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5章 巨物轟動縣城
縣水產公司的院子裡，從來沒有這麼熱鬧過。
一輛借來的拖拉機突突突地開進大門，車斗里舖著濕稻草和帆布，帆布下面鼓起一個巨大的輪廓。
門衛老頭探著脖子看了一眼，煙都忘了抽。
「這拉的什麼玩意兒？」
「魚。」
顧潮生從拖拉機副駕上跳下來。
「魚？這麼大一坨？」
顧潮生沒搭理他，徑直往辦公樓走。
劉志強正在二樓整理單據，聽見院子裡的動靜，推開窗戶往下看了一眼，然後整個人就定住了。
三十秒後，他連樓梯都沒走，直接從走廊盡頭的側門躥了下來。
「顧同志，你這是……」
「劉哥，幫我叫一下你們王經理，我有條魚，他得親自看看。」
「什麼魚？」
顧潮生走到拖拉機旁邊，把帆布掀開了一角。
金紅色的鱗片在陽光下炸出一片耀眼的光，那條巨型龍躉石斑的半個身子露了出來，魚嘴還在一張一合地呼吸。
劉志強的眼鏡差點從鼻樑上滑下來。
「這，這，這是石斑魚？」
「深海龍躉石斑，兩百四十斤，活的。」
劉志強圍著拖拉機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嘴裡的話語無倫次。
「我干水產這麼多年，沒見過，從來沒見過這麼大的活石斑，這不可能，這怎麼可能……」
「劉哥，先叫你們經理吧，這魚不能在太陽底下曬太久。」
「對對對，我馬上去。」
劉志強撒腿就往樓上跑，跑了兩步又回頭。
「顧同志，你等著，千萬別讓別人把魚拉走了。」
「放心，跑不了。」
劉志強跑上樓的功夫，院子裡已經圍了一圈人。
水產公司的職工們從各個辦公室湧出來，有的端著搪瓷缸子，有的手裡還攥著鋼筆，全都擠在拖拉機周圍，伸著脖子往裡看。
「我的天，這魚成精了吧？」
「這得有多少斤？一百？兩百？」
「你瞎說什麼，一百斤的石斑我見過，哪有這麼大，這少說得兩百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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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的，你看它嘴還在動，活的。」
議論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多的人從樓里跑出來看熱鬧。
五分鐘後，王經理來了。
王經理五十出頭，頭髮花白，戴著一副老花鏡，平時不苟言笑，在縣水產系統里是出了名的老資格。
他走到拖拉機旁邊，彎腰看了一眼帆布下面的巨魚，老花鏡往鼻尖上推了推，沉默了好幾秒。
「小顧，這魚哪來的？」
「颱風過後，近海斷崖邊上捕的。」
「深海龍躉？」
「對，您認識？」
王經理直起腰，看著顧潮生的眼神變了。
「我在水產系統幹了三十年，活的深海龍躉只在教科書上見過圖片。這種魚正常棲息深度在五十米以下，近海漁民根本接觸不到。你是怎麼捕到的？」
「颱風把深層冷水翻上來了，龍躉跟著上升流被推到了淺水區。我判斷了一下位置，在斷崖邊緣下的網。」
王經理盯著顧潮生看了好一會兒，那目光里有審視、有驚訝，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你今年多大？」
「十八。」
王經理沒再說話，轉身對劉志強招了招手。
「小劉，去打兩個電話。第一個打給縣水產局辦公室，跟他們說我們這裡收到一條兩百四十斤的活體深海龍躉石斑，請他們派人來看看。第二個打給縣報社，讓他們派個記者過來。」
「好的，王經理。」
劉志強小跑著去了。
王經理又轉向顧潮生。
「小顧，這條魚你打算怎麼處理？」
「賣。」
「賣給誰？」
「誰出價高賣給誰。王經理，您這邊能收嗎？」
王經理摘下老花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
