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石牆後面的東西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後山上的霧氣還沒散乾淨，顧明遠就帶著他的人進了溶洞。
林川到的時候洞口已經架起了兩盞汽燈，白花花的光把洞口那片石壁照得跟白天一樣。十二個人分了兩組，一組在洞口外面架設備，另一組跟著顧明遠進了洞。方技術員蹲在那面人工石牆前面，手裡拿著把小錘子，在石牆邊角上輕輕敲了兩下，側著耳朵聽回音。他敲完回頭看了顧明遠一眼，顧明遠朝他點了下頭。
「開。」顧明遠說。
方技術員站起來往後退了兩步。兩個工人提著撬棍上前，撬棍頭塞進石牆底部那道細縫裡，一人一邊同時發力。石牆不是一整塊，是十幾塊方石疊起來的，每塊石頭之間抹了層粘合物，灰白色的，幹了之後硬得跟石頭一樣。撬棍別進去的時候那層粘合物發出咯咯的碎裂聲，聲音在溶洞裡來回彈了好幾圈才散。
第一塊方石鬆了。工人把撬棍換了個角度又別了一下，石頭從牆面上脫出來往外傾斜，顧明遠伸手托住石頭邊沿往外一帶，整塊石頭就卸下來了。石頭背面是濕的，長了一層灰白色的苔蘚，手指頭摸上去滑膩膩的。他把石頭擱在地上，直起腰來往缺口裡看了一眼。裡面黑得什麼都看不見，一股陰濕的氣流從缺口裡湧出來，帶著泥土和銅鏽混合的氣味。那股味道很沖鼻子，但顧明遠聞到銅鏽味的時候眼睛亮了。
「繼續拆。」他往旁邊讓開，把位置騰給兩個工人。
石頭一塊接一塊卸下來，缺口越開越大。拆到第七塊的時候方技術員忽然伸手叫了停。他蹲下來從地上撿起一塊碎石片湊到汽燈底下看了半天，石片的一面刻著幾道交錯的刻痕，不是裂痕，裂痕是亂的，這幾道刻痕有明顯的排列規律，橫平豎直斜角都卡在一個角度上。他把石片翻過來，背面也有刻痕，兩面的刻痕能拼成一個完整的符號。
「刻符。」方技術員把石片遞給顧明遠，聲音壓得很低，但在溶洞裡聽起來還是清清楚楚的。
顧明遠接過石片在手裡轉了一圈。他看的時候嘴唇抿成一條直線，手指頭在刻痕上慢慢摸過去，從橫摸到豎又從豎摸到斜角。看完他把石片用布包好了擱在帶來的鐵皮箱子裡，對那兩個工人說：「拆慢點，每塊石頭都編號，位置記清楚。」
拆到第十一塊的時候整面石牆塌了半邊。不是坍塌，是工人把中間那塊最大的方石撬開之後上面的石頭自然鬆動了。石頭落下來砸在地面上揚起一片灰白色的粉塵，等粉塵散開之後，石牆後面露出一個半人多高的洞口。洞口邊緣有人工鑿過的痕跡，鑿痕整齊得像用尺子量過，從上到下每隔一掌寬就有一條豎槽，豎槽之間是打磨平整的壁面。
顧明遠拿汽燈往洞裡照了一下。光柱打進黑暗裡被吞掉了一半，但剩下的那一半照出來的東西讓在場的所有人都安靜了。裡面是一個人工開鑿的大型空間，不是天然溶洞那種不規則形狀，是方方正正的一個地下廳堂。地面鋪著方形石板，每塊石板邊長差不多兩步，石板之間的接縫細得像頭髮絲。汽燈的光打在石板面上反出一層暗沉沉的濕光。
「方志國。」顧明遠喊了一聲，聲音在空腔里打了個轉彈回來，回音疊在原聲上聽起來像是兩個人同時在說話。
方技術員已經站到他身後了。他手裡攥著個小本子，另一隻手拿著筆，攥著本子的指關節有些發白，那不是怕，是按捺不住的激動。他干考古幹了十二年，跟著顧明遠跑了六個省，從來沒見過保存這麼完整的地下空間。
「面積。」顧明遠說。
