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這一年
臘月三十，鹽碗村。
海風比平時小了些，像老天爺也知道今天是年三十，收了脾氣。
顧潮生坐在新房堂屋的八仙桌前，面前擺著他那本筆記本，翻到最後幾頁，一行一行地看。
新房是十一月份蓋好的，紅磚青瓦，三間正房加兩間廂房，院牆用石塊壘了齊胸高，大門朝南，門口就能看見碼頭的方向。
村里人路過的時候都要多瞅兩眼，背地裡嘀咕——顧家那小子，年初還住漏雨的土坯房，年底就住上全村最氣派的磚瓦房了。
顧潮生沒理會那些閒話，低頭翻筆記本。
筆記本的第一頁寫著一行字，字跡潦草，是他年初剛重生那會兒寫的——活下去，讓家裡人吃飽飯。
他的手指在那行字上摩挲了一下，翻過去了。
後面的每一頁都是流水帳，從第一隻巨蚌開始，到龍蝦籠，到大黃魚群，到承包魚塘，到颱風天搏殺石斑魚王，到近海捕撈許可證，到潮生號下水，到冷鏈貫通，到沉船漁場。
一頁一頁翻過去，像在翻一個窮小子拼了命往上爬的全部證據。
他翻到最新的一頁，上面寫著幾行數字。
船：五條。潮生號一條，近海作業船兩條，運輸周轉船兩條。
漁場：沉船漁場一個，近海固定作業點三個。
魚塘：三口，總面積四十畝，龍蝦養殖兩口，石斑育苗一口。
冷藏車：一輛。
冷庫：碼頭邊一座，六十立方容量。
存款加手頭現金：四十七萬。
總資產估值：超過八十萬。
顧潮生把筆記本合上，靠在椅背上。
窗外傳來噼里啪啦的鞭炮聲，是村裡的小孩在路邊放炮仗。
院子裡飄著燉雞的香味，那是顧母在廚房忙活了一下午的年夜飯。
顧母的聲音從廚房傳出來，中氣十足，跟年初躺在床上咳得喘不上氣的樣子判若兩人。
「潮生，幫娘把桌子擦一下，菜要上了。」
「來了。」
顧潮生站起來，把筆記本塞進抽屜，拿了塊濕抹布擦桌子。
顧母端著一大盆燉雞從廚房出來，腳步穩當，臉上的氣色紅潤了不少，手腕上還戴著一隻顧小丫用零花錢買的紅繩。
「娘，我來端。」
「不用你，我端得動。」
顧母把燉雞放在桌子正中間，又轉身回廚房去端第二道菜。
顧潮生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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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初那會兒，娘躺在床上連翻身的力氣都沒有，醫藥費是他挖巨蚌換來的第一筆錢撐下來的。
後來找了縣醫院的老中醫調理了三個月，又買了兩個療程的進口藥，一共花了四千多塊，到十月份的時候，顧母已經能下地做飯了。
現在站在廚房裡忙前忙後，嗓門比村里其他婆婆還亮堂。
「爹呢？」
「你爹在院子裡劈柴呢，你去喊他進來。」
顧潮生走到院子裡，果然看見顧父蹲在柴房門口，手裡拿著一把斧頭在劈木柴。
顧父的腿上綁著一副竹製的護膝，是省城骨科大夫給配的，裡面襯了藥棉，貼著皮膚的地方能聞到一股淡淡的藥味。
今年九月份，顧潮生花了八百塊錢托李建國局長的關係，聯繫了省城第一人民醫院的骨科主任，專程給顧父看了一次腿。
大夫說骨頭當年接得不好，已經畸形癒合了，要完全恢復是不可能的，但可以做矯正復位加藥物治療，恢復到七八成沒問題。
治療花了三千多塊，加上來迴路費和住院費，將近五千。
顧父在省城住了二十天院，回來的時候拄的拐杖換了一根新的，走路的姿勢比以前利索多了，劈柴的時候左腿能吃上勁了。
