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簽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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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陳總在廂房裡洗了把臉,拿粗布毛巾擦著頸子走出來的時候,林川已經坐在堂屋裡等著了。

  桌上擺著一壺滾燙的釅茶,兩隻青邊粗瓷大碗。茶是柳如煙天不亮就起來汲井水燒泡的,茶葉是去年秋天后山老茶樹上摘的尖兒,悶出的湯色黃綠透亮,泛著一層油潤的白氣。

  陳總在八仙桌對面拉開長凳坐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燙得嘴角微咧,卻捨不得放下,順著熱氣又咂了一大口。

  「好茶。」他把粗瓷碗往桌上一擱,目光落在林川臉上,「林老弟,昨兒那份文書,過完了?」

  林川沒廢話,伸手將牛皮紙文件袋從桌沿推了過去。

  袋裡裝著那七頁薄脆的道林紙合同,還有柳如煙昨夜在煤油燈下用英雄牌鋼筆添補的兩行字。墨跡工整瘦硬,筆鋒收得極穩,不偏不倚嵌在第四頁違約條款下方的窄白里。

  陳總抽開線繩,紙頁翻動聲在寂靜的堂屋裡格外清晰。翻到第四頁時,他的視線像被釘子扎住了一樣,停在那兩行藍黑墨水上。

  「『若連續兩月未按約定結清當期貨款,甲方有權單方終止獨家供貨協議。』」

  陳總把這行字低低念了一遍,指節在八仙桌上輕輕叩了兩下,屋裡的空氣忽地有些發沉。

  林川端著茶碗,眼皮沒抬,只有裊裊白氣漫過他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陳總是成了精的老買賣人,經手的文書沒有成百也有大幾十份,不可能嗅不出這兩行字的分量。

  獨家包銷是把雙刃劍,綁死的是供貨方的脖子;林川要的這六十天期限,等於在套馬索底下,給自己悄悄藏了一把磨得飛快的割繩刀。

  「林老弟,兩個月……手腳捆得緊了點吧?」陳總把合同往桌上一扣,身子前傾,壓低了嗓門,「貨款過帳,有時候不全看華貿的臉色。東南亞那邊走的是外匯統籌,海關、外匯局的章子卡上一道,耽擱個三五天那是家常便飯。萬一卡在銀行的手續上,你這邊抬手就把合同掀了,華貿擔的干係可就沒底了。」

  林川這才把茶碗放下,粗瓷底在木桌上磕出一聲沉悶的脆響。

  「陳總,外匯過審差個三五天,那是公家的腳程,我認,也等得起。」林川抬眼直視過去,聲音平穩得聽不出起伏,卻透著一股不容商量的硬度,「但我防的是壓款。華貿在四九城是響噹噹的字號,一個月外貿流水幾十萬。若是連磐石嶺這點臘肉乾貨的本錢都調不開,那就不是手續慢,是根子上出了大窟窿。」

  他說著,從兜里摸出包煙,彈出一根遞過去。陳總挑眉接了,叼在嘴角,林川手腕一擦,「哧啦」一聲劃亮火柴,手掌虛虛攏著火苗湊到陳總面前。

  火光映在兩人臉上,忽明忽暗。

  「到那時候,有沒有這紙合同,我的貨爛在手裡都是個死。」林川隨手把火柴梗掐滅在菸灰缸里,青煙在兩人咫尺間散開,「五年太長,世道變得快。條款立得苛刻,不是防著陳哥,是給咱倆的買賣上道雙保險。」

  陳總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順著鼻腔噴出來,在桌面上彌散。他靠回椅背,眯著眼打量對面的年輕人。年紀輕輕,不爭不搶,可每句話都踩在最要命的坎上,偏偏還挑不出半分毛病。

  陳總在心裡飛快撥著算盤珠子。南洋那邊的山貨口子剛撕開一條縫,野味臘肉和地道藥材供不應求。馬來西亞的客商看了磐石嶺加工場的樣貨,眼珠子都紅了,催著要簽長單。如果此時跟林川談崩,再去找能保質保量的貨源,大半年光景就耗進去了,屆時南洋那塊肥肉早就進了別人的肚子。

  菸頭燃到一半,陳總掐滅了菸蒂,抓起桌上的鋼筆,在第四頁那行小字下方「刷刷」簽下大名,隨後推了回來。

  「行!這條我認了。但我加一條註腳:銀行外匯正常審批延滯不計入逾期,寬限期十五天。超了十五天,任你林老闆掀桌子!」

  林川嘴角微微一勾:「成。」

  重新謄抄正式合同時,柳如煙就站在桌旁。她挽起袖口,露出一截冷白纖細的腕骨,右手懸腕執筆,筆尖在紙面上划過,沙沙作響。林川站在她斜側,身形高大,投下的影子幾乎將她整個人罩住。