方技術員跨進洞口的時候腳下絆了一下。他穩住身子拿手電筒貼著牆根走了一圈，手電筒的光斑從這頭移到那頭用了整整十五步。他在本子上記了個數，又拿皮尺拉了對角線，量完之後抬起頭來看著顧明遠，嗓子發緊。「五十三平方米。不是溶洞改造的，是從岩體裡鑿出來的。鑿完之後又用石板鋪了地、砌了牆。牆面上全是刻紋。」
顧明遠舉著汽燈走到牆根底下。牆面上果然密密麻麻刻滿了符號，不是隨意的刻痕，是一組一組排列整齊的刻符。有些符號他已經在前幾次考察中見過類似的，但這裡的數量遠遠超過之前發現的那幾塊石頭。光是正對著他這一面牆上就有不下兩百個刻符，每個刻符都有拇指蓋大小，深淺一致，間距均勻，像是用同一種工具同一個手法刻上去的。
「拍照。」顧明遠轉頭對洞口外面喊了一聲。小王端著相機跑進來，鏡頭蓋子都來不及摘就對著牆面按了快門。閃光燈在黑暗裡炸開一片白光，那一瞬間整個地下空間被照得雪白，牆上的刻符全凸出來像是從石頭裡長出來的紋路。
白光暗下去之後洞裡又恢復了汽燈的黃光。方技術員拿著手電筒往牆角照，光線掃過石板地面的接縫時忽然頓了一下。他把手電筒往回調了一點，光斑停在一個東西上面。那東西半埋在牆角的碎石堆里，表面氧化得厲害，但形制還在。那是一件鼎。青銅鼎。三足，雙耳，腹部圓鼓，通體覆蓋著一層暗綠色的銅鏽，鏽層很厚但鼎的輪廓一點沒塌。鼎足上能看見凸起的紋飾，紋飾的線條被銅鏽填了大半，但順著線頭還是能看出原本的紋樣是獸面。
方技術員蹲下去的時候膝蓋磕在石板地面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他沒覺得疼，兩隻手懸在銅鼎上方不敢碰。他回頭看著顧明遠，張了張嘴，聲音從嗓子裡擠出來的時候變了調。「頭兒，鼎。青銅鼎。」
顧明遠放下汽燈走過來。他比方技術員穩，但走近了看見那件銅鼎的時候步子也慢了半拍。他蹲下來拿手電筒從鼎足照到鼎耳，光斑在銅鏽上慢慢移動，每照到一處紋飾他的呼吸就沉一分。這尊鼎的製作工藝比他預想的要精細得多，鼎腹上的紋飾分了三層，最上面是一圈雲雷紋，中間是獸面紋，下面還有一圈仰蓮紋。這種分層紋飾的組合方式跟他在中原地區見過的一些戰國晚期銅器有七八分相似，但有幾種處理手法又不太一樣，更像是一種地方變體。
「再找。」顧明遠站起來把汽燈舉高，光線覆蓋的範圍擴大了一圈。牆角那片碎石堆里又露出兩件銅器的邊角。方技術員小心翼翼地撥開碎石子，撥到一半的時候手指頭碰到一塊弧形的銅片，銅片下面蓋著的是一個壺。青銅壺，小口，鼓腹，圈足，壺身上的銅鏽比鼎輕一些，能看見壺腹上刻的雲紋。壺嘴的位置斷了一小截，斷口是舊痕，不是今天碰斷的。
第三件銅器埋得最深，大半截嵌在碎石和泥土的混合物里。方技術員和另外一個年輕的實習員用手鏟一點一點地剔土，剔了將近一個小時才把這件東西清出來。它氧化的程度比前面兩件都嚴重，表面起了一層厚厚的綠殼，有些地方銅鏽往上拱出了瘤子。形狀還能看得出來是個容器，但具體是什麼器形一時半會兒判斷不了。體積不小，一個人搬不動，兩個人抬都費勁。
方技術員摘了手套拿手指頭在那件大件銅器的底部摸了一下。指尖觸到幾個凸起的筆畫，不像紋飾，像銘文。他摸了三遍才敢確認，站起來的時候腿都蹲麻了，後退了兩步靠在石牆上，手裡的手電筒垂下來照著自己的腳面。「頭兒，三件青銅器。一件鼎，一件壺，一件不明器形但底部可能有銘文。如果年代能確認下來，這將是哪個級別的發現你應該比我清楚。」
