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分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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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荊南,武陵郡治,臨沅。

  時間已經入夏,總督行轅寬敞的庭院裡,幾株上了年頭的古槐在烈日下蔫頭耷腦,連一片葉子都懶得動彈。

  書房內,陳婉正伏案批改著一份長沙那邊加急送來的摺子。

  她如今,已有九個月的身孕了。

  原本那個身姿輕盈、曲線婀娜的世家千金,此刻整個人竟是顯得有些沉重和臃腫起來。

  那件紫色的寬袖常服,是繡娘們特意選了最輕薄透氣的蘇繡紡出來的,可穿在身上,還是沒能完全籠住那高高隆起的腹部輪廓。

  為了讓她能坐得舒服些,書案後的圈椅上,也足足墊了三層軟墊,腰後還塞著一個鵝絨填充的引枕。

  可即便如此精細地伺候著,坐得久了,那種腰椎深處蔓延開來的酸楚和墜痛,依舊讓她的眉頭時不時蹙起,不得不放下筆,用手托著腹底,緩上好一會兒。

  其實,作為如今統轄四郡的荊南總督,她本應在這行轅的正堂之上,升堂斷案、坐鎮中樞。

  就像之前的蕭平那樣,每日端坐,接見各郡縣趕來述職的屬官,裁決那些動輒牽涉數萬人身家性命的軍政要務,用雷霆手腕將荊南四郡壓得毫無波瀾。

  但陳婉自從走馬上任後,就選了一條和蕭平截然不同的路子。

  大幹的官制本就已經足夠完整綿密,每郡各有太守坐鎮,各縣亦有縣令、縣丞、主簿等層層疊疊的官僚體系。

  總督這個官職,說到底,本就是顧懷在太守之上、刺史之外,為了讓蕭平放手施為而憑空生造出來的一個位置。

  蕭平坐鎮臨沅時,習慣於大權獨攬,事無巨細,皆決於己--從各縣田畝的清丈進度,到河渠水利的修繕撥款;從地方宗族之間的械鬥衝突,到鹽鐵農具的平價調撥,他全都要親自過問,親自批覆。

  他確實是能者多勞,也確實憑著一己之力,將荊南四郡宗族勢力盤根錯節的情況打理得服服帖帖。

  但陳婉不同。

  她很清楚自己和蕭平的能力差異,也清楚顧懷將這荊南總督的位置交到自己手上,到底是存了什麼樣的心思。

  她接手荊南的時候,蕭平已經把底子打得很紮實了,《恤民令》已經推行到了最基層的鄉野,百年宗族的特權被剝奪,保甲制度在各村落建立起來,各縣的官吏經過那大半年的磨合,也已經熟悉了襄陽府衙統治下新的行政邏輯。

  再不需要她提著刀去威逼誰,只需要在穩固地方這個大方向上,做些春風化雨的改動與修補就好。

  比如,在蕭平之前近乎酷烈的鎮壓下,適當地施加懷柔。

  給那些已經被打斷了脊樑,乖乖交出田產和隱匿人口的地方鄉紳一些台階下,用修路、通商的利益,讓他們多少對荊襄產生些歸屬感。

  再比如,將夫君心心念念的那個「巾幗互助署」--也就是底下人漸漸習慣稱呼的「婦聯」,從臨沅這一座城池,緩慢推廣到四郡的每一個縣城、每一個集鎮,去真正庇護那些像當初那個帶著女兒居住荒野的慧娘一樣在舊禮教中掙扎求生的苦命女子。

  又比如,在這青黃不接的六月,在夏糧徵收與糧草調撥之間,找到一個平衡點,既不餓著前線打仗的兵,也不逼死分到田地、還在喘息的民。

  至於那些細緻入微的瑣事?

