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出逃
金時朔先感覺到疼。
不是普通的疼。是那種被卡車正面撞飛、落地還彈了兩下、最後臉朝下蹭出去三米的疼。你問他怎麼知道？因為剛死過一遍。
金時朔猛地坐起來，嘴裡蹦出一句，「西八……」
然後愣住。
這屋子他認識。書桌、書架、一把舊吉他，牆上貼著寶兒的舊海報，窗戶上全是霜花。沒開暖氣，空氣又干又冷。
2007年。他十六歲。
金時朔坐在床邊，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指小了一圈，常年留下的薄繭也沒了。他扭頭看鏡子，鏡子裡一個少年瞪著他，頭髮亂得跟雞窩一樣，嘴唇緊抿，一雙桃花眼倒是從小就沒變。
他看了幾秒，忽然樂了。
「行啊老天爺。」他聲音還是少年音，帶著點沒睡醒的沙啞，「報應歸報應，還給留了個全屍，夠意思。」
前世，2026年，他三十四歲，頂級製作人，圈裡有名的渣男。裴珠泫紅著眼問他倆到底算什麼關係。他說「現在這樣挺好的」。她說你會遭報應。他笑了。
然後一輛大卡車讓他閉嘴了。
現在好了。報應來了。不是死，是重來。
金時朔沒花時間哀悼自己上輩子那堆糊塗帳。他太清楚今天是什麼日子。2007年冬天，就是今天，他要在晚飯桌上跟他爸金某人說「我想當練習生」。然後他爸似乎早有所預料，丟下一句「去美國」。金時朔再回半島的時候，已是在美讀完大學了。
上輩子他花了很多年恨這件事。但是這輩子他決定換個玩法。
金時朔掀開被子，起身走到書桌前，從最底下抽屜翻出一個鐵盒子。裡面是攢了十幾年的壓歲錢，還有幾張皺巴巴的零票，加起來六十萬韓元出頭。
「行，啟動資金。」
金時朔把錢全塞進舊背包，然後他站在衣櫃前挑衣服。羽絨服，高領毛衣，舊牛仔褲。他想了想，還是多抓了一件秋褲塞進包里。
「冷死的人沒有資格出道。」金時朔跟自己說。
最後，他看向牆邊那把吉他。
這把是他去年偷買的，便宜貨，弦舊了，音色跟踩了尾巴的貓似的。但上輩子，這把吉他被收走的時候，他哭得跟狗一樣。
他把吉他裝進琴包，背到肩上。
出門前，他撕了張筆記本紙，寫了幾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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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了。不去美國。我要唱歌。不用找，找不到。管家和保安都不知情，別難為他們。——金時朔
字寫得挺穩。他把紙條折好，壓在書桌上最顯眼的位置，旁邊還放了一支筆壓著。
做完這些，他站在門口回了一次頭。屋裡和上輩子一模一樣。連空氣里那股沉悶的舊味道都一樣。
他聳聳肩，拉開門。
「走了，金家。」
樓下安靜得要命。管家在偏廳打瞌睡，暖爐聲比管家的呼嚕聲還大。
金時朔輕手輕腳穿過客廳，推開門，冷風迎面襲來。零下七度，雪正下得細密，地上薄薄鋪了一層。他站了兩秒，做了個深呼吸。
縮著脖子，快步經過崗亭。保安抬了下眼，又低頭縮回去。大冷天，沒人覺得少爺會往外跑。
出了鐵門，金時朔回頭看了一眼。那棟房子和上輩子一樣，又大，又冷。
金時朔轉過身，朝地鐵站走，一邊走一邊嘀咕。
「這下好了。堂堂金家么子，身家六十萬，外加一把破吉他。」
弘大站。
地鐵到站，門開，暖風混著人味撲過來。金時朔下車，站在指示牌前看了一圈。弘大金時朔太熟了，上輩子就在這混過。哪條巷子有便宜汗蒸房，哪個地鐵口能擺攤，哪個時間段有巡邏保安，金時朔一清二楚。
金時朔先去了今晚的落腳點，汗蒸房。
