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1章 計劃書
第二天一早出海之前，顧潮生先去了一趟村委會。
老陳正蹲在院子裡用鐵絲修一把壞了的椅子，手上沾著鏽跡，旱菸叼在嘴角，菸灰掉了一前襟都是。
「潮生，這麼早？」
「陳叔，有個事想跟您商量。」
老陳放下鐵絲和鉗子，拍了拍手上的鏽灰，站起來。
「進屋說。」
兩個人進了村委會的辦公室，說是辦公室，其實就是一間十來平米的磚房，靠牆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擺著一台老式手搖電話和一個鐵皮文件架。
「陳叔，縣裡下個月有個近海漁場承包競標的事，您聽說了嗎？」
「聽了點風聲，前兩天鎮上開會提了一嘴，說縣裡要把幾塊近海漁場放出來讓個人或集體承包經營，但具體的我還不太清楚。」
「三塊漁場，其中一塊就在咱們村外海，斷崖那片水域。」
老陳的眼珠子轉了一下，煙杆從嘴裡拿出來。
「你想競標？」
「想。」
「以個人名義？」
「個人名義報名，但我想請村委會做擔保。」
老陳的煙杆在桌上敲了兩下，沒急著答話。
「潮生，你跟我說實話，你手裡有多少錢？」
「保證金五千，我出得起。」
「五千……」
老陳咂了咂嘴。半年前這個家連飯都快吃不上了，現在張口就是五千塊，這世道變得可真快。
「你要村委會做擔保，具體怎麼擔？」
「不需要村委會出錢，就是給我出具一份推薦證明，證明我是鹽碗村的合法漁民，有實際的捕撈業績，村委會支持我對外海漁場進行承包經營。有了這份證明，競標的時候我的資質評分就能高一檔。」
老陳把煙杆塞回嘴裡，叼了半天沒點火。
「你帶動了村里不少就業，這個我認。根生和小軍跟著你出海，收入比以前翻了幾倍，他們家裡人見了我都說好話。大炮就不用說了，你們打小一起長大的。」
「那陳叔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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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薦信我給你寫，章我給你蓋。」
老陳從抽屜里翻出公章放在桌上，指了指。
「但醜話說在前頭，競標的結果是縣裡說了算，村委會出推薦信只是錦上添花的事，萬一你沒拿到，別怪村委會沒使勁。」
「陳叔，您能出這份證明，已經是幫了大忙了。」
「還有一件事。」
老陳站起來，走到窗戶邊上往外看了看，確認院子裡沒人，才轉過身來。
「我聽說孫大彪也在盯這塊漁場？」
「是。」
「這小子在鎮上能量不小，他哥的關係你也知道。你跟他競標，不是光比錢比方案的事，還得防著他背後使絆子。」
「我防著呢。」
「你防著就好。」
老陳從抽屜里又翻出一張信紙和一支鋼筆，坐下來開始寫推薦信。
寫了幾行，抬頭問。
「你那個競標方案寫好了沒有？」
「寫了大半了，今天出海回來接著完善。」
「方案里寫的什麼？讓我也聽聽。」
顧潮生從帆布袋裡抽出那個練習本，翻到昨晚寫的那幾頁，遞給老陳。
老陳接過來，眯著眼睛湊到窗戶跟前借光看。
越看眉頭越往上挑。
「這是什麼……漁場分區管理？」
「對，我把鹽碗村外海這塊漁場按照海底地形和魚種分布，劃分成六個作業區。一號到四號是捕撈區，五號和六號是養護區。捕撈區輪流作業，每個區每年捕撈八個月，休養四個月。養護區全年禁捕，作為魚苗的繁育基地。」
