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義父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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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天的山風暖了,可西坡深處的老林子裡還透著一股陰涼。

  林川跟在周鐵柱身後,兩個人沿著北溝盡頭的獸道往上攀,腳下的腐葉子踩一腳陷半截小腿,濕漉漉的泥腥味直往鼻孔里鑽。

  前兩天在櫟樹林附近發現了一串新鮮的蹄印,三指半寬,深深地嵌在泥地里,蹄尖朝著西北方向的密林。

  周鐵柱蹲下來看了半天,用樹枝撥開蹄印旁邊壓塌的草莖,抬起頭的時候臉色有些發沉。

  「三百斤往上的公豬,走的是直線,沒繞彎,這是往老窩趕的路數。」

  「義父,要不改天再追,今天你咳得厲害。」

  「廢話,豬窩就在前面那片石崖子底下,今天不堵住口子明天它就換地方了,再找得跑斷腿。」

  周鐵柱把旱菸鍋子往腰帶上一別,撐著樹幹站起來,膝蓋嘎巴響了一聲,褂子後背上洇出一片汗漬。

  林川看著義父的後背沒再說話,把腰間的獵刀鬆了松,緊跟上去。

  兩個人翻過一道長滿箭竹的矮梁,眼前的地勢陡了起來,碎石和裸露的樹根交錯在一起,腳下的路變成了四十五度往上的斜坡,兩邊是被雨水沖刷出來的深溝。

  周鐵柱走在前頭,左手抓著石縫裡的灌木枝往上拽,右手拄著一根干硬的雜木棍,腳步比半個時辰前慢了不少,每邁三步就要停下來喘一口。

  「義父,歇會兒。」

  「不歇,快到了。」

  林川從背簍里摸出水壺遞過去,周鐵柱接過去灌了兩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淌,滴在褂子前襟上洇開一片深色。

  他把水壺還給林川的時候手指抖了一下,很輕微,但林川看見了。

  兩個人繼續往上爬。

  爬到一處岩壁下方的時候,周鐵柱忽然伸手往後一擋,整個人貼著石壁蹲了下來。

  林川也蹲下了,手按上了腰間的獵刀柄。

  前方二十步遠的灌木叢里有動靜,枝葉在晃,沙沙的聲響夾雜著粗重的鼻息。

  一團黑影從灌木叢里拱了出來。

  黑毛野豬。

  體格比去年秋天獵的那頭大了整整一圈,肩背上的鬃毛又粗又硬像鋼針一樣豎著,獠牙從嘴角兩邊翻出來,黃褐色的牙尖上沾著泥和草根。

  「川子,繞到左邊石頭後面去,等它衝過來的時候你從側面截。」

  周鐵柱的聲音壓得很低,手已經摸上了背上的老土槍。

  「義父你別開槍,你站不穩後坐力太大。」

  「少廢話,聽安排。」

  林川咬了咬牙,彎著腰往左邊挪。

  腳底的碎石鬆動了一塊,嗒的一聲滾下去撞在岩壁上。

  野豬的腦袋猛地轉了過來,小眼睛裡閃著凶光,鼻孔里噴出兩道白氣。

  它沖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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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百多斤的身軀像一塊滾動的黑色巨石,蹄子刨著地面帶起一片碎石泥土,獠牙對準了最近的目標。