  寫到最後一行,柳如煙收筆微頓,將筆遞給林川。兩人指尖極輕地在冰涼的鍍鉻筆桿上碰了一下,柳如煙長睫輕輕一顫,隨即若無其事地垂下眼睫,退了半步,唯有耳廓悄悄透出一抹不易察覺的微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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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簽字、畫押。

  堂屋大門敞著,三月微暖的山風夾著松脂香灌進來,在八仙桌鋪著的白布上掀起一道褶皺。

  陳總龍飛鳳舞簽完,林川接過筆,在受約方一欄落下名字。他的字筆鋒沉重,頓挫極深,透著一股近乎蠻橫的韌勁。

  蘇婉兒作為見證人走上前。她今日穿了件漿洗得泛白的細布藍褂子,長發烏黑地盤在腦後。她接過鋼筆,在見證人一欄端端正正簽下自己的名字,筆跡秀氣卻骨力內斂。

  蘇婉兒轉身從櫃格里取出一隻邊緣磨得發亮的鐵盒子,啟開蓋子,露出裡面深紅油潤的「上海印泥」。

  林川將拇指按了進去,抬手在自己名字旁重重壓下,指面泛著濃郁的暗紅。

  他剛挪開手,蘇婉兒便從袖中遞來一方洗得發軟的藍花細布帕子。指尖遞送間,布料擦過他的掌心,帶著她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與微溫。

  林川動作一滯,抬眸看了她一眼,蘇婉兒卻只是抿唇溫婉一笑,低眉順眼地將印泥盒收好,耳根卻在男人的注視下隱隱發燙。

  四份合同蓋好手印,朱紅灼灼。

  陳總將合同小心翼翼塞回公文袋,遞給一旁的方助理。他轉過身,看看林川,又打量了一番立在左右的蘇婉兒與柳如煙,忍不住撫掌長嘆:

  「林老闆,我跑了十幾年碼頭,見過的廠長掌柜不知凡幾。簽字畫押時,對面能有個算盤打得明白的就算燒高香了。你這後院裡,主母壓得住場,帳房摳得細過京城大狀。」陳總端起粗瓷碗虛虛一敬,「你這班底,拉到省城也叫人眼熱。」

  蘇婉兒含笑不語,柳如煙則將副本鎖入黃銅帳匣,扣上銅鎖,清聲道:「陳總客氣。字落了是利,也是套。接下來翻三倍的產能才是硬仗,若是我們供應不及,華貿按章索賠便是。」

  陳總爽朗大笑,震得房樑上的塵土微落:「好!痛快!只要你們出得來貨,華貿按月清帳,絕不短一分!」

  午飯擺在堂屋。灶房裡炒了臘肉野蕨菜、蒜薹土雞蛋,咕嘟咕嘟燉了一砂鍋排骨蘿蔔湯,熱氣騰騰。陳總胃口大開,連扒了三碗苞米飯,直呼這趟磐石嶺來得值當。

  午後未時,張鐵栓套了青騾大車,送陳總和方助理下山。

  騾鈴叮噹,碎石路上揚起淡淡煙塵,陳總坐在車轅上用力揮了揮手,騾車漸漸隱沒在山道拐角。

  林川站在村口那棵老銀杏樹下,久久沒動。

  三月的陽光斜斜潑在梯田裡,新抽的苞米苗青翠欲滴。山脊上的松濤一陣緊似一陣,沉鬱渾厚。

  輕微的腳步聲停在身側,蘇婉兒抱著那份壓著暗紅指印的文書,走到他身旁。

  「想什麼呢?」她輕聲問,髮絲被山風吹亂,幾縷擦過了林川的衣領。

  林川沒躲,順手摸出煙點上,青煙隨風散入山谷。

  「保底十萬。」林川的聲音有些啞。

  在這個人均月薪幾十塊的年月,十萬塊,是一筆能把普通人砸懵的潑天富貴。

  但林川眼底沒有半點鬆懈。三年翻三倍,意味著磐石嶺只是個起點。周遭十幾個山頭的獵戶、青柳鎮的養殖戶、深山裡的藥農,他全要一網打盡,納進自己的盤子裡。

  人手、土窯、運力、規矩……他要將這片大山連皮帶骨徹底吞下。

  林川吸完最後一口,將菸蒂扔在泥地里,用布鞋底狠狠碾滅。

  他轉過身,垂眸看著眼前的蘇婉兒。山風吹得她的藍褂子緊貼在身上,勾勒出曼妙的身段,胸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林川眼底深處騰起一簇極烈的光,混合著野心與被徹底點燃的雄性荷爾蒙,灼得蘇婉兒心尖猛地一跳,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林川卻先一步逼近,居高臨下地罩住她,溫熱粗糲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廓。

  「……看夠了?」

  林川嗓音微沉,帶著點菸草的沙啞,大手順勢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卻霸道得讓人掙不開。

  「走,」他低低道,眼底燒得發燙,「回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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