巷子深處的招牌還亮著，一個「火」字缺了半邊。門口大娘坐那兒收錢，連眼皮都沒抬。
「三千一晚。」
金時朔無言，掏錢，換回一把小鑰匙和一條毛巾。
走進去，熱氣和腳臭味同時襲來。廳里已經躺了七八個人。打呼的，磨牙的，有個大叔手機外放看球。還有個大嬸貼著牆，在用牙籤剔牙，眼睛盯著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麼。
金時朔找到自己的位置，把背包和吉他放下。地板熱得發燙，硬，硌得後背疼。他仰面躺著，閉眼。
旁邊那大叔翻了個身，「你多大了？」
「十六。」
「離家出走的吧。」
金時朔沒否認。
「行，不問。」大叔抽了抽鼻子，「有煙沒？」
「沒有。」
「切。」
過了一會兒，大叔又開口，「這地方死不了人，也活不太好。你待幾天就懂了。小屁孩叛逆夠了，早點回家。」
金時朔沒接話。
不久，大叔就已經打起了呼。
金時朔盯著天花板上凝結的水珠，忽然想，上輩子自己在這個汗蒸房裡睡過幾晚？三天？五天？那時候他滿腦子都是「我爸怎麼還不來找我」。這輩子不一樣。他怕的是他爸來得太快。
想著想著，他睡著了。
夢裡還是雪，還有車燈。但沒有裴珠泫的臉，只有一句很輕的話，一直在天空縈繞，「你這個渣男。」
「嗯。」他在夢裡說，「我是。」
金時朔是被熱醒的。
汗蒸房的地暖跟不要錢一樣，烤得他渾身是汗，嘴苦，後腦勺發沉。他坐起來，懵了三秒，然後去洗臉。水涼得扎牙，人一下就清醒了。
便利店就在巷口。他買了個金槍魚飯糰和一瓶水，站在門口吃。飯糰是冰的，海苔早軟了，貼在上面像層濕紙。他咬了一口，米飯里還帶著冰碴，從舌尖一路涼到胃。
他忽然覺得，上輩子吃過的所有米其林加起來，都比不上這一口。
人就是賤。越落魄，越容易滿足。
吃完，他開始踩點。
弘大他上輩子來過，但那是很多年後的事了。現在的弘大和記憶里有重合，也有偏差。他花了整個下午沿著步行街走，看哪條巷子人流量大，哪個地鐵口有賣唱的，哪塊地方保安不管，哪塊地方一站幾個小時不至於被凍成冰雕。
最後他選了地鐵口旁邊的一個背風處。不算正街，但人流不少。旁邊有個賣發卡的小攤，對面是銀行ATM廳，到了晚上還能沾點燈光。
最重要的是，這地方已經有兩個唱過的「常駐」了。說明沒人管太狠。
傍晚六點，他開工。
吉他盒打開，擺在腳邊。他往裡面扔了兩枚硬幣當「啟動金」，這個步驟他上輩子看別人幹過，自己幹起來也挺順手。然後他站在路燈下，抱著琴，開始調音。
這把破吉他弦距高得離譜，按得手疼，音色跟踩了尾巴的貓叫似的。但他不慌不忙，慢慢調，調到自己能聽為止。動作很穩，像在街頭待了很久的人。
其實上輩子他確實待過。只不過那時候指尖薄，唱得也青澀。現在不一樣。弦一響，他整個人就靜了下來。
第一首，他唱了首05年的《膽小鬼겁쟁이》。
在這種地方，你得先唱幾首耳熟的，讓人停下來。金時朔嗓子偏冷，少年音裡帶著點磨砂感，把那首有點慫的情歌唱出了一種我就慫了你能拿我怎麼樣的味道。
有人往琴盒裡扔了一百韓元。
他點點頭，沒停。
第二首，《雪之花눈의꽃》。
雪正好下起來，稀稀拉拉的，落在琴弦上，很快化成水。路人們把頭往衣領里縮了縮，卻有幾個因為這首歌停下來。一個高中生模樣的女生小聲對朋友說他好帥，朋友笑她花痴，兩人推推搡搡走遠了。
金時朔全當沒聽見。
第三首，他換了《謊言》。
前奏一響，整條街的味道就變了。那種口哨一樣輕飄飄的旋律，在雪夜裡像從另一個時空漏進來的。幾個埋頭趕路的人，突然就慢了下來。
「這什麼歌？」
「沒聽過誒。」
「阿一古，這前奏好洗腦。」
金時朔半閉眼，像一個人在你耳邊講一個他早就知道結局的故事。他唱到副歌，周圍已經圍了小半圈人。有人舉著手機拍，有人往琴盒裡放錢，有個穿校服的小姑娘蹲下來放了一張紙幣，又飛快跑開了。
