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進山
出了村口，路就窄了。
泥徑只容一人通過，兩側雜草齊腰，荊棘橫七豎八地攔著。露水打濕了褲腿，冰冷地黏在小腿上，每走一步都往骨頭縫裡滲涼氣。
周鐵柱走在前頭，腳掌踩在碎石上穩得像釘進地里。他身後斜背著一桿土槍，槍托纏了好幾圈鐵絲，槍管發黑，看年頭比林川歲數還大。
黃狗跑在最前面，毛色被晨光鍍了一層金，時不時扎進草叢嗅一圈，又竄出來繞著周鐵柱的腿轉。
林川跟在後頭。草鞋底子薄，碎石硌得腳板生疼。
「叫啥名？」周鐵柱沒回頭。
「林川。」
「多大？」
「十八。」
「幹過啥？」
「餵豬，劈柴，挑水，打豬草。」
「打過獵沒？」
「沒。」
周鐵柱悶聲應了一下，不再說話。
兩個人沉默著走了大半個時辰。翻過第一道山脊時，林川腳板上已經磨出兩個水泡，每踩一步都像踩在碎瓷片上。他把步子邁得更大了些，和前頭的距離始終沒拉開。
站在山脊的亂石堆上往前看，山連著山，一座疊一座，像巨獸的脊背從地底下拱出來，一直拱到天邊。
林川從沒見過這麼大的山。
他在林家院子裡蹲了十八年，以為村東頭那道矮坡後面就是天邊了。
下了山脊，進了一片竹林。
竹子密得不透風，陽光從縫隙里漏下來，碎成滿地光斑。林川腳下一滑，踩在腐爛的竹葉上險些栽倒，前面的周鐵柱頭也沒回。
到了一塊平整的石頭旁，周鐵柱停了步。
他從腰間布袋裡掏出兩個雜糧餅，遞了一個過來。
「吃。」
林川接過來咬了一口。
粗糧摻了野蔥，咸滋滋的，嚼開了滿嘴都是香。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碾碎了才咽。
周鐵柱蹲在石頭上啃餅子，黃狗臥在他腳邊喘粗氣。老獵戶吃了兩口，偏頭看了林川一眼。
「你那個娘，啥樣的人？」
林川嚼餅子的動作慢了一拍。
「賣你的時候啥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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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川咽下嘴裡的粗糧。
「笑了。」
沉默了一瞬。
「數完錢就笑了。」
周鐵柱手裡的餅子停在嘴邊，沒咬下去。
他看了林川一陣，把那口餅慢慢塞進嘴裡嚼爛了。
「三百八。」老獵戶嗓音沉得像悶雷，「我花三百八買的是兒子，不是長工。」
他拍了拍褲腿上的渣，站起來。
「林川，我跟你交個底。」
老獵戶背著光，精瘦的身板像根鐵釘杵在竹林里。
「我在磐石嶺打了三十年獵，沒討過婆娘，沒養過崽子。你跟著我，我教你打獵、下套、認藥、讀山。」
他的聲音低啞，每個字卻砸得結結實實。
「學會了，這座山裡頭，你自己就能活。」
黃狗嗚咽了一聲，拿腦袋蹭了蹭他的褲腿。
「磐石嶺不比你們村子。」周鐵柱重新邁步，聲音從前面飄過來，「山裡頭有黑熊、野豬、豹子，毒蛇毒蟲更是滿地爬。人要是不硬氣，連骨頭渣子都剩不下。」
林川把最後一口餅子咽乾淨，跟上去。
「我不怕。」
周鐵柱腳步一頓。
他回過頭，那雙眼睛亮得嚇人，像兩顆嵌在樹皮里的銅釘。盯了林川兩秒，乾裂的嘴角往上提了提。
「不怕好。怕了就活不成。」
出了竹林，翻第二座山。
這座山比前一座陡得多，有幾段近乎直上直下，只能扒著樹根和石縫往上攀。周鐵柱身手矯健得不像五十多歲的人，手腳並用蹭蹭蹭就上去了。黃狗四條腿刨著土緊跟其後。
