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升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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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的回覆比顧明遠預計的還要快。

  報告發出去第八天,一封蓋著紅色印戳的加急電報就砸到了縣裡。縣文化局的人看完上面的紅頭大印,半刻都沒敢耽擱,當天下午就派了辦事員蹬著自行車往磐石嶺趕。一路顛簸了兩個多鐘頭的盤山土路,辦事員趕到磐石嶺時天色已然擦黑,襯衫後背全被汗水浸透,車后座上的公文包晃得直打晃。

  林川那時候正在加工場的院子裡卸肉。

  半邊肥瘦相間的生豬高高掛在鐵鉤子上,他兩截袖子卷到了胳膊肘上面,露出一小臂結實硬朗的古銅色腱子肉。手裡那把雪亮的尖刀順著肋骨縫隙利落劃下,刀刃切開筋膜發出細微的輕響,巴掌大的肉塊被整齊碼在厚木盆里。他手背上沾著一層滑膩的油光,刀柄握得極穩,每一刀下去都不偏不倚,帶著股沉穩的利落勁兒。

  張鐵栓領著辦事員進院子的時候,林川剛把一條後腿卸下來。他把刀順手往案板上一頓,扯下搭在頸間的粗布巾擦了擦手。

  辦事員喘勻了氣,從包里摸出一個牛皮紙大信封遞過來。信封正面蓋著三枚鮮紅的大印,最上面是國家文物主管部門的,當中是省里的,底下是縣局的轉發章。三道紅戳子層層相疊,沉甸甸的。

  林川接過來,粗糲的拇指指腹在信封上碾了碾。裡面紙張極薄,隔著封皮能摸出打字機鉛字壓出來的凹凸稜角。

  他撕開封口抽出信紙,站在院裡的汽燈底下就著白亮的光往下掃。

  電報極短,字字方正。主管部門對磐石嶺後山遺蹟的評估報告給予高度認可,已定下派遣國家級專家組親赴現場終審,由京城考古所的沈教授親自帶隊,青銅、古文字及地質專家共計七人。鑑定若無出入,將直接啟動省級文物保護單位申報程序。

  最底下那行字被縣裡用紅鉛筆重重圈了出來:

  省級文物保護單位效力為永久性。保護區及周邊禁建控制地帶內,一切礦產勘探與開採均為非法。

  林川視線在那行紅圈上停了半晌,指腹在「永久性」三個字上微微壓了壓。

  隨後他將信紙沿著舊摺痕一絲不苟地疊回四方塊,收進褲兜,轉過身時,張鐵栓正伸長脖子眼巴巴地瞧著。

  「川哥,上頭……說啥了?」張鐵栓搓著手,急得腳底下直換步子。

  林川重新拎起案板上的剔骨刀,手腕一抖,將剩下的半扇豬肉切得乾乾淨淨,碎肉歸盆,這才語氣平緩地開了口:「京城來大專家。後山的事,定了。」

  聲音不高,跟平日裡吩咐拌料醃肉一個調門。

  張鐵栓還想再問,林川已經端起大木盆徑直進了醃製間。挺拔寬闊的背影在汽燈下被拉得極長,步子穩如磐石。

  等他從醃製間淨了手出來,蘇婉兒正好挑簾從灶房邁出來。她薄褂子底下身子顯了懷,整個人透著股熟透了的軟糯溫潤。她將一碗溫熱的釅茶輕輕擱在井沿上,抬起眸子看他,眼底還帶著先前在井台邊被他揉搓出來的水汽與羞赧,聲音軟軟的:「……信上說的,是准信兒了?」

  林川走近兩步,身上的熱氣混著淡淡的皂角香壓過來。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大口,茶水不燙不燥,正順喉嚨。「嗯。大專家來現場定級,直接報省文保。」他放下粗瓷大碗,骨節分明的手指在青石井沿上輕叩了一下,嗓音微沉,「永久的。往後……誰也別想在這山頭動歪心思。」