「能收，但這種級別的魚，我做不了主，得請示上面。你給我半個小時。」
「行，我等著。」
王經理快步走回辦公樓，顧潮生靠在拖拉機旁邊，從兜里摸出一根煙點上。
院子裡圍觀的人越來越多，連隔壁供銷社的人都跑過來看了。
有人開始往那條魚身上潑水，幫它保持濕潤。
有人拿了把尺子來量，一米八二，從頭到尾巴尖。
有人跑回去拿了相機，咔嚓咔嚓拍了好幾張。
半個小時後，王經理從樓上下來了，身後還跟著一個穿中山裝的中年人。
「小顧，這位是我們公司的張副經理，主管採購的。」
張副經理走到拖拉機旁邊，蹲下來仔細看了看那條魚的品相，又用手按了按魚身的彈性，站起來拍了拍手。
「品相極好，肉質緊實，鱗片完整無損傷，是上等貨。」
「張經理，什麼價？」
顧潮生把煙掐滅，直接問。
張副經理看了王經理一眼，王經理微微點了點頭。
「小顧，實話跟你說，這種級別的深海龍躉，我們公司從來沒收過，市面上也沒有參考價。但我剛才請示了上級單位，他們的意見是——這條魚可以走特供渠道，送省城接待用。」
「什麼價？」
顧潮生又問了一遍。
「一千八百塊，一口價。現金結算。」
院子裡瞬間安靜了。
圍觀的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有人開始掰手指頭算，有人直接小聲罵了一句髒話。
一千八百塊。
相當於一個工人四年多的工資。
一條魚，四年工資。
顧潮生把雙手插進褲兜里，看著張副經理，沒有立刻答話。
一千八百塊，說實話，不算低了。
深海龍躉在這個年代沒有市場定價，因為根本沒人捕到過。張副經理能開出這個價，說明上面確實重視這條魚。
但顧潮生心裡清楚，如果這條魚能活著送到省城，甚至送到廣州，價格翻一倍都不止。
不過，他現在沒有那個渠道，也沒有活魚運輸的條件。
從鹽碗村到縣城，拖拉機顛了一個多小時，這條龍躉已經開始出現缺氧的跡象了。再往省城送，六七個小時的路程，魚到了就是死的，死魚和活魚的價格差了十萬八千里。
「成交。」
張副經理的表情明顯鬆了一口氣，伸出手來。
「痛快，小顧，跟你做生意舒服。」
顧潮生跟他握了一下手。
「張經理，有個條件。」
「你說。」
「以後我這邊再有這種級別的深海貨，你們優先收，價格按市場行情走，不壓價。」
張副經理笑了。
「沒問題，只要你能持續供貨，我們長期合作。」
「那就這麼定了。」
劉志強已經拿著單據跑過來了，三聯單，一式三份，品名寫的是深海龍躉石斑活魚一條，重量二百四十斤，單價七塊五一斤，總價一千八百塊整。
顧潮生簽了字，按了手印。
劉志強拿著單子跑去財務室，不到十分鐘，捧著一沓錢回來了。
十八張大團結，嶄新的，帶著油墨味。
顧潮生接過來，當面點了一遍，折好塞進貼身的內兜里。
一千八百塊，到手。
加上今天其他魚獲賣的錢，今天一天的收入超過兩千塊。
一天，兩千塊。
這個數字如果傳出去，整個南海縣的漁民都得瘋。
顧潮生把錢收好，正準備走，院子門口忽然來了一輛自行車。
騎車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瘦高個，戴著一副近視眼鏡，肩上挎著一個軍綠色的帆布包，包里露出半截照相機的鏡頭。
「請問，兩百多斤的大石斑魚在哪？」
劉志強迎上去。
「你是？」
年輕人從帆布包里掏出一個紅色的小本本，亮了一下。
「南海縣報社記者，趙明遠。接到電話說你們這裡有條罕見的巨型石斑魚？」
「對對對，在這邊，不過魚已經賣了。」
趙明遠快步走到拖拉機旁邊，看了一眼那條還在帆布下面微微翕動鰓蓋的巨魚，眼睛一下子亮了。
「好傢夥，真有這麼大。」
他從包里掏出相機，對著那條魚咔嚓咔嚓連拍了好幾張，又掏出一個小本子和鋼筆，轉向顧潮生。
「同志，這魚是你捕的？」
「是。」
「你叫什麼名字？哪個村的？」
「顧潮生，鹽碗村。」
「多大年紀？」
「十八。」
趙明遠的筆頓了一下，抬頭看了顧潮生一眼，又低頭繼續寫。
「這條魚是在哪裡捕到的？用什麼方法？」
「颱風過後，近海五海里處的海底斷崖邊緣，下定置網捕獲的。」
