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2章 競標大會
縣水產局三樓會議室，長條桌上鋪著綠色的絨布，桌面擺了三塊寫著編號的木牌，分別對應三塊漁場。
顧潮生到的時候，會議室里已經坐了十來個人。
靠窗那排坐著幾個穿中山裝的幹部模樣的人，應該是評審組的。
正對面的長椅上，坐著幾個競標者，有穿著嶄新的確良襯衫的，有穿著舊軍裝的，一個個臉上都帶著緊張勁兒。
顧潮生掃了一眼，在最後一排找了個位子坐下。
他剛坐穩，門口傳來一陣皮鞋踩地板的聲響。
孫大彪進來了。
大背頭梳得油光鋥亮，脖子上掛著一條手指粗的金鍊子，腋下夾著一個黑色的人造革公文包，進門就跟評審席上的人點頭哈腰地打招呼。
「王科長，早啊，上回那頓飯您吃得還滿意不？」
評審席上一個瘦高個的中年人尷尬地咳了一聲，擺了擺手，沒接話。
孫大彪也不在意，大搖大擺地在前排坐下，回頭掃了一圈，目光落在顧潮生身上，愣了一下。
「喲，這不是鹽碗村那個小子嗎？你也來競標？」
顧潮生沒搭理他，低頭翻著手裡的材料。
孫大彪嗤笑了一聲，轉過頭去跟旁邊的人嘀咕。
「毛都沒長齊的小屁孩，也來湊這個熱鬧，五千塊保證金他拿得出來？」
旁邊那人是鄰鎮來的一個水產老闆，姓吳，四十來歲，聽了這話乾笑了兩聲，沒敢接茬。
九點整，方建平從側門走進來，手裡拿著一沓文件，在評審席正中間坐下。
「各位，時間到了，咱們開始。」
方建平翻開文件，掃了一眼在座的人。
「今天競標三塊近海漁場的承包經營權，按編號順序進行。先說規矩——每塊漁場的競標者依次上台陳述，內容包括報價和經營方案，陳述完畢後評審組當場打分，綜合排名最高者中標。」
「報價占四成，經營方案占四成，資質業績占兩成，三項加總，分高者得。」
「有沒有問題？」
沒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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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好，第一塊漁場，大角灣外海，編號零一。競標者請上台。」
大角灣那塊是兩家國營單位在爭，跟顧潮生沒關係，他坐在後排安靜地聽著。
兩家國營單位的代表輪流上去念稿子，念得磕磕巴巴的，方案寫得中規中矩，沒什麼亮點，評審組的人聽得直打哈欠。
最後大角灣那塊判給了出價高的那家國營水產公司，沒什麼懸念。
第二塊珊瑚礁海域，只有一家報名，鄰鎮的一個集體漁業隊，等於白撿，走了個過場就定了。
「第三塊漁場，鹽碗村外海，編號零三。」
方建平念到這裡，抬起頭。
「競標者三位——鎮水產市場孫大彪，鄰鎮個體戶吳建設，鹽碗村顧潮生。按報名順序，孫大彪先來。」
孫大彪站起來，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拍，大步走到前面。
「各位領導，我孫大彪在鎮上做水產生意八年了，手底下二十多號人，資金實力雄厚。這塊漁場我出價六千，比底價多一千。」
他頓了頓，從公文包里抽出一張紙，舉起來晃了晃。
「經營方案我也有，就是一條——我出錢僱人，把這片海的魚全撈上來，賣到省城去，保證年產值翻三倍。」
評審席上有人皺了皺眉。
方建平開口問。
「孫同志，你的經營方案就這一頁紙？」
「方局長，搞漁場嘛，不就是撈魚賣魚？寫那麼多花里胡哨的有什麼用，關鍵是干出來。我有錢有人，干就完了。」
方建平沒再說什麼，在評分表上寫了幾筆。
「好，下一位，吳建設。」
吳建設上去，比孫大彪稍微正經一點，出價五千五，方案寫了三頁紙，但內容空洞，翻來覆去就是增加船隻和漁網數量，沒有任何技術含量。
評審組的人禮貌性地點了點頭，也沒多問。
「最後一位，顧潮生。」
顧潮生站起來，走到前面。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襯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間，露出一截被海風吹得黝黑的皮膚和手腕上粗糙的老繭。
站在那裡，跟前面兩個人比起來，年輕得不像話。
孫大彪在座位上嗤了一聲，翹著二郎腿，一臉看好戲的表情。
顧潮生把帆布袋打開，從裡面取出一沓裝訂整齊的材料，遞給評審席。
「各位領導，我的報價是五千整，底價。」
孫大彪在後面笑出了聲。
