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永久保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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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轉眼到了十一月末。離臨時保護令到期還剩下不到兩個月。

  那天上午林川正在加工場院子裡翻晾最後一批臘肉。秋末的風又干又冷,吹得晾肉架子上的鐵鉤輕輕晃蕩。臘肉已經醃透了,肉皮子泛著琥珀色的油光,風一吹帶起一股松柏煙燻的濃香。

  張鐵栓從村口一路小跑過來,布鞋底把碎石路上的碎渣子踢得四處亂飛。他手裡揮著個厚實的大信封,信封角被汗手捏得起了細褶,紅字赫然在上——省文物局。

  「川哥,省里來的掛號信!郵局老李騎車送公社的,我碰上了就先給簽了!」

  林川把手裡那條五花肉掛回鐵鉤上,隨手扯下肩頭的粗布巾把手上的油漬細細擦淨。他接過信封,指尖抵住封口用力一划,抽出一張硬挺的紅頭文件。紙張厚實,省文物局的朱紅大印蓋在正下方,墨色鮮亮。

  他垂下眼,逐字逐句看下去。看到中間那兩行整齊的鉛字時,捏著紙頁邊緣的拇指不自覺用力,硬生生把紙邊壓出兩道發白的摺痕。

  「根據專家組終審鑑定意見及國務院文物主管部門臨時保護令執行情況報告,現正式批覆:磐石嶺後山溶洞群及附屬地下遺存被列為省級文物保護單位。保護範圍東起後山脊線西至青柳鎮界碑,南起溶洞口北至山頂鷹嘴岩,總面積覆蓋整個後山區域。」

  底下緊跟著一行字:

  「自本批覆下達之日起,磐石嶺後山保護範圍內一切礦產勘探、開採及其他可能危害文物安全的工程活動永久性終止。」

  林川站在原地沒動,秋風卷著松香從他額前掃過。他把那幾行字又從頭看了一遍,這一次看得很慢,下頜線繃得極緊,喉結上下微不可察地滾了一下,像把那幾個字一顆一顆咽進了肚子裡。

  看罷,他把信紙小心折平裝回信封,順手塞進褂子內側貼胸口的夾層里——那是蘇婉兒用細棉布給他縫的暗袋,貼著皮肉,還帶著體溫。

  東廂房的木格窗「吱呀」推開半扇。柳如煙伏在窗台上,手裡還握著記帳的鋼筆,幾縷散下來的髮絲被風拂在白皙的頸側。她隔著幾步遠的距離打量著林川,眸光在他微繃的唇角上頓了頓,聲音放得極輕:「……手捏這麼緊,省里批覆了?」

  「批了。」林川走近兩步,立在窗台下,將那封還帶著胸口熱氣的信遞過去,「省級文保。整座後山,銅礦的事永久擱置。」

  柳如煙伸手去接。兩人的指尖在粗糙的信封邊角無意間碰了一下,她指尖微涼,林川掌心乾燥溫熱。柳如煙睫毛輕輕一顫,視線自他手腕掠過,隨即若無其事地將信展在窗台上。

  她低頭看得很細,纖細的食指順著紅頭字跡一路往下劃,劃到「永久性終止」五個字時,指尖驀地停住,指甲蓋在紙面上輕輕扣了兩下。

  「永久性終止……」她輕聲念了一遍,抬眸看向窗外的林川。那雙清亮微挑的眸子裡漫上一層極淺的亮光,唇角壓不住地向上揚了揚,連帶著素日清冷的眉眼都軟化下來,「孫富貴那頭……徹底掀不起風浪了。往後誰也別想動後山一草一木。」

  西廂房門帘一挑,鄒巧妹抱著小丫頭跨出門檻。小丫頭在她懷裡咿呀揮手,肉乎乎的小手直扯娘親的衣襟。鄒巧妹聽見柳如煙的話音先是一愣,瞧見林川臉上的神色,腳步頓時快了幾分,眼裡滿是探詢與藏不住的喜氣。