顧明遠沒有說話。他把汽燈掛在石壁上一根凸出的石筍上，走到那三件銅器前面蹲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鬃刷，在銅鼎腹部輕輕刷了幾下。刷掉表面那層浮灰之後，銅鏽底下露出了一塊暗紅色的痕跡，不是鏽，是當時鑄造時留下的銅色。兩千多年了，顏色還活著。
那三個實習員站在洞口沒敢進來。不是怕，是他們知道這種級別的發現意味著什麼。方技術員的小本子上筆畫已經記滿了，他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頁重新寫了一遍出土器物的編號和位置，寫完之後把筆夾在本子裡合上，看了顧明遠一眼。顧明遠的表情在汽燈的光底下顯得格外沉。不是高興，也不是激動，是一種把事情從頭到尾在心裡過了一遍之後露出來的沉。保護令還剩不到十個月，眼前這三件青銅器加上這個五十三平方米的刻符祭祀空間，足夠讓京城那邊重新評估這片遺蹟的級別。
他站起來把手上的灰拍掉。手套摘了擱在銅鼎旁邊，走到洞口外面掏出煙點了一根。菸頭的紅光在黑暗中閃了一下又暗下去，他把煙霧吐出來的時候已經做了決定。他轉身回到洞裡，讓小王把三個機位的膠捲全部換新的，從頭到尾多角度拍攝。正面，側面，俯拍，局部特寫，刻符，銅器，石板地面，石牆上的每一處鑿痕，全部拍。
拍了整整兩個膠捲，相機快門的聲音在空腔里響了一遍又一遍。
當天夜裡顧明遠在加工場旁邊那間臨時宿舍里寫報告。他把方技術員的小本子攤在桌上，把照片一張一張夾在報告紙邊上，寫到銅器那一段的時候手裡的筆停了一下。他咬著筆頭把現場的情況又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落筆寫了一行字。字不大，但每一筆都壓得很實。
報告寫完之後他親自拿到了鎮上郵局。不是寄普通郵件，是走軍區的加急通道。他把信封封好交給工作人員的時候特意叮囑了一句，這封信不能過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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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告發走之後，顧明遠回到林宅的時候已經是凌晨三點了。
而半個小時前，林宅的院子裡正是一片夜靜更深。
夜涼如水，後山上的風吹進院子，帶起一陣沙沙的松濤聲。林川光著膀子，大咧咧地坐在井台上。他剛沖了個涼，古銅色的一身腱子肉上還掛著亮晶晶的水珠，在清冷月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剛毅線條。
「吱呀——」
西屋的木門輕聲開了一條縫。
蘇婉兒輕手輕腳地走了出來，身上只披了一件薄薄的白棉睡褂。那褂子本就洗得輕薄，裡面又沒穿裡衣，山風冷不丁一吹，薄薄的料子立刻緊緊貼在胸口，將那兩團嬌小卻挺翹的輪廓勾勒得一清二楚。隨著她的步子，那抹柔軟輕輕顫動著。
「怎麼還不睡？外頭怪涼的。」蘇婉兒聲音又低又軟，懷裡抱著件外衣，紅著臉走過來。
林川一轉頭，漆黑的眼眸瞬間深了深，喉結隱忍地滾了一下。他大手伸過去，精準地箍住那隻單手就能圈住的纖細腰肢，往懷裡猛地一拽。
