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6章 縣水產局來人
方建平進了院子，目光先在那幾面嶄新的紅磚牆上掃了一圈，又看了看院子裡堆著的漁網和工具，最後落在顧潮生身上。
「小顧，你這新房子蓋得不錯，紅磚水泥的，在村里算頭一份了吧？」
「剛蓋好，還沒鋪完瓦。」
顧潮生搬了兩把竹椅出來，又讓顧母倒了兩杯茶。
方建平坐下來，把公文包放在膝蓋上，接過茶杯喝了一口，沒急著說正事，先跟顧潮生聊了幾句家常。
「家裡幾口人？」
「我爹我娘，大哥，還有個妹妹，加上我五口。」
「你大哥呢？」
「腿有殘疾，在家幫忙打理雜事。」
方建平點了點頭，目光裡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但不讓人反感。
旁邊那個年輕人翻開本子，鋼筆已經架在手上了。
「小顧，我今天來，一是看了昨天縣報上的報導，二是我們局裡王局長專門交代的，讓我下來了解一下情況。」
「方同志請問。」
「那條兩百四十斤的深海龍躉，你是怎麼判斷颱風過後那個位置會有大魚的？」
顧潮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來，手指在杯沿上輕輕磕了兩下。
「颱風從東南方向過境，中心風力十二級以上，海底五十米以下的冷水層會被攪動上翻，形成大範圍的上升流。上升流沿著海底地形走，遇到斷崖或者礁石群就會沿壁面往上涌，在斷崖頂部形成一個富營養的環流區。」
方建平的眉毛動了一下。
「深海底棲魚類被颱風的巨浪從棲息地趕出來之後，會本能地尋找這種富營養區停留覓食。所以颱風過後的第一天，斷崖邊緣是最容易出大魚的位置。」
方建平放下茶杯，身子往前傾了傾。
「你怎麼知道那個位置有斷崖？」
「水色。」
顧潮生說。
「颱風攪過的海水錶層是黃綠色的渾水，但斷崖位置的深層冷水會沿壁面上涌，把表層渾水推開，形成一條清晰的色帶分界線。靛藍色的那一側，底下就是斷崖。」
方建平轉頭看了一眼身邊的年輕人，年輕人的筆已經停了，嘴巴微微張著。
「小顧，你這些知識是跟誰學的？」
「村里老一輩的漁民口口相傳的經驗，加上我自己琢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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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潮生的語氣平平常常，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方建平沉默了幾秒，重新靠回椅背上，手指在公文包上輕輕敲了兩下。
「我在水產局幹了十五年，去年省里組織培訓，請了一個海洋大學的教授來講課，講的就是颱風後的上升流效應和深海魚類的趨食行為。你剛才說的這些，跟那個教授講的內容幾乎一模一樣。」
顧潮生沒接話，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但那個教授是在實驗室里搞了二十年研究才總結出來的理論，你一個十八歲的漁民，靠老漁民的口傳和自己琢磨就能掌握到這個程度？」
方建平的目光直直地看著顧潮生，帶著一種探究的意味。
「方同志，海邊長大的孩子，從小跟著潮水打交道，有些東西書本上學不來，得靠海水泡出來。」
方建平盯了他幾秒，忽然笑了。
「行，我信。不管你是怎麼學的，能把這些知識用到實處，捕到兩百四十斤的活龍躉，這就是本事。」
他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個筆記本，翻到某一頁，看了看上面的內容。
「小顧，我再問你幾個問題。你現在出海用的是什麼船？」
「六米木船，單缸柴油機，八馬力。」
「船員幾個？」
「加上我四個。」
「漁具呢？」
「刺網為主，偶爾用延繩釣。」
「一天最大的捕獲量是多少？」
「颱風前那陣子冷水團過境，最多的一天拉了一千二百斤。」
方建平的筆頓了一下，抬頭看了顧潮生一眼。
「一千二百斤？六米木船？」
「對。」
「你這個產量，在咱們縣的個體漁民裡面，排第一。」
顧潮生沒說話。
方建平合上筆記本，重新塞回公文包里，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看著顧潮生的眼神變得認真起來。
「小顧，我跟你說實話。我這次下來，不光是來了解情況的，王局長讓我來，是想看看你這個人到底有沒有真本事，還是只是運氣好碰上了一條大魚。」
「現在看完了？」
「看完了。」
方建平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並不存在的灰。
