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蘇婉兒也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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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進了七月,磐石嶺熱得像口倒扣的悶蒸籠。

  老棗樹上的伏蟬從天不亮就扯著嗓子叫,叫得人骨頭縫裡都發燥。蘇婉兒的產期在八月初,肚子大得早低頭看不見腳尖,平日裡下地走動,一手得死死托著後腰,一步一步踩得極慢、極穩。

  可她偏是個閒不住的命。

  天光剛透亮,屋裡還浮著一層泛青的晨霧,她就挽著頭髮坐在了東屋的榆木桌前。柳如煙雖說把加工場的大帳全挑了過去,但宗族裡的人情走動、家裡庫房的存料、灶房每日的嚼裹,這些碎如麻的帳目蘇婉兒還是放心不下。她左手虛虛按著帳冊,右手捏著毛筆,眼皮微垂著一行行順。遇著哪筆數字對不上,筆尖就在旁側輕點一個硃砂圈,單等孫小草過來再拿去細問。

  林川扛著半扇新熏的臘肉跨進院子,一眼就掃見東屋窗扇後頭那個坐得端正的單薄背影,眉頭立時擰成了一個結。

  他把臘肉往灶房門口的肉鉤上一掛,扯過布巾擦了把手上的菸灰,撩開帘子就進了東屋。

  屋裡沒風,帶著一股子孕婦身上特有的溫熱奶腥氣和淡淡的艾草味。蘇婉兒聽見動靜抬起眼,光潔的腦門上已經沁出了一層細密發亮的水汗。七月的早晨還沒見日頭,她身上那件淡青色的棉布褂子後背卻已經洇濕了巴掌大的一塊。

  「一大早眼皮還沒揉開,又坐這兒。」林川步子大,三兩步走到桌前,粗實的手掌直接覆在攤開的帳頁上,沉沉一按,順勢把帳本合上了。

  他手勁大,掌心裡儘是在山裡摸爬滾打磨出來的糙繭,帶著剛從熏房出來的松柏柴煙味。

  蘇婉兒仰起臉瞅他。她懷了身子後,原先明艷清冽的眉眼生生被一層軟融融的柔意化開了,可骨子裡那股要強的利索勁兒卻半分沒卸:「我又不是泥捏的。懷個孩子罷了,巧妹臨盆前那天還蹲在井台邊上搓衣裳呢,怎麼偏我就連幾頁帳都看不得了?」

  她抿著唇,伸手要去搶他掌底下的冊子。

  林川沒跟她搶,只順著她的動作反手將帳冊抽走,長臂一舒,穩穩噹噹擱到了身後書架最高那一格——那是蘇婉兒就算踮起腳尖、仰直了脖子也斷然夠不著的地方。

  蘇婉兒撲了個空,指尖擦過他硬邦邦的小臂肌肉,又氣又想笑,拿手指頭使勁戳了戳桌面:「林川,你長本事了,拿下來。」

  「歇過晌午再給你。」林川拉過一張寬板凳,貼著她身側坐了下來。

  他身量極壯,這一挨過來,逼人的陽剛熱氣登時把蘇婉兒半邊身子都罩住了。他把兩條結實黝黑的胳膊搭在桌沿上,粗糙的手背青筋凸起,指節處還裂著兩道被草葉割破的干口子。

  「昨兒夜裡你翻了四回身,每回都哼出聲來。」林川側頭盯著她,喉結滾了滾,聲音壓得極低,透著不容置疑的霸道,「白天再熬著神思,夜裡腰疼起來,誰替你受著?」

  蘇婉兒被他這一句話堵在嗓子眼。她張了張嘴,到底沒能把嘴硬的話吐出來。

  知夫莫若妻,她自己身上什麼光景她清楚。懷老大林山那會兒年輕,滿山遍野跑都不帶喘的;這第二胎肚皮大得嚇人,墜得她胯骨生疼,夜裡兩條腿酸得像灌了鉛。孫婆子私下裡按過兩回,直說這娃在肚子裡長得太瓷實,折騰得娘親氣血虧虛。

  林川見她眼底那圈淡淡的青暈,心口微微發沉。他沒再訓她,起身挑簾去了灶房,不一會兒端來一隻大海碗。

  是孫小草清晨就用小火吊著的綠豆百合粥,豆皮全煮化了,稠稠滑滑,面上還結著一層薄薄的米油。碗邊擱著兩塊切得齊整的赤砂糖。

  「先把粥喝了。」林川把碗往她手邊推了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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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婉兒執起湯匙攪了攪,溫熱清甜的氣息鑽進鼻腔,堵了一清早的胸口終於舒展開幾分。她低頭小口喝著,林川就那麼大馬金刀地坐在旁邊守著,視線落在她圓潤了一圈的下巴和頸側發紅的小痣上,目光沉得像山裡的深潭。

  一碗粥見了底,蘇婉兒執帕子按了按嘴角:「明日加工場那批貨要往縣裡送,如煙一個人又要對貨單又要盯著裝車,我把庫房鑰匙送過去給她,順道看一眼……」

  「鑰匙給我。」林川直接把寬大的掌心攤在她眼前,掌心朝上,紋理粗深,「我去送。」

  蘇婉兒看著他那隻滿是老繭的手,抬眸撞進他深黑堅毅的眸子裡。屋裡安靜得很,窗外的知了聲仿佛被隔在極遠的地方。兩人對視了片刻,蘇婉兒輕輕嘆了口氣,手探進衣襟內側,摸出那把被體溫暖得發燙的黃銅鑰匙,輕輕落在了他的手心裡。