唱完，安靜了兩秒。
「這是你自己寫的嗎？」有人問。
「是。」
「叫什麼？」
「《謊言》。」
不是普通的疼。是那種被卡車正面撞飛、落地還彈了兩下、最後臉朝下蹭出去三米的疼。你問他怎麼知道？因為剛死過一遍。
金時朔猛地坐起來，嘴裡蹦出一句，「西八……」
然後愣住。
這屋子他認識。書桌、書架、一把舊吉他，牆上貼著寶兒的舊海報，窗戶上全是霜花。沒開暖氣，空氣又干又冷。
2007年。他十六歲。
金時朔坐在床邊，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指小了一圈，常年留下的薄繭也沒了。他扭頭看鏡子，鏡子裡一個少年瞪著他，頭髮亂得跟雞窩一樣，嘴唇緊抿，一雙桃花眼倒是從小就沒變。
他看了幾秒，忽然樂了。
「行啊老天爺。」他聲音還是少年音，帶著點沒睡醒的沙啞，「報應歸報應，還給留了個全屍，夠意思。」
前世，2026年，他三十四歲，頂級製作人，圈裡有名的渣男。裴珠泫紅著眼問他倆到底算什麼關係。他說「現在這樣挺好的」。她說你會遭報應。他笑了。
然後一輛大卡車讓他閉嘴了。
現在好了。報應來了。不是死，是重來。
金時朔沒花時間哀悼自己上輩子那堆糊塗帳。他太清楚今天是什麼日子。2007年冬天，就是今天，他要在晚飯桌上跟他爸金某人說「我想當練習生」。然後他爸似乎早有所預料，丟下一句「去美國」。金時朔再回半島的時候，已是在美讀完大學了。
上輩子他花了很多年恨這件事。但是這輩子他決定換個玩法。
金時朔掀開被子，起身走到書桌前，從最底下抽屜翻出一個鐵盒子。裡面是攢了十幾年的壓歲錢，還有幾張皺巴巴的零票，加起來六十萬韓元出頭。
「行，啟動資金。」
金時朔把錢全塞進舊背包，然後他站在衣櫃前挑衣服。羽絨服，高領毛衣，舊牛仔褲。他想了想，還是多抓了一件秋褲塞進包里。
「冷死的人沒有資格出道。」金時朔跟自己說。
最後，他看向牆邊那把吉他。
這把是他去年偷買的，便宜貨，弦舊了，音色跟踩了尾巴的貓似的。但上輩子，這把吉他被收走的時候，他哭得跟狗一樣。
他把吉他裝進琴包，背到肩上。
出門前，他撕了張筆記本紙，寫了幾行字。
全網首發更新𝗧𝗪看書📕𝘀𝗵𝘂.𝘁𝘄
我走了。不去美國。我要唱歌。不用找，找不到。管家和保安都不知情，別難為他們。——金時朔
字寫得挺穩。他把紙條折好，壓在書桌上最顯眼的位置，旁邊還放了一支筆壓著。
做完這些，他站在門口回了一次頭。屋裡和上輩子一模一樣。連空氣里那股沉悶的舊味道都一樣。
他聳聳肩，拉開門。
「走了，金家。」
樓下安靜得要命。管家在偏廳打瞌睡，暖爐聲比管家的呼嚕聲還大。
金時朔輕手輕腳穿過客廳，推開門，冷風迎面襲來。零下七度，雪正下得細密，地上薄薄鋪了一層。他站了兩秒，做了個深呼吸。
縮著脖子，快步經過崗亭。保安抬了下眼，又低頭縮回去。大冷天，沒人覺得少爺會往外跑。
出了鐵門，金時朔回頭看了一眼。那棟房子和上輩子一樣，又大，又冷。
金時朔轉過身，朝地鐵站走，一邊走一邊嘀咕。
「這下好了。堂堂金家么子，身家六十萬，外加一把破吉他。」
弘大站。
地鐵到站，門開，暖風混著人味撲過來。金時朔下車，站在指示牌前看了一圈。弘大金時朔太熟了，上輩子就在這混過。哪條巷子有便宜汗蒸房，哪個地鐵口能擺攤，哪個時間段有巡邏保安，金時朔一清二楚。
金時朔先去了今晚的落腳點，汗蒸房。
巷子深處的招牌還亮著，一個「火」字缺了半邊。門口大娘坐那兒收錢，連眼皮都沒抬。
「三千一晚。」
金時朔無言，掏錢，換回一把小鑰匙和一條毛巾。