「你不是運氣好，你是真有本事。而且你的本事，不光是體力和膽量，是腦子。」
顧潮生也站起來。
「方同志，您這趟來，不會只是為了誇我兩句吧。」
方建平笑了，從公文包里又掏出一張名片，遞給顧潮生。
「這是我辦公室的電話，有事可以直接打。」
顧潮生接過來看了一眼。
南海縣水產局，副局長，方建平。
副局長。
不是普通的科員，是副局長親自下來的。
「小顧，我給你提個建議。」
方建平背著手，往院門口走了兩步，又轉過身來。
「你現在出海捕魚，靠的是村裡的口頭許可，沒有正式的近海捕撈許可證。」
「是。」
「這個東西，你得儘快辦下來。」
「怎麼辦？」
「帶上你的身份證明、船隻登記材料，還有村委會的推薦信，到縣水產局來找我。我幫你走流程。」
顧潮生把名片收好，點了點頭。
「方同志，為什麼幫我？」
方建平停下腳步，回頭看著這個十八歲的年輕人，目光裡帶著一種長輩看後輩的欣賞。
「咱們縣的漁業產值連年下滑，漁民越來越窮，年輕人都往城裡跑，沒人願意出海了。王局長天天愁得睡不著覺，愁的就是找不到能帶頭的人。你小顧要是真有本事把這片海的潛力挖出來，那不光是你自己發財的事，是整個縣的漁業都能跟著受益。」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了幾分。
「小顧，你這個水平，應該申請正式的近海捕撈許可證，把規模做大。別窩在一條六米木船上小打小鬧了，可惜了你這腦子。」
說完，方建平沖他點了點頭，帶著那個年輕人出了院門，上了停在村口的吉普車，一溜煙開走了。
。。。
顧潮生站在院門口，看著那輛吉普車消失在土路盡頭揚起的灰塵里，手指捏著那張名片，輕輕彈了兩下。
近海捕撈許可證。
前世他知道這張證有多重要。
沒有這張證，你捕再多的魚都是灰色地帶，隨時可能被人拿來做文章。有了這張證，你就是合法經營，誰也動不了你。
而且方建平說的那句話——把規模做大。
這正是他要走的路。
顧潮生把名片小心地塞進貼身口袋裡，轉身回了院子。
顧母從屋裡探出頭來。
「潮生，那人是當官的？」
「縣水產局的副局長。」
「副局長？來咱家幹什麼？」
「來看看我這個人靠不靠譜。」
「看完了？」
「看完了，說我靠譜。」
顧母的臉上露出笑容，嘴裡念叨著。
「我兒子當然靠譜，還用他來看。」
顧潮生笑了笑，沒再說話，進屋把那張名片鎖進了抽屜里，跟之前那個寫著颱風後作業計劃的本子放在一起。
工具越來越多了。
船、人、錢、名氣，現在又多了一條線——官方的認可。
這條線，比前面所有東西加起來都重要。
「小顧，你這新房子蓋得不錯，紅磚水泥的，在村里算頭一份了吧？」
「剛蓋好，還沒鋪完瓦。」
顧潮生搬了兩把竹椅出來，又讓顧母倒了兩杯茶。
方建平坐下來，把公文包放在膝蓋上，接過茶杯喝了一口，沒急著說正事，先跟顧潮生聊了幾句家常。
「家裡幾口人？」
「我爹我娘，大哥，還有個妹妹，加上我五口。」
「你大哥呢？」
「腿有殘疾，在家幫忙打理雜事。」
方建平點了點頭，目光裡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但不讓人反感。
旁邊那個年輕人翻開本子，鋼筆已經架在手上了。
「小顧，我今天來，一是看了昨天縣報上的報導，二是我們局裡王局長專門交代的，讓我下來了解一下情況。」
「方同志請問。」
「那條兩百四十斤的深海龍躉，你是怎麼判斷颱風過後那個位置會有大魚的？」
顧潮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來，手指在杯沿上輕輕磕了兩下。
「颱風從東南方向過境，中心風力十二級以上，海底五十米以下的冷水層會被攪動上翻，形成大範圍的上升流。上升流沿著海底地形走，遇到斷崖或者礁石群就會沿壁面往上涌，在斷崖頂部形成一個富營養的環流區。」
方建平的眉毛動了一下。
「深海底棲魚類被颱風的巨浪從棲息地趕出來之後，會本能地尋找這種富營養區停留覓食。所以颱風過後的第一天，斷崖邊緣是最容易出大魚的位置。」
方建平放下茶杯，身子往前傾了傾。
「你怎麼知道那個位置有斷崖？」
「水色。」
顧潮生說。
「颱風攪過的海水錶層是黃綠色的渾水，但斷崖位置的深層冷水會沿壁面上涌，把表層渾水推開，形成一條清晰的色帶分界線。靛藍色的那一側，底下就是斷崖。」
方建平轉頭看了一眼身邊的年輕人，年輕人的筆已經停了，嘴巴微微張著。
「小顧，你這些知識是跟誰學的？」
「村里老一輩的漁民口口相傳的經驗，加上我自己琢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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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潮生的語氣平平常常，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方建平沉默了幾秒，重新靠回椅背上，手指在公文包上輕輕敲了兩下。
