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第二條腿
大年初三，顧潮生把李大海和顧海叫到家裡議事。
顧潮安帶著顧小丫出去串門了，顧父陪顧母去隔壁村走親戚，堂屋裡就三個人。
桌上擺著一壺茶，三個搪瓷杯，顧潮生往杯子裡倒了茶，推了兩杯過去。
「年三十晚上的話你們都聽見了。」
李大海接過杯子喝了一口，放下來搓了搓手。
「生哥，辦廠這事兒我這幾天一直在琢磨，但沒琢磨明白。」
「哪兒不明白？」
「咱現在賣鮮貨就已經賺得腳打後腦勺了，一個月五十多萬往進戳，為啥還要折騰加工廠？」
顧潮生拿起茶杯，沒喝，手指在杯沿上轉了一圈。
「大海，我問你一個事。」
「你問。」
「上個月冷藏車在路上拋過一次錨，你記不記得？」
李大海的臉色變了一下。
「記得，半路上制冷機組出了毛病，停了兩個小時，那批蝦到了省城的時候死了三分之一，損耗了四百多斤。」
「四百多斤對蝦，按二十五一斤算，虧了一萬塊。」
顧潮生把茶杯放下。
「就因為冷藏車在路上停了兩個小時。」
李大海沒接話，手指在桌面上搓了兩下。
「再問你第二個事，入冬以後颱風季過了，魚獲品種是不是比九十月份少了？」
「少了一些，秋刀魚和鮁魚的產量降了不少。」
「對，漁汛有季節性。旺季貨多得裝不下，淡季有時候一網撈不上來多少東西。但港澳那邊的訂單是按月走的，他們不管你旺季淡季，到了日子就要貨。旺季的貨吃不完，淡季的貨不夠填，這中間的差額怎麼辦？」
李大海沒吭聲，低頭想了一會兒。
「生哥的意思是，把旺季多出來的貨做成加工品存起來，淡季的時候拿出來賣？」
「這只是其中一個原因。」
顧潮生從口袋裡掏出那張折了兩折的草稿紙，展開鋪在桌面上。
上面寫著兩列字，左邊是鮮貨，右邊是加工品。
「你們看，鮮貨出口利潤高，龍蝦八十五一斤，東星斑一百二一斤，但鮮貨的命根子是保鮮。」
他用手指點著左邊那列。
「從捕撈到上桌，龍蝦最多撐四十八小時，石斑最多撐三十六小時，對蝦更短，離水超過二十四小時品相就垮了。全程冷鏈不能斷，車不能壞，冰不能化，一個環節出問題就是真金白銀的損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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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鮮貨只能賣港澳和省城這幾個大客戶，內地的二三線城市沒有冷鏈條件，根本送不過去。十個城市的市場你只能吃兩三個，其他七八個全是白白浪費的。」
他的手指滑到右邊那列。
「加工品就不一樣了。」
「魚乾，常溫保存三個月以上。蝦醬，密封罐裝能放半年。醃製小黃魚，鹽漬之後保存期超過四個月。魚鬆，鐵皮罐頭裝好了能放一年。」
「這些東西不需要冷鏈，不需要冷藏車，用普通貨車就能運，火車也能走。從鹽碗村發到省城不稀奇，發到內陸的長沙、武漢、南昌、成都，哪兒都能到。」
李大海的眼睛越聽越亮。
「生哥，你的意思是——鮮貨走港澳賺高價錢，加工品走內地鋪市場？」
「對，兩條腿走路。」
顧潮生在草稿紙的下方畫了一條線，線的左端寫著港澳外貿，右端寫著內地批發。
「鮮貨是左腿，利潤高，但受制於保鮮和運輸，天花板看得見。加工品是右腿，單價低，一斤魚乾可能只賣十五二十塊，但量大、穩定，不看天吃飯，不怕車壞了冰化了。」
「一條腿走路，摔了就趴下。兩條腿走路，一條瘸了還有另一條撐著。」
顧海一直在旁邊聽著沒插嘴，這時候開了口。
「潮生，加工品的利潤能有多少？」
「舉個例子，一斤鮮魚原料成本算五塊錢。做成魚乾之後出干率大概百分之四十，一斤鮮魚出四兩魚乾，加上鹽和加工人工，一斤魚乾的生產成本在十二三塊。市面上魚乾的批發價能到二十五塊一斤，一斤淨賺十二塊左右。」
「十二塊一斤，聽著不多。」
「但一天加工五百斤鮮魚，出兩百斤魚乾，就是兩千四百塊利潤。一個月三十天不停工，就是七萬二。這還只是魚乾一個品類。加上蝦醬、醃製品、魚鬆，一個月加工品的利潤保底能做到十五萬以上。」