「颱風剛過你就出海了？別的漁民都沒出去吧？」
「沒有，就我一條船。」
趙明遠的筆刷刷地寫著，寫了半頁紙，又問了幾個問題——家裡幾口人，出海多久了，以前捕過最大的魚是多少斤。
顧潮生一一回答，不多說一個字，也不少說一個字。
最後趙明遠合上本子，又舉起相機對著顧潮生。
「顧同志，能不能站到魚旁邊，我給你拍張合影？」
顧潮生想了想，走到拖拉機旁邊，一隻手搭在車斗邊緣，身後是那條金紅色的巨型龍躉。
咔嚓。
「好，謝謝顧同志，這篇報導明天見報。」
趙明遠收好相機，騎上自行車走了。
顧潮生看著他遠去的背影，沒什麼特別的表情。
上報紙這件事，他不排斥，也不刻意追求。
但他知道，這篇報導一旦登出來，帶來的東西遠不止一個名字那麼簡單。
名氣這個東西，在1980年的中國，是一種隱形的資源。
它能讓官方注意到你，能讓合作夥伴信任你，能讓想使絆子的人掂量掂量。
。。。
第二天一早，顧潮生在鎮上郵局門口的報刊欄前面停下了腳步。
南海縣報，第三版，右上角的位置，一篇豆腐塊大小的文章，配了一張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那條巨型龍躉石斑魚的側面，旁邊站著一個黝黑精瘦的年輕人，表情平靜，眼神沉穩。
標題用的是加粗的宋體字——
《鹽碗村青年颱風後出海，捕獲罕見巨型石斑》
副標題：重達二百四十斤，系我縣有記錄以來最大活體石斑魚。
正文不長，三百來字，寫了顧潮生的基本情況、捕魚的經過，以及縣水產公司收購的價格。
最後一段寫道：據縣水產公司王經理介紹，深海龍躉石斑魚極為罕見，通常棲息於五十米以下深水區域，近海捕獲實屬首次。該魚已通過特供渠道送往省城，供相關單位研究與接待使用。
顧潮生把報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折好塞進兜里。
旁邊有幾個趕集的農民也在看報刊欄，其中一個指著那張照片跟同伴嘀咕。
「兩百四十斤的魚，我的乖乖，比我家那頭豬都重。」
「賣了一千八百塊，一條魚一千八百塊，這小子怕是要發大財了。」
「鹽碗村的？鹽碗村在哪？」
「就海邊那個窮村子，以前窮得叮噹響的那個。」
「窮村子出了這麼個能人？嘖嘖。」
顧潮生沒有停留，轉身往回走。
報紙上了，名字出了，接下來該來的人，自然會來。
他不急。
。。。
回到村裡的時候，已經有好幾個村民拿著從鎮上帶回來的報紙在村口傳閱了。
「潮生上報紙了，你們看，這照片上就是他。」
「一千八百塊，白紙黑字寫著呢，一千八百塊一條魚。」
「我的天爺，咱們村什麼時候出過這種大新聞。」
顧潮生從人群旁邊走過，有人沖他豎大拇指，有人喊他名字，他點了點頭，沒停步，徑直回了家。
院子裡，新房的主體已經完工了，工人們正在鋪瓦片。
顧母坐在門口擇菜，看見小兒子回來，笑著招手。
「潮生，鎮上的人都在說你上報紙了，是真的？」
「嗯，一小塊豆腐文章，沒什麼大不了的。」
「怎麼不大，咱們村頭一個上報紙的人，你爹高興得中午多喝了二兩酒。」
顧潮生笑了笑，沒接話，進屋倒了杯水喝。
剛放下杯子，院門外傳來一個陌生的聲音。
「請問，顧潮生同志在家嗎？」
顧潮生走到門口，看見院門外站著兩個人。
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穿著一件熨燙平整的白色短袖襯衫，下面是深藍色的西褲，皮鞋擦得鋥亮，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
旁邊跟著一個年輕人，手裡拿著筆和本子，像是秘書或者隨從。
中年男人看見顧潮生出來，主動伸出手，臉上帶著和氣的笑容。
「顧潮生同志？我是縣水產局的，姓方，方建平。今天專程來看看你。」
縣水產局。
顧潮生的目光在那個人身上停了一秒，伸手跟他握了一下。
「方同志，屋裡坐。」
一輛借來的拖拉機突突突地開進大門，車斗里舖著濕稻草和帆布，帆布下面鼓起一個巨大的輪廓。