「呀……」蘇婉兒輕呼一聲，整個人跌坐在了他滾燙的大腿上。
隔著薄薄的棉布，大腿相貼處立刻感知到了彼此灼人的體溫。林川一身混著皂角和男人粗獷汗味的氣息撲面而來，瞬間將她包圍。
「出來幹什麼？」林川聲音有些發沙，粗糙有力的掌心貼著她後腰的軟肉，曖昧地向上摸索。
「怕你凍著……」蘇婉兒臉蛋燒得通紅，身子有些羞赧地扭了扭，想要站起身來。
可她這一扭，卻正好在林川腿間蹭了一下。林川的呼吸陡然粗重起來，粗壯的胳膊如鐵鉗般將她死死鎖在懷裡，聲音低啞得不像話：「別動。」
蘇婉兒渾身一僵，立刻感受到他褲子裡頂起的老高帳篷，燙得她心尖直打顫。
「川、川哥……嗯……別，在外頭呢，萬一……」她兩手攀著他結實的肩膀，整個人軟得像一攤水，聲音黏糊糊的。
林川大手順著她薄褂子的下擺探了進去，貼著那白嫩細膩的皮膚一路向上，一把覆在了一處軟乎乎的嬌嫩上。
「唔……」蘇婉兒咬著紅唇，細細的哼哼聲從唇縫裡漏出來。
林川大掌粗糙的指腹在她身上摩挲，帶起陣陣酥麻。他按住她的後腦勺，低頭封住了那對甜美的紅唇，又啃又咬。
眼看著兩人的呼吸越來越急促，林川褲子底下的「帳篷」頂得快破了，大門外突然傳來一陣鞋底踩在碎石子上的沙沙聲，還伴隨著幾聲疲憊的輕咳。
是顧明遠回來了。
蘇婉兒嚇得渾身一抖，不知從哪來的力氣，猛地推開林川。她臉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手忙腳亂地整理好凌亂的褂子，紅著臉，軟著腿一溜煙鑽回了西屋，「嗒」的一聲落了鎖。
林川懷裡一空，鼻尖還縈繞著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動情時散發出的幽幽體香。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不聽話的小兄弟，自嘲地笑了一聲，深吸了一口山里冰涼的空氣，這才坐回井台上，重新點了一根煙，緩緩吐出煙霧，以此壓制體內那股滾燙的燥熱。
大門「吱呀」一聲被推開，顧明遠一臉疲憊地走了進來。
橘黃色的燈籠光在夜風裡晃了晃，顧明遠看見林川光著膀子在井台上抽菸，那雙眼睛在黑暗裡還帶著點沒消退的、野獸般的光芒。
顧明遠走過來，一屁股在林川旁邊坐下，好整以暇地打量了他一眼，打趣道：「大半夜的，火氣夠旺啊。這大汗淋漓的，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剛才在井台幹了什麼體力活。」
林川面不改色，偏頭吐了一口白煙，聲音沉得有些發啞：「少廢話。發了？」
「發了。」顧明遠從林川手裡接過煙自己點了一根。煙氣吸進肺里他才感覺到這一整天攢下來的疲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手背上還沾著溶洞裡帶出來的灰白色粉塵。
「報告怎麼寫的。」林川把煙掐滅。
顧明遠把煙叼在嘴裡騰出兩隻手比劃了一下。「初步判斷為戰國至秦漢時期的地下祭祀空間。出土青銅器至少三件，器形包括鼎、壺及一件疑有銘文的大件容器。保存狀況雖氧化嚴重但形制完整，伴出刻符和人工石質建築結構。綜合判斷該遺蹟的學術價值和文物級別有可能遠遠超過之前的預估。」
他頓了一下。把煙從嘴上拿下來夾在指間，轉頭看著林川。汽燈從窗戶里漏出來的光照在他臉上，把那雙眼睛照得亮錚錚的。
