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義父
院門還是那扇厚木拼的門板，獸骨掛在上頭髮黑。
林川跟著周鐵柱邁進廚房，腳下夯土地面掃得乾乾淨淨。牆根下碼著柴垛，一捆壓一捆整整齊齊。屋後多搭了一間敞口木棚，裡頭掛滿鐵夾藤繩，一串串碼得規矩，有幾把鐵夾子上還帶著乾涸的血漬。
院角拴著的兩條獵犬豎起耳朵，鼻尖沖林川嗅了嗅，沒叫，又趴了回去。
裡面站著一個女人。
她看見周鐵柱，臉上綻出一對酒窩，笑得眉眼彎彎。
「回來啦？面剛揉好，等下就擀。」
周鐵柱朝林川偏了偏頭，壓低聲音：「劉翠花，山那頭過來的寡婦，搭夥過日子，幫我管灶台。」
林川點了下頭。
劉翠花的笑容頓了一下。
她的目光落在林川身上，從頭頂掃到腳底，又從腳底掃回頭頂。那雙眼睛眨了眨，眼角細紋全擠到了一塊兒。
「這就是那個娃子？」
「嗯，林川。」周鐵柱把土槍從肩上卸下來，靠在門框邊，「以後跟咱過。」
「喲。」
劉翠花拖長了聲調，雙手叉著腰，把林川又打量了一圈。
「這麼瘦，胳膊跟麻稈似的。」
她伸手捏了捏林川的胳膊，指頭使了勁，捏完搖了搖頭。
「幹得了山裡的活嗎？」
林川沒吭聲。他站在院子裡，拎著那個輕飄飄的包袱，脊背繃得直直的。
周鐵柱拍了拍褲腿上的土，頭也不回地往屋裡走。
「餓了，下面。」
「知道了知道了。」劉翠花嘟囔著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瞅了林川一眼，聲音不大不小：「三百八買這麼個瘦猴子，劃不划算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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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鐵柱在堂屋裡咳了一聲。
劉翠花縮了縮脖子，掀開灶房的布帘子進去了。
周鐵柱站在堂屋門口朝林川招手。
「進來坐。」
林川邁過門檻。
堂屋不大，一張八仙桌擺在正中間，桌面坑坑窪窪全是刀痕。兩條長凳磨得發亮。牆上掛著一副發黃的年畫，灶王爺騎著老虎，鬍子翹到天上去。年畫下面釘了一排鐵鉤，弓弦、箭囊和幾把大小不一的獵刀掛在上頭，刀柄上的汗漬一層疊一層，每一把都像被人握了幾千遍。
周鐵柱從柜子里翻出一個粗瓷碗，在圍裙上擦了擦，擱到林川面前。
「坐著等，面馬上好。」
灶房裡傳來擀麵杖碾壓案板的嘭嘭聲，夾著劉翠花含含糊糊的哼哼。
林川坐在長凳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指甲縫裡還塞著進山時蹭的泥。
沒過多久，灶房的帘子掀開。
劉翠花端著一隻冒熱氣的大海碗出來。碗裡白麵條堆得尖尖的，麵湯清亮，幾根翠綠的蔥花浮在上頭。
碗正中間臥著一個荷包蛋。蛋白凝成圓圓的一團，蛋黃鼓鼓的，金燦燦的，嫩得發顫。
劉翠花把碗往林川面前一擱，又端了一碗給周鐵柱。
周鐵柱接過碗，瞄了一眼林川碗裡的荷包蛋，嘴角動了動，沒說什麼，低頭呼嚕呼嚕吃麵。
「吃。」他含著麵條含糊說了一個字。
林川端起碗。
熱氣撲在臉上，燙得皮膚發緊。
他挑了一筷子麵條送進嘴裡。麵條是手擀的，粗細不勻，嚼起來有勁道，帶著鹼水的香味。
筷子碰到了那個荷包蛋。
他夾起來咬了半口。
蛋黃在嘴裡化開，又糯又香，帶著一股子溫熱的甜。那個味道從舌尖一路淌到嗓子眼，淌到胸口，像一截燒紅的炭頭落進雪窩子裡，嗤地一聲。
林川咬著筷子，不出聲。
眼眶熱了。
十八年了。他活了十八年，頭一回吃到一個完整的雞蛋。
周鐵柱抬頭看了他一眼，沒吱聲，又低頭扒麵條。
窗外的日頭透進來，照在麵湯的油花上，亮晶晶的。
