個靠後的位置,盤腿坐下,面前攤開一本有些舊了的樂理筆記。

  教作曲的老師姓韓,四十多歲,戴一副圓框眼鏡,說話慢條斯理,在黑板上寫動機發展四個字,粉筆灰掉在袖口也不管。他講的是《同一動機在不同調性中的情緒變化》,金時朔聽著,腦子裡卻在想其他的事,把自己前世的那些大熱曲拆成動機,反推當年作曲人寫歌時的思考路徑。

  這課對他來說,和職業球員陪初中生練傳接球差不多。無聊是無聊,倒也不能睡。

  韓老師講完動機發展的概念,粉筆在黑板上點了點,「誰來說個例子?別翻筆記,用自己的話。」

  教室里安靜下來,沒人舉手。金時朔正低頭在本子上畫音符,被旁邊人用手肘碰了一下。他抬頭,正對上韓老師的視線。

  「金時朔,你來。」

  金時朔把筆一放,「就是一段短旋律,你換個調,或者把節奏稍微挪一下,感覺會完全不一樣。」

  「唱一個。」

  他想了想,哼了句很簡單的調子,輕快,像早晨鬧鐘響。然後同一個調子,他降了兩度,把中間幾個音拉長,唱出來就像傍晚下雨前的天。

  教室里都安靜了。

  「就這樣。」他說。

  韓老師看了他兩秒,「沒學過理論?」

  「沒學過,自己瞎琢磨的。」

  「挺好。繼續保持。」

  金時朔點點頭。他沒炫耀什麼,因為真沒什麼可炫的。他剛才哼的那段,上輩子在JYP會議室里被老闆一句太溫了打回來過。他知道自己擅長的是旋律和情感,不是理論上的精巧。

  下課鈴響,練習生們鬧哄哄地站起來,伸懶腰的、約吃飯的、抱怨晚上還要練舞的。金時朔收起筆記本,剛站起身,面前遞過來一瓶水。

  他抬頭。

  是個女生。長直發,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眼神有些躲閃,但水遞得很穩。

  「給你的。」她說。

  金時朔沒接,笑道,「又送啊?」

  女生臉微紅了,「今天是熱的。」

  「所以真是你放的。」金時朔說。上周儲物櫃裡隔三差五出現匿名水,他一直不確定是誰。現在對方自己送上門了。

  「我……」女生抿了抿嘴,「我叫崔昕雨,B班的,聲樂課在你隔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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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時朔這才把名字和臉對上,之前在走廊、更衣室鏡子裡,他見過她,但一直沒說過話。

  他接過那瓶水,發現確實溫溫的,不冰手。

  「謝謝。」他說。

  崔昕雨眼睛亮了一下。

  「但是,」金時朔把水舉了舉,語氣故意放輕鬆,「我拿水可以,別喜歡我啊。」

  崔昕雨愣住了,「你、我......誰喜......」

  「沒有最好。」他打斷得飛快,笑得沒心沒肺,「我是來出道的,你知道吧。談戀愛分心,月末評價會掉級的。」

  周圍幾個還沒走的練習生已經開始偷笑了。崔昕雨臉紅到耳根,手指絞著校服袖子,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誰要跟你談戀愛,我就是看你嗓子干。」

  「那你人還怪好的。」金時朔說,「下次別送熱的了,我喝冰的。」

  「隨你。」崔昕雨扭頭就走。

  身後幾個看熱鬧的男生捂著嘴笑成一團。金時朔把水擰開喝了一口。溫的,入口剛好。他挺想喝冰的,但這瓶水是別人的心意,他不至於真不領情。

  只是有些人情,越領越糊塗。重活一次,最該避免的就是這種一個舉動讓對方多想的事。所以拒絕要乾脆,但不能難堪。剛才那個分寸,應該還行。

  「你挺會說話。」

  他轉頭。朴春站在教室後門口,背著個琴包,耳機掛在脖子上,眼神還是那副冷得要死的模樣。

  金時朔看著她的臉,一瞬間有點恍惚。

  他上輩子認識朴春,是在2015年一場製作人酒會上。那時候朴春已經出道六年,被輿論咬得遍體鱗傷,整個人像一把淬過火的刀,見誰砍誰。他那時候風頭正盛,端著酒杯走過去,說了句你最近狀態不錯。

  朴春直接笑了,「金製作,你這套對我不靈。你手裡那點資源,我看不上。」

  他當時覺得很沒面子。後來才知道,朴春不是針對他,是那時候對所有製作人、記者、公司高層都沒好臉色。她自己從泥里爬出來,看誰都覺得髒。

  再後來,有個項目兩人被迫合作。錄音室里吵了整整三天,朴春摔過譜子,他也拍過桌子。可歌出來那天,朴春聽完混音,點了根煙,吐出來一句,「還行。你比我想的能扛。」

  那是他從朴春嘴裡聽過的最像誇獎的話。

  現在,2007年。眼前的朴春還沒出道,還沒被輿論凌遲,還只是個背著吉他、冷著一張臉的女練習生。但那雙眼睛裡的東西沒變,直接、不裝。

  「還行。」金時朔說,「我嘴一直挺能說。」

  「看出來了。」朴春走進來,經過他身邊,順手把黑板槽里兩根短粉筆撿起來扔進粉筆盒,「不過那女生沒你想的那麼簡單。你剛那話她沒聽進去。」

  「你怎麼知道?」

  「你才來一個月,我已經在這待了兩年。」朴春走到講台邊,把自己的琴包放下來,「練習生里的喜歡,不是你說一句別喜歡我就會停的。」

  她說完,開始給琴包鬆綁。金時朔站在門口看她,心裡有點微妙。他知道朴春說得對。練習生的世界太窄,所有人擠在同一條路上,很容易把一起熬當成別的感情。崔昕雨未必真喜歡他,可能只是孤獨。