「最後一行我寫的是——建議立即升級保護等級。」
林川到的時候洞口已經架起了兩盞汽燈，白花花的光把洞口那片石壁照得跟白天一樣。十二個人分了兩組，一組在洞口外面架設備，另一組跟著顧明遠進了洞。方技術員蹲在那面人工石牆前面，手裡拿著把小錘子，在石牆邊角上輕輕敲了兩下，側著耳朵聽回音。他敲完回頭看了顧明遠一眼，顧明遠朝他點了下頭。
「開。」顧明遠說。
方技術員站起來往後退了兩步。兩個工人提著撬棍上前，撬棍頭塞進石牆底部那道細縫裡，一人一邊同時發力。石牆不是一整塊，是十幾塊方石疊起來的，每塊石頭之間抹了層粘合物，灰白色的，幹了之後硬得跟石頭一樣。撬棍別進去的時候那層粘合物發出咯咯的碎裂聲，聲音在溶洞裡來回彈了好幾圈才散。
第一塊方石鬆了。工人把撬棍換了個角度又別了一下，石頭從牆面上脫出來往外傾斜，顧明遠伸手托住石頭邊沿往外一帶，整塊石頭就卸下來了。石頭背面是濕的，長了一層灰白色的苔蘚，手指頭摸上去滑膩膩的。他把石頭擱在地上，直起腰來往缺口裡看了一眼。裡面黑得什麼都看不見，一股陰濕的氣流從缺口裡湧出來，帶著泥土和銅鏽混合的氣味。那股味道很沖鼻子，但顧明遠聞到銅鏽味的時候眼睛亮了。
「繼續拆。」他往旁邊讓開，把位置騰給兩個工人。
石頭一塊接一塊卸下來，缺口越開越大。拆到第七塊的時候方技術員忽然伸手叫了停。他蹲下來從地上撿起一塊碎石片湊到汽燈底下看了半天，石片的一面刻著幾道交錯的刻痕，不是裂痕，裂痕是亂的，這幾道刻痕有明顯的排列規律，橫平豎直斜角都卡在一個角度上。他把石片翻過來，背面也有刻痕，兩面的刻痕能拼成一個完整的符號。
「刻符。」方技術員把石片遞給顧明遠，聲音壓得很低，但在溶洞裡聽起來還是清清楚楚的。
顧明遠接過石片在手裡轉了一圈。他看的時候嘴唇抿成一條直線，手指頭在刻痕上慢慢摸過去，從橫摸到豎又從豎摸到斜角。看完他把石片用布包好了擱在帶來的鐵皮箱子裡，對那兩個工人說：「拆慢點，每塊石頭都編號，位置記清楚。」
拆到第十一塊的時候整面石牆塌了半邊。不是坍塌，是工人把中間那塊最大的方石撬開之後上面的石頭自然鬆動了。石頭落下來砸在地面上揚起一片灰白色的粉塵，等粉塵散開之後，石牆後面露出一個半人多高的洞口。洞口邊緣有人工鑿過的痕跡，鑿痕整齊得像用尺子量過，從上到下每隔一掌寬就有一條豎槽，豎槽之間是打磨平整的壁面。
顧明遠拿汽燈往洞裡照了一下。光柱打進黑暗裡被吞掉了一半，但剩下的那一半照出來的東西讓在場的所有人都安靜了。裡面是一個人工開鑿的大型空間，不是天然溶洞那種不規則形狀，是方方正正的一個地下廳堂。地面鋪著方形石板，每塊石板邊長差不多兩步，石板之間的接縫細得像頭髮絲。汽燈的光打在石板面上反出一層暗沉沉的濕光。
「方志國。」顧明遠喊了一聲，聲音在空腔里打了個轉彈回來，回音疊在原聲上聽起來像是兩個人同時在說話。
方技術員已經站到他身後了。他手裡攥著個小本子，另一隻手拿著筆，攥著本子的指關節有些發白，那不是怕，是按捺不住的激動。他干考古幹了十二年，跟著顧明遠跑了六個省，從來沒見過保存這麼完整的地下空間。
「面積。」顧明遠說。
方技術員跨進洞口的時候腳下絆了一下。他穩住身子拿手電筒貼著牆根走了一圈，手電筒的光斑從這頭移到那頭用了整整十五步。他在本子上記了個數，又拿皮尺拉了對角線，量完之後抬起頭來看著顧明遠，嗓子發緊。「五十三平方米。不是溶洞改造的，是從岩體裡鑿出來的。鑿完之後又用石板鋪了地、砌了牆。牆面上全是刻紋。」