林川把那點熱意硬逼回去，埋頭把整碗麵條吃得乾乾淨淨，連湯都喝了個底朝天。
碗底露出來，白瓷上印著一朵模模糊糊的紅花。
劉翠花靠在灶房門框上，兩條胳膊抱在胸前，白胖的手指交疊著。她看著林川把湯喝光，嘴角撇了撇，鼻子裡哼了一聲，轉身走了。
周鐵柱放下碗，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的湯漬。
「吃飽了？」
「嗯。」
「往後每頓都有面吃，餓不著你。」
林川攥著筷子，指節泛青。
沉默了兩秒。
「義父。」
他開口叫了這兩個字。聲音不大，像是從嗓子眼裡硬擠出來的，但每個字都踩在實處。
周鐵柱愣了一下。
老獵戶的眼角褶子全擠到一塊兒去了，咧開嘴笑了笑。門牙缺了一顆，笑起來漏風，但那笑是真的。
「嗯。」
他伸出滿是老繭的手，在林川後腦勺上拍了一掌。力道不輕不重，掌心粗糲，落在頭皮上帶著一股子沉甸甸的暖。
「吃飽了就去後頭溪邊把身上的臭汗搓了，回來早點睡，明天卯時就得起。」
林川點頭。
他端著空碗站起來要去灶房洗，剛邁出一步，聽見院子裡劉翠花跟周鐵柱嘀咕。
「老周，你是真捨得，三百八，夠咱們吃用兩年了。」
「閉嘴。」
「我就說兩句怎麼了？你看他那小身板，風吹吹就倒，上山能背得動獵物？能扛得了鐵夾子？」
「我說閉嘴。」
周鐵柱的嗓音壓低了，像兩塊粗礪的石頭碾在一起。
院子裡安靜了。
過了幾秒，劉翠花的腳步聲噠噠噠地往灶房去了，帶著一股子不情不願的勁頭。
林川站在堂屋裡，把空碗擱回桌上，手指慢慢鬆開。
他記住了一件事——在這個家裡，周鐵柱說了算。
晚上，林川睡在堂屋隔出來的一間小耳房裡。炕上鋪了一張舊獸皮，摸上去粗糙扎手，但比稻草暖和得多。
他躺下來，盯著屋頂被松煙燻黑的椽子。
遠處山裡的蟲鳴一層壓一層，偶爾有不知名的夜鳥叫一聲，尖細的，拖著長長的尾巴消失在林子深處。
周鐵柱的聲音隔著板壁傳過來，悶悶的。
「明天我帶他去西坡看鐵夾子，你把乾糧備好。」
劉翠花的聲音更低，嘟嘟囔囔聽不真切，最後只飄過來一句。
「那瘦猴子，能撐幾天？」
林川跟著周鐵柱邁進廚房，腳下夯土地面掃得乾乾淨淨。牆根下碼著柴垛，一捆壓一捆整整齊齊。屋後多搭了一間敞口木棚，裡頭掛滿鐵夾藤繩，一串串碼得規矩，有幾把鐵夾子上還帶著乾涸的血漬。
院角拴著的兩條獵犬豎起耳朵，鼻尖沖林川嗅了嗅，沒叫，又趴了回去。
裡面站著一個女人。
她看見周鐵柱，臉上綻出一對酒窩，笑得眉眼彎彎。
「回來啦？面剛揉好，等下就擀。」
周鐵柱朝林川偏了偏頭，壓低聲音：「劉翠花，山那頭過來的寡婦，搭夥過日子，幫我管灶台。」
林川點了下頭。
劉翠花的笑容頓了一下。
她的目光落在林川身上，從頭頂掃到腳底，又從腳底掃回頭頂。那雙眼睛眨了眨，眼角細紋全擠到了一塊兒。
「這就是那個娃子？」
「嗯，林川。」周鐵柱把土槍從肩上卸下來，靠在門框邊，「以後跟咱過。」
「喲。」
劉翠花拖長了聲調，雙手叉著腰，把林川又打量了一圈。
「這麼瘦，胳膊跟麻稈似的。」
她伸手捏了捏林川的胳膊，指頭使了勁，捏完搖了搖頭。
「幹得了山裡的活嗎？」
林川沒吭聲。他站在院子裡，拎著那個輕飄飄的包袱，脊背繃得直直的。
周鐵柱拍了拍褲腿上的土，頭也不回地往屋裡走。
「餓了，下面。」
「知道了知道了。」劉翠花嘟囔著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瞅了林川一眼，聲音不大不小：「三百八買這麼個瘦猴子，劃不划算喲。」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藏書多，🅢🅗🅤.🅣🅦任你讀
周鐵柱在堂屋裡咳了一聲。
劉翠花縮了縮脖子，掀開灶房的布帘子進去了。
周鐵柱站在堂屋門口朝林川招手。
「進來坐。」
林川邁過門檻。
