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柳如煙管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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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正月,山裡的風還颳得人臉生疼,柳如煙卻跟林川提了一樁事。

  那天夜裡吃過飯,柳如煙把林川叫進了東廂房。屋裡沒點大燈,就一盞罩著玻璃罩的煤油燈擱在書桌角上,光暈黃澄澄的,照得屋裡暖烘烘地發稠。

  柳如煙坐在桌前,帳本攤得四平八穩。她手裡捏著那支老式英雄鋼筆,筆尖在縣城鋪子的流水那一頁輕輕一點,抬起眼皮看向坐在炕沿上的林川。

  「縣城鋪子交給我,你少往城裡跑。」

  林川正低著頭卷旱菸,指腹捏著薄薄的白紙來回搓動,聞言動作頓了半息。他掀起眼帘看過去。柳如煙身上穿一件半舊的黛青色斜襟棉襖,領口扣得嚴嚴實實,但脖頸那一截皮膚在昏暗燈光下白得扎眼。她說話時氣息極穩,每一個字都像是含在齒間磨過三遍才吐出來的,偏偏眼神直勾勾迎著林川,半點不躲。

  「加工場這邊要擴醃製池,你分不出兩副身子。」柳如煙順手把鋼筆帽「咔噠」一聲扣在筆尾上,指尖在墨跡未乾的紙頁上划過,「進貨出貨我來盤,訂單對接我來抓。張鐵栓的騾車隊三天往縣城送一趟山貨,我在前頭接應,比你在兩頭耗著強。」

  林川劃著名火柴,火苗「刺啦」竄起一寸高,照亮了他輪廓分明的下巴。他吸了口煙,隔著淡淡泛藍的煙霧端詳著眼前的女人。

  柳如煙聰明,心思比青柳鎮的九曲河還繞。年前華貿追加了五成單子,他確實被兩頭扯得脫不開手。把縣城鋪子交給她,無論帳目還是應酬,這女人都能替他穩穩壓住陣腳。

  「鋪子前頭雜,什麼混帳人都能碰上。」林川把菸捲咬在牙間,聲音沉得發啞,「你一個人壓得住?」

  柳如煙聞言,眼角微微一挑,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林老闆,我柳如煙在鎮上管櫃檯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座山頭打野兔呢。」

  嘴硬得厲害,可那雙眸子在燈下亮得驚人。

  林川掐滅了火柴梗,吐出一口煙氣:「行。明天一早讓鐵栓套車。」

  第二天一早,柳如煙就扎進了縣城南街的鋪面。

  林家山貨鋪門臉不大,一間鋪子隔成前後兩截,前頭擺櫃檯,後頭當庫房兼住人。柳如煙進門第一件事,連口熱水都沒喝,就吩咐張鐵栓把庫房裡的貨底全翻騰出來。

  「臘肉按熏制天數分三堆,貼紅紙條;冬蜜和春蜜不能並排擺,串了味兒砸的是自己的牌子;草藥拿牛皮紙重新包,每一包用鋼筆寫清採收月份。」

  張鐵栓扛著百十斤重的臘肉筐進進出出,渾身冒熱氣,擦著汗嘟囔:「如煙姐,川哥以前管鋪子,也沒你這麼挑剔。都是山里貨,城裡人買回去不都下鍋麼?」

  柳如煙站在庫房門檻邊,手裡攥著個小本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細白的手腕。她眼風都沒掃張鐵栓一下,只拿鉛筆頭在冊子上敲了敲:「以前是散賣,現在華貿每月要一千五百斤。哪天京城的大卡車開到門口,你拿不出同批次的勻稱貨,扣了貨款你賠?」

  張鐵栓縮了縮脖子,立馬閉了嘴,老老實實按批次重新碼貨。

  把後庫拾掇得連地縫都掃不出草屑之後,柳如煙又盯上了鋪子門口那塊夾道地。

  那地方寬不過兩米,以前堆滿了爛木架和破籮筐。她讓鐵栓花半天工夫清理得乾乾淨淨,自個兒帶著碎磚頭和泥灰,在街沿邊砌了個齊腰高的小貨台,上頭鋪了層鬆軟乾淨的干稻草。

  第三天清早,那稻草台上就擺滿了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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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排排洗淨的青竹筒里,插著剛從山裡採下來的野杜鵑、二月蘭,花瓣上還凝著晶瑩的晨露;旁邊錯落擺著周大爺他們編的草編小件——麥稈編的圓肚小簍子、苞米皮扎的展翅蟈蟈、柳條盤的提籃,精巧得能托在掌心裡把玩。

  這些全不花本錢。花是讓村里半大孩子早起順手摘的,給兩分糖錢;草編按件給老人們算工錢,賣出一件記一件帳。

  頭一天擺出來,路過的人只當看把戲。直到縣一中的女教師路過,腳步一下子剎住了,捏著那隻巴掌大的草編簍子捨不得撒手。柳如煙不急不慢地迎上去,聲音放得又軟又脆,兩句話下來,那女教師不僅掏錢買了簍子,還連帶著買了兩束帶著露水的野杜鵑,說是擺在講台上醒神。

  不到半個月,小花攤的名氣在南街傳開了。機關的女幹事、供銷社的售貨員,下班路過都愛往這兒拐一腳。供銷社裡賣的塑料花死氣沉沉,哪比得上這帶著山林草木清氣的鮮貨?