顧明遠舉著汽燈走到牆根底下。牆面上果然密密麻麻刻滿了符號，不是隨意的刻痕，是一組一組排列整齊的刻符。有些符號他已經在前幾次考察中見過類似的，但這裡的數量遠遠超過之前發現的那幾塊石頭。光是正對著他這一面牆上就有不下兩百個刻符，每個刻符都有拇指蓋大小，深淺一致，間距均勻，像是用同一種工具同一個手法刻上去的。
「拍照。」顧明遠轉頭對洞口外面喊了一聲。小王端著相機跑進來，鏡頭蓋子都來不及摘就對著牆面按了快門。閃光燈在黑暗裡炸開一片白光，那一瞬間整個地下空間被照得雪白，牆上的刻符全凸出來像是從石頭裡長出來的紋路。
白光暗下去之後洞裡又恢復了汽燈的黃光。方技術員拿著手電筒往牆角照，光線掃過石板地面的接縫時忽然頓了一下。他把手電筒往回調了一點，光斑停在一個東西上面。那東西半埋在牆角的碎石堆里，表面氧化得厲害，但形制還在。那是一件鼎。青銅鼎。三足，雙耳，腹部圓鼓，通體覆蓋著一層暗綠色的銅鏽，鏽層很厚但鼎的輪廓一點沒塌。鼎足上能看見凸起的紋飾，紋飾的線條被銅鏽填了大半，但順著線頭還是能看出原本的紋樣是獸面。
方技術員蹲下去的時候膝蓋磕在石板地面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他沒覺得疼，兩隻手懸在銅鼎上方不敢碰。他回頭看著顧明遠，張了張嘴，聲音從嗓子裡擠出來的時候變了調。「頭兒，鼎。青銅鼎。」
顧明遠放下汽燈走過來。他比方技術員穩，但走近了看見那件銅鼎的時候步子也慢了半拍。他蹲下來拿手電筒從鼎足照到鼎耳，光斑在銅鏽上慢慢移動，每照到一處紋飾他的呼吸就沉一分。這尊鼎的製作工藝比他預想的要精細得多，鼎腹上的紋飾分了三層，最上面是一圈雲雷紋，中間是獸面紋，下面還有一圈仰蓮紋。這種分層紋飾的組合方式跟他在中原地區見過的一些戰國晚期銅器有七八分相似，但有幾種處理手法又不太一樣，更像是一種地方變體。
「再找。」顧明遠站起來把汽燈舉高，光線覆蓋的範圍擴大了一圈。牆角那片碎石堆里又露出兩件銅器的邊角。方技術員小心翼翼地撥開碎石子，撥到一半的時候手指頭碰到一塊弧形的銅片，銅片下面蓋著的是一個壺。青銅壺，小口，鼓腹，圈足，壺身上的銅鏽比鼎輕一些，能看見壺腹上刻的雲紋。壺嘴的位置斷了一小截，斷口是舊痕，不是今天碰斷的。
第三件銅器埋得最深，大半截嵌在碎石和泥土的混合物里。方技術員和另外一個年輕的實習員用手鏟一點一點地剔土，剔了將近一個小時才把這件東西清出來。它氧化的程度比前面兩件都嚴重，表面起了一層厚厚的綠殼，有些地方銅鏽往上拱出了瘤子。形狀還能看得出來是個容器，但具體是什麼器形一時半會兒判斷不了。體積不小，一個人搬不動，兩個人抬都費勁。
方技術員摘了手套拿手指頭在那件大件銅器的底部摸了一下。指尖觸到幾個凸起的筆畫，不像紋飾，像銘文。他摸了三遍才敢確認，站起來的時候腿都蹲麻了，後退了兩步靠在石牆上，手裡的手電筒垂下來照著自己的腳面。「頭兒，三件青銅器。一件鼎，一件壺，一件不明器形但底部可能有銘文。如果年代能確認下來，這將是哪個級別的發現你應該比我清楚。」
