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被YG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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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唱得那麼真,怎麼叫謊言啊?」

  金時朔沒答話,正準備接著唱,視線掃過人群外側,停住了。

  一個女孩裹著米色圍巾,只露出一雙眼睛。他在人群里一眼認出了她,像認出一隻躲在雪裡的小羊羔。她沒往前擠,就站在最後面,旁邊還有個同伴在拽她袖子。

  金泰妍。

  金時朔的手指在琴弦上停了一秒。

  只停了一秒,他便移開視線,裝作什麼也沒看見。心裡卻已經炸開了。

  2007年的金泰妍,十九歲,還沒出道,也還沒走過後來那些網暴、孤獨和失眠的夜。

  上輩子,他給她寫過歌,卻在最該陪著的時候,不在。

  現在她就站在人群外面,隔著幾層人的距離,看他唱歌。聽一首他偷來的,還沒發行的歌。

  金時朔沒再看那個方向。但後腦勺像長了眼睛,知道她肯定站在那裡。

  她沒走。

  她聽完了整首。

  臨走前,金時朔餘光看見金泰妍彎了一下腰,在琴盒旁邊放了點什麼,好像是一枚硬幣。動作很輕,像怕打斷他。

  然後金泰妍拉著同伴走了。

  走出很遠,她還回頭看了一眼。

  上輩子,金時朔第一次見金泰妍,是在2011年,JYP錄音室。

  那時候他二十歲,已經是公司里最年輕的製作人,業內開始有人叫他「點金手」。泰妍是少女時代隊長,來JYP錄一首合作曲。他站在調音台後面,戴耳機,看她在玻璃那邊試音。

  她唱了第一句,金時朔就把監聽摘了。

  不是唱得不好。是唱得太好了。好到金時朔不忍心用製作人身份去聽,只想用普通人的耳朵去聽。

  後來他給她寫了《I》。

  再後來,他們有過一段說不清的日子。她來首爾,他也在首爾。忙,都忙。偶爾見面,就是在音樂節目後台,或深夜的烤肉店。她會在喝了一點酒之後,小聲問他,「你為什麼從來不誇我?」他說,「你不需要別人夸。」她笑了一下,沒再說話。

  最後一次認真見面,是2014年,她最難的時候。

  網暴最凶的那陣子,她躲起來,不接電話,不見人。金時朔找了她三天。最後在一家很舊很偏的練歌房找到她。她一個人坐在包間裡,沒唱歌,就盯著屏幕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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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坐下來,也沒說話。兩個人就那麼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時候,泰妍說,「你總是這樣。在別人最需要你的時候出現,然後又消失。」