走進去，熱氣和腳臭味同時襲來。廳里已經躺了七八個人。打呼的，磨牙的，有個大叔手機外放看球。還有個大嬸貼著牆，在用牙籤剔牙，眼睛盯著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麼。
金時朔找到自己的位置，把背包和吉他放下。地板熱得發燙，硬，硌得後背疼。他仰面躺著，閉眼。
旁邊那大叔翻了個身，「你多大了？」
「十六。」
「離家出走的吧。」
金時朔沒否認。
「行，不問。」大叔抽了抽鼻子，「有煙沒？」
「沒有。」
「切。」
過了一會兒，大叔又開口，「這地方死不了人，也活不太好。你待幾天就懂了。小屁孩叛逆夠了，早點回家。」
金時朔沒接話。
不久，大叔就已經打起了呼。
金時朔盯著天花板上凝結的水珠，忽然想，上輩子自己在這個汗蒸房裡睡過幾晚？三天？五天？那時候他滿腦子都是「我爸怎麼還不來找我」。這輩子不一樣。他怕的是他爸來得太快。
想著想著，他睡著了。
夢裡還是雪，還有車燈。但沒有裴珠泫的臉，只有一句很輕的話，一直在天空縈繞，「你這個渣男。」
「嗯。」他在夢裡說，「我是。」
金時朔是被熱醒的。
汗蒸房的地暖跟不要錢一樣，烤得他渾身是汗，嘴苦，後腦勺發沉。他坐起來，懵了三秒，然後去洗臉。水涼得扎牙，人一下就清醒了。
便利店就在巷口。他買了個金槍魚飯糰和一瓶水，站在門口吃。飯糰是冰的，海苔早軟了，貼在上面像層濕紙。他咬了一口，米飯里還帶著冰碴，從舌尖一路涼到胃。
他忽然覺得，上輩子吃過的所有米其林加起來，都比不上這一口。
人就是賤。越落魄，越容易滿足。
吃完，他開始踩點。
弘大他上輩子來過，但那是很多年後的事了。現在的弘大和記憶里有重合，也有偏差。他花了整個下午沿著步行街走，看哪條巷子人流量大，哪個地鐵口有賣唱的，哪塊地方保安不管，哪塊地方一站幾個小時不至於被凍成冰雕。
最後他選了地鐵口旁邊的一個背風處。不算正街，但人流不少。旁邊有個賣發卡的小攤，對面是銀行ATM廳，到了晚上還能沾點燈光。
最重要的是，這地方已經有兩個唱過的「常駐」了。說明沒人管太狠。
傍晚六點，他開工。
吉他盒打開，擺在腳邊。他往裡面扔了兩枚硬幣當「啟動金」，這個步驟他上輩子看別人幹過，自己幹起來也挺順手。然後他站在路燈下，抱著琴，開始調音。
這把破吉他弦距高得離譜，按得手疼，音色跟踩了尾巴的貓叫似的。但他不慌不忙，慢慢調，調到自己能聽為止。動作很穩，像在街頭待了很久的人。
其實上輩子他確實待過。只不過那時候指尖薄，唱得也青澀。現在不一樣。弦一響，他整個人就靜了下來。
第一首，他唱了首05年的《膽小鬼겁쟁이》。
在這種地方，你得先唱幾首耳熟的，讓人停下來。金時朔嗓子偏冷，少年音裡帶著點磨砂感，把那首有點慫的情歌唱出了一種我就慫了你能拿我怎麼樣的味道。
有人往琴盒裡扔了一百韓元。
他點點頭，沒停。
第二首，《雪之花눈의꽃》。
雪正好下起來，稀稀拉拉的，落在琴弦上，很快化成水。路人們把頭往衣領里縮了縮，卻有幾個因為這首歌停下來。一個高中生模樣的女生小聲對朋友說他好帥，朋友笑她花痴，兩人推推搡搡走遠了。
金時朔全當沒聽見。
第三首，他換了《謊言》。
前奏一響，整條街的味道就變了。那種口哨一樣輕飄飄的旋律，在雪夜裡像從另一個時空漏進來的。幾個埋頭趕路的人，突然就慢了下來。
「這什麼歌？」
「沒聽過誒。」
「阿一古，這前奏好洗腦。」
金時朔半閉眼，像一個人在你耳邊講一個他早就知道結局的故事。他唱到副歌，周圍已經圍了小半圈人。有人舉著手機拍，有人往琴盒裡放錢，有個穿校服的小姑娘蹲下來放了一張紙幣，又飛快跑開了。
唱完，安靜了兩秒。
「這是你自己寫的嗎？」有人問。
「是。」
「叫什麼？」
「《謊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