「爹，進來吃飯。」
顧父把斧頭插在木墩上，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碎屑。
「潮生，你看這柴劈得夠不夠？」
「夠了，劈那麼多幹嘛，燒半個月都燒不完。」
「閒著也是閒著，我這腿現在能使上力了，不動動就僵。」
顧父走過來的時候步子比年初穩了很多，雖然還是略微跛著，但不用拐杖也能走得住。
「大夫說開春之後再去複查一次，到時候看看要不要做第二期矯正。」
「去，該花的錢不能省。」
顧父停了一步，拍了拍顧潮生的肩膀，手勁不輕。
「你賺的錢，自己留著做事業，我這腿夠用了，別往我身上花太多。」
「爹，你腿好了才能幫我看家，這錢花得值。」
顧父嘿嘿笑了兩聲，沒再說什麼，一瘸一拐地進了堂屋。
。。。
顧海拄著拐杖從東廂房走出來，手裡拎著兩瓶打來的散裝米酒，後面跟著穿新棉襖的顧小丫和最小的弟弟顧潮安。
顧小丫扎著兩條辮子，棉襖是顧母新做的，大紅色，扣子是從縣城百貨商店買的銅扣子，亮晃晃的。
顧潮安才九歲，穿著一件藍色的新棉襖，腳上蹬著一雙白底黑面的新布鞋，蹦蹦跳跳地跑到桌邊搶座位。
「二哥，我要坐你旁邊。」
「行，坐那兒。」
一家六口圍著八仙桌坐下來，桌上擺了七個菜。
燉雞、紅燒魚、炒蝦仁、蒸螃蟹、白切豬蹄、炒白菜，一盤油炸花生米。
擱在年初，顧家過年能吃上一條鹹魚就算好的了。
顧母坐下來的時候眼圈有點紅，用圍裙擦了擦手，嘴裡嘟囔了一句。
「一年沒這麼齊全過了，好，好。」
顧父擰開米酒的瓶蓋，往自己和顧潮生面前各倒了一碗。
「潮生，今年這個年過得踏實。」
「踏實。」
顧潮生端起碗，碰了一下顧父的碗沿。
「爹，明年會更好。」
「你說好那就是好，我信你。」
兩碗米酒碰在一起，發出一聲悶響。
顧小丫在旁邊舉著搪瓷杯子，裡面倒了半杯糖水。
「我也要碰杯。」
「碰。」
顧潮生用碗底輕輕碰了一下她的杯子，顧小丫笑得辮子都在晃。
吃到一半的時候，鞭炮聲密了起來，村里家家戶戶開始放炮了。
顧潮安嘴裡塞著雞腿，含含糊糊地問。
「二哥，咱家今年放多少炮？」
「買了兩掛一千響的，待會兒你跟小丫一人放一掛。」
「兩千響！」
顧潮安的眼睛瞪圓了，差點把嘴裡的雞腿噴出來。
去年過年，家裡連一掛二百響的都買不起。
顧海在旁邊笑著搖頭，給顧母夾了一塊雞肉。
「娘，多吃點，你瘦了一整年了，該補補了。」
「我吃得下，你們吃你們的。」
顧母嘴上這麼說，筷子卻沒停過，一塊接一塊地往嘴裡送，眼角的笑紋越來越深。
。。。
桌上的氣氛熱熱鬧鬧的，吃到七八分飽的時候，顧潮生放下筷子，端起那碗米酒，站了起來。
桌上的人都看著他。
「我說兩句。」
顧父點了點頭，顧母放下筷子，連顧潮安都停了咀嚼。
「今年開頭的時候，咱家是什麼樣子，在座的都清楚。」
院子裡鞭炮聲噼啪響著，堂屋裡安安靜靜的。
「娘病在床上，爹的腿動不了，家裡揭不開鍋，全村的人都看我們笑話。」
顧潮生端著碗，目光掃過桌上每一個人的臉。
「現在呢，娘的病好了，爹的腿也治上了，新房住著，新衣穿著，桌上七個菜，肉管夠。」
他把碗裡的米酒一口悶了。
「但這還不夠。」
顧父的眉毛挑了一下。
「明年，咱們要辦廠。」
堂屋裡的空氣停了一拍。
顧海的筷子懸在半空中，顧母的手摁在桌沿上，顧小丫歪著腦袋看著二哥。
連顧潮安都忘了嚼嘴裡的飯了。
「辦廠？」
顧父第一個開口，聲音裡帶著三分沒聽明白。
「辦什麼廠？」
顧潮生把空碗放在桌上。
「水產加工廠。」
他只說了五個字，沒再往下講。
