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獵王分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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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二十三,小年。

  林川在天井裡殺了一頭年豬。豬是張鐵栓從鎮上屠宰場拉回來的,三百來斤的大肥豬,四個精壯幫工死死按在條凳上,林川挽著袖子手起刀落,豬血嘩啦噴了半盆。劉翠花端著盆在底下接著,滾燙的血沫子直冒白汽,她拿筷子飛快攪了兩下撒進一把粗鹽,扭頭沖灶房喊:「小草,這盆血肥實,夠灌二十根頂粗的血腸!」

  豬褪毛開膛,林川留了半邊豬肉進自家庭院灶房,另半邊讓張鐵栓帶著幾個後生扛去了加工場院子。

  加工場昨兒就停了工,醃製大池刷得透亮,晾肉架子整齊收在棚底。院裡三張八仙桌拼成一條長案,上面鋪著深藍土布,端端正正擺著算盤、帳簿,以及厚厚一摞牛皮紙封皮的信封。

  柳如煙就坐在桌後。

  她穿了件合身的藏青色細呢小棉襖,領口翻出一截雪白硬挺的襯衣領子,青絲在腦後挽了個利落的圓髻,白生生的小臂露在半截袖口外,指尖在算盤珠上撥得噼啪脆響。帳頁翻到最末,鋼筆字跡娟秀密實,從開春一月一路排到臘月二十。出貨、回款、工錢、採買,無一處含糊。

  林川踏進院門時,算盤聲驟然一收。

  柳如煙抬眼望過來,眼尾微微挑著,眸光在冷風裡泛著一層少見的亮光——不是平日裡算帳時的冷清防備,是積攢了一整年、終於能痛快宣洩的得意與心顫。

  「全年進帳,八萬兩千三百四十塊。」她把帳本調了個頭推到林川眼前,白玉似的食指壓在利潤那一行,「扣去本錢、工錢、車馬腳費和添置的物件,淨落五萬零六百。」

  她微仰起臉,視線在他被風吹得泛紅的英朗下頜上頓了半秒,聲音壓低了些:「五萬零六百……磐石嶺往前翻三輩人,沒人敢見這數。」

  林川垂眸看著那行數字。柳如煙的字極規矩,數字尾巴勾得利落,唯獨這一行底下,她先用鉛筆淺勾,又用鋼筆描透,最後還拿硃砂紅筆重重勒了一道槓。林川的大手覆在帳簿封皮上拍了拍,勁力透過木桌,震得算盤珠子微微一顫。

  「叫人。」林川拉過長凳坐下,「狩獵隊和加工場的人,凡在村裡的,全叫來。」

  不到半個時辰,院子裡就擠滿了黑壓壓的人頭。

  聯合狩獵隊十七個精幹漢子在左側排成兩列,加工場二十三個幫工在右邊站了三行。張鐵栓胸前的扣子都跑散了兩顆,呼哧呼哧喘著粗白氣;劉翠花領著醃製組的幾個媳婦站在前頭,指甲縫裡還殘著灌腸的咸鹽渣子。

  院牆根底下圍滿了瞧熱鬧的鄉親。周大爺拄著棗木拐棍靠在老槐樹邊,嘴裡的旱菸鍋子一明一滅。趙桂蘭抱著林山站在風口外,小傢伙裹得像個紅棉花包,伸長了脖子衝著人群奶聲奶氣地喊「爹」。

  林川起身。

  他把桌上那一摞沉甸甸的牛皮紙信封拿在手裡掂了掂,目光如冷電般從眾人臉上掃過。

  「今年山貨鋪,進帳過了八萬。臘肉走了一萬兩千斤,百花蜜一千八百斤,老山藥材四千斤。京城華貿連著追加了三趟,年後還要落大合同。」林川話音微沉,手掌重重按在信封上,「掙下的五萬塊,我拿兩萬出來,分給大夥。狩獵隊按進山次數,加工場按出勤日子。少的拿六十,頂多的——拿兩百!」

  院子裡呼吸驟停,針落可聞。

  緊接著,轟的一聲炸開了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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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鐵栓眼珠子瞪得滾圓,嘴裡哈出的白汽打著旋兒往上竄,愣是把到嘴的話噎在了嗓子眼。兩百塊!八三年的兩百塊,能買一頭半大的半大架子豬,再拉兩板車化肥,給全家老小從頭到腳換一身新!