門衛老頭探著脖子看了一眼，煙都忘了抽。
「這拉的什麼玩意兒？」
「魚。」
顧潮生從拖拉機副駕上跳下來。
「魚？這麼大一坨？」
顧潮生沒搭理他，徑直往辦公樓走。
劉志強正在二樓整理單據，聽見院子裡的動靜，推開窗戶往下看了一眼，然後整個人就定住了。
三十秒後，他連樓梯都沒走，直接從走廊盡頭的側門躥了下來。
「顧同志，你這是……」
「劉哥，幫我叫一下你們王經理，我有條魚，他得親自看看。」
「什麼魚？」
顧潮生走到拖拉機旁邊，把帆布掀開了一角。
金紅色的鱗片在陽光下炸出一片耀眼的光，那條巨型龍躉石斑的半個身子露了出來，魚嘴還在一張一合地呼吸。
劉志強的眼鏡差點從鼻樑上滑下來。
「這，這，這是石斑魚？」
「深海龍躉石斑，兩百四十斤，活的。」
劉志強圍著拖拉機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嘴裡的話語無倫次。
「我干水產這麼多年，沒見過，從來沒見過這麼大的活石斑，這不可能，這怎麼可能……」
「劉哥，先叫你們經理吧，這魚不能在太陽底下曬太久。」
「對對對，我馬上去。」
劉志強撒腿就往樓上跑，跑了兩步又回頭。
「顧同志，你等著，千萬別讓別人把魚拉走了。」
「放心，跑不了。」
劉志強跑上樓的功夫，院子裡已經圍了一圈人。
水產公司的職工們從各個辦公室湧出來，有的端著搪瓷缸子，有的手裡還攥著鋼筆，全都擠在拖拉機周圍，伸著脖子往裡看。
「我的天，這魚成精了吧？」
「這得有多少斤？一百？兩百？」
「你瞎說什麼，一百斤的石斑我見過，哪有這麼大，這少說得兩百往上。」
TW 看書網超便捷，𝚜𝚑𝚞.𝚝𝚠隨時看
「活的，你看它嘴還在動，活的。」
議論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多的人從樓里跑出來看熱鬧。
五分鐘後，王經理來了。
王經理五十出頭，頭髮花白，戴著一副老花鏡，平時不苟言笑，在縣水產系統里是出了名的老資格。
他走到拖拉機旁邊，彎腰看了一眼帆布下面的巨魚，老花鏡往鼻尖上推了推，沉默了好幾秒。
「小顧，這魚哪來的？」
「颱風過後，近海斷崖邊上捕的。」
「深海龍躉？」
「對，您認識？」
王經理直起腰，看著顧潮生的眼神變了。
「我在水產系統幹了三十年，活的深海龍躉只在教科書上見過圖片。這種魚正常棲息深度在五十米以下，近海漁民根本接觸不到。你是怎麼捕到的？」
「颱風把深層冷水翻上來了，龍躉跟著上升流被推到了淺水區。我判斷了一下位置，在斷崖邊緣下的網。」
王經理盯著顧潮生看了好一會兒，那目光里有審視、有驚訝，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你今年多大？」
「十八。」
王經理沒再說話，轉身對劉志強招了招手。
「小劉，去打兩個電話。第一個打給縣水產局辦公室，跟他們說我們這裡收到一條兩百四十斤的活體深海龍躉石斑，請他們派人來看看。第二個打給縣報社，讓他們派個記者過來。」
「好的，王經理。」
劉志強小跑著去了。
王經理又轉向顧潮生。
「小顧，這條魚你打算怎麼處理？」
「賣。」
「賣給誰？」
「誰出價高賣給誰。王經理，您這邊能收嗎？」
王經理摘下老花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
「能收，但這種級別的魚，我做不了主，得請示上面。你給我半個小時。」
「行，我等著。」
王經理快步走回辦公樓，顧潮生靠在拖拉機旁邊，從兜里摸出一根煙點上。
院子裡圍觀的人越來越多，連隔壁供銷社的人都跑過來看了。
有人開始往那條魚身上潑水，幫它保持濕潤。
有人拿了把尺子來量，一米八二，從頭到尾巴尖。
有人跑回去拿了相機，咔嚓咔嚓拍了好幾張。
半個小時後，王經理從樓上下來了，身後還跟著一個穿中山裝的中年人。
「小顧，這位是我們公司的張副經理，主管採購的。」
張副經理走到拖拉機旁邊，蹲下來仔細看了看那條魚的品相，又用手按了按魚身的彈性，站起來拍了拍手。