堂屋外面，鞭炮聲炸成一片，1980年的最後一夜在煙火味里翻過去了。
海風比平時小了些，像老天爺也知道今天是年三十，收了脾氣。
顧潮生坐在新房堂屋的八仙桌前，面前擺著他那本筆記本，翻到最後幾頁，一行一行地看。
新房是十一月份蓋好的，紅磚青瓦，三間正房加兩間廂房，院牆用石塊壘了齊胸高，大門朝南，門口就能看見碼頭的方向。
村里人路過的時候都要多瞅兩眼，背地裡嘀咕——顧家那小子，年初還住漏雨的土坯房，年底就住上全村最氣派的磚瓦房了。
顧潮生沒理會那些閒話，低頭翻筆記本。
筆記本的第一頁寫著一行字，字跡潦草，是他年初剛重生那會兒寫的——活下去，讓家裡人吃飽飯。
他的手指在那行字上摩挲了一下，翻過去了。
後面的每一頁都是流水帳，從第一隻巨蚌開始，到龍蝦籠，到大黃魚群，到承包魚塘，到颱風天搏殺石斑魚王，到近海捕撈許可證，到潮生號下水，到冷鏈貫通，到沉船漁場。
一頁一頁翻過去，像在翻一個窮小子拼了命往上爬的全部證據。
他翻到最新的一頁，上面寫著幾行數字。
船：五條。潮生號一條，近海作業船兩條，運輸周轉船兩條。
漁場：沉船漁場一個，近海固定作業點三個。
魚塘：三口，總面積四十畝，龍蝦養殖兩口，石斑育苗一口。
冷藏車：一輛。
冷庫：碼頭邊一座，六十立方容量。
存款加手頭現金：四十七萬。
總資產估值：超過八十萬。
顧潮生把筆記本合上，靠在椅背上。
窗外傳來噼里啪啦的鞭炮聲，是村裡的小孩在路邊放炮仗。
院子裡飄著燉雞的香味，那是顧母在廚房忙活了一下午的年夜飯。
顧母的聲音從廚房傳出來，中氣十足，跟年初躺在床上咳得喘不上氣的樣子判若兩人。
「潮生，幫娘把桌子擦一下，菜要上了。」
「來了。」
顧潮生站起來，把筆記本塞進抽屜，拿了塊濕抹布擦桌子。
顧母端著一大盆燉雞從廚房出來，腳步穩當，臉上的氣色紅潤了不少，手腕上還戴著一隻顧小丫用零花錢買的紅繩。
「娘，我來端。」
「不用你，我端得動。」
顧母把燉雞放在桌子正中間，又轉身回廚房去端第二道菜。
顧潮生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動了一下。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海量好書在 TW 看書網，𝘴𝘩𝘶.𝘵𝘸等你讀 】
年初那會兒，娘躺在床上連翻身的力氣都沒有，醫藥費是他挖巨蚌換來的第一筆錢撐下來的。
後來找了縣醫院的老中醫調理了三個月，又買了兩個療程的進口藥，一共花了四千多塊，到十月份的時候，顧母已經能下地做飯了。
現在站在廚房裡忙前忙後，嗓門比村里其他婆婆還亮堂。
「爹呢？」
「你爹在院子裡劈柴呢，你去喊他進來。」
顧潮生走到院子裡，果然看見顧父蹲在柴房門口，手裡拿著一把斧頭在劈木柴。
顧父的腿上綁著一副竹製的護膝，是省城骨科大夫給配的，裡面襯了藥棉，貼著皮膚的地方能聞到一股淡淡的藥味。
今年九月份，顧潮生花了八百塊錢托李建國局長的關係，聯繫了省城第一人民醫院的骨科主任，專程給顧父看了一次腿。
大夫說骨頭當年接得不好，已經畸形癒合了，要完全恢復是不可能的，但可以做矯正復位加藥物治療，恢復到七八成沒問題。
治療花了三千多塊，加上來迴路費和住院費，將近五千。
顧父在省城住了二十天院，回來的時候拄的拐杖換了一根新的，走路的姿勢比以前利索多了，劈柴的時候左腿能吃上勁了。
「爹，進來吃飯。」
顧父把斧頭插在木墩上，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碎屑。
