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教孫小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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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小草進林家已經有兩個多月了。

  她每天起得最早,灶房裡的火是她生的,院子裡的地是她掃的。蘇婉兒教她認秤桿上的星子,柳如煙教她記進出貨帳,鄒巧妹教她怎麼哄孩子。她學什麼都肯下笨功夫,一本帳本翻來覆去地抄,抄到半夜燈油燒乾了才肯上炕。

  但林川一直沒帶她上過山。

  不是不想帶。是孫小草那身子骨實在太單薄了。她站在鄒巧妹旁邊矮了大半個頭,手腕細得林川一隻手就能輕鬆圈兩圈。柳如煙已經算是瘦的了,孫小草比柳如煙還瘦,瘦得像山澗里剛抽條的嫩竹,風大一點都能吹折。帶這樣的身板上山,別說打獵,走兩個時辰的山路她自己就先趴下了。

  可孫小草不這麼想。她來了磐石嶺之後,每回看見林川背著獵槍從後山下來,靴子上沾著泥和松針,腰間掛著兩隻野兔或者一隻山雞,她的眼睛就會定定地落在男人寬闊的肩膀上。那眼神跟她在灶房裡燒火時不一樣,跟她趴在炕桌上抄帳本時也不一樣,透著一股下意識的依戀與憧憬。林川看在眼裡,心裡跟明鏡似的。

  四月底的一個早上,林川吃完早飯把碗筷一推,站起來沖灶房門口喊了一聲:「小草,換雙結實鞋,跟我上山。」

  孫小草正蹲在灶房門口擇菜,聽見這話愣了一下,手裡那把野蕨菜差點掉地上。她猛地抬起頭來,亮晶晶的眼珠子直勾勾盯著林川:「上、上山?」

  「你不是一直想去?」林川從牆上摘下獵槍背在肩上,又從柜子里翻出兩雙粗布綁腿扔給她一雙,「今天不讓你打獵。教你認幾樣東西。」

  孫小草忙把圍裙解了往灶台上一擱,手在褲子上胡亂蹭了兩把,接過綁腿就往腿上纏。她纏綁腿的動作笨得很,布條子在細嫩的腳脖子上繞了好幾圈都綁不緊,最後還是鄒巧妹從屋裡出來蹲下去替她纏好的。鄒巧妹一邊纏一邊回頭看了林川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是——你帶她上山可得看緊點,別把人摔了。

  林川沒說話,推開院門先走了出去。孫小草小跑著跟在後面,她那雙布鞋踩在碎石路上發出細碎的聲響,跟他那雙厚底牛皮靴踩出來的悶響完全是兩個動靜。

  後山的路林川走了二十多年,閉著眼都能摸上去。他走得不快,有意壓著步子,讓身後那個氣喘吁吁的姑娘能跟得上。走到半山腰那片松林邊上的時候,林川停下來蹲在一叢矮灌木前面,伸手撥開葉子露出底下一株半尺高的草藥。

  「過來看。」

  孫小草趕忙蹲在他旁邊,兩隻手撐著膝蓋,因走得急,單薄的後頸滲出一層細密透亮的汗珠。山風一吹,幾縷碎發黏在脖頸雪白的皮肉上。林川目光掃過那截脆弱的脖頸,眼神微不可察地斂了斂,低聲道:「看這兒。」

  她順著林川手指的方向看過去,那株草藥葉子對生,莖稈上長著一層細細的白毛,根部的泥土被林川扒開了,露出底下黃白色的根莖。

  「這是黃芪。」林川掐了一片葉子遞過去。伸手的時候,兩人的指尖不經意輕蹭了一下。林川粗糲的大手帶著滾燙的體溫,擦過她細軟冰涼的指尖,孫小草身子微不可察地繃緊了少許,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葉子背面是灰白色的,摸上去像絨布。」林川仿佛毫無所覺,語氣依舊沉穩低啞,「根是黃白顏色,掰開聞著有一股豆腥味。補氣的,燉湯的時候放幾片,能提人的精神。」

  孫小草把那片葉子翻過來看了看,湊到鼻子跟前聞了一下。她把葉子擱在掌心裡用手指頭輕輕摸著葉背那層細絨毛,摸了兩下抬起頭來,清亮的面龐離林川不過尺余:「葉子像絨布,根是黃白的,有豆腥味。記住了。」

  陽光透過松針落在她臉上,能看見臉上細小的絨毛。林川收回手,壓下心頭一瞬的異樣,轉開臉站起來:「走,去前面。」

  他又帶她往上走了幾十步,在一片向陽的坡地上停下來。坡地上長著一叢開著紫花的高稈植物,花穗子一嘟嚕一嘟嚕地垂下來,風一吹晃悠悠的。林川拔了一株,把根上的土抖乾淨遞給她。