  周鐵柱。

  老獵戶把土槍架在肩膀上,槍口穩穩地追著那團黑影。

  扣下扳機的瞬間,他的右腿忽然一軟。

  膝蓋跪在了碎石上,身體往左邊歪,槍口偏了,鐵砂打在野豬右肩的位置,沒中要害。

  受傷的野豬嚎了一嗓子,速度不減反增,撞向岩壁邊的周鐵柱。

  林川的瞳孔驟縮。

  「義父!」

  他拔出獵刀衝上去,一刀劈在野豬後腰上,刀刃嵌進去兩寸深,熱血順著刀身噴出來濺了他滿臉。

  野豬吃痛轉向撲他,獠牙擦著他的小腿劃開一道口子,褲腿瞬間紅了半截。

  林川翻身滾到一邊,再起來的時候看見周鐵柱已經被方才那一撞帶得往岩壁邊緣滑去。

  腳下全是鬆動的碎石,根本踩不住。

  「義父!」

  林川扔掉獵刀撲過去,右手死死扣住了周鐵柱的手腕。

  義父的手腕細得嚇人,皮包著骨頭,腕骨硌在林川的掌心裡又涼又硬。

  身子已經懸在了崖邊,腰以下全是空的,腳底下是亂石嶙峋的深澗,少說三十丈往下。

  碎石還在滑。

  林川整個人趴在崖沿上,左手摳著一截裸露的樹根,右手攥著義父的手腕,胳膊上的青筋全鼓了起來,肩膀的關節被拽得嘎嘎作響。

  「義父你撐住,我拉你上來!」

  周鐵柱懸在半空,身體在晃,褂子被風吹得翻捲起來,露出底下一排排肋骨的輪廓。

  他抬起頭看著林川。

  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甚至連慌張都沒有。

  「川子。」

  「別說話,抓緊我!」

  「你聽我說。」

  周鐵柱的聲音很平,像是在院子裡坐著跟他拉家常。

  「你一隻手拉不動我,腳底下的石頭還在松,你再撐一會兒連你也得掉下去。」

  「我能拉得動!義父你別鬆手!」

  林川的五根手指扣得指甲蓋都翻白了,掌心的汗和義父腕子上的汗攪在一起,手腕在往外滑,一點一點地滑。

  「川子,鬆手。」

  「不松!」

  「你鬆手。」周鐵柱的嗓子沙得快要碎了,可每個字都穩穩噹噹的。

  「你死了,誰守這片山?」

  「義父!」

  「獵刀我傳給你了,山裡頭的路數全教了,木耳在哪棵樹上,花菇在哪片坡上,人參苗子長在哪條陰溝裡頭,你都記住了。」

  「你別說了!我拉你!」

  林川拼了命地往回拽,肩膀的骨頭咯吱咯吱地響,腳趾扣著地面往前蹬,可腳底的碎石還在往崖邊滑,他的身體被一寸一寸地拖向邊緣。

  周鐵柱低頭看了一眼崖底,又抬起頭。

  他的左手從褂子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攥在掌心裡,用力往上一遞,塞進了林川死死抓著他手腕的那隻手的掌縫裡。

  硬的,小小一塊,邊角磨得圓潤光滑。

  「川子,這山是你的了。」

  他的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鬆開了。

  先是小指,然後無名指,中指,食指。

  最後是拇指。

  林川的指甲在義父腕子上刮出五道血痕,可那隻手已經滑脫了。

  周鐵柱的身影往下墜去,褂子被風鼓起來,人越來越小,頭髮散了,旱菸鍋子從腰間脫落,在半空中翻了幾個跟頭先一步砸在了亂石上。

  他墜下去的時候臉朝著天,眼睛一直盯著崖沿上林川的方向。

  嘴唇動了動。

  風太大了,聲音傳不上來。

  林川趴在崖邊,十根指頭扣在碎石里,指縫全是血,嘴張得很大,喉嚨里卡著一口氣怎麼都吐不出來。

  他想喊。

  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風從崖底吹上來,灌進他大張的嘴裡,帶著泥土的腥味和鐵鏽一樣的血味,涼颼颼地直往嗓子眼裡頭鑽。

  他的右手攥得死緊。

  掌心裡多了一樣東西。

  他慢慢把手翻過來,一根一根手指掰開。

  一塊梨木牌子,拇指蓋大小,正面刻著一個字。

  川。

  刀法粗拙,筆畫深淺不一,木頭的邊角全被磨圓了,顏色深褐,浸透了經年的手汗和體溫。

  林川把那塊梨木牌子攥回掌心,攥得骨節發白。

  他趴在崖邊,把臉埋進碎石和泥土裡,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沒有聲音。

  一聲都沒有。

  那頭受傷的黑毛野豬不知道什麼時候從灌木叢里拱走了,留下一地踩爛的血腳印和翻倒的土槍。

  風還在吹,崖底靜得一點回音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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