顧明遠沒有說話。他把汽燈掛在石壁上一根凸出的石筍上，走到那三件銅器前面蹲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鬃刷，在銅鼎腹部輕輕刷了幾下。刷掉表面那層浮灰之後，銅鏽底下露出了一塊暗紅色的痕跡，不是鏽，是當時鑄造時留下的銅色。兩千多年了，顏色還活著。
那三個實習員站在洞口沒敢進來。不是怕，是他們知道這種級別的發現意味著什麼。方技術員的小本子上筆畫已經記滿了，他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頁重新寫了一遍出土器物的編號和位置，寫完之後把筆夾在本子裡合上，看了顧明遠一眼。顧明遠的表情在汽燈的光底下顯得格外沉。不是高興，也不是激動，是一種把事情從頭到尾在心裡過了一遍之後露出來的沉。保護令還剩不到十個月，眼前這三件青銅器加上這個五十三平方米的刻符祭祀空間，足夠讓京城那邊重新評估這片遺蹟的級別。
他站起來把手上的灰拍掉。手套摘了擱在銅鼎旁邊，走到洞口外面掏出煙點了一根。菸頭的紅光在黑暗中閃了一下又暗下去，他把煙霧吐出來的時候已經做了決定。他轉身回到洞裡，讓小王把三個機位的膠捲全部換新的，從頭到尾多角度拍攝。正面，側面，俯拍，局部特寫，刻符，銅器，石板地面，石牆上的每一處鑿痕，全部拍。
拍了整整兩個膠捲，相機快門的聲音在空腔里響了一遍又一遍。
當天夜裡顧明遠在加工場旁邊那間臨時宿舍里寫報告。他把方技術員的小本子攤在桌上，把照片一張一張夾在報告紙邊上，寫到銅器那一段的時候手裡的筆停了一下。他咬著筆頭把現場的情況又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落筆寫了一行字。字不大，但每一筆都壓得很實。
報告寫完之後他親自拿到了鎮上郵局。不是寄普通郵件，是走軍區的加急通道。他把信封封好交給工作人員的時候特意叮囑了一句，這封信不能過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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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告發走之後，顧明遠回到林宅的時候已經是凌晨三點了。
而半個小時前，林宅的院子裡正是一片夜靜更深。
夜涼如水，後山上的風吹進院子，帶起一陣沙沙的松濤聲。林川光著膀子，大咧咧地坐在井台上。他剛沖了個涼，古銅色的一身腱子肉上還掛著亮晶晶的水珠，在清冷月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剛毅線條。
「吱呀——」
西屋的木門輕聲開了一條縫。
蘇婉兒輕手輕腳地走了出來，身上只披了一件薄薄的白棉睡褂。那褂子本就洗得輕薄，裡面又沒穿裡衣，山風冷不丁一吹，薄薄的料子立刻緊緊貼在胸口，將那兩團嬌小卻挺翹的輪廓勾勒得一清二楚。隨著她的步子，那抹柔軟輕輕顫動著。
「怎麼還不睡？外頭怪涼的。」蘇婉兒聲音又低又軟，懷裡抱著件外衣，紅著臉走過來。
林川一轉頭，漆黑的眼眸瞬間深了深，喉結隱忍地滾了一下。他大手伸過去，精準地箍住那隻單手就能圈住的纖細腰肢，往懷裡猛地一拽。
「呀……」蘇婉兒輕呼一聲，整個人跌坐在了他滾燙的大腿上。
隔著薄薄的棉布，大腿相貼處立刻感知到了彼此灼人的體溫。林川一身混著皂角和男人粗獷汗味的氣息撲面而來，瞬間將她包圍。