李大海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十五萬加上鮮貨的五十萬，一個月六十五萬？」
「而且加工品不受季節影響，旺季多做一些存著，淡季照樣出貨，全年收入會比現在至少高出百分之三十。」
顧海把茶杯放在桌上，嘴巴動了幾下，最後說了一句。
「那就辦。」
顧潮生點了下頭，把草稿紙翻過來，背面畫著一張簡易的平面圖。
「廠址我已經選好了，村東頭靠近公路的那塊荒地，大概六畝。」
他用手指在圖上劃了一個方框。
「這個位置往東兩百米是省道，出去就能上國道，運輸方便。往西五百米是碼頭和魚塘，鮮魚從碼頭到廠里走路十分鐘就到了，損耗最小。」
「廠房我初步規劃三百平米，分三個區——加工車間一百五十平，倉庫八十平，晾曬場七十平。先把骨架搭起來，設備和人手後面慢慢補。」
李大海把那張平面圖拿過來看了一遍，又翻過來看了一遍正面的產品規劃。
「生哥，建這個廠要多少錢？」
「廠房加設備，第一期投入大概三萬到四萬。後面如果上罐頭生產線，還得再追加兩三萬。」
「四萬塊。」
李大海咬了一下嘴唇。
這個數字不小了，但對於現在月入五十多萬的潮生水產來說，連毛毛雨都算不上。
「錢不是問題。」
顧潮生把草稿紙收起來，塞回口袋。
「問題是手續和人。手續方面得跟村委會和鎮上打招呼，用地審批不能拖。人手方面，加工廠至少需要十五到二十個工人，切魚的、醃製的、晾曬的、包裝的，都要找。」
「村裡的嬸子嫂子們閒著的多，幹這個活兒應該不難找。」
顧海說。
「工人好找，但得有一個懂水產加工技術的人盯著。醃製的鹽度比例、晾曬的時間和溫度、魚乾的含水率控制，這些都是技術活兒，搞不好出一批次品，口碑就砸了。」
「這個人上哪兒找？」
顧潮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望向窗外。
「我心裡有個人選，過完初七我去趟縣城。」
李大海和顧海對視了一眼，沒再追問。
跟著顧潮生幹了大半年，兩個人已經習慣了一件事——這個十八歲的年輕人說心裡有數的時候，那就真的有數。
。。。
顧潮安帶著顧小丫出去串門了，顧父陪顧母去隔壁村走親戚，堂屋裡就三個人。
桌上擺著一壺茶，三個搪瓷杯，顧潮生往杯子裡倒了茶，推了兩杯過去。
「年三十晚上的話你們都聽見了。」
李大海接過杯子喝了一口，放下來搓了搓手。
「生哥，辦廠這事兒我這幾天一直在琢磨，但沒琢磨明白。」
「哪兒不明白？」
「咱現在賣鮮貨就已經賺得腳打後腦勺了，一個月五十多萬往進戳，為啥還要折騰加工廠？」
顧潮生拿起茶杯，沒喝，手指在杯沿上轉了一圈。
「大海，我問你一個事。」
「你問。」
「上個月冷藏車在路上拋過一次錨，你記不記得？」
李大海的臉色變了一下。
「記得，半路上制冷機組出了毛病，停了兩個小時，那批蝦到了省城的時候死了三分之一，損耗了四百多斤。」
「四百多斤對蝦，按二十五一斤算，虧了一萬塊。」
顧潮生把茶杯放下。
「就因為冷藏車在路上停了兩個小時。」
李大海沒接話，手指在桌面上搓了兩下。
「再問你第二個事，入冬以後颱風季過了，魚獲品種是不是比九十月份少了？」
「少了一些，秋刀魚和鮁魚的產量降了不少。」
「對，漁汛有季節性。旺季貨多得裝不下，淡季有時候一網撈不上來多少東西。但港澳那邊的訂單是按月走的，他們不管你旺季淡季，到了日子就要貨。旺季的貨吃不完，淡季的貨不夠填，這中間的差額怎麼辦？」
李大海沒吭聲，低頭想了一會兒。
「生哥的意思是，把旺季多出來的貨做成加工品存起來，淡季的時候拿出來賣？」
「這只是其中一個原因。」
顧潮生從口袋裡掏出那張折了兩折的草稿紙，展開鋪在桌面上。
上面寫著兩列字，左邊是鮮貨，右邊是加工品。
「你們看，鮮貨出口利潤高，龍蝦八十五一斤，東星斑一百二一斤，但鮮貨的命根子是保鮮。」
他用手指點著左邊那列。
「從捕撈到上桌，龍蝦最多撐四十八小時，石斑最多撐三十六小時，對蝦更短，離水超過二十四小時品相就垮了。全程冷鏈不能斷，車不能壞，冰不能化，一個環節出問題就是真金白銀的損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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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鮮貨只能賣港澳和省城這幾個大客戶，內地的二三線城市沒有冷鏈條件，根本送不過去。十個城市的市場你只能吃兩三個，其他七八個全是白白浪費的。」