「潮生，你看這柴劈得夠不夠？」
「夠了，劈那麼多幹嘛，燒半個月都燒不完。」
「閒著也是閒著，我這腿現在能使上力了，不動動就僵。」
顧父走過來的時候步子比年初穩了很多，雖然還是略微跛著，但不用拐杖也能走得住。
「大夫說開春之後再去複查一次，到時候看看要不要做第二期矯正。」
「去，該花的錢不能省。」
顧父停了一步，拍了拍顧潮生的肩膀，手勁不輕。
「你賺的錢，自己留著做事業，我這腿夠用了，別往我身上花太多。」
「爹，你腿好了才能幫我看家，這錢花得值。」
顧父嘿嘿笑了兩聲，沒再說什麼，一瘸一拐地進了堂屋。
。。。
顧海拄著拐杖從東廂房走出來，手裡拎著兩瓶打來的散裝米酒，後面跟著穿新棉襖的顧小丫和最小的弟弟顧潮安。
顧小丫扎著兩條辮子，棉襖是顧母新做的，大紅色，扣子是從縣城百貨商店買的銅扣子，亮晃晃的。
顧潮安才九歲，穿著一件藍色的新棉襖，腳上蹬著一雙白底黑面的新布鞋，蹦蹦跳跳地跑到桌邊搶座位。
「二哥，我要坐你旁邊。」
「行，坐那兒。」
一家六口圍著八仙桌坐下來，桌上擺了七個菜。
燉雞、紅燒魚、炒蝦仁、蒸螃蟹、白切豬蹄、炒白菜，一盤油炸花生米。
擱在年初，顧家過年能吃上一條鹹魚就算好的了。
顧母坐下來的時候眼圈有點紅，用圍裙擦了擦手，嘴裡嘟囔了一句。
「一年沒這麼齊全過了，好，好。」
顧父擰開米酒的瓶蓋，往自己和顧潮生面前各倒了一碗。
「潮生，今年這個年過得踏實。」
「踏實。」
顧潮生端起碗，碰了一下顧父的碗沿。
「爹，明年會更好。」
「你說好那就是好，我信你。」
兩碗米酒碰在一起，發出一聲悶響。
顧小丫在旁邊舉著搪瓷杯子，裡面倒了半杯糖水。
「我也要碰杯。」
「碰。」
顧潮生用碗底輕輕碰了一下她的杯子，顧小丫笑得辮子都在晃。
吃到一半的時候，鞭炮聲密了起來，村里家家戶戶開始放炮了。
顧潮安嘴裡塞著雞腿，含含糊糊地問。
「二哥，咱家今年放多少炮？」
「買了兩掛一千響的，待會兒你跟小丫一人放一掛。」
「兩千響！」
顧潮安的眼睛瞪圓了，差點把嘴裡的雞腿噴出來。
去年過年，家裡連一掛二百響的都買不起。
顧海在旁邊笑著搖頭，給顧母夾了一塊雞肉。
「娘，多吃點，你瘦了一整年了，該補補了。」
「我吃得下，你們吃你們的。」
顧母嘴上這麼說，筷子卻沒停過，一塊接一塊地往嘴裡送，眼角的笑紋越來越深。
。。。
桌上的氣氛熱熱鬧鬧的，吃到七八分飽的時候，顧潮生放下筷子，端起那碗米酒，站了起來。
桌上的人都看著他。
「我說兩句。」
顧父點了點頭，顧母放下筷子，連顧潮安都停了咀嚼。
「今年開頭的時候，咱家是什麼樣子，在座的都清楚。」
院子裡鞭炮聲噼啪響著，堂屋裡安安靜靜的。
「娘病在床上，爹的腿動不了，家裡揭不開鍋，全村的人都看我們笑話。」
顧潮生端著碗，目光掃過桌上每一個人的臉。
「現在呢，娘的病好了，爹的腿也治上了，新房住著，新衣穿著，桌上七個菜，肉管夠。」
他把碗裡的米酒一口悶了。
「但這還不夠。」
顧父的眉毛挑了一下。
「明年，咱們要辦廠。」
堂屋裡的空氣停了一拍。
顧海的筷子懸在半空中，顧母的手摁在桌沿上，顧小丫歪著腦袋看著二哥。
連顧潮安都忘了嚼嘴裡的飯了。
「辦廠？」
顧父第一個開口，聲音裡帶著三分沒聽明白。
「辦什麼廠？」
顧潮生把空碗放在桌上。
「水產加工廠。」
他只說了五個字，沒再往下講。
堂屋外面，鞭炮聲炸成一片，1980年的最後一夜在煙火味里翻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