林川草鞋底太薄，腳趾摳著岩面往上蹬。一塊碎石鬆動，右腳大拇指的指甲生生劈了一道口子，血滲出來染紅了草鞋。
他牙關咬緊，一聲沒吭，手扒著樹根死命往上拽。
翻過山脊的時候，兩條胳膊抖得像篩糠，手心全是劃痕，泥和血混在一起。
周鐵柱已經坐在山頂一塊大石頭上了，叼著旱菸杆子吧嗒吧嗒地抽。
看見林川爬上來，他呶了呶嘴。
「看。」
林川直起腰。
山腳下是一片寬闊的谷地，群山像合攏的巨掌死死圍住四面。一條溪流從山澗里劈出來，亮閃閃地切過谷底。溪流兩岸全是參天的老樹，遮得密不透光。零星幾間土屋散落在溪邊，屋頂冒著青煙。
深山處偶爾傳來一聲低沉的獸吼，悶雷似的，從林子深處滾出來。
黃狗的耳朵動了動，腳步不自覺地往周鐵柱身邊靠了半步。
磐石嶺。
周鐵柱吐了口煙。
「窮地方，一年到頭見不著幾個外人。但山裡頭東西多——野豬、麂子、獐子、錦雞，運氣好還能碰著野山參。」
他站起來，把煙鍋子在鞋底磕了磕，掖回腰間。
「從今天起，你就是磐石嶺的人了。」
林川盯著山腳下的谷地。
風從山谷里湧上來，帶著松脂和泥土的氣味灌進肺里。他深深吸了一口，胸口那個說不清的東西鬆動了一點。
往山下走。
路越來越窄，最後變成獵戶踩出來的野徑，灌木枝條抽在臉上，留下一道道紅印。
大約半個時辰後，穿過一片雜木林，一間低矮的土坯房出現在眼前。
土牆糊了黃泥，屋頂蓋著茅草和石板，門板用兩塊厚木拼的，上頭掛著一副發黑的獸骨。院子不大，夯土地面掃得乾乾淨淨。牆根下碼著劈好的柴垛，一捆一捆整整齊齊。
院子角落拴著兩條獵犬，毛色灰撲撲的，個頭比黃狗大了一圈。看見周鐵柱進院，兩條狗站起來搖了搖尾巴，但沒叫，鼻子衝著林川嗅了嗅，又趴回去了。
黃狗竄進院子，衝著屋裡叫了兩聲。
周鐵柱推開門，側身讓林川進去。
「你以後住這兒。」
屋裡不大。一鋪火炕占了半間房，炕上鋪著獸皮褥子。靠牆掛著弓箭、繩套、砍刀和各種林川叫不上名字的獵具。灶台在外間，黑漆漆的鐵鍋架在石灶上，旁邊掛著幾串風乾的野雞和臘肉。
林川把手裡的破包袱放在炕沿上。
他站在屋子中央，鼻腔里是松木煙燻和獸皮混在一起的氣味。
跟柴房的霉稻草味不一樣。
周鐵柱從牆上取下一把半舊的砍刀，在手裡掂了掂，遞過來。
「接著。」
林川伸手接住。
刀柄是樺木削的，汗漬浸得發黑髮亮，握在手裡剛好一把。刀身一尺半長，刃口鈍了，但通體沒鏽。
「明天開始跟我上山。」周鐵柱蹲下來摸了摸黃狗的腦袋，語氣跟說吃飯喝水一樣平常。
「先學認路，再學下套，最後學用槍。學不會的時候我抽你，學會了有肉吃。」
林川把砍刀握緊。
掌心的傷口被粗糙的刀柄硌得生疼。但那股疼踩在實處，讓他心裡頭反而踏實。
「好。」
周鐵柱看著他，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還有件事。」
老獵戶的聲音壓低了半截，眉頭微微擰起來。
「最近山里不太平。」
他偏頭朝院子角落看了一眼。那兩條獵犬正趴在地上，耳朵卻豎得筆直，尾巴緊緊夾在兩腿之間。
「那兩條狗，以前進山連黑熊都追著攆。這幾天死活不肯往西坡方向去，一拉鏈子就往回縮，叫都叫不動。」
他轉回頭，目光釘在林川臉上。
「西坡那邊連著三天夜裡有動靜。不是野豬，野豬拱樹的聲音我聽了三十年。那聲音不對。」
黃狗忽然嗚咽了一聲，腦袋貼著地面，耳朵緊緊壓平。
院外的山林靜得發沉。
一陣風從西坡方向灌過來，帶著一股濃烈的腥氣。
周鐵柱吸了吸鼻子，眼神驟然沉了下去。