他的手指滑到右邊那列。
「加工品就不一樣了。」
「魚乾，常溫保存三個月以上。蝦醬，密封罐裝能放半年。醃製小黃魚，鹽漬之後保存期超過四個月。魚鬆，鐵皮罐頭裝好了能放一年。」
「這些東西不需要冷鏈，不需要冷藏車，用普通貨車就能運，火車也能走。從鹽碗村發到省城不稀奇，發到內陸的長沙、武漢、南昌、成都，哪兒都能到。」
李大海的眼睛越聽越亮。
「生哥，你的意思是——鮮貨走港澳賺高價錢，加工品走內地鋪市場？」
「對，兩條腿走路。」
顧潮生在草稿紙的下方畫了一條線，線的左端寫著港澳外貿，右端寫著內地批發。
「鮮貨是左腿，利潤高，但受制於保鮮和運輸，天花板看得見。加工品是右腿，單價低，一斤魚乾可能只賣十五二十塊，但量大、穩定，不看天吃飯，不怕車壞了冰化了。」
「一條腿走路，摔了就趴下。兩條腿走路，一條瘸了還有另一條撐著。」
顧海一直在旁邊聽著沒插嘴，這時候開了口。
「潮生，加工品的利潤能有多少？」
「舉個例子，一斤鮮魚原料成本算五塊錢。做成魚乾之後出干率大概百分之四十，一斤鮮魚出四兩魚乾，加上鹽和加工人工，一斤魚乾的生產成本在十二三塊。市面上魚乾的批發價能到二十五塊一斤，一斤淨賺十二塊左右。」
「十二塊一斤，聽著不多。」
「但一天加工五百斤鮮魚，出兩百斤魚乾，就是兩千四百塊利潤。一個月三十天不停工，就是七萬二。這還只是魚乾一個品類。加上蝦醬、醃製品、魚鬆，一個月加工品的利潤保底能做到十五萬以上。」
李大海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十五萬加上鮮貨的五十萬，一個月六十五萬？」
「而且加工品不受季節影響，旺季多做一些存著，淡季照樣出貨，全年收入會比現在至少高出百分之三十。」
顧海把茶杯放在桌上，嘴巴動了幾下，最後說了一句。
「那就辦。」
顧潮生點了下頭，把草稿紙翻過來，背面畫著一張簡易的平面圖。
「廠址我已經選好了，村東頭靠近公路的那塊荒地，大概六畝。」
他用手指在圖上劃了一個方框。
「這個位置往東兩百米是省道，出去就能上國道，運輸方便。往西五百米是碼頭和魚塘，鮮魚從碼頭到廠里走路十分鐘就到了，損耗最小。」
「廠房我初步規劃三百平米，分三個區——加工車間一百五十平，倉庫八十平，晾曬場七十平。先把骨架搭起來，設備和人手後面慢慢補。」
李大海把那張平面圖拿過來看了一遍，又翻過來看了一遍正面的產品規劃。
「生哥，建這個廠要多少錢？」
「廠房加設備，第一期投入大概三萬到四萬。後面如果上罐頭生產線，還得再追加兩三萬。」
「四萬塊。」
李大海咬了一下嘴唇。
這個數字不小了，但對於現在月入五十多萬的潮生水產來說，連毛毛雨都算不上。
「錢不是問題。」
顧潮生把草稿紙收起來，塞回口袋。
「問題是手續和人。手續方面得跟村委會和鎮上打招呼，用地審批不能拖。人手方面，加工廠至少需要十五到二十個工人，切魚的、醃製的、晾曬的、包裝的，都要找。」
「村裡的嬸子嫂子們閒著的多，幹這個活兒應該不難找。」
顧海說。
「工人好找，但得有一個懂水產加工技術的人盯著。醃製的鹽度比例、晾曬的時間和溫度、魚乾的含水率控制，這些都是技術活兒，搞不好出一批次品，口碑就砸了。」
「這個人上哪兒找？」
顧潮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望向窗外。
「我心裡有個人選，過完初七我去趟縣城。」
李大海和顧海對視了一眼，沒再追問。
跟著顧潮生幹了大半年，兩個人已經習慣了一件事——這個十八歲的年輕人說心裡有數的時候，那就真的有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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