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走出那個院子,這輩子就再沒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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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黃狗圍著林川轉了一圈,鼻尖貼著他的褲腳嗅了嗅。

  下一刻,它沖周鐵柱搖了搖尾巴。

  趙桂蘭看見這一幕,臉上的笑更深了,像這樁買賣已經徹底落了地。

  「周大哥,您先坐,先坐。」她把手在圍裙上擦了兩下,轉頭又朝屋裡喊,「老二,愣著幹啥?還不快把東西收拾出來!」

  林川站在柴房門口,沒動。

  他看著趙桂蘭。

  趙桂蘭避開他的眼神,只盯著周鐵柱身後的褡褳,聲音壓低了些:「王大姐咋還沒到?」

  話音剛落,院門外就響起一陣急腳步。

  王鳳蓮夾著一個牛皮紙包進了院,圓臉上堆著笑,嘴角兩顆痦子隨著說話一抖一抖。

  「急啥?錢還能長腿跑了?」

  她把牛皮紙包往堂屋桌上一放。

  紙包沉沉一響。

  趙桂蘭的眼睛立刻亮了。

  林川站在院子裡,聽見紅繩被解開的聲音。

  一張。

  兩張。

  三張。

  紙幣在趙桂蘭指間翻動,沙沙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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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聲音輕得很,卻像一把細鈍的刀,一下下刮在林川心口。

  「三十八張大團結,一張不差。」王鳳蓮嗑著瓜子說,「周鐵柱實誠,錢早備好了。」

  趙桂蘭數得極慢。

  每一張都要用手指搓兩遍,像怕摸少了一層皮。

  數完最後一張,她長長吐出一口氣。

  「正好三百八。」

  她把錢按在懷裡,整個人都鬆快了。

  「給大壯娶媳婦還欠人家二百,酒席八十,正房補瓦還差一百。嘿,這下全堵上了。」

  王鳳蓮笑著往院裡瞟了一眼:「你這老二送得值。」

  趙桂蘭立刻抬了抬下巴。

  「啥叫送?我是給他找活路。」

  她把那沓錢往懷裡又按了按,語氣輕飄飄的。

  「再說磐石嶺遠,遠了省心。」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林川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攥緊。

  他早就知道自己在這個家裡沒分量。

  可親耳聽見「遠了省心」四個字,心口還是像被人狠狠摁了一把。

  灶台邊還剩半碗稀糊糊。

  鍋底的清湯晃著,涼氣浮在碗沿。

  早上他只啃了半塊昨天剩下的紅薯,硬得硌牙,咽下去的時候嗓子都疼。

  趙桂蘭看見了,也只當沒看見。

  李翠翠從正房裡出來,手裡端著碗,站在門檻邊掃了林川一眼。

  很快,她又移開目光。

  像院子裡要走的只是個不相干的短工。

  周鐵柱一直站在槐樹下。

  他沒坐,也沒催。

  那雙被山風吹得發沉的眼睛,在趙桂蘭、王鳳蓮和林川之間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林川手裡那點冷紅薯上。