「品相極好，肉質緊實，鱗片完整無損傷，是上等貨。」
「張經理，什麼價？」
顧潮生把煙掐滅，直接問。
張副經理看了王經理一眼，王經理微微點了點頭。
「小顧，實話跟你說，這種級別的深海龍躉，我們公司從來沒收過，市面上也沒有參考價。但我剛才請示了上級單位，他們的意見是——這條魚可以走特供渠道，送省城接待用。」
「什麼價？」
顧潮生又問了一遍。
「一千八百塊，一口價。現金結算。」
院子裡瞬間安靜了。
圍觀的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有人開始掰手指頭算，有人直接小聲罵了一句髒話。
一千八百塊。
相當於一個工人四年多的工資。
一條魚，四年工資。
顧潮生把雙手插進褲兜里，看著張副經理，沒有立刻答話。
一千八百塊，說實話，不算低了。
深海龍躉在這個年代沒有市場定價，因為根本沒人捕到過。張副經理能開出這個價，說明上面確實重視這條魚。
但顧潮生心裡清楚，如果這條魚能活著送到省城，甚至送到廣州，價格翻一倍都不止。
不過，他現在沒有那個渠道，也沒有活魚運輸的條件。
從鹽碗村到縣城，拖拉機顛了一個多小時，這條龍躉已經開始出現缺氧的跡象了。再往省城送，六七個小時的路程，魚到了就是死的，死魚和活魚的價格差了十萬八千里。
「成交。」
張副經理的表情明顯鬆了一口氣，伸出手來。
「痛快，小顧，跟你做生意舒服。」
顧潮生跟他握了一下手。
「張經理，有個條件。」
「你說。」
「以後我這邊再有這種級別的深海貨，你們優先收，價格按市場行情走，不壓價。」
張副經理笑了。
「沒問題，只要你能持續供貨，我們長期合作。」
「那就這麼定了。」
劉志強已經拿著單據跑過來了，三聯單，一式三份，品名寫的是深海龍躉石斑活魚一條，重量二百四十斤，單價七塊五一斤，總價一千八百塊整。
顧潮生簽了字，按了手印。
劉志強拿著單子跑去財務室，不到十分鐘，捧著一沓錢回來了。
十八張大團結，嶄新的，帶著油墨味。
顧潮生接過來，當面點了一遍，折好塞進貼身的內兜里。
一千八百塊，到手。
加上今天其他魚獲賣的錢，今天一天的收入超過兩千塊。
一天，兩千塊。
這個數字如果傳出去，整個南海縣的漁民都得瘋。
顧潮生把錢收好，正準備走，院子門口忽然來了一輛自行車。
騎車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瘦高個，戴著一副近視眼鏡，肩上挎著一個軍綠色的帆布包，包里露出半截照相機的鏡頭。
「請問，兩百多斤的大石斑魚在哪？」
劉志強迎上去。
「你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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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什麼名字？哪個村的？」
「顧潮生，鹽碗村。」
「多大年紀？」
「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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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魚是在哪裡捕到的？用什麼方法？」
「颱風過後，近海五海里處的海底斷崖邊緣，下定置網捕獲的。」
「颱風剛過你就出海了？別的漁民都沒出去吧？」
「沒有，就我一條船。」
趙明遠的筆刷刷地寫著，寫了半頁紙，又問了幾個問題——家裡幾口人，出海多久了，以前捕過最大的魚是多少斤。
顧潮生一一回答，不多說一個字，也不少說一個字。
最後趙明遠合上本子，又舉起相機對著顧潮生。
「顧同志，能不能站到魚旁邊，我給你拍張合影？」