「五千？連我的零頭都不夠，還來競什麼標？」
方建平敲了敲桌子。
「安靜，讓人家說完。」
顧潮生沒回頭，繼續說。
「報價低，是因為我把錢省下來投入漁場建設。我的經營方案一共十二頁，包含六個部分——漁場分區管理規劃、海底地形與魚道分布圖、輪捕輪休制度設計、年度產量預估與收益測算、魚苗養護與可持續開發計劃，以及五年遠期發展目標。」
評審席上幾個人同時翻開了他遞上去的材料。
翻到第二頁那張手繪的海底地形圖時，坐在方建平旁邊的那個瘦高個王科長，手指停住了。
「這圖是你畫的？」
「是。」
「你怎麼知道這片海底的地形？」
「我在這片海里捕了大半年的魚，每一道暗礁的位置，每一條深水溝的走向，我都摸得清清楚楚。」
王科長把材料翻到第三頁，上面標註著六個作業分區的詳細說明，每個區的水深範圍、底質類型和主要魚種分布，寫得密密麻麻。
「你這個輪捕輪休是什麼意思？」
「六個分區，一號到四號輪流作業，每個區每年捕八個月休四個月。五號和六號全年禁捕，作為魚苗繁育的養護區。這樣既保證了當年的產量，又不會把資源撈絕，五年之內產量只會逐年遞增，不會衰減。」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方建平翻到最後一頁的收益測算表，看了一會兒，抬起頭。
「你預估第一年產值三萬元？」
「保守估計。那片斷崖水域的深海魚種密度遠高於普通近海，但第一年我會控制捕撈強度，把養護區的基礎打好。第二年開始，產值至少翻一倍。」
評審席上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在評分表上寫了很長一段備註。
孫大彪坐在後面，臉色已經不太好看了。
他聽不太懂顧潮生說的那些什麼分區什麼輪休，但他看得懂評審組的表情——那是被打動了的表情。
「我反對。」
孫大彪站起來，指著顧潮生的背影。
「他一個十八歲的毛頭小子，連條像樣的船都沒有，憑什麼承包這麼大一塊漁場？我在鎮上做了八年水產生意，手底下二十多號人，資金比他雄厚十倍，憑什麼輸給他？」
方建平的臉沉了下來。
「孫同志，競標規則開場就說清楚了，報價占四成，方案占四成，資質占兩成。你的報價確實最高，但你的經營方案只有一頁紙，一句話——把魚全撈上來。這叫方案？」
「撈魚不就是這麼回事嗎？」
「那我問你，你知道鹽碗村外海那片斷崖水域有幾條主要魚道？深水溝的最深處是多少米？哪片礁石群是石斑魚的產卵場？」
孫大彪張了張嘴，答不上來。
「你連這片海長什麼樣都不知道，就敢說把魚全撈上來？」
方建平把顧潮生的材料舉起來，朝著在座的人晃了晃。
「人家十二頁的方案，每一組數據都有實地依據，每一個分區都對應具體的海況條件。這才叫經營方案。」
孫大彪的臉漲得通紅，金鍊子在脖子上一顫一顫的。
「方局長，你這是偏袒。」
方建平把材料往桌上一拍，聲音冷了下來。
「我偏袒誰？評審組五個人，每人獨立打分，當場公布，你覺得不公平可以申訴，但在這裡胡攪蠻纏，我可以請你出去。」
孫大彪還想說什麼，旁邊的吳建設扯了扯他的袖子，小聲說。
「老孫，算了，別鬧了。」
孫大彪一把甩開他的手，但看了看評審席上幾張鐵青的臉，到底沒敢再開口，重重地坐回椅子上，胸口劇烈起伏著。
十分鐘後，評審組的分數匯總出來了。
方建平站起來，念結果。
「鹽碗村外海漁場，編號零三，競標結果如下——顧潮生，綜合得分八十七分，第一名。孫大彪，綜合得分五十二分，第二名。吳建設，綜合得分四十八分，第三名。」
「中標者，顧潮生。」
話音落下的瞬間，孫大彪的椅子往後一推，哐當一聲倒在地上。
他站起來，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來。
「我不服，這裡面有貓膩。」
方建平看著他，語氣平淡。
「工作人員，請這位同志出去。」
兩個年輕的辦事員走過來，一左一右架住孫大彪的胳膊。
孫大彪掙扎了兩下，回頭瞪著顧潮生，三角眼裡全是陰毒。
「姓顧的，你給我等著。」
顧潮生坐在位子上，連頭都沒轉，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扣了兩下。
孫大彪被架出了會議室，走廊里傳來他罵罵咧咧的聲音，漸漸遠了。
方建平合上文件，朝顧潮生點了點頭。
「小顧，下午兩點來簽合同，帶上保證金和身份證明。」
「好。」
顧潮生站起來，把帆布袋挎上肩膀，走出了會議室。