老陳翻到下一頁，上面畫著密密麻麻的海底地形圖，每一條線都標註著深度和底質類型。
「這圖你畫的？」
「我畫的。」
「你怎麼知道海底是什麼地形？你潛下去看過？」
「不用潛下去，水色和潮汐規律能推算出來，再加上這些年出海的經驗積累，八九不離十。」
老陳又翻了一頁，上面寫著預計年產量和收益測算。
「你這寫的——第一年預計產量十五萬斤，產值三萬元？」
「保守估計。那片斷崖水域的資源量遠不止這些，但第一年要留出養護的餘量，不能一口氣撈空了。」
老陳合上練習本，看著顧潮生的目光不一樣了。
「潮生，你這個腦子，真不像十八歲的人。」
「陳叔，村里老一輩常說，靠山吃山靠海吃海。但吃山得種樹，吃海也得養海。一味地撈，今年有魚吃，明年呢？後年呢？」
老陳沉默了好一會兒，手裡捏著練習本翻來覆去地摸。
「你說的這些，我一個老支書聽著都覺得新鮮。縣裡那些評審的人看了，不知道什麼反應。」
「他們會覺得新鮮，但不會覺得我在胡說。因為我每一組數據都有依據，每一個分區都對應具體的海況條件，這不是拍腦袋想出來的。」
老陳把練習本還給他，重新坐回桌前，提筆繼續寫推薦信。
寫完最後一行，吹了吹墨跡，從桌上拿起公章，端端正正地蓋了上去。
「給你，拿好了。」
顧潮生接過推薦信，看了一眼上面的內容。
茲推薦我村村民顧潮生同志參加縣近海漁場承包經營權競標。顧潮生同志系我村優秀青年漁民，持有近海捕撈許可證，捕撈技術精湛，曾捕獲二百四十斤深海龍躉石斑魚，事跡見報於南海縣報。任職期間帶動我村多名漁民就業增收，村委會一致推薦其承包經營鹽碗村外海漁場。
末尾蓋著鹽碗村村民委員會的大紅公章，旁邊是老陳的簽名和日期。
「謝謝陳叔。」
「謝什麼，你要是真能把那塊漁場拿下來好好干，往後全村都跟著沾光。」
老陳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叮囑了一句。
「方案再好好潤色潤色，別有錯別字，縣裡的人看東西仔細著呢。」
「我知道。」
顧潮生把推薦信和練習本一起裝進帆布袋，出了村委會的門。
。。。
碼頭上，陳大炮和李根生已經在船上等著了，柴油機預熱的突突聲在晨霧裡悶悶地響。
周小軍蹲在船頭整理漁網，看見顧潮生過來，站起來喊了一聲。
「顧大哥，走不走？」
「走。」
顧潮生跳上船，把帆布袋放進船艙里鎖好，走到駕駛位上，擰開油門。
潮生號駛出碼頭，朝著外海方向破浪而去。
船尾的水花翻湧成一道白線，在灰藍色的海面上拉出一條筆直的航跡。
陳大炮靠過來，胳膊搭在船舷上。
「生哥，村委會那邊怎麼說？」
「推薦信拿到了，老陳蓋了章。」
「那方案呢？」
「寫了大半了，晚上回來接著寫，再有兩天就能定稿。」
「你那方案我昨晚偷看了一眼，滿滿好幾頁，畫的啥圖我也看不懂，反正看著就厲害。」
「少拍馬屁，去把網理好，今天往南移三海里，試一試深水溝那片。」
「得嘞。」
陳大炮咧著嘴跑去理網了。
顧潮生一手扶著舵把，目光越過船頭，看向遠處那片漸漸變深的藍色海面。
競標的日子一天天近了。
材料在手裡一件件攢齊——許可證、推薦信、保證金、經營方案。
孫大彪請客吃飯也好，活動關係也罷，到了評審席上，一切都得擺在桌面上比。
比錢，他不虛。
比方案，孫大彪連他一個零頭都夠不著。
比對那片海的了解，整個南海縣加起來，沒有第二個人比他更清楚那片海底埋著什麼。
顧潮生的手指在舵把上輕輕扣了兩下，嘴角微微往上提了一點，但很快又壓了下去。
還不到笑的時候。
等紅章蓋到承包合同上的那天，再笑不遲。
