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擴張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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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簽完合同的第二天,林川就動身了。

  天還沒亮透,屋裡漫著一層冷清的暗青色。合同上那行「兩年翻三倍」的硃砂印子壓在心頭,比後山鷹嘴岩的分量還沉。

  土灶上的鐵壺冒著細細白氣,咕嘟作響。蘇婉兒低著頭,將幾件洗得發軟的換洗衣裳疊得見稜見角,塞進褪色的綠帆布包里,又往裡頭墊了一袋還溫熱的雜麵饃和一竹筒溫水。

  林川站在炕邊系皮帶,銅扣脆生生「咔噠」扣死。他伸手去抓帆布包的帶子,蘇婉兒卻沒鬆手。

  她站在他身前半步的地方,身上帶著淡淡的皂角香氣和灶膛柴火味,直往林川鼻尖里鑽。她抬起眼,細白的手指伸出來,輕輕替他翻平了灰布夾襖微皺的領口。微涼的指尖不小心掃過他滾燙的後頸,兩人的呼吸都微微頓了一瞬。

  「……山路滑,夜裡別貪腳程。」她聲音壓得很輕,細軟裡帶著點發緊的啞。

  林川沒應聲。他垂著眼皮,視線落在她微微抿著的紅潤下唇上。晨光微熹,她睫毛輕顫著,耳垂早已紅透了小半邊。林川粗糲的大手一抬,直接扣住了她纖細的腕骨。

  常年乾重活磨出來的硬繭,蹭在她細嫩的皮肉上,帶起一陣細密的戰慄。

  蘇婉兒身子輕輕一顫,沒掙,反倒微微仰起下巴,氣息有些亂。林川掌心發燙,手上力道下意識重了半分,身子往前逼近了半寸,高大的陰影瞬間將她整個人攏在懷裡。兩人的呼吸近得幾乎交融在一起,再往前半分,乾燥微溫的唇就要撞上去。

  「啪!」

  院門外冷不丁響起一聲清脆的甩鞭聲,伴著牲口打響鼻的動靜。

  「川哥!騾車套好了!」張鐵栓的大嗓門隔著門板轟進來。

  屋裡的空氣驟然一松。

  林川喉結上下滾了滾,指腹在她腕骨內側極輕地摩挲了一下,終於克制地收回手。他抓過帆布包甩在肩上,啞著嗓子低聲道:「等我回來。」

  蘇婉兒睫毛慌亂地垂下去,飛快地掖了下耳邊的碎發,指尖都在輕微發顫。

  林川邁開大步出了堂屋。院子裡晨霧未散,張鐵栓正把韁繩往車轅上搭,見林川出來,咧嘴要迎上去。

  林川擺擺手,聲音已經恢復了慣常的沉穩冷冽:「把車套解了。加工場那邊離不了人,醃製池的磚石料這兩天該到了,你親自盯著卸車。」

  張鐵栓愣了愣,把韁繩攥在手裡,站在村口老銀杏樹底下看著林川。三月末的山風還透著刮骨的涼意,林川穿了件灰布夾襖,袖口扎得極緊,背著帆布包沿著山路大步往下走,步子又快又穩,眨眼就隱進了山嵐霧靄里。

  他先去了青柳鎮。

  從青柳鎮往南是柳樹坡,往北是石板溝,往西翻過兩座陡梁子是野豬嶺。這些地方他以前單打獨鬥收山貨時都摸過底,但那時是撞大運,趕上什麼收什麼,跟獵戶也就是一錘子買賣。

  這回不一樣。背著華貿的大單子,他要的是能咬合在一起的穩定供貨磨盤。

  柳樹坡是第一站。全村三十來戶人家,全靠後山吃飯,幾個老把式常年套兔子打野豬。以前背貨去鎮上集市,行情差時蹲一天還得倒貼乾糧錢。

  林川進村時日頭剛偏西,幾個老漢縮在向陽的土牆根下吧嗒旱菸。見山道上拐下來個高大紮實的身影,煙杆子齊刷刷停了。

  有個姓孫的老獵戶眯著眼盯了半晌,猛地站起身:「這不是磐石嶺的林老闆嗎?上回你收草藥,當場給老趙結了足秤的整票子,老趙念叨了大半年!」

  林川在孫老漢家的大石碾旁坐下,抓起瓢灌了半瓢涼井水,抹了把下巴,開門見山。

  「土豬按毛重收,活豬當場過秤當場給錢,每斤比鎮屠宰場高五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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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草藥分品類,水分擠乾淨、不摻泥沙雜草的,收價上浮一成。」

  「只要貨好,有多少我要多少。現金現結,絕不打白條,更不隔夜。」

  孫老漢手一抖,菸灰全磕在鞋面上。他抬起渾濁的眼盯著林川看了兩秒,轉身就往外跑:「林老闆你坐著,我去把後溝幾個跑山的都叫來!」

  不到半個時辰,小院裡擠得落不下腳。打獵的、採藥的,還有兩戶餵了五六頭架子豬的農戶,把石碾圍得水泄不通。一雙雙粗糙帶泥的手搓著衣角,問題連珠炮似的砸過來:真比鎮上高五分?真能當場見票子?什麼樣才算合格?