走廊里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腳下那片水泥地面上，亮堂堂的。
從今天起，鹽碗村外海三平方公里的海域，是他的了。
顧潮生到的時候，會議室里已經坐了十來個人。
靠窗那排坐著幾個穿中山裝的幹部模樣的人，應該是評審組的。
正對面的長椅上，坐著幾個競標者，有穿著嶄新的確良襯衫的，有穿著舊軍裝的，一個個臉上都帶著緊張勁兒。
顧潮生掃了一眼，在最後一排找了個位子坐下。
他剛坐穩，門口傳來一陣皮鞋踩地板的聲響。
孫大彪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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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科長，早啊，上回那頓飯您吃得還滿意不？」
評審席上一個瘦高個的中年人尷尬地咳了一聲，擺了擺手，沒接話。
孫大彪也不在意，大搖大擺地在前排坐下，回頭掃了一圈，目光落在顧潮生身上，愣了一下。
「喲，這不是鹽碗村那個小子嗎？你也來競標？」
顧潮生沒搭理他，低頭翻著手裡的材料。
孫大彪嗤笑了一聲，轉過頭去跟旁邊的人嘀咕。
「毛都沒長齊的小屁孩，也來湊這個熱鬧，五千塊保證金他拿得出來？」
旁邊那人是鄰鎮來的一個水產老闆，姓吳，四十來歲，聽了這話乾笑了兩聲，沒敢接茬。
九點整，方建平從側門走進來，手裡拿著一沓文件，在評審席正中間坐下。
「各位，時間到了，咱們開始。」
方建平翻開文件，掃了一眼在座的人。
「今天競標三塊近海漁場的承包經營權，按編號順序進行。先說規矩——每塊漁場的競標者依次上台陳述，內容包括報價和經營方案，陳述完畢後評審組當場打分，綜合排名最高者中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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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建平念到這裡，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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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營方案我也有，就是一條——我出錢僱人，把這片海的魚全撈上來，賣到省城去，保證年產值翻三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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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建平開口問。
「孫同志，你的經營方案就這一頁紙？」
「方局長，搞漁場嘛，不就是撈魚賣魚？寫那麼多花里胡哨的有什麼用，關鍵是干出來。我有錢有人，干就完了。」
方建平沒再說什麼，在評分表上寫了幾筆。
「好，下一位，吳建設。」
吳建設上去，比孫大彪稍微正經一點，出價五千五，方案寫了三頁紙，但內容空洞，翻來覆去就是增加船隻和漁網數量，沒有任何技術含量。
評審組的人禮貌性地點了點頭，也沒多問。
「最後一位，顧潮生。」
顧潮生站起來，走到前面。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襯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間，露出一截被海風吹得黝黑的皮膚和手腕上粗糙的老繭。
站在那裡，跟前面兩個人比起來，年輕得不像話。
孫大彪在座位上嗤了一聲，翹著二郎腿，一臉看好戲的表情。
顧潮生把帆布袋打開，從裡面取出一沓裝訂整齊的材料，遞給評審席。
「各位領導，我的報價是五千整，底價。」
孫大彪在後面笑出了聲。
「五千？連我的零頭都不夠，還來競什麼標？」
方建平敲了敲桌子。
「安靜，讓人家說完。」
顧潮生沒回頭，繼續說。
「報價低，是因為我把錢省下來投入漁場建設。我的經營方案一共十二頁，包含六個部分——漁場分區管理規劃、海底地形與魚道分布圖、輪捕輪休制度設計、年度產量預估與收益測算、魚苗養護與可持續開發計劃，以及五年遠期發展目標。」