船頭劈開一道浪，咸腥的水花撲面而來，顧潮生眯了眯眼，把舵把往左打了五度。
前方的海面下，有魚在等著他。
老陳正蹲在院子裡用鐵絲修一把壞了的椅子，手上沾著鏽跡，旱菸叼在嘴角，菸灰掉了一前襟都是。
「潮生，這麼早？」
「陳叔，有個事想跟您商量。」
老陳放下鐵絲和鉗子，拍了拍手上的鏽灰，站起來。
「進屋說。」
兩個人進了村委會的辦公室，說是辦公室，其實就是一間十來平米的磚房，靠牆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擺著一台老式手搖電話和一個鐵皮文件架。
「陳叔，縣裡下個月有個近海漁場承包競標的事，您聽說了嗎？」
「聽了點風聲，前兩天鎮上開會提了一嘴，說縣裡要把幾塊近海漁場放出來讓個人或集體承包經營，但具體的我還不太清楚。」
「三塊漁場，其中一塊就在咱們村外海，斷崖那片水域。」
老陳的眼珠子轉了一下，煙杆從嘴裡拿出來。
「你想競標？」
「想。」
「以個人名義？」
「個人名義報名，但我想請村委會做擔保。」
老陳的煙杆在桌上敲了兩下，沒急著答話。
「潮生，你跟我說實話，你手裡有多少錢？」
「保證金五千，我出得起。」
「五千……」
老陳咂了咂嘴。半年前這個家連飯都快吃不上了，現在張口就是五千塊，這世道變得可真快。
「你要村委會做擔保，具體怎麼擔？」
「不需要村委會出錢，就是給我出具一份推薦證明，證明我是鹽碗村的合法漁民，有實際的捕撈業績，村委會支持我對外海漁場進行承包經營。有了這份證明，競標的時候我的資質評分就能高一檔。」
老陳把煙杆塞回嘴裡，叼了半天沒點火。
「你帶動了村里不少就業，這個我認。根生和小軍跟著你出海，收入比以前翻了幾倍，他們家裡人見了我都說好話。大炮就不用說了，你們打小一起長大的。」
「那陳叔的意思是？」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𝚜𝚑𝚞.𝚝𝚠超給力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推薦信我給你寫，章我給你蓋。」
老陳從抽屜里翻出公章放在桌上，指了指。
「但醜話說在前頭，競標的結果是縣裡說了算，村委會出推薦信只是錦上添花的事，萬一你沒拿到，別怪村委會沒使勁。」
「陳叔，您能出這份證明，已經是幫了大忙了。」
「還有一件事。」
老陳站起來，走到窗戶邊上往外看了看，確認院子裡沒人，才轉過身來。
「我聽說孫大彪也在盯這塊漁場？」
「是。」
「這小子在鎮上能量不小，他哥的關係你也知道。你跟他競標，不是光比錢比方案的事，還得防著他背後使絆子。」
「我防著呢。」
「你防著就好。」
老陳從抽屜里又翻出一張信紙和一支鋼筆，坐下來開始寫推薦信。
寫了幾行，抬頭問。
「你那個競標方案寫好了沒有？」
「寫了大半了，今天出海回來接著完善。」
「方案里寫的什麼？讓我也聽聽。」
顧潮生從帆布袋裡抽出那個練習本，翻到昨晚寫的那幾頁，遞給老陳。
老陳接過來，眯著眼睛湊到窗戶跟前借光看。
越看眉頭越往上挑。
「這是什麼……漁場分區管理？」
「對，我把鹽碗村外海這塊漁場按照海底地形和魚種分布，劃分成六個作業區。一號到四號是捕撈區，五號和六號是養護區。捕撈區輪流作業，每個區每年捕撈八個月，休養四個月。養護區全年禁捕，作為魚苗的繁育基地。」
老陳翻到下一頁，上面畫著密密麻麻的海底地形圖，每一條線都標註著深度和底質類型。
「這圖你畫的？」
「我畫的。」
「你怎麼知道海底是什麼地形？你潛下去看過？」