  不需要她去管。

  臨沅太守能照章辦事的,她從不越俎代庖;零陵、桂陽、長沙三郡快馬送來的請示摺子,她也只批覆指導意見,具體的執行與手段,全權放手交給各郡太守去頭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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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樣一來,她不必每日端坐在前廳正堂上忍受煎熬,也不必事必躬親地去過問每一樁政務,這總督當得,倒也算得上遊刃有餘。

  當然,她選擇退居內宅,垂簾理政,還有一個無法向外人道明的原因。

  她畢竟,懷了身孕。

  這件事,她從那日大夫號出喜脈後,就在心裡下定了決心--先瞞住。

  倒不是怕丟了這總督的位置,或者荊南地方宗族藉機生事,小人暗算之類。

  雖然堂堂割據諸侯有了嫡出的子嗣,按理說,一旦確診,就該立刻昭告八郡,普天同慶,讓荊襄治下的數百萬軍民都沾沾喜氣。

  甚至於,在政治上,這更是能安定人心,讓那些在暗地裡還在首鼠兩端、觀望局勢的宗族和士紳們好好看清楚,這荊襄的龐大基業,已經後繼有人了!

  那個在亂世里乘風而起的年輕諸侯,不再是無根之木,他的統治將隨著血脈的延續而開始穩定!

  --但這些政治上的考量終究被陳婉壓了下去。

  她很清楚,伐蜀放在亂世,那便是滅國之戰,在如此大勢面前,顧懷作為荊州牧,容不得半點分心。

  若是讓他知道了自己有了身孕,以顧懷那種專一深情,且因夫妻二人聚少離多,對她總懷著虧欠的性子,怕是會日夜記掛不停,只恨不得多陪陪她,以免連這十月懷胎之苦,都要她一個人承受。

  他若來荊南,則耽誤伐蜀大事;他若不來,那份愧疚終究會壓在他心裡,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所以,她不願意。

  她是陳婉,是能和他彼此守望,替他分擔的夫人,而不是一個只會讓他分心、成為他軟肋的嬌弱女子。

  所以,她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將這件事暫且按下。

  這大半年來,她極少干涉各地已經成熟的政令,也幾乎從不出巡。


  至於內宅里貼身伺候的護衛和丫鬟,更是被下了封口令,千叮嚀萬囑咐,絕不能泄露出去關於夫人身孕的訊息。

  好在,如今荊南入夏,七月將近,算算時間,無論是伐蜀之戰,還是這十月懷胎,都該...

  「小翠。」

  陳婉放下筆,揉了揉手腕,對著外間輕喚了聲。

  話音剛落,珠簾便被掀開,走進來一個二十來歲的大姑娘,身量雖然不高,但有著一張討喜的圓臉,杏眼清亮有神。

  若是顧懷此刻在這裡,定然會有些感慨。

  比起當年在江陵那個咋咋呼呼,動不動就為了夫人受委屈而抹眼淚,甚至敢拿掃帚趕人的小丫頭,如今的小翠,是真的長大了。

  跟在陳婉身邊經歷了那麼多,如今又在這總督行轅里歷練了大半年,小翠的身上早就褪去了那層毛躁,走路的儀態、說話的語調,都帶著幾分穩重與氣度,尋常的低階官吏見了她,都得客客氣氣地喚一聲「翠姑娘」。

  她端著安胎茶,快步上前,擱在書案角上,隨後又手腳麻利地將陳婉手邊那些已經批閱過的摺子,按照輕重緩急分門別類地歸攏整齊。

  「夫人,您這都伏案看了一個多時辰了,該歇歇眼了。」

  小翠語氣里滿是藏不住的心疼:「前幾日大夫來請脈的時候可是千叮嚀萬囑咐的,說您如今這身子重得很,氣血又都供著胎兒,最忌諱的就是久坐不動,說要時不時地起來在屋子裡走動走動,活絡活絡氣血,不然回頭到了晚上,腿腳腫得厲害,夜裡連覺都睡不踏實,遭罪的還不是您自個兒?」

  陳婉聽著這絮叨,笑著溫聲道:「不妨事的,這幾份摺子都是下邊加急送來的,耽誤不得。」

  說到這兒,她掃了一眼那些摺子,嘆了口氣:「伐蜀之戰...荊南是出了大力的,尤其是供應前線糧草一事,雖說份額平攤到四郡,算不上多,但奈何長沙那邊民風彪悍,且當初南征時大軍在長沙是揮了屠刀的,疊加之下,這才引起了民間的風波...這種事情一個處理不好,是要出大事的,我哪裡坐得住?」