評審席上幾個人同時翻開了他遞上去的材料。
翻到第二頁那張手繪的海底地形圖時，坐在方建平旁邊的那個瘦高個王科長，手指停住了。
「這圖是你畫的？」
「是。」
「你怎麼知道這片海底的地形？」
「我在這片海里捕了大半年的魚，每一道暗礁的位置，每一條深水溝的走向，我都摸得清清楚楚。」
王科長把材料翻到第三頁，上面標註著六個作業分區的詳細說明，每個區的水深範圍、底質類型和主要魚種分布，寫得密密麻麻。
「你這個輪捕輪休是什麼意思？」
「六個分區，一號到四號輪流作業，每個區每年捕八個月休四個月。五號和六號全年禁捕，作為魚苗繁育的養護區。這樣既保證了當年的產量，又不會把資源撈絕，五年之內產量只會逐年遞增，不會衰減。」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方建平翻到最後一頁的收益測算表，看了一會兒，抬起頭。
「你預估第一年產值三萬元？」
「保守估計。那片斷崖水域的深海魚種密度遠高於普通近海，但第一年我會控制捕撈強度，把養護區的基礎打好。第二年開始，產值至少翻一倍。」
評審席上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在評分表上寫了很長一段備註。
孫大彪坐在後面，臉色已經不太好看了。
他聽不太懂顧潮生說的那些什麼分區什麼輪休，但他看得懂評審組的表情——那是被打動了的表情。
「我反對。」
孫大彪站起來，指著顧潮生的背影。
「他一個十八歲的毛頭小子，連條像樣的船都沒有，憑什麼承包這麼大一塊漁場？我在鎮上做了八年水產生意，手底下二十多號人，資金比他雄厚十倍，憑什麼輸給他？」
方建平的臉沉了下來。
「孫同志，競標規則開場就說清楚了，報價占四成，方案占四成，資質占兩成。你的報價確實最高，但你的經營方案只有一頁紙，一句話——把魚全撈上來。這叫方案？」
「撈魚不就是這麼回事嗎？」
「那我問你，你知道鹽碗村外海那片斷崖水域有幾條主要魚道？深水溝的最深處是多少米？哪片礁石群是石斑魚的產卵場？」
孫大彪張了張嘴，答不上來。
「你連這片海長什麼樣都不知道，就敢說把魚全撈上來？」
方建平把顧潮生的材料舉起來，朝著在座的人晃了晃。
「人家十二頁的方案，每一組數據都有實地依據，每一個分區都對應具體的海況條件。這才叫經營方案。」
孫大彪的臉漲得通紅，金鍊子在脖子上一顫一顫的。
「方局長，你這是偏袒。」
方建平把材料往桌上一拍，聲音冷了下來。
「我偏袒誰？評審組五個人，每人獨立打分，當場公布，你覺得不公平可以申訴，但在這裡胡攪蠻纏，我可以請你出去。」
孫大彪還想說什麼，旁邊的吳建設扯了扯他的袖子，小聲說。
「老孫，算了，別鬧了。」
孫大彪一把甩開他的手，但看了看評審席上幾張鐵青的臉，到底沒敢再開口，重重地坐回椅子上，胸口劇烈起伏著。
十分鐘後，評審組的分數匯總出來了。
方建平站起來，念結果。
「鹽碗村外海漁場，編號零三，競標結果如下——顧潮生，綜合得分八十七分，第一名。孫大彪，綜合得分五十二分，第二名。吳建設，綜合得分四十八分，第三名。」
「中標者，顧潮生。」
話音落下的瞬間，孫大彪的椅子往後一推，哐當一聲倒在地上。
他站起來，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來。
「我不服，這裡面有貓膩。」
方建平看著他，語氣平淡。
「工作人員，請這位同志出去。」
兩個年輕的辦事員走過來，一左一右架住孫大彪的胳膊。
孫大彪掙扎了兩下，回頭瞪著顧潮生，三角眼裡全是陰毒。
「姓顧的，你給我等著。」
顧潮生坐在位子上，連頭都沒轉，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扣了兩下。
孫大彪被架出了會議室，走廊里傳來他罵罵咧咧的聲音，漸漸遠了。
方建平合上文件，朝顧潮生點了點頭。
「小顧，下午兩點來簽合同，帶上保證金和身份證明。」
「好。」
顧潮生站起來，把帆布袋挎上肩膀，走出了會議室。
走廊里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腳下那片水泥地面上，亮堂堂的。
從今天起，鹽碗村外海三平方公里的海域，是他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