「不用潛下去，水色和潮汐規律能推算出來，再加上這些年出海的經驗積累，八九不離十。」
老陳又翻了一頁，上面寫著預計年產量和收益測算。
「你這寫的——第一年預計產量十五萬斤，產值三萬元？」
「保守估計。那片斷崖水域的資源量遠不止這些，但第一年要留出養護的餘量，不能一口氣撈空了。」
老陳合上練習本，看著顧潮生的目光不一樣了。
「潮生，你這個腦子，真不像十八歲的人。」
「陳叔，村里老一輩常說，靠山吃山靠海吃海。但吃山得種樹，吃海也得養海。一味地撈，今年有魚吃，明年呢？後年呢？」
老陳沉默了好一會兒，手裡捏著練習本翻來覆去地摸。
「你說的這些，我一個老支書聽著都覺得新鮮。縣裡那些評審的人看了，不知道什麼反應。」
「他們會覺得新鮮，但不會覺得我在胡說。因為我每一組數據都有依據，每一個分區都對應具體的海況條件，這不是拍腦袋想出來的。」
老陳把練習本還給他，重新坐回桌前，提筆繼續寫推薦信。
寫完最後一行，吹了吹墨跡，從桌上拿起公章，端端正正地蓋了上去。
「給你，拿好了。」
顧潮生接過推薦信，看了一眼上面的內容。
茲推薦我村村民顧潮生同志參加縣近海漁場承包經營權競標。顧潮生同志系我村優秀青年漁民，持有近海捕撈許可證，捕撈技術精湛，曾捕獲二百四十斤深海龍躉石斑魚，事跡見報於南海縣報。任職期間帶動我村多名漁民就業增收，村委會一致推薦其承包經營鹽碗村外海漁場。
末尾蓋著鹽碗村村民委員會的大紅公章，旁邊是老陳的簽名和日期。
「謝謝陳叔。」
「謝什麼，你要是真能把那塊漁場拿下來好好干，往後全村都跟著沾光。」
老陳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叮囑了一句。
「方案再好好潤色潤色，別有錯別字，縣裡的人看東西仔細著呢。」
「我知道。」
顧潮生把推薦信和練習本一起裝進帆布袋，出了村委會的門。
。。。
碼頭上，陳大炮和李根生已經在船上等著了，柴油機預熱的突突聲在晨霧裡悶悶地響。
周小軍蹲在船頭整理漁網，看見顧潮生過來，站起來喊了一聲。
「顧大哥，走不走？」
「走。」
顧潮生跳上船，把帆布袋放進船艙里鎖好，走到駕駛位上，擰開油門。
潮生號駛出碼頭，朝著外海方向破浪而去。
船尾的水花翻湧成一道白線，在灰藍色的海面上拉出一條筆直的航跡。
陳大炮靠過來，胳膊搭在船舷上。
「生哥，村委會那邊怎麼說？」
「推薦信拿到了，老陳蓋了章。」
「那方案呢？」
「寫了大半了，晚上回來接著寫，再有兩天就能定稿。」
「你那方案我昨晚偷看了一眼，滿滿好幾頁，畫的啥圖我也看不懂，反正看著就厲害。」
「少拍馬屁，去把網理好，今天往南移三海里，試一試深水溝那片。」
「得嘞。」
陳大炮咧著嘴跑去理網了。
顧潮生一手扶著舵把，目光越過船頭，看向遠處那片漸漸變深的藍色海面。
競標的日子一天天近了。
材料在手裡一件件攢齊——許可證、推薦信、保證金、經營方案。
孫大彪請客吃飯也好，活動關係也罷，到了評審席上，一切都得擺在桌面上比。
比錢，他不虛。
比方案，孫大彪連他一個零頭都夠不著。
比對那片海的了解，整個南海縣加起來，沒有第二個人比他更清楚那片海底埋著什麼。
顧潮生的手指在舵把上輕輕扣了兩下，嘴角微微往上提了一點，但很快又壓了下去。
還不到笑的時候。
等紅章蓋到承包合同上的那天，再笑不遲。
船頭劈開一道浪，咸腥的水花撲面而來，顧潮生眯了眯眼，把舵把往左打了五度。
前方的海面下，有魚在等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