「出來幹什麼？」林川聲音有些發沙，粗糙有力的掌心貼著她後腰的軟肉，曖昧地向上摸索。
「怕你凍著……」蘇婉兒臉蛋燒得通紅，身子有些羞赧地扭了扭，想要站起身來。
可她這一扭，卻正好在林川腿間蹭了一下。林川的呼吸陡然粗重起來，粗壯的胳膊如鐵鉗般將她死死鎖在懷裡，聲音低啞得不像話：「別動。」
蘇婉兒渾身一僵，立刻感受到他褲子裡頂起的老高帳篷，燙得她心尖直打顫。
「川、川哥……嗯……別，在外頭呢，萬一……」她兩手攀著他結實的肩膀，整個人軟得像一攤水，聲音黏糊糊的。
林川大手順著她薄褂子的下擺探了進去，貼著那白嫩細膩的皮膚一路向上，一把覆在了一處軟乎乎的嬌嫩上。
「唔……」蘇婉兒咬著紅唇，細細的哼哼聲從唇縫裡漏出來。
林川大掌粗糙的指腹在她身上摩挲，帶起陣陣酥麻。他按住她的後腦勺，低頭封住了那對甜美的紅唇，又啃又咬。
眼看著兩人的呼吸越來越急促，林川褲子底下的「帳篷」頂得快破了，大門外突然傳來一陣鞋底踩在碎石子上的沙沙聲，還伴隨著幾聲疲憊的輕咳。
是顧明遠回來了。
蘇婉兒嚇得渾身一抖，不知從哪來的力氣，猛地推開林川。她臉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手忙腳亂地整理好凌亂的褂子，紅著臉，軟著腿一溜煙鑽回了西屋，「嗒」的一聲落了鎖。
林川懷裡一空，鼻尖還縈繞著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動情時散發出的幽幽體香。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不聽話的小兄弟，自嘲地笑了一聲，深吸了一口山里冰涼的空氣，這才坐回井台上，重新點了一根煙，緩緩吐出煙霧，以此壓制體內那股滾燙的燥熱。
大門「吱呀」一聲被推開，顧明遠一臉疲憊地走了進來。
橘黃色的燈籠光在夜風裡晃了晃，顧明遠看見林川光著膀子在井台上抽菸，那雙眼睛在黑暗裡還帶著點沒消退的、野獸般的光芒。
顧明遠走過來，一屁股在林川旁邊坐下，好整以暇地打量了他一眼，打趣道：「大半夜的，火氣夠旺啊。這大汗淋漓的，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剛才在井台幹了什麼體力活。」
林川面不改色，偏頭吐了一口白煙，聲音沉得有些發啞：「少廢話。發了？」
「發了。」顧明遠從林川手裡接過煙自己點了一根。煙氣吸進肺里他才感覺到這一整天攢下來的疲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手背上還沾著溶洞裡帶出來的灰白色粉塵。
「報告怎麼寫的。」林川把煙掐滅。
顧明遠把煙叼在嘴裡騰出兩隻手比劃了一下。「初步判斷為戰國至秦漢時期的地下祭祀空間。出土青銅器至少三件，器形包括鼎、壺及一件疑有銘文的大件容器。保存狀況雖氧化嚴重但形制完整，伴出刻符和人工石質建築結構。綜合判斷該遺蹟的學術價值和文物級別有可能遠遠超過之前的預估。」
他頓了一下。把煙從嘴上拿下來夾在指間，轉頭看著林川。汽燈從窗戶里漏出來的光照在他臉上，把那雙眼睛照得亮錚錚的。
「最後一行我寫的是——建議立即升級保護等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