  上輩子他給很多人寫過歌,只有給泰妍寫的那幾首,他一遍都沒有回放過。

  泰妍啊,這輩子,我得先站在台上,才配跟你說話。

  他吸了口氣,把下一首唱得更穩了。

  又唱了半小時,人群散得差不多。金時朔正準備收錢,動作頓了一下。

  幾步外的路燈下,站著兩個人。

  金時朔先認出的不是人,是那股氣場。

  一個女孩捧著熱咖啡,站在人群外。旁邊跟著個比她小几歲的姑娘,正探著腦袋往這邊看。年長的那個表情淡淡的,像只是路過的,隨時會走。

  可她在看金時朔。

  那眼神他太熟了。審視,銳利,像要把人一層層拆開。和前世一樣。

  鄭秀妍。

  金時朔喉結動了一下。

  鄭秀妍,上輩子和他好過,也傷過。她是金時朔眾多相處女人里唯一敢當面把他罵到無言以對的。此刻她站在雪地里,眉微蹙,像在分析一首沒聽過的歌,也像在分析唱歌的人。

  金時朔低下頭,繼續收著琴箱裡的錢。心裡盤算著,她怎麼會在弘大。應該是帶妹妹來逛街的。上輩子這個時候,他倆還不認識。

  但今晚,她提前出現了。

  Krystal小聲說,「歐尼,他唱得比我們公司有些練習生還好。」

  鄭秀妍沒說話,默默把手裡的熱咖啡放在旁邊的公共座椅上,拽著Krystal走了。

  那杯咖啡,沒喝過。

  金時朔蹲在琴盒前,手裡攥著一把零錢,只覺得雪落在後脖頸上特別涼。

  鄭秀妍是金時朔上輩子唯一真正「處」過的人。

  不是曖昧,不是推拉,是真在一起過。2010年到2012年,斷斷續續,分分合合。像兩把刀插在同一個刀鞘里,合上時剛好,拔出來都見血。

  她太聰明。聰明到金時朔在她面前,什麼套路都懶得用。她會在半夜打來電話,不問他是不是在應酬,只問,「你今晚回來嗎?」他如果說不回,她就會掛斷,不會問第二次。

  但下一次見面,她會比他到得早。

  他們是同一類人。把驕傲當命,把愛當成不能輸的事。所以最後分開,不是因為誰出軌,也不是因為誰不愛了。是太愛了,愛到互相磨,磨到骨頭都露出來。

  2014年,Jessica退團那陣子,金時朔只在遠處看著。他想過去,但秀妍沒叫他。她那時太需要別人,也太怕別人覺得自己需要別人。

  後來很多年後,他在某個活動上遠遠看見她。她沒回頭。他也沒過去。

  只有一次,他喝多了,手機在手裡翻來覆去,最後撥了她的舊號碼。是空號。

  他跟自己說,你活該。

  上輩子,鄭秀妍是唯一一個敢當面罵他「你這個人,誰都不愛,連你自己也是」的人。他當時沒反駁。因為她說得對。

  上輩子,她也是這樣的人。嘴上說討厭你,轉頭給你留一杯咖啡。不承認,不解釋。你喝不喝是你的事。

  此刻,他站起身,走到放有咖啡的座椅旁,把咖啡拿起來。

  還溫著。

  他握在手裡,沒喝。站了幾秒,嘟囔了一句。

  「鄭秀妍,你這杯咖啡,上輩子是不是也放過啊。」

  當然沒有。這是這輩子才有的。可那溫度一樣。

  金時朔忽然有點想笑。這兩個人,一個在人群里聽完整首歌,一個假裝路過留下咖啡。都跟上輩子一模一樣。一個選擇靠近,一個選擇不承認。而他金時朔,兩輩子了,都拿她們沒辦法。

  「行吧。」他背起吉他,把咖啡握在手裡,「重生前的風流債還沒開始還,就先欠上新的了。」

  這話說得沒頭沒尾,也沒人聽。

  接下來幾天,金時朔每天都在同一個地方唱。

  天冷得邪乎,手指沒一會兒就僵了。他就在兩首歌之間把手指夾在腋下暖和,跟個老頭似的。唱完一首,往手上哈口氣,繼續。

  他開始有固定聽眾了。幾個高中生放學後過來點歌。一個開小餐館的大嬸每天送一碗熱湯,不收錢,只讓他別死在我門口。還有個流浪漢,天天坐在對面的台階上,也不給錢,就那麼聽。

  「你唱那個謊話,很有味道。」流浪漢說。

  「那歌叫《謊言》。」

  「我知道。就是謊話嘛。」

  金時朔沒糾正。他覺得這大叔活得挺明白。

  人一天比一天多。唱《謊言》時,已經有人能跟著哼兩句了。金時朔心想,這就是2007年冬天的弘大。信息傳得快,再過幾天,這版街頭《謊言》說不定就得上論壇熱帖。

  他想得沒錯。

  可他也知道,自己的錢快見底了。汗蒸房一天三千,飯糰一天兩個,來回地鐵靠兩條腿。六十萬根本不經花。

  得儘快搞點錢,或者,儘快被人撿走。

  第四天晚上,零下七度。

  風大,街面沒什麼人。連平時坐在對面的流浪漢都縮到銀行ATM廳里去了。金時朔手僵得厲害,按弦都使不上勁。他本來想收工,但遠遠看見一對情侶還站在那兒,像在等什麼。

  他嘆了口氣,繼續唱。

  唱的是《一天一天》。這歌太苦,唱到一半,風往嗓子眼裡灌,金時朔停了一下,輕輕咳嗽了一聲。

  「你的音準不錯,但還是會受溫度影響。」

  身後突然有人說話。

  金時朔回頭。

  一個男人站在幾步外,黑羽絨服,帽子壓著,黑框眼鏡,手裡夾著張名片。那架勢,像在這條街上站了很久。


  這人他太熟了。楊賢碩。

  「這歌也是你寫的?」楊賢碩問。

  「是。」

  「叫什麼?」

  「《一天一天》。」

  楊賢碩盯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把名片遞過來。

  「跟哥走吧。你這樣的人,不該在街上。」

  金時朔看著那張名片。白色的,印著YG Entertainment,問了一句,「我能唱歌嗎?」

  楊賢碩笑了,「不讓你唱,我撿你幹嘛?」

  金時朔把名片接過來,塞進貼胸的口袋。那一瞬間,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上輩子自己製作人,從JYP開始。這輩子,竟然從YG開始。但這一次,他不會再被任何人按在幕後了。

  雪還在下。兩個人一前一後,往停在路邊的車走去。金時朔回頭看了最後一眼那個地鐵口。

  四天,零下七度,一把破吉他。他在這裡唱了第一首歌,也在這裡重新活了過來。

  臨走前,他看了眼公共座椅的方向。

  那杯咖啡早不在了。可他記得溫度。

  「冬天。」他小聲念了一遍。

  然後鑽進車裡。

  車子駛離弘大,尾燈在雪夜裡拖出兩道紅。像他剛跑出來的那個家,在背後越縮越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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