  林川退到棗樹底下。滿樹黃葉落了大半,風吹得枯枝沙沙作響。他伸手按在樹幹一道舊疤上,那是當初擴建院子時斧頭砍下的印子,如今新樹皮已將傷痕裹得嚴嚴實實。

  「山保住了。」他低聲道。


  蘇婉兒走到林川身側,把孩子往臂彎里收了收,騰出右手輕輕握住了林川的小臂。她的掌心軟而溫熱,隔著單薄的褂子布料,力道極輕卻貼得極實。

  「川哥……山守住了。」蘇婉兒仰起臉看他,眼底水光微泛,聲音軟得發緊,「往後……夜裡能睡個踏實覺了。」

  林川垂眸看她,反手在她的手背上虛虛覆了一下,粗糙的掌心蹭過她細膩的皮膚,帶起一陣溫熱的電流,隨即適時地收了回去,只沉沉應了一聲:「嗯,能睡踏實了。」

  院門外一陣雜沓的腳步聲打斷了院裡的靜謐。周大爺拄著棗木拐棍顫顫巍巍走在頭裡,後頭跟著村里幾個上了歲數的老漢。

  周大爺沒進門,扒著門框伸長了脖子:「川子!聽說省里把後山定下了?那勞什子銅礦真不挖了?」

  「不挖了,大爺。」林川轉過身朗聲道,「省里發了文,整座後山劃成文物保護區,誰也不能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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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大爺那張老樹皮般的臉上瞬間笑開了褶子,手裡的拐棍在石板上重重一頓,回頭沖幾個老漢大聲嚷嚷:「聽見沒有!當年老周說這山有靈氣、底下埋著祖宗傳下來的寶,沒打誑語!省里蓋了公章,外頭那些黑心老闆再敢來,老漢我第一個拿拐棍敲斷他的腿!」

  院門口頓時炸開了鍋,老漢們你一言我一語,笑罵聲里全是一掃陰霾的痛快。

  加工場那頭,劉翠花在圍裙上搓著手小跑過來:「川哥,那咱們那幾間新搭的晾肉棚子不用拆了吧?」

  柳如煙倚在窗沿邊,將垂落的髮絲別到耳後,含笑接了話:「不用拆。咱們加工場在山腳下,屬於緩衝外圍。明兒我把報備材料遞給縣文管所,手續補齊了照常開工。」

  當天傍晚,最後一批臘肉清點裝車。張鐵栓吆喝著夥計們將沉甸甸的肉筐搬上大車,整整二十大筐,草帘子扎得整整齊齊。騾馬打了個響鼻,順著平整的碎石村道一路朝青柳鎮方向去。

  自打運輸線打通,加工場的貨每月按期出山。華貿的訂單又追加了三成,臘肉提到了一千五百斤,蜂蜜、野山參和草藥乾貨的單子也排到了年後。柳如煙私下盤過帳,扣除工錢和村裡的公帳開銷,年底帳面上少說能淨餘三四千塊。

  在八十年代初的深山村落里,三四千塊是筆天大的數目。村里拓寬的路面、新砌的水井台、家家戶戶領到的良種化肥,全是從這筆錢里出的。趙桂蘭家翻修的兩間大瓦房新安了透亮的玻璃窗,村口銀杏樹下,老婦人們納著鞋底閒聊,言語間全是對林家山貨鋪的感念。

  夜幕低垂,林川獨自出了院門。

  他沒騎車也沒帶旁人,只拎著一把老式手電筒,踩著後山的羊腸土路一步步往上走。秋末的夜風乾硬凜冽,穿透松林發出陣陣沉悶的嗚咽。

  走到山脊最高處,他立在鷹嘴岩邊緣停下了腳步。

  底下是刀削般的幾十米深壑,從這裡俯瞰,整座磐石嶺盡收眼底。村落里散落著昏黃的燈火,加工場那頭的風燈還亮著,隱約瞧得見幾個人影在收拾晾架;自家院落里透出一團暖融融的橘光,那是灶房還在煨著夜宵;更遠處是收割乾淨的梯田,在清冷月光下泛著灰白的輪廓。

  林川按滅了手電筒。

  烏雲悄然散開,冷月如霜,靜靜澆鑄在鷹嘴岩嶙峋的石面上。狂風扯得他的衣擺烈烈作響,他蹲下身,粗糙的掌心撫過岩石上一道道被風雨蝕刻出的深痕。

  義父周鐵柱當年扛著土銃在林子裡鑽了一輩子,敲過石壁,辨過回音,用一條命守著這片林子不讓人糟踐。而今,整整兩年的較量,拆卡子、斗孫富貴、擋測繪隊,後山的秘密終於名正言順地在這片厚土之下扎了根。

  月光橫斜,照亮了對側峭壁上隱匿千年的刻符與青銅遺蹟,深淺分明的石刻在夜色中透出一股肅穆的蒼勁。

  山林深處忽然掠過一聲極細的破空聲。

  一隻蒼鷹自松濤間斜斜衝出,褐色的羽翼劃破夜空,在月光下折射出一道微光,盤旋半圈後,悄無聲息地沒入了更高處的雲層。

  林川仰頭凝視著那道消失的痕跡,手掌在冰涼的岩石上輕輕拍了拍。那股自岩縫深處傳來的涼意並非死寂,而是地脈搏動、泉水潛流的生機。

  義父守了一輩子的山,終究是守住了。

  他收回手,迎著夜風轉身下山。手電沒再打開,月光將腳下的碎石路照得一片通明。他的腳步踩得極穩,每一步都落在實處,山風拂過褲管帶起沙沙的聲響,與當年隨在義父身後背著獵物下山時的聲響,嚴絲合縫地重疊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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