  鑰匙很沉,還帶著女人貼肉的溫軟馨香。

  林川五指驟然收攏,將那鑰匙連同她殘存的溫熱一併攥進掌心。他站起身,走到門檻邊停住腳,回身撂下一句:「在屋裡歪著,我讓如煙把核完的單子拿來給你搭一眼便是。」

  「……知道了,管家公。」蘇婉兒低聲嗔了一句,嘴角卻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林川拿著鑰匙徑直去了東廂房。

  柳如煙正伏在案前撥弄算盤,算盤珠子在白膩的指尖下噼啪亂響。見林川推門進來,她手上動作沒停,只掀起眼帘問:「婉兒姐被你按下去了?」

  「嘴上應了,心裡還懸著。」林川拉開椅子坐下,將那把黃銅鑰匙往桌上一放。

  柳如煙瞧見鑰匙,手裡的羊毫筆微微頓了一下,隨即抿唇笑了:「她那是個勞碌命,手裡空了比讓她挑水還難受。」

  「她這胎懷得沉,不能由著她性子來。」林川抬眼看著柳如煙,語氣極為鄭重,「鋪子和場裡的重擔,你全盤接過來。外頭天大的事別往她跟前遞,她只需顧著家裡灶火和孩子便好。」

  柳如煙收起筆,伸手拿起那把帶著紅繩的鑰匙,與自己腰間那把扣在一處。她抬起眼,眸子清清亮亮地迎著林川:「放心吧。今後出入庫的明細我先過三遍,謄出最清爽的總數給她過目。採買銀錢依舊歸婉兒姐掌著,我只管跑腿過手,絕不讓她費一點心神。」

  林川聽她條理分明,神色終於鬆緩下來。他沒多說客套話,只抬手在案角上重重按了一下,點了點頭,轉身出門。柳如煙看著他沉穩如山的背影,眼底漾起一絲極溫和的笑意。

  入夜,磐石嶺天公作美,淅淅瀝瀝落了一場透雨。

  燥熱了大半月的暑氣全被這雨絲澆滅了,泥土與艾草被水汽一泡,蒸騰出沁人肺腑的涼意,順著窗縫直往屋裡鑽。

  正房東屋沒掌燈。

  蘇婉兒側著身子躺在里側,腿間夾著個軟枕,懷著沉甸甸的大肚子,平躺已是奢望。林川洗漱完上炕,身上帶著皂角和雨水的清爽氣息。他掀開薄被躺下,長臂一伸,滾燙寬厚的大掌自然而然地覆上了蘇婉兒高高隆起的腹部。

  男人掌心太燙,隔著單薄的裡衣烙在肚皮上。裡頭的小傢伙像是被燙到了一般,懶洋洋地頂了一下,肚皮上微微鼓起一個小包。

  蘇婉兒輕呼出一口氣,抬手覆住林川的手背。

  林川察覺到她腰肢緊繃,大掌順著滑下去,落到她酸脹發僵的後腰處,指腹帶著粗糲的繭子,順著筋絡緩緩揉按下去。

  「嗯……」蘇婉兒嗓子眼裡溢出一聲極輕微的悶哼。

  那力道吃得極准,酸脹里夾著酥麻,讓她整個人像被溫水浸透的軟泥一般陷在褥子裡。林川的手勁沉穩綿長,每按一下,粗繭蹭過薄布料,帶起一陣細密的戰慄。

  「林川。」她忽然喚他,嗓音在沙沙的雨聲里又輕又軟,像被雨水泡軟的絲線。

  「嗯。揉重了?」林川動作慢下來,指腹依舊溫熱地熨著她的腰眼。

  蘇婉兒靜了片刻,側過身迎著他的方向,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夜光,細細描摹著男人輪廓分明的側臉與高挺的鼻樑。

  「若是這胎……又是個男娃。」她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少見的鄭重與希冀,「你以後,能不能親自教他打獵?」

  林川的大手停了一停,懸在她腰際。

  「就用義父當年傳給你的法子。」蘇婉兒的手指順著他的手腕往上移,攀上他結實的小臂,「怎麼聽風辨蹤,怎麼在深山裡辨方向,怎麼一刀斃命不偏不倚……這些在山裡活命的真本事,是周家的根,不能斷在你手裡。」

  屋裡靜得只剩下窗外屋檐下水珠砸在青石板上的滴答聲。

  林川的胸膛微微起伏著。他想起那個一輩子沒走出後山的老獵戶,想起義父臨終前摩挲著那把磨得發亮的老獵槍時的眼神。這些壓在骨血最深處的念頭,他從未宣之於口,可這個枕邊的女人,卻比誰都懂得他心底那塊最沉的石頭。

  林川翻過身,高大的身軀逼近過來,將蘇婉兒整個人籠在自己的陰影里。中間隔著隆起的肚腹,他伸出大手,粗糲的拇指輕輕擦過她泛潮的鬢角,最後壓在她滾燙的耳垂上,緩緩揉捏了一下。

  那力道不大,卻帶著無與倫比的壓迫與深情。

  「不管是男是女。」林川開口,聲音低沉喑啞,每個字都撞在她的心尖上,「只要是你生的,老子的本事……全教。」

  蘇婉兒呼吸一滯,心口像是被什麼滾燙的東西狠狠燙了一下。她抬手撫上他的臉頰,指尖觸到他緊繃堅毅的下頜線,那股屬於成熟男人的血氣與灼熱,順著她的指腹一路燒到了心窩裡。

  「睡吧,別胡思亂想。」

  林川反手將她細軟的手掌死死扣在自己寬闊的胸膛上,拉過薄被將兩人裹得嚴實。

  雨漸漸停了,山風穿過林梢。

  蘇婉兒將臉貼在他堅硬的鎖骨處,聽著掌心下那一聲聲如擂鼓般沉穩有力的心跳,在無邊的安寧中沉沉睡去。她知道,無論風雨多大,身前這堵山,永遠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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