「那片林子裡，怕是來了大傢伙。」
泥徑只容一人通過，兩側雜草齊腰，荊棘橫七豎八地攔著。露水打濕了褲腿，冰冷地黏在小腿上，每走一步都往骨頭縫裡滲涼氣。
周鐵柱走在前頭，腳掌踩在碎石上穩得像釘進地里。他身後斜背著一桿土槍，槍托纏了好幾圈鐵絲，槍管發黑，看年頭比林川歲數還大。
黃狗跑在最前面，毛色被晨光鍍了一層金，時不時扎進草叢嗅一圈，又竄出來繞著周鐵柱的腿轉。
林川跟在後頭。草鞋底子薄，碎石硌得腳板生疼。
「叫啥名？」周鐵柱沒回頭。
「林川。」
「多大？」
「十八。」
「幹過啥？」
「餵豬，劈柴，挑水，打豬草。」
「打過獵沒？」
「沒。」
周鐵柱悶聲應了一下，不再說話。
兩個人沉默著走了大半個時辰。翻過第一道山脊時，林川腳板上已經磨出兩個水泡，每踩一步都像踩在碎瓷片上。他把步子邁得更大了些，和前頭的距離始終沒拉開。
站在山脊的亂石堆上往前看，山連著山，一座疊一座，像巨獸的脊背從地底下拱出來，一直拱到天邊。
林川從沒見過這麼大的山。
他在林家院子裡蹲了十八年，以為村東頭那道矮坡後面就是天邊了。
下了山脊，進了一片竹林。
竹子密得不透風，陽光從縫隙里漏下來，碎成滿地光斑。林川腳下一滑，踩在腐爛的竹葉上險些栽倒，前面的周鐵柱頭也沒回。
到了一塊平整的石頭旁，周鐵柱停了步。
他從腰間布袋裡掏出兩個雜糧餅，遞了一個過來。
「吃。」
林川接過來咬了一口。
粗糧摻了野蔥，咸滋滋的，嚼開了滿嘴都是香。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碾碎了才咽。
周鐵柱蹲在石頭上啃餅子，黃狗臥在他腳邊喘粗氣。老獵戶吃了兩口，偏頭看了林川一眼。
「你那個娘，啥樣的人？」
林川嚼餅子的動作慢了一拍。
「賣你的時候啥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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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川咽下嘴裡的粗糧。
「笑了。」
沉默了一瞬。
「數完錢就笑了。」
周鐵柱手裡的餅子停在嘴邊，沒咬下去。
他看了林川一陣，把那口餅慢慢塞進嘴裡嚼爛了。
「三百八。」老獵戶嗓音沉得像悶雷，「我花三百八買的是兒子，不是長工。」
他拍了拍褲腿上的渣，站起來。
「林川，我跟你交個底。」
老獵戶背著光，精瘦的身板像根鐵釘杵在竹林里。
「我在磐石嶺打了三十年獵，沒討過婆娘，沒養過崽子。你跟著我，我教你打獵、下套、認藥、讀山。」
他的聲音低啞，每個字卻砸得結結實實。
「學會了，這座山裡頭，你自己就能活。」
黃狗嗚咽了一聲，拿腦袋蹭了蹭他的褲腿。
「磐石嶺不比你們村子。」周鐵柱重新邁步，聲音從前面飄過來，「山裡頭有黑熊、野豬、豹子，毒蛇毒蟲更是滿地爬。人要是不硬氣，連骨頭渣子都剩不下。」
林川把最後一口餅子咽乾淨，跟上去。
「我不怕。」
周鐵柱腳步一頓。
他回過頭，那雙眼睛亮得嚇人，像兩顆嵌在樹皮里的銅釘。盯了林川兩秒，乾裂的嘴角往上提了提。
「不怕好。怕了就活不成。」
出了竹林，翻第二座山。
這座山比前一座陡得多，有幾段近乎直上直下，只能扒著樹根和石縫往上攀。周鐵柱身手矯健得不像五十多歲的人，手腳並用蹭蹭蹭就上去了。黃狗四條腿刨著土緊跟其後。
林川草鞋底太薄，腳趾摳著岩面往上蹬。一塊碎石鬆動，右腳大拇指的指甲生生劈了一道口子，血滲出來染紅了草鞋。