  「那我怎麼辦?」他問,語氣認真了。

  朴春頭也不回,「少收她的水。你剛才接過那瓶,她今晚能高興到多練兩個小時。」

  金時朔愣了愣。

  「你連這都知道?」

  「因為我也收到過水。」朴春把琴從包里拿出來,「只不過我沒接。」

  她抱著吉他走到角落,坐下調音,不再理他。

  金時朔站了幾秒,想起上輩子朴春對他說的那句,「你這個人,最大的本事就是讓人誤會。」

  那時候他沒當回事。現在他十六歲,站在2007年一間地下練習室里,第一次覺得這句話像根針。

  他背起包往外走。

  「金冬天。」身後朴春的聲音又響起來。

  他回頭。

  「你課上的那個切分,」朴春沒看他,手指撥了一個和弦,「還行。」

  金時朔笑了一下,拉開門,「你誇人的方式真別致。」

  「誰誇你了。」

  門關上。走廊里擠滿下課的練習生,三三兩兩往食堂走。

  金時朔到食堂的時候,打飯窗口已經排了十來個人。YG食堂不大,主食就是一份泡菜炒飯,湯隨便盛。練習生們端著托盤,找位置像找據點,A班B班C班很自然分片。

  他端著炒飯和一碗海帶湯,剛坐下,對面就壓過來一道陰影。

  「冬天。」

  勝利端著兩個托盤,上面堆了四樣菜,表情嚴肅得像要談人生大事。

  「你吃得了這麼多?」金時朔看他。

  「我長身體。」勝利把托盤一放,坐在對面,筷子先伸向炒年糕,「而且今天有大新聞。」

  「什麼。」

  「YG帥哥榜更新了。」勝利壓低聲音,眼神里閃著一種原生態的八卦光芒,「冬天,你上榜了。」

  金時朔低頭扒飯,「哦。」

  「你不好奇排第幾?」

  「不好奇。」

  「第八。」勝利自己就接上了,「才來一個月就第八,你知道這什麼概念嗎?有些人在YG練了兩年都沒進過前十。」

  金時朔把湯喝了一口,鹹淡剛好。他是真的不關心。上輩子他在JYP帶女團,見過太多因為外貌排名心態崩掉的練習生。這種榜單除了讓人焦慮,沒別的用。

  「第一名誰?」他隨口問,只是不想讓勝利一個人說。

  「崔勝鉉。TOP哥。」勝利咬了一口年糕,「這個沒懸念,公認的。長得像電影明星,低音炮,還是地下rapper出身。那幫女練習生提到他,說話都帶氣聲。」

  「是挺帥。」金時朔客觀評價。

  「第二名,太陽。很能打。第三名,大成。」

  金時朔抬頭,「大成第三?」

  「人氣。」勝利說,「大成雖然走的是搞笑路線,但人緣好,笑起來憨,女練習生說他有安全感。」

  金時朔點點頭。大成的觀眾緣,他心裡有數。

  「第四到第七就不說了,反正你都見過。」勝利把筷子一放,湊過來,壓低聲音,「冬天,重點是你。你知道那些女練習生在背後怎麼說你嗎?」

  「怎麼說。」

  「社長撿回來的那個金冬天,眼睛是桃花眼,臉是冰山臉。不笑的時候像要債的,一笑起來像昨天才甩了你。」

  金時朔被湯嗆了一下。

  「誰說的。」

  「好多人說。」勝利看熱鬧不嫌事大。

  「還有更絕的。」勝利往前探了探,「有個女練習生說,金冬天如果戴個長假髮,可以直接去SM女團出道。」

  「誰說的。」

  「忘記了。但我覺得她說得對。」

  「滾。」金時朔說。

  勝利嘿嘿笑,把一個雞腿夾到他盤子裡,「別生氣啊冬天,我這是誇你呢。你那個眼睛,放男的是桃花,放女的也是。像那種一出來就站C位的臉。」

  「勝利。」金時朔把筷子放下,突然認真起來,「你覺得我這張臉,方便出道嗎?」

  「方便。」勝利想都沒想,「太方便了。你只要不發胖,要是在Bigbang,光靠這張臉就能拉來幾個廣告。」

  「那不能傳緋聞。」金時朔說,「以後誰再跟你打聽我,你就說我對談戀愛沒興趣,一心只想出道。」

  「你才十六歲,說話怎麼跟公司高層一樣。」

  「因為我成熟。」

  「是是是。」勝利把剩下的年糕掃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不過冬天,我提醒你一句。你可以對女生沒興趣,但女生不會因為你不回應就停下來。尤其你這種,越拒絕,越來勁。」

  金時朔看著他,想起上輩子勝利出事時網上鋪天蓋地的那些東西。那時候他看著新聞,也只是覺得哦,果然。沒多大意外,也沒多難受。

  但現在不一樣了。這個人此刻就坐在他對面,搶他的湯喝,跟他扯帥哥榜,把自己的雞腿分他一半。

  「我知道。」金時朔把湯碗往他那邊推了推,「所以你這個當朋友的,幫我看著點。」

  「那我有什麼好處?」

  「以後我寫了歌,給你留一段rap。」

  「金冬天!」勝利聲音陡然拔高,惹得旁邊幾桌都看過來。他趕緊壓低,臉因為興奮漲紅,「真的?你寫歌我唱?」

  「如果楊社長肯讓我寫。」

  「你肯定行。你在弘大唱歌的事,公司里早傳開了。」

  金時朔低頭吃完最後一口飯。食堂里吵吵鬧鬧,有人分雞腿,有人傳話,倒也不壞。榜單,有人為了一段還沒寫出來的rap壓不住嗓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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