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大合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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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總把那個牛皮紙文件袋推到林川手邊之後,沒再出聲催促。他端起粗瓷酒杯又跟林川碰了一下,剩下那半杯烈性松子酒一口悶下去,拿袖口抹了抹嘴角,轉頭朝方助理使了個眼色,說明早還得去後山瞅瞅那塊省級文保單位的石碑。

  林川把文件袋拿起來,沒拆,隨手擱在炕頭柜上。

  蘇婉兒抱著林河坐在炕沿邊上,目光在那蓋著紅章的文件袋上輕輕落了一瞬,又不動聲色地收了回來,手掌隔著小花被,一下一下極有節奏地輕拍著懷裡的娃。

  炕桌對面,柳如煙手裡捏著那支鍍鉻的英雄鋼筆,面前攤著加工場那本藍皮帳冊。從陳總掏出合同的那一刻起,那筆尖懸在泛黃的帳頁上,半晌沒再落下一個字。

  等張鐵栓領著陳總和方助理去了西廂房,外頭腳步聲歇了,林川才反手把東屋的厚木門給合上。

  「吱呀」一聲輕響,門閂落了槽,屋裡的空氣仿佛一下子沉了下來。

  炕桌上那盞煤油燈的燈芯撥得不高,火苗在直筒玻璃罩子裡靜靜晃著,將三人的影子拉長,交疊著拓在粗糙的泥坯土牆上。屋裡暖烘烘的,混著陳年松脂、烘乾的藥草香,還有兩個女人身上極淡的雪花膏氣味。

  林川走回炕邊,解開文件袋的棉線,將那沓沉甸甸的合同紙倒在炕桌上。

  紙張摩擦發出沙沙的脆響。整整七頁,尾頁蓋著省城外貿進出口公司鮮紅的公章,前三頁密密麻麻全是鉛字排版的條文。

  柳如煙伸過手將合同接了過去。她身子往前傾了傾,一縷落下來的碎發垂在白皙的脖頸側面,隨著動作微微晃動。她右手食指壓在條款上,一行一行極慢地往下順,嘴唇無意識地抿成一條緊繃的線,看到要害處,眉心微微蹙起,拿筆尖在空白處輕輕畫了個小圈。

  煤油燈微黃的光暈漫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撲閃的陰影。

  蘇婉兒輕手輕腳把睡熟的林河放進搖床,又側過身給炕裡頭的林山掖了掖踢亂的被角。做完這些,她才折身坐回炕桌旁,挨著林川極近的位置,衣袖擦著林川的棉襖袖口。她沒急著翻合同,一雙水潤明亮的眸子安安靜靜地落在林川臉上。

  林川坐在炕沿邊,指間夾著半截旱菸,猩紅的火星在半明半暗的屋子裡一亮一滅,青灰色的煙氣裊裊升起,模糊了他剛硬凌厲的側臉線條。

  「獨家供貨,五年。省里所有出口山貨渠道,全走華貿。」

  柳如煙把合同翻到第二頁,指尖重重壓在正中那排黑體鉛字上。因著離得近,她說話時溫熱的氣息幾乎拂過林川擱在桌沿的手背。

  「價格給漲了兩成。臘肉從兩塊五提到了三塊,椴樹蜜從三塊二漲到三塊八毛四,幾味主打的野山藥按成色分別加一成半到兩成。光臘肉一項,照咱們眼下一個月一千五百斤的走量,三十天就能多刨出七百五十塊淨利,一年就是九千。五年下來,單這一項就多進四萬五。」

  她將鋼筆「啪嗒」一聲輕擱在紙上,緩緩抬起頭看著林川。

  那雙平日裡清冷明澈的眸子此刻亮得攝人,沒有被巨款砸暈的浮躁,只有算透了帳目後的絕對冷靜。

  「可要命的骨頭,卡在這一頁。」

  柳如煙指尖輕挑,將紙頁翻到第四頁,瑩白的指甲重重叩在產能條款的紅線下。

  「兩年之內,產能必須翻三倍。臘肉每月要供到四千五百斤,蜂蜜六百斤,乾草藥九百斤。但凡交不足數就算違約,華貿有權單方面索賠並扣押貨款。」

  蘇婉兒伸出細白的手,將合同接了過去。她看得很細,目光在翻倍的那幾個數字上停了很久,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紙邊。

  「五年的大錢,燙手。」

  蘇婉兒的聲音放得極輕,柔糯里透著一股子定力,就像平日裡在熱炕頭上同林川盤算開春種幾畝苞米一樣平穩,「獨家供貨,聽著風光,實則是把脖子套進人家的韁繩里。五年裡頭,外頭哪怕開出金山銀山,咱們的貨一兩也不能外流。好處是旱澇保收,壞處是萬一華貿那頭出了岔子——外商砍單子、貨款壓著不結、甚至是他們自個兒資金鍊斷了——咱們漫山遍野收上來的東西全砸在自個兒手裡,連個掉頭的退路都沒有。」

  柳如煙順手拾起鋼筆在修長的指間靈巧地轉了半圈,身子又往林川那邊靠了半寸,聲音壓得極低:


  她把藍皮帳冊翻到底,遞到林川眼皮子底下。

  「這是我年前估的底子。砌池子連工帶料四百一個,十二個就是四千八。三間大煙燻房兩千四。再添四頭大青騾兩輛重掛車,帶牲口帶車架少說三千塊。加上庫房擴建、添人手、押底墊資,起步就是一萬五的硬開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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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如煙那雙眸子定定地鎖著林川的視線,呼吸微緊,胸口在薄毛衣下微微起伏:「一萬五的底子砸進去,五年我能替你把本錢全摳回來……可頭兩年,你得把身家性命全押在我這本帳上。林川,你敢不敢?」

  林川手裡的菸頭燃到了盡頭,燙到了指皮。

  他低頭將菸蒂狠狠摁在粗陶菸灰缸里碾滅,站起身走到窗前,抬手推開了一條拳頭寬的縫隙。

  三月的夜風夾著刺骨的寒意與後山松林的清冽香氣猛地灌了進來,吹散了滿屋沉悶的煙火氣。月光冷冷地傾瀉在後山鷹嘴岩上,將那塊刻著文保石碑的輪廓照得泛出一層森白的霜色。

  兩年前,他手裡只有義父留下的一桿老獵槍和幾根鏽鐵絲,滿村人都管他叫沒爹沒娘的野崽子。如今呢?四十多口子壯勞力指著加工場發工錢過年,去年一年淨賺五萬多,分紅砸下去兩萬塊,周大爺捧著錢在老周墳頭哭得直不起腰。

  陳總把這長期合同送上門,圖的是東南亞那塊正在冒油的大市場,圖的更是他林川拿命拼出來的貨色與信譽。

  但這副擔子太沉了。

  他不是光棍一條。屋裡有蘇婉兒,有柳如煙,有隔壁的鄒巧妹,炕上睡著林山林河,還有全村十幾戶跟著把糧田改成藥田的鄉親。一腳踩空,後頭跟著他的人全得跌進萬丈深淵。

  林川抬手「砰」地合上窗扇,隔絕了滿山松濤。

  他邁步走回炕桌前,雙手撐著桌面俯下身,陰影瞬間將桌前的兩個女人籠在懷裡。煤油燈的火苗在他那雙漆黑沉斂的瞳孔里映出兩點獵獵跳動的灼光。

  「簽。」

  男人嗓音低沉,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野勁。

  柳如煙眼底閃過一絲亮色,剛要張嘴,林川的大手已經覆在了攤開的合同上,修長的手指重重叩了叩泛白的紙面:

  「……筆給我。」

  他目光沉沉地盯著柳如煙,呼吸逼得很近:「但得加個套子。在正文違約條款那一頁,白紙黑字寫死——華貿要是敢連著兩個月卡老子的貨款,獨家協議當場作廢,咱們扭頭愛賣誰賣誰。」

  柳如煙心尖狠狠一顫,只覺得被他那股撲面而來的壓迫感逼得耳尖微熱。她飛快地咬了下下唇,一把抓過鋼筆,筆尖在紙面上「唰唰」遊走,行雲流水地添上兩行凌厲的小楷。

  寫完,她將紙推給蘇婉兒。

  蘇婉兒垂眸將那兩行墨跡未乾的字反覆看了兩遍,嘴角微微揚了揚,抬眸望向林川時,目光柔得像水,卻又沉得像山:

  「兩個月,正卡在他們的軟肋上。陳總要是真心做長久買賣,挑不出這個理來。……就照你說的辦。天塌下來,我和如煙在後頭替你頂著。」

  柳如煙利落地將鋼筆帽「咔噠」一聲扣上,原本清冷的臉頰上泛著一層淡淡的紅暈,她微不可察地吐了口氣,將那厚厚一沓合同整整齊齊裝回了牛皮紙袋。

  蘇婉兒站起身,輕輕撣了撣褲腳沾上的細微菸灰,抬手搭在林川敞開的棉襖領口上。

  她的動作極輕極慢,指尖挑起他翻卷的襯衫領子,一點點掖了回去。柔軟的掌心不經意間貼上了男人脖頸側面那道突突狂跳的粗大動脈。

  林川低頭看著她,滾燙的體溫隔著薄薄的皮肉直往她掌心裡鑽。空氣驟然變得稠密起來,他喉結上下滾了滾,呼吸微滯,垂在身側的大手微微收緊。

  蘇婉兒仰著臉迎著他的目光,指尖在他頸側停留了極長的一瞬,感受著那蓬勃有力的跳動,而後才若無其事地將手撤了回來,眼底滑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狡黠與溫存。

  炕裡頭,林山突然咕噥了一聲夢話,小胖手在空中虛抓了兩把,又沉沉睡了過去。

  搖床里的林河發出細微的哼唧,嘴角淌下一小道口水印。

  窗外山風呼嘯,月影搖晃。

  林川深吸了一口氣,抓起那個沉甸甸的文件袋,反手擱在炕頭柜上,嚴絲合縫地壓在蘇婉兒那個鎖著三萬塊存摺的硬木抽屜上頭。

  三萬塊的積蓄,五年二十多萬的滔天富貴,隔著薄薄一層抽屜板,在深夜的油燈下泛著誘人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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