  月底一結帳,柳如煙把花攤的帳單單列了一頁。

  張鐵栓蹲在門檻上抽菸,伸著腦袋看柳如煙攏帳,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如煙姐……這破爛玩意兒,真掙了七十八塊?!」

  柳如煙把一沓毛票整整齊齊紮好,放進鐵皮盒子裡落了鎖。鑰匙在她纖細的指尖繞了個圈,落回腰間撞出一聲清脆的「噹啷」。

  她沒搭理鐵栓的驚詫。城裡人買的哪裡是草,買的是山野里的新鮮氣和擺在桌上的體面。但這些生意經,她犯不著跟旁人絮叨。

  下午林川騎著自行車來縣城對帳。

  一進鋪門,店裡收拾得井井有條,連櫃檯的桐油麵都被擦得能照出人影。空氣里不僅沒有以往山貨鋪那股子濃重的臘肉腥味,反而混著一股淡淡的青草香。

  林川走到櫃檯前,柳如煙沒像以往那樣迎過來,只站在櫃檯後頭,月白色的襯衫領口微微敞開著一顆扣子,鎖骨若隱若現。她把厚厚的帳本往前一推,推到林川眼皮子底下。

  林川一手撐在櫃檯上,身子微微往前傾,一頁頁翻看著。翻到花攤那一頁時,指尖在「淨利七十八塊」那行字上停住了。

  兩人的距離驟然拉近,近得能聞見柳如煙身上那股淡淡的胰子香。

  柳如煙眼皮垂著,目光落在他撐在台面的手上。那隻手骨節分明,帶著常年勞作的薄繭。她抬起指尖,看似漫不經心地在帳本邊沿叩了兩下,聲音壓得很低,帶了點鉤子似的氣聲:

  「除去給村里老小的零碎錢,淨掙七十八塊整。林老闆……這帳平得還順眼麼?」

  林川猛地抬眼。

  柳如煙那雙狐狸似的眼眸正定定望著他,眼底藏著毫不掩飾的爭強好勝,偏偏嘴角抿得緊緊的,強壓著那一絲得意的笑。

  逼仄的櫃檯內外,空氣仿佛被日光曬化了,黏稠得有些發燙。林川喉結微不可察地滾了一下,視線在她泛紅的耳尖上頓了半秒,隨即合上帳本,往前壓了半寸。

  「帳算得精,人也算得准。」林川低笑了一聲,嗓音沉沉地落下來,「柳掌柜,真有你的。」

  柳如煙胸口微起伏了一下,飛快地把帳本抽了回去,抱在懷裡退了半步,拉開了距離。她眼底那層緊繃的勝負欲終於鬆動,化作一抹藏不住的笑意,嘴角輕輕揚起,又迅速收了回去,低頭整理票據,動作卻比剛才慌亂了一分。

  林川沒再逗她,交代了幾句交貨的事,轉身出了鋪子。

  辦完供銷社和郵局的事,林川騎車趕回磐石嶺時,山腳下已是暮色四合。

  剛跨進林家正院,東屋的窗戶吱呀一聲推開,蘇婉兒探出半個身子,柔聲叫住了他:「川子,快進屋,京城來信了。」

  林川拍了拍肩頭的寒氣,邁進東屋。屋裡燒著熱炕,蘇婉兒穿著一身素淨的碎花夾襖坐在炕沿上,懷裡抱著剛吃飽奶的林河。小傢伙睡得臉蛋通紅,嘴巴偶爾吧唧一下。大兒子林山趴在炕梢,小肚子露在外面,睡得呼呼響。

  林川走過去,先把林山的被角嚴嚴實實掖好,才從蘇婉兒手裡接過了那封蓋著「華貿進出口公司」大紅印章的信。

  信是陳總親筆寫的。柳如煙早前說過,陳總這種大掌柜,尋常業務絕不動筆,要麼電報要麼長途。動了親筆信,事情的分量就變了。

  信上措辭極為周正客氣,說是三月中旬要親自翻山越嶺來一趟磐石嶺,明面上是視察貨源基地,末尾卻輕描淡寫地提了一句——「另有要事,需與林川同志面議詳談」。

  林川把信紙折起來,遞向蘇婉兒。

  蘇婉兒沒接,她早看過了。屋裡沒點燈,窗外最後一點冷白的天光勾勒出她溫婉沉靜的側影。她輕輕拍著林河的後背,仰頭看著林川,輕聲細語地開了口:

  「陳總以前拍電報,開口閉口全是斤兩和日期。這封信寫了兩頁紙,一個數字都沒提。」蘇婉兒眼神清亮得像山溪里的石頭,「川子,他要談的,怕不是臘肉和蜂蜜的買賣。」

  林川心頭一震。

  婉兒不如柳如煙精通算盤和合同,但她生在深山,對人情世故的嗅覺有一種驚人的敏銳,像夜宿山林的老獵戶,聽風聲就能辨出吉凶。

  「三月中旬,還有一個多月。」林川收起信,走到窗邊。

  推開一條窗縫,夜風挾著松濤的轟鳴涌了進來。後山的雪已經融盡,鷹嘴岩在月色下宛如一頭蟄伏的巨獸,溶洞口那塊新立的保護碑泛著冷光。

  京城的大風,終究是要吹進這片山坳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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