他牙關咬緊，一聲沒吭，手扒著樹根死命往上拽。
翻過山脊的時候，兩條胳膊抖得像篩糠，手心全是劃痕，泥和血混在一起。
周鐵柱已經坐在山頂一塊大石頭上了，叼著旱菸杆子吧嗒吧嗒地抽。
看見林川爬上來，他呶了呶嘴。
「看。」
林川直起腰。
山腳下是一片寬闊的谷地，群山像合攏的巨掌死死圍住四面。一條溪流從山澗里劈出來，亮閃閃地切過谷底。溪流兩岸全是參天的老樹，遮得密不透光。零星幾間土屋散落在溪邊，屋頂冒著青煙。
深山處偶爾傳來一聲低沉的獸吼，悶雷似的，從林子深處滾出來。
黃狗的耳朵動了動，腳步不自覺地往周鐵柱身邊靠了半步。
磐石嶺。
周鐵柱吐了口煙。
「窮地方，一年到頭見不著幾個外人。但山裡頭東西多——野豬、麂子、獐子、錦雞，運氣好還能碰著野山參。」
他站起來，把煙鍋子在鞋底磕了磕，掖回腰間。
「從今天起，你就是磐石嶺的人了。」
林川盯著山腳下的谷地。
風從山谷里湧上來，帶著松脂和泥土的氣味灌進肺里。他深深吸了一口，胸口那個說不清的東西鬆動了一點。
往山下走。
路越來越窄，最後變成獵戶踩出來的野徑，灌木枝條抽在臉上，留下一道道紅印。
大約半個時辰後，穿過一片雜木林，一間低矮的土坯房出現在眼前。
土牆糊了黃泥，屋頂蓋著茅草和石板，門板用兩塊厚木拼的，上頭掛著一副發黑的獸骨。院子不大，夯土地面掃得乾乾淨淨。牆根下碼著劈好的柴垛，一捆一捆整整齊齊。
院子角落拴著兩條獵犬，毛色灰撲撲的，個頭比黃狗大了一圈。看見周鐵柱進院，兩條狗站起來搖了搖尾巴，但沒叫，鼻子衝著林川嗅了嗅，又趴回去了。
黃狗竄進院子，衝著屋裡叫了兩聲。
周鐵柱推開門，側身讓林川進去。
「你以後住這兒。」
屋裡不大。一鋪火炕占了半間房，炕上鋪著獸皮褥子。靠牆掛著弓箭、繩套、砍刀和各種林川叫不上名字的獵具。灶台在外間，黑漆漆的鐵鍋架在石灶上，旁邊掛著幾串風乾的野雞和臘肉。
林川把手裡的破包袱放在炕沿上。
他站在屋子中央，鼻腔里是松木煙燻和獸皮混在一起的氣味。
跟柴房的霉稻草味不一樣。
周鐵柱從牆上取下一把半舊的砍刀，在手裡掂了掂，遞過來。
「接著。」
林川伸手接住。
刀柄是樺木削的，汗漬浸得發黑髮亮，握在手裡剛好一把。刀身一尺半長，刃口鈍了，但通體沒鏽。
「明天開始跟我上山。」周鐵柱蹲下來摸了摸黃狗的腦袋，語氣跟說吃飯喝水一樣平常。
「先學認路，再學下套，最後學用槍。學不會的時候我抽你，學會了有肉吃。」
林川把砍刀握緊。
掌心的傷口被粗糙的刀柄硌得生疼。但那股疼踩在實處，讓他心裡頭反而踏實。
「好。」
周鐵柱看著他，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還有件事。」
老獵戶的聲音壓低了半截，眉頭微微擰起來。
「最近山里不太平。」
他偏頭朝院子角落看了一眼。那兩條獵犬正趴在地上，耳朵卻豎得筆直，尾巴緊緊夾在兩腿之間。
「那兩條狗，以前進山連黑熊都追著攆。這幾天死活不肯往西坡方向去，一拉鏈子就往回縮，叫都叫不動。」
他轉回頭，目光釘在林川臉上。
「西坡那邊連著三天夜裡有動靜。不是野豬，野豬拱樹的聲音我聽了三十年。那聲音不對。」
黃狗忽然嗚咽了一聲，腦袋貼著地面，耳朵緊緊壓平。
院外的山林靜得發沉。
一陣風從西坡方向灌過來，帶著一股濃烈的腥氣。
周鐵柱吸了吸鼻子，眼神驟然沉了下去。
「那片林子裡，怕是來了大傢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