  「東西呢?」他問。

  林川轉身進了柴房。

  柴房裡陰冷,稻草堆還帶著昨夜的霉味。

  角落裡放著他全部的家當。

  兩件打滿補丁的褂子。

  一雙快磨穿的草鞋。

  一條洗得發硬的單褲。

  還有一把斷了三顆齒的木梳。

  林川蹲下身,把衣裳捲成一團,塞進破包袱。

  手碰到木梳時,他停住了。

  那年他還小,趙桂蘭也曾把他按在膝前,一下一下給他梳開打結的頭髮。

  那時候她喊他老二,聲音還算溫和。

  後來弟弟沒了。

  大壯要說親。

  家裡的好飯、新衣、堂屋角落那塊能擋風的位置,就全都輪不到他了。

  林川盯著木梳看了片刻。

  最後,他把木梳放回草堆里。

  包袱紮好,輕得不像話。

  十八年的日子,最後只剩這麼一點重量。

  他拎著包袱走出柴房。

  趙桂蘭懷裡揣著錢,圍裙兜鼓起一塊。她兩隻手壓在上面,生怕那錢飛了。

  看見林川出來,她臉上的笑紋還沒散乾淨。

  「東西收好了?」

  「嗯。」

  「到了磐石嶺好好給人家幹活,別偷懶,別給我丟人。」

  林川沒說話。

  趙桂蘭當著周鐵柱的面扯高嗓子:「大壯!你弟要走了,出來說句話,別讓人說咱家沒規矩!」

  正房裡過了好一會兒才有動靜。

  門帘掀開一條縫。

  林大壯探出半個腦袋。

  二十二歲的大個子,臉圓體胖,眼睛還沒睜開,嘴角沾著一粒飯。

  他看了林川一眼,打了個哈欠。

  「走了啊?」

  他揉揉眼,語氣含糊。

  「路上小心點,別給娘惹麻煩。」

  說完,門帘落下。

  李翠翠端著碗站在門後,也始終沒邁出門檻。

  趙桂蘭像是完成了什麼體面事,轉身就往屋裡走。

  走了兩步,她又回頭,假模假樣地指了指灶台。

  「鍋里還有口糊糊,想喝自己盛。」

  林川看著她。

  趙桂蘭沒等他回答,已經進屋關了門。

  門帘落下,屋裡很快響起她壓低嗓子的笑聲。

  「錢數正好,你幫我看看,這幾張新得很。」

  林川站在院子中央。

  雞在窩裡撲棱翅膀,豬圈裡傳出哼哼聲。

  這個家還在照常過日子。

  少了他,好像連一隻碗都不用多洗。

  周鐵柱走過來。

  粗糙的大手伸進褡褳,摸出一塊用油紙包著的乾糧,遞到林川面前。

  「吃了沒?」

  林川停了一下。

  「吃了。」

  周鐵柱看了眼他發白的嘴唇,沒拆穿。

  「拿著,進山路長。」

  林川盯著那塊乾糧。

  他沒有立刻接。

  從小到大,家裡的吃食都要先緊著大壯。輪到他的時候,鍋里常常只剩鍋巴和冷湯。

  有人把吃的遞到他手裡,這種事太少見。

  少見到他一時不知道該怎麼伸手。

  周鐵柱也不催,只把乾糧往前遞了遞。

  「崽子,拿著。」

  林川喉結滾了滾,伸手接過。

  乾糧還有一點溫。

  他握在掌心,指尖慢慢收緊。

  周鐵柱吐掉嘴裡的草莖,先看他的肩,再看他的手,最後看向他的眼睛。

  「東西就這些?」

  「就這些。」

  「捨得?」

  林川抬眼看向正房。

  門帘嚴嚴實實地垂著。

  裡面傳來碗筷碰撞聲,趙桂蘭的笑聲,還有林大壯翻身時壓得床板一響的聲音。

  沒有一個人再出來看他。

  林川收回目光。

  「沒啥捨不得。」

  周鐵柱點了點頭。

  他的大手拍上林川肩頭,力道沉穩,掌心的老繭磨得人皮肉發疼。

  可那股分量壓下來,卻比林家任何一句話都踏實。

  「走吧。」

  周鐵柱嗓音低沉。

  「以後磐石嶺就是你的家。」

  林川指尖一緊,包袱帶子勒進掌心。

  他沒有應聲。

  只是眼眶被清晨的風吹得發澀。

  黃狗走在前頭,尾巴一掃一掃,出了院門。

  林川跟在周鐵柱身後,一步一步邁出這個住了十八年的院子。

  經過歪脖子槐樹時,他腳步停了一下。

  這棵樹下,他小時候蹲著吃過飯,也挨過打。

  趙桂蘭說他命硬,說他吃得多,說他拖累家裡。

  今天,她終於把這個拖累賣了個好價錢。

  林川沒有回頭。

  身後響起門閂落下的聲音。

  很輕。

  卻像把他和林家徹底隔開了。

  進山的路在村尾。

  太陽剛爬過東邊山頭,山霧還沒散盡,竹林深處一片青灰。

  周鐵柱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林川咬了一口乾糧。

  粗糧磨得不細,刮嗓子。

  可他還是一口一口咽了下去。

  這是他離開林家後吃的第一口東西。

  不用看人臉色。

  不用等別人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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