「我在水產局幹了十五年，去年省里組織培訓，請了一個海洋大學的教授來講課，講的就是颱風後的上升流效應和深海魚類的趨食行為。你剛才說的這些，跟那個教授講的內容幾乎一模一樣。」
顧潮生沒接話，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但那個教授是在實驗室里搞了二十年研究才總結出來的理論，你一個十八歲的漁民，靠老漁民的口傳和自己琢磨就能掌握到這個程度？」
方建平的目光直直地看著顧潮生，帶著一種探究的意味。
「方同志，海邊長大的孩子，從小跟著潮水打交道，有些東西書本上學不來，得靠海水泡出來。」
方建平盯了他幾秒，忽然笑了。
「行，我信。不管你是怎麼學的，能把這些知識用到實處，捕到兩百四十斤的活龍躉，這就是本事。」
他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個筆記本，翻到某一頁，看了看上面的內容。
「小顧，我再問你幾個問題。你現在出海用的是什麼船？」
「六米木船，單缸柴油機，八馬力。」
「船員幾個？」
「加上我四個。」
「漁具呢？」
「刺網為主，偶爾用延繩釣。」
「一天最大的捕獲量是多少？」
「颱風前那陣子冷水團過境，最多的一天拉了一千二百斤。」
方建平的筆頓了一下，抬頭看了顧潮生一眼。
「一千二百斤？六米木船？」
「對。」
「你這個產量，在咱們縣的個體漁民裡面，排第一。」
顧潮生沒說話。
方建平合上筆記本，重新塞回公文包里，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看著顧潮生的眼神變得認真起來。
「小顧，我跟你說實話。我這次下來，不光是來了解情況的，王局長讓我來，是想看看你這個人到底有沒有真本事，還是只是運氣好碰上了一條大魚。」
「現在看完了？」
「看完了。」
方建平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並不存在的灰。
「你不是運氣好，你是真有本事。而且你的本事，不光是體力和膽量，是腦子。」
顧潮生也站起來。
「方同志，您這趟來，不會只是為了誇我兩句吧。」
方建平笑了，從公文包里又掏出一張名片，遞給顧潮生。
「這是我辦公室的電話，有事可以直接打。」
顧潮生接過來看了一眼。
南海縣水產局，副局長，方建平。
副局長。
不是普通的科員，是副局長親自下來的。
「小顧，我給你提個建議。」
方建平背著手，往院門口走了兩步，又轉過身來。
「你現在出海捕魚，靠的是村裡的口頭許可，沒有正式的近海捕撈許可證。」
「是。」
「這個東西，你得儘快辦下來。」
「怎麼辦？」
「帶上你的身份證明、船隻登記材料，還有村委會的推薦信，到縣水產局來找我。我幫你走流程。」
顧潮生把名片收好，點了點頭。
「方同志，為什麼幫我？」
方建平停下腳步，回頭看著這個十八歲的年輕人，目光裡帶著一種長輩看後輩的欣賞。
「咱們縣的漁業產值連年下滑，漁民越來越窮，年輕人都往城裡跑，沒人願意出海了。王局長天天愁得睡不著覺，愁的就是找不到能帶頭的人。你小顧要是真有本事把這片海的潛力挖出來，那不光是你自己發財的事，是整個縣的漁業都能跟著受益。」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了幾分。
「小顧，你這個水平，應該申請正式的近海捕撈許可證，把規模做大。別窩在一條六米木船上小打小鬧了，可惜了你這腦子。」
說完，方建平沖他點了點頭，帶著那個年輕人出了院門，上了停在村口的吉普車，一溜煙開走了。
。。。
顧潮生站在院門口，看著那輛吉普車消失在土路盡頭揚起的灰塵里，手指捏著那張名片，輕輕彈了兩下。
近海捕撈許可證。
前世他知道這張證有多重要。
沒有這張證，你捕再多的魚都是灰色地帶，隨時可能被人拿來做文章。有了這張證，你就是合法經營，誰也動不了你。
而且方建平說的那句話——把規模做大。
這正是他要走的路。
顧潮生把名片小心地塞進貼身口袋裡，轉身回了院子。
顧母從屋裡探出頭來。
「潮生，那人是當官的？」
「縣水產局的副局長。」
「副局長？來咱家幹什麼？」
「來看看我這個人靠不靠譜。」
「看完了？」
「看完了，說我靠譜。」
顧母的臉上露出笑容，嘴裡念叨著。
「我兒子當然靠譜，還用他來看。」
顧潮生笑了笑，沒再說話，進屋把那張名片鎖進了抽屜里，跟之前那個寫著颱風後作業計劃的本子放在一起。
工具越來越多了。
船、人、錢、名氣，現在又多了一條線——官方的認可。
這條線，比前面所有東西加起來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