堂屋不大，一張八仙桌擺在正中間，桌面坑坑窪窪全是刀痕。兩條長凳磨得發亮。牆上掛著一副發黃的年畫，灶王爺騎著老虎，鬍子翹到天上去。年畫下面釘了一排鐵鉤，弓弦、箭囊和幾把大小不一的獵刀掛在上頭，刀柄上的汗漬一層疊一層，每一把都像被人握了幾千遍。
周鐵柱從柜子里翻出一個粗瓷碗，在圍裙上擦了擦，擱到林川面前。
「坐著等，面馬上好。」
灶房裡傳來擀麵杖碾壓案板的嘭嘭聲，夾著劉翠花含含糊糊的哼哼。
林川坐在長凳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指甲縫裡還塞著進山時蹭的泥。
沒過多久，灶房的帘子掀開。
劉翠花端著一隻冒熱氣的大海碗出來。碗裡白麵條堆得尖尖的，麵湯清亮，幾根翠綠的蔥花浮在上頭。
碗正中間臥著一個荷包蛋。蛋白凝成圓圓的一團，蛋黃鼓鼓的，金燦燦的，嫩得發顫。
劉翠花把碗往林川面前一擱，又端了一碗給周鐵柱。
周鐵柱接過碗，瞄了一眼林川碗裡的荷包蛋，嘴角動了動，沒說什麼，低頭呼嚕呼嚕吃麵。
「吃。」他含著麵條含糊說了一個字。
林川端起碗。
熱氣撲在臉上，燙得皮膚發緊。
他挑了一筷子麵條送進嘴裡。麵條是手擀的，粗細不勻，嚼起來有勁道，帶著鹼水的香味。
筷子碰到了那個荷包蛋。
他夾起來咬了半口。
蛋黃在嘴裡化開，又糯又香，帶著一股子溫熱的甜。那個味道從舌尖一路淌到嗓子眼，淌到胸口，像一截燒紅的炭頭落進雪窩子裡，嗤地一聲。
林川咬著筷子，不出聲。
眼眶熱了。
十八年了。他活了十八年，頭一回吃到一個完整的雞蛋。
周鐵柱抬頭看了他一眼，沒吱聲，又低頭扒麵條。
窗外的日頭透進來，照在麵湯的油花上，亮晶晶的。
林川把那點熱意硬逼回去，埋頭把整碗麵條吃得乾乾淨淨，連湯都喝了個底朝天。
碗底露出來，白瓷上印著一朵模模糊糊的紅花。
劉翠花靠在灶房門框上，兩條胳膊抱在胸前，白胖的手指交疊著。她看著林川把湯喝光，嘴角撇了撇，鼻子裡哼了一聲，轉身走了。
周鐵柱放下碗，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的湯漬。
「吃飽了？」
「嗯。」
「往後每頓都有面吃，餓不著你。」
林川攥著筷子，指節泛青。
沉默了兩秒。
「義父。」
他開口叫了這兩個字。聲音不大，像是從嗓子眼裡硬擠出來的，但每個字都踩在實處。
周鐵柱愣了一下。
老獵戶的眼角褶子全擠到一塊兒去了，咧開嘴笑了笑。門牙缺了一顆，笑起來漏風，但那笑是真的。
「嗯。」
他伸出滿是老繭的手，在林川後腦勺上拍了一掌。力道不輕不重，掌心粗糲，落在頭皮上帶著一股子沉甸甸的暖。
「吃飽了就去後頭溪邊把身上的臭汗搓了，回來早點睡，明天卯時就得起。」
林川點頭。
他端著空碗站起來要去灶房洗，剛邁出一步，聽見院子裡劉翠花跟周鐵柱嘀咕。
「老周，你是真捨得，三百八，夠咱們吃用兩年了。」
「閉嘴。」
「我就說兩句怎麼了？你看他那小身板，風吹吹就倒，上山能背得動獵物？能扛得了鐵夾子？」
「我說閉嘴。」
周鐵柱的嗓音壓低了，像兩塊粗礪的石頭碾在一起。
院子裡安靜了。
過了幾秒，劉翠花的腳步聲噠噠噠地往灶房去了，帶著一股子不情不願的勁頭。
林川站在堂屋裡，把空碗擱回桌上，手指慢慢鬆開。
他記住了一件事——在這個家裡，周鐵柱說了算。
晚上，林川睡在堂屋隔出來的一間小耳房裡。炕上鋪了一張舊獸皮，摸上去粗糙扎手，但比稻草暖和得多。
他躺下來，盯著屋頂被松煙燻黑的椽子。
遠處山裡的蟲鳴一層壓一層，偶爾有不知名的夜鳥叫一聲，尖細的，拖著長長的尾巴消失在林子深處。
周鐵柱的聲音隔著板壁傳過來，悶悶的。
「明天我帶他去西坡看鐵夾子，你把乾糧備好。」
劉翠花的聲音更低，嘟嘟囔囔聽不真切，最後只飄過來一句。
「那瘦猴子，能撐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