  「當歸。根是褐色的,掰斷之後截面發白,聞著有一股很濃的香味。這玩意兒專治女人的毛病,氣血不足、月事不調,拿它燉雞最好使。」

  孫小草接過當歸,按林川說的掰斷根莖放到鼻子底下聞了聞。那股濃烈的藥香味沖得她輕蹙了下秀鼻,可她沒放下,又仔細看了看斷口的顏色和根的形狀,然後才把當歸小心地放進林川遞給她的布袋裡。

  林川看著她那個動作,嘴角隱隱勾了勾。一般人認草藥,看一遍就完了。孫小草不是,她是看、摸、聞、記,每一步都做得認認真真,像在腦門上刻字似的。這種記法,忘不掉。

  他又帶她認了何首烏、黨參、防風、柴胡。每認一種,孫小草都要蹲下去看半天,有時候伸出纖細的手指頭輕輕碰一下葉子,有時候扒開泥土看看根須長什麼樣。她蹲在那些草藥前面的時候,眉頭微微擰著,嘴唇輕輕地翕動,像在把林川說的每一個字都在心裡頭重新念叨一遍。

  一個上午走下來,林川考了她一遍。他隨手拔了一株草藥舉到她面前,還沒來得及開口問,孫小草已經脫口而出:「防風!葉子像芹菜,根是圓柱形,皮是黃褐色的,聞著有股清涼味。治感冒頭疼的。」

  全對。

  林川把那株防風扔進布袋裡,拍了拍手上的土。他看了孫小草一眼,那姑娘蹲在地上拿手指頭扒拉著另一株草藥,辮子從肩膀上滑下來沾了碎草葉子,小臉蒸得通紅,但眼神卻異常專註明亮。

  「你認字不行,記這些東倒是一把好手。」林川從腰上解下水壺遞過去。

  孫小草趕忙雙手去接,手掌擦過林川寬厚的手背。水壺還帶著男人體溫的餘熱,她拔開塞子仰頭喝了兩口,幾滴水珠沿著小巧的下巴滑落,沒入鎖骨隱沒的領口裡。她拿袖子擦了擦嘴,仰起臉看著他:「我爺爺說,不識字的人記性好是天生的。眼睛看見的東西,進了腦子就忘不掉。」

  林川看了一眼她微濕的領口,移開視線,拿回水壺掛回腰上:「走了。」

  兩個人穿過了松林,走過了一片亂石坡,又翻過了一道山脊。走到一處山坳里的時候,林川突然放慢了腳步,側過頭看了看身後的孫小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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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走山路的樣子不對。

  普通人走山路,腳底板是往地上砸的,每一步踩下去枯葉碎石頭嘎吱嘎吱響,腳步越重心越不穩。孫小草不是。她那雙布鞋踩在山路上,每一步都在落地之前找到一個最穩當的支撐點,前腳掌先著地,後腳跟再輕輕跟上去。枯葉在她腳底下只是微微動了一下,連一聲脆響都沒有。

  林川停下來轉過身看著她。

  孫小草被他看得有些慌亂,下意識絞著褲角,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是不是踩了什麼東西。

  「以前在柳樹坡……」林川垂眼看著她嬌小的身軀,聲音壓得低沉,「也是這麼跟在人後頭輕悄悄走山的?」

  「上過山。」孫小草把手裡的布袋換了個手拎著,輕聲答道,「我家住柳樹坡最裡面那座山腳下,出了門就是山。小時候跟我爺爺上山挖過野菜,後來大了點就自己上山撿柴火。柳樹坡後面那座山我閉著眼都能走上去。」

  「你走路沒聲。」

  孫小草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

  「沒聲不好嗎?」

  林川沒回答她。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走了一段路之後突然加快了步子。他走得快的時候,步子又大又急,一般的幫工跟不了多遠就得小跑著追。但孫小草沒跑。她的步子還是原來那麼大,但頻率快了,腳底下的分寸一點沒亂,每一步還是前腳掌先著地,枯葉還是沒碎。

  走出那片山坳的時候,林川心裡已經定了。這姑娘體力不行,但腳法是天生的。好的獵戶進山,最重要的不是力氣大,是腳步輕。腳步輕了,獵物聽不見你靠近,你能摸到離野雞三五步遠的地方它還在啄地上的草籽。這種分寸感練不出來,得是胎裡帶的。