  劉翠花一把捂住嘴,眼圈瞬間通紅,渾身發顫。王嬸子在她身後死命扯著她的襖袖,嗓子直抖:「翠花……六十!整整六十塊啊!能過個大肥年了!」

  林川照著名冊念名字。

  念一個,遞一個。接過信封的手沒一個不打哆嗦的。張鐵栓雙手接過來,貼在心口窩處揉了揉,扣子解了扣、扣了又解,生怕捂不熱這筆巨款。趙大柱捏著厚實的一百二十塊,硬是把信封攥出了深褶子,粗著脖子吼了一嗓子:「往後跟著川哥干,天天有肉吃!」

  周大爺把菸袋鍋子在樹皮上狠狠磕出幾點火星,顫巍巍嘆道:「老周當年在後山雪窩裡撿回來的野崽子……如今把全村都帶活了。老周在底下,能閉眼嘍。」

  林山在遠處踢騰著小短腿,林川大步走過去,單手將大兒子托起架在寬厚的肩膀上。林山小手抓著他爹的棉襖領子,口水啪嗒滴在林川肩頭,洇出一小片深色。

  蘇婉兒抱著剛滿月不久的二子林河,立在東屋檐下遠遠看著,風吹得她額前碎發微動。

  柳如煙收拾好帳冊,拎著皮包走到林川身側站定。兩人離得極近,冷風裡隱隱卷著她發間的雪花膏香氣。她從包里摸出一本綠皮紅戳的信用社存摺,遞過去時,指尖在林川粗糙的掌心裡微不可察地輕輕蹭了一下,隨即便極有分寸地收了回去。

  「……存摺拿回去給婉兒姐。」柳如煙垂下眼睫,唇角勾著一抹極輕的笑,「你說過的,大帳歸我管,家底——全歸她。」

  林川看了她一眼,握緊存摺,抱著林山轉身回了東屋。

  屋裡暖烘烘的,炭盆燒得極旺。

  蘇婉兒剛把林河放進搖床,轉身接過林川遞來的存摺。翻開看清上面那串數字時,她的睫毛微微顫了顫。三萬多塊。她輕輕合上,拉開炕頭最底下的紅木抽屜,將存摺塞進最深處,壓上舊帳簿,銅鑰匙在鎖孔里咔嗒轉了兩圈。

  「存摺鎖進底下了。」蘇婉兒拍了拍腰間繫著鑰匙的荷包,抬眸看他,原本因生產略顯豐腴的下巴如今已收回了尖細優美的弧度,眸底水波流轉,「往後你只管在外頭搏,家裡這道鎖,我替你守著。」

  林川把林山擱在熱炕頭上。小傢伙立馬麻溜地爬到搖床邊,扒著床沿看弟弟。林河睜著烏溜溜的眼珠,兩隻肉拳頭舉在耳旁,煞是可愛。

  蘇婉兒走近兩步,立在林川身前。

  她微仰著臉,伸出微涼的手指,將他領口蹭到的一根乾草細細拈去,又替他拂去肩頭的雪沫與塵灰。這男人的骨架生得極闊,粗布棉襖底下是鼓脹堅硬的肌肉,隔著衣物,掌心下傳來的體溫燙得驚人,心跳沉穩如鍾。

  「八萬塊……」蘇婉兒仰著頸子,聲線放得極軟,溫熱的氣息拂過他的下巴,「放在兩年前,做夢都不敢想。」

  林川沒說話,只是抬手將她按在自己胸口的那隻手裹進了大掌中,用力攥緊。

  窗外暮色四合。西邊天際的夕陽將鷹嘴岩鍍上了一層濃烈蒼茫的金紅,後山溶洞雖已被省里的石碑封存,可那漫山遍野的松柏與暗藏的古道,依舊在蒼茫風雪中巍然矗立。

  林川長臂一攬,直接從身後將蘇婉兒整個人圈進了懷裡。

  生過兩個孩子後,她的腰肢軟得像浸了水的柳,後背嚴絲合縫地貼在他滾燙結實的胸膛上。林川將下巴深深埋進她的發旋里,粗重的呼吸盡數噴薄在她細嫩微紅的後頸與耳根處。

  蘇婉兒被燙得身子微微一顫,睫毛輕合,任由他寬厚的手掌收緊在自己的小腹前。

  他喉結在粗布衣領處緩緩滾了一下,胸腔深處溢出一聲低沉暗啞的輕笑。

  「……明年,掙十萬。」林川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糙漢特有的霸道與炙熱,字字擦著她的耳垂碾過去,「把你們娘仨,嚴嚴實實兜住。」

  蘇婉兒耳根瞬間泛起一層薄紅,唇角卻抿開一抹極甜的弧度,反手覆在他青筋微凸的手背上。

  搖床里,林河打了個小小的呵欠,小嘴抿了抿又睡熟過去;炕沿上的林山回過頭,黑亮的大眼睛裡映著炭盆的紅光,滿屋皆是化不開的人間溫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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