顧潮生想了想，走到拖拉機旁邊，一隻手搭在車斗邊緣，身後是那條金紅色的巨型龍躉。
咔嚓。
「好，謝謝顧同志，這篇報導明天見報。」
趙明遠收好相機，騎上自行車走了。
顧潮生看著他遠去的背影，沒什麼特別的表情。
上報紙這件事，他不排斥，也不刻意追求。
但他知道，這篇報導一旦登出來，帶來的東西遠不止一個名字那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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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能讓官方注意到你，能讓合作夥伴信任你，能讓想使絆子的人掂量掂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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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上是那條巨型龍躉石斑魚的側面，旁邊站著一個黝黑精瘦的年輕人，表情平靜，眼神沉穩。
標題用的是加粗的宋體字——
《鹽碗村青年颱風後出海，捕獲罕見巨型石斑》
副標題：重達二百四十斤，系我縣有記錄以來最大活體石斑魚。
正文不長，三百來字，寫了顧潮生的基本情況、捕魚的經過，以及縣水產公司收購的價格。
最後一段寫道：據縣水產公司王經理介紹，深海龍躉石斑魚極為罕見，通常棲息於五十米以下深水區域，近海捕獲實屬首次。該魚已通過特供渠道送往省城，供相關單位研究與接待使用。
顧潮生把報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折好塞進兜里。
旁邊有幾個趕集的農民也在看報刊欄，其中一個指著那張照片跟同伴嘀咕。
「兩百四十斤的魚，我的乖乖，比我家那頭豬都重。」
「賣了一千八百塊，一條魚一千八百塊，這小子怕是要發大財了。」
「鹽碗村的？鹽碗村在哪？」
「就海邊那個窮村子，以前窮得叮噹響的那個。」
「窮村子出了這麼個能人？嘖嘖。」
顧潮生沒有停留，轉身往回走。
報紙上了，名字出了，接下來該來的人，自然會來。
他不急。
。。。
回到村裡的時候，已經有好幾個村民拿著從鎮上帶回來的報紙在村口傳閱了。
「潮生上報紙了，你們看，這照片上就是他。」
「一千八百塊，白紙黑字寫著呢，一千八百塊一條魚。」
「我的天爺，咱們村什麼時候出過這種大新聞。」
顧潮生從人群旁邊走過，有人沖他豎大拇指，有人喊他名字，他點了點頭，沒停步，徑直回了家。
院子裡，新房的主體已經完工了，工人們正在鋪瓦片。
顧母坐在門口擇菜，看見小兒子回來，笑著招手。
「潮生，鎮上的人都在說你上報紙了，是真的？」
「嗯，一小塊豆腐文章，沒什麼大不了的。」
「怎麼不大，咱們村頭一個上報紙的人，你爹高興得中午多喝了二兩酒。」
顧潮生笑了笑，沒接話，進屋倒了杯水喝。
剛放下杯子，院門外傳來一個陌生的聲音。
「請問，顧潮生同志在家嗎？」
顧潮生走到門口，看見院門外站著兩個人。
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穿著一件熨燙平整的白色短袖襯衫，下面是深藍色的西褲，皮鞋擦得鋥亮，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
旁邊跟著一個年輕人，手裡拿著筆和本子，像是秘書或者隨從。
中年男人看見顧潮生出來，主動伸出手，臉上帶著和氣的笑容。
「顧潮生同志？我是縣水產局的，姓方，方建平。今天專程來看看你。」
縣水產局。
顧潮生的目光在那個人身上停了一秒，伸手跟他握了一下。
「方同志，屋裡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