  林川坐在當中,聲調不高,但字字砸地有坑。他告訴他們,標準定下就不變,錢當面點清,往後每次收貨張鐵栓帶秤上門,不合格的當場退、當場教你怎麼弄。

  那天下午,孫老漢家存的三張風乾兔皮、四十斤黃芪全被林川包了圓。

  帆布包拉開,林川掏出一疊齊整的票子,沾著唾沫一張張數清,遞到孫老漢長滿老繭的手心裡。老漢的手抖得厲害,大拇指在鈔票邊緣反覆捻了好幾遍,笑得整張臉褶子擠成了一團。

  山民不信紙片上的空話,他們只信攥進手心裡的分量。

  從柳樹坡拔腳出來,林川一路趟過了石板溝、野豬嶺、楊家坳。

  路子全是一個套路:尋村里最紮實的頭領人,當院把利益剖乾淨,驗貨、點鈔、落袋,再借他們的嘴把風聲吹過山樑。

  山裡的消息比春汛跑得還快。在楊家坳歇腳的當晚,隔壁隔著一道大峽谷的兩個村就有人摸黑翻過來了。一個采岩蜜的老漢背著三瓦罐春蜜,硬生生踩著夜路趟了二十里。林川就著手電筒的光,捏了一抹蜜放進嘴裡咂摸,當場數了現錢。老漢攥著錢蹲在門檻上,眼淚差點掉下來——前年在鎮集上,他這一背簍蜜被二道販子硬壓成了爛泥價。

  七天後,林川踩著黃昏的泥濘回到磐石嶺。

  帆布包沉甸甸的,裡頭塞滿了粗麻紙記下的貨單。

  張鐵栓在加工場院裡扒拉著單子,翻到最後一頁,眼珠子險些瞪出來:「川哥……這一趟收了八百多斤乾貨?還有四十頭活豬的口頭訂?!」

  林川光著膀子蹲在井台邊,舀起一桶拔涼的井水兜頭澆下,抹掉脖頸上的塵土和黏汗,胸膛劇烈起伏著:「八百斤才哪到哪。這七個村攏起來,每月能穩供一千五百斤乾貨。加上鎮屠宰場的配額,加工場撐死進三千斤肉。」

  他甩了甩濕漉漉的短髮,眼神深邃:「華貿的單子月產要四千五百斤成品,刨去脫水、損耗和挑出來的次品,原料月進貨量必須扎穩在五千五百斤以上。」

  接下來的一個多月,林川成了磐石嶺抓不住的影子。

  雞叫頭遍就出門,星斗滿天才進門。大柳莊、核桃坪、老鷹嘴、雙河口……最偏的老鷹嘴,走一趟要手腳並用翻過三座刀削似的山樑。他從不擺鎮上幹部的譜,蹲在人家窩棚前抽劣質旱菸,談價爽快,驗貨嚴苛,分文不少。

  到了後來,名聲徹底在群山里扎了根。

  根本不用他再翻山越嶺,山民自個兒挑著擔子、背著竹簍,天不亮就往磐石嶺涌。

  加工場天剛蒙蒙亮拉開大木門,外頭已經蹲了黑壓壓一片外村人。扁擔挑著大簍,肩膀被勒出紫紅的深溝,裡頭全是水靈靈的野菌、厚實的木耳和扎捆的草藥。

  林川讓劉翠花在院子東頭支起長木桌,專司過秤質檢;柳如煙坐在桌角,手裡攥著鋼筆,將每筆貨源、成色、斤兩清清楚楚登記在收貨紅帳本上。

  只要林川不在,劉翠花就是鐵面孔。有外村婦人帶來的干香菇含水多,劉翠花冷著臉退回去,婦人急得直抹淚,說白翻了二十里山路。劉翠花半句軟話沒說,卻把人拉到後院的竹曬架前,把手伸進透氣竹匾里,捏著曬透的香菇脆殼一點點教她看成色。婦人擦乾眼淚,臨走前連連作揖,說明趟絕不帶半分潮氣來。

  五月中旬,日頭已經曬得地面泛白。

  張鐵栓抱著厚厚的帳本,一頭撞進加工場東屋。

  林川剛從外頭摸回來,渾身是泥,正坐在炕沿邊扯鞋。腳上的千層底布鞋磨穿了底,大腳趾探在外頭,沾滿了紅泥。

  張鐵栓一把將帳本拍在炕桌上,黑膛臉漲得發紫,手指死死戳在最底下那串墨筆字上。

  兩個月。十六個村子。

  月原料收購量,硬生生從兩千斤被他用兩條腿趟到了六千二百斤!

  整個磐石嶺加工場全被撐爆了。

  原來的三間倉房碼到了房梁頂,院子裡臨時紮起來的油氈布大棚塞得密不透風,連落腳的地方都沒剩下。四個大醃製池晝夜不歇,劉翠花領著十幾個婦女揉鹽搓肉,手臂酸得直抖,池裡的肉條壓了一層又一層。殺豬匠林大壯殺得膀子發腫,刀口都卷了刃,張鐵栓不得不從本村緊急拉來四個精壯後生給他摁豬腿。

  林川趿拉上一雙草鞋,推門走到院壩中央。

  一股濃得化不開的鹽肉香、柏樹枝和松針的熏煙味在頭頂盤旋。晾肉架子上黑壓壓吊滿了臘肉,鐵鉤子擠得密匝匝,幾乎貼在了一起。白煙從熏房頂的瓦縫裡洶湧噴出,在日光下藍得發亮。

  他立在那堆積如山的山貨和肉條前,胸膛沉重地起伏著。

  良久,林川轉過身,盯著滿頭大汗的張鐵栓,吐出一口帶泥腥味的熱氣:

  「池子不夠,房更不夠。」

  「去把東邊那片空地平了。找泥瓦匠,再起一座一樣大的加工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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