  蘇婉兒抬起水潤的眸子瞧著他。眼前的男人面色如常,看不出半分狂喜,可她知曉這男人的性子——越是潑天的大事落定,他心裡那座山壓得越瓷實。

  她上前去收茶碗,指尖不經意擦過林川乾燥溫熱的手背。先前被他大掌探進衣擺肆虐的滾燙記憶冷不丁翻上來,蘇婉兒指尖微顫,像是被燙著似的輕輕蜷了下,微垂的後頸悄悄泛起一層誘人的薄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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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川黑眸微暗,視線順著她白膩的脖頸滑下去半寸,喉結不易察覺地滾了滾,到底沒在院裡造次,只啞著嗓子道:「夜裡風涼,回屋去。」

  蘇婉兒輕「嗯」了一聲,端著碗轉身小步回了東屋,那輕晃的腰身在燈影里軟得像一截楊柳。

  夜深了,林川一個人出了院門。

  山道上沒點火把,只潑著一層亮堂堂的白月光。路旁的野酸棗樹被夜風吹得沙沙作響,後山的蟲鳴此起彼伏。林川咬著一根煙,踏著碎石一路上了後山樑。

  到了溶洞口,警戒繩在夜風裡輕輕晃動。月光斜照在洞外那面布滿鑿痕的蒼蒼石壁上,凹凸處明暗交錯。

  林川在石塊上坐下,劃了根火柴把煙點著。暗紅的火星在黑夜裡明滅,他吐出一口白霧,仰頭看著頭頂那輪冰盤似的圓月,山腳下加工場與林宅亮著的幾點暖黃色燈籠光隱隱落入眼底。

  他驀地想起了義父周鐵柱。

  當年老獵戶帶著他巡山,端著老獵槍在石壁前敲出的沉悶迴響言猶在耳:「山子,這山裡頭的石頭不對勁。」

  老人當年聽出的空腔,埋著兩千年前的青銅重器,也在此刻成了保住這片山林最硬的一塊盾。

  林川把菸頭按在石上掐熄,起身走到石壁前,將粗糲的大掌緊緊貼在冰涼的岩石上。山風吹開他的衣襟,古銅色的胸膛在月色下起伏沉穩。

  當年孫富貴想強占,銅礦老闆想開山,村里人笑他砸錢承包荒山是犯傻。可如今這片山脈連同地底下的秘密被國家蓋了印戳,往後方圓幾十里,寸土不可移,寸木不可毀。

  這座山,徹徹底底姓了林。

  下山途經百花坡,月色將成排的蜂箱鍍上一層銀霜,藥田裡的當歸與黃芪透著草木清香。林川極目遠眺,西邊的柳樹坡、東邊的青柳鎮、北邊的溶洞,連同這漫山遍野的生計,全都被牢牢攏在掌心下。

  回到林宅時,正院裡的燈火大多已歇。

  蘇婉兒在東屋給他留了一盞微弱的油燈;西廂房隱約傳來大牛睡夢中的吧唧嘴聲;東廂房裡柳如煙撥弄算盤的清脆聲響也漸漸停了,只留下一室墨香。

  林川放輕腳步穿過院子,路過西屋窗下時,步子微微一頓。

  窗紙上映著孫小草纖細的身影。小姑娘還沒睡下,正就著煤油燈細細縫著一件短褂。聽見窗外沉穩熟悉的腳步聲,她手裡的針線驟然一停,紅著臉咬斷了棉線,隔著窗紙怯生生地抬起頭來。

  視線穿透薄薄的窗紙撞在一處,小草眼尾彎起,抿著水潤的唇瓣軟軟地沖他笑了笑,耳根子在燈影下紅得透亮。

  林川立在夜色里,眼底的冷厲盡數化作一汪化不開的溫熱。他收回視線,走到井台邊就著涼水抹了把臉。

  山保住了,家底紮下了。往後守著這滿院的人與這整座山,不再需要靠刀頭舔血,而是靠堂堂正正的大勢。從今往後,誰也翻不了這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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