  下了山回到林宅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孫小草拎著半布袋草藥進了院子,臉蛋被山風吹得紅撲撲的,頭髮上沾著松針和碎草葉子,褲腿上全是泥。蘇婉兒從東屋裡出來看見她這副樣子,笑著搖了搖頭,讓她趕緊去洗把臉換身衣裳。

  孫小草洗完臉回西屋換衣裳的時候,林川坐在堂屋裡從柜子里翻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把獵刀。比他平時用的那把短了一個指節,刀身窄了半寸,刀柄拿粗棉布一層一層地纏了好幾道,纏得緊緊的,握在手裡正好能塞滿孫小草那個小拳頭。這把刀是他在加工場後面那間工具房裡打了好幾天的,拿廢鐵料打出來磨了好幾次,磨到刀口能刮汗毛才滿意。

  第二天一早,孫小草吃完早飯正要往灶房走,林川叫住了她。他把那把獵刀從腰後拿出來,擱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刀身在晨光里泛著一層冷冷的光,刀柄上纏的布條是灰白色的,刀鞘是用一段老松木摳出來,外面拿砂紙磨得光滑。

  孫小草看著那把刀,又看了看林川,眼底閃過一絲難以置信。那種亮法跟她在山上認草藥時不一樣,也跟她晚上抄帳本時不一樣。是一種被人真心實意在乎了、妥貼放進心窩裡的人才會有的光彩。

  「這是給我的?」

  「嗯。」林川坐在八仙桌旁邊,手裡夾著一根煙,青煙在晨光里有些慵懶地往上飄。「以後你也是獵戶了。」

  孫小草抿了抿唇,伸手把獵刀拿起來。她的手小,握在纏了布條的刀柄上剛剛好,不硌手也不打滑。

  林川看著她那隻柔嫩的小手,不知怎的,眉頭微微動了動。他忽然站起身,高大的陰影瞬間將她籠罩。他沒有走開,而是從她身後貼近了一步,寬闊的胸膛幾乎貼上她單薄的後背。

  屬於男人的松木香與淡淡的菸草味一瞬間將她兜頭罩住,孫小草指尖顫了顫,身體本能地繃緊,一動也不敢動。

  「不是這麼拿的。」林川低沉的聲音就在她耳廓邊擦過,震得她耳尖有些發麻。

  他伸出粗糙溫熱的大掌,從後麵包覆住她的小手。粗繭摩挲過她細嫩的手背,帶起一陣細微的酥癢。他溫熱的體溫隔著薄薄的衣料傳過來,燙得她心尖一顫。

  林川握著她的手,帶她指尖微調了位置:「虎口卡死在這,指頭攥緊。刀是你的命,任何時候都不能脫手。」

  他的呼吸輕輕落在她頸側的碎發上,拂過那片細白的肌膚。孫小草連呼吸都忘了,只覺得被他握住的那隻手像著了火似的,熱度一路順著手腕往上爬,直往心口裡鑽。

  林川低頭看著她,見她耳根紅得像要滴血,脖頸處的細小血管在薄薄的皮膚下急促地跳動著。

  再往下看……他眼眸驟然轉深,喉結狠狠滾了一下。

  他猛地鬆開手,往後退開半步,拉開了兩人的距離,將手揣進褲兜里,有些生硬地別開視線:「自己試試。」

  手背上的溫熱驟然撤去,迎著清晨微涼的風,孫小草只覺得心裡空落落的。她深吸了一口氣,努力穩住自己有些亂了的呼吸,把刀從刀鞘里拔出來。

  刀身在晨光里映出她半張通紅的臉。她盯著那把刀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抬起頭來看著林川。雖然臉頰還燙著,但嘴角卻彎彎的,笑得比山里日頭曬過的花兒還好看。

  「我也當獵戶?」她把手裡的刀翻來覆去看了兩遍,不知哪裡來的膽子,突然冒出一句,「那我也要當獵王。」

  林川把煙重新咬回嘴裡,斜睨了她一眼。

  這姑娘說這話的時候,臉上的紅暈還沒退乾淨,但眼神里沒有半分開玩笑的意思。她握刀的手也沒有抖,穩穩噹噹地攥著刀柄,跟攥著一件本來就該屬於她的東西似的。

  「口氣倒不小。」林川把菸頭摁滅在菸灰缸里,站起來拍了拍她腦袋,大掌順勢把她那根亂翹的辮子按回去,動作有些粗魯,卻帶著說不出的親昵,「把刀拿穩了,別等獵物還沒碰著,先給自己劃道口子。獵王不是一天練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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