  小翠一聽這話,一聲輕嘆,拿起案頭的一柄紈扇,一邊替陳婉輕輕地打著風,一邊忍不住噘著嘴嘟囔了起來:

  「長沙長沙,那地方的百姓,真是不安分!天天就是在鬧事,要麼是軍民衝突,要麼就是宗族械鬥!可夫人您如今可是雙身子的人,眼瞅著就要臨盆了,他們那些當太守、當同知的官倒好,拿著襄陽發下的俸祿,遇到點什麼棘手的事,不想著自己怎麼去擔待,全往這總督行轅里推!」

  小翠越說越覺得自家夫人受了天大的委屈,手裡的扇子也搖得快了幾分,聲音越發高了起來:

  「說起來,奴婢之前去前院給他們送摺子時,還聽見幾個在外頭候著的官員嚼舌根!他們說,還是當初蕭平蕭大人在的時候輕鬆些,不像如今,好些事情都得自己拿主意...夫人您聽聽,這是人話麼?」

  「合著他們這群大老爺們,平日裡自詡飽讀詩書、滿腹經綸,真遇著事了,倒心安理得地叫一個懷胎九月的婦道人家替他們殫精竭慮,還覺得不夠!真真是羞煞他們了!」

  陳婉被小翠這氣鼓鼓的模樣給逗笑了。

  她招招手,示意小翠過來,然後又伸出手指點了點她的額頭,笑著嗔怪道:

  「好了好了,這嘴真是越發地沒有遮攔了,這話在我這兒說說也就罷了,若是叫外頭那些官吏聽見,像什麼話?平白惹人笑話。」

  小翠撇了撇嘴:「奴婢就是替夫人覺得委屈嘛...」

  「當初咱們在江陵,也沒見夫人您累成這般模樣,如今倒好,這荊南四郡的擔子全壓在夫人您一個人身上,那些人不僅不體諒,還只當是理所當然的。」

  說到這裡,小翠吸了吸鼻子,似乎是連帶著那位荊襄之主也一併埋怨上了,幽幽道:

  「還有老爺也是!他走的時候明明知道...呃,就算老爺不知道夫人有了身子,可他怎麼忍心把這麼大的荊南扔給您一個人?」

  「一去就是大半年,連封家書都是十天半個月才從水路上送來一封,他也是個大忙人哩!」

  小翠抹了抹眼角:「合著您夫妻兩個,一個是荊州牧,一個是荊南總督,這權勢都占盡了,卻落得個這般下場,一個在荊南累死累活地挺著大肚子理政,一個在前線拼死拼活地打仗,連個見面說話的功夫都沒有,這日子,到底什麼時候才是個頭啊...」

  聽著這番話,陳婉臉上的笑容漸漸淡了些許。

  「你不懂的,小翠。」

  陳婉柔聲解釋道:「夫君把荊南總督的位置交給我,不是恰恰證明了,在他心中,我是最能信任,且也有這份能力做好這件事的人麼?」

  「況且啊,這擔子,也其實並沒那麼重,之前蕭平已經把底子給打好了,我現在坐在這個位置上,不過是順水推舟,做些懷柔安撫的水磨工夫罷了。」

  「比起當初荊南剛剛平定,蠻族環伺、宗族反撲的兇險局面,我現在要處理的這些政務,已經算是很輕鬆了,我若是在這個時候喊累,那才真是辜負了夫君和蕭平在前頭打下的基業。」

  聽著自家夫人這般開解,小翠的情緒好了很多,但還是有些不情願地嘟囔著:「大道理奴婢說不過夫人,但政務再輕鬆,也不能不顧及自個兒的身子呀,夫人您忘了大夫請脈時,那眉頭皺得多緊?她可是明明白白地說了,您這底子雖然年輕氣血好,可到底這幾個月勞累思慮太過,那脈象已經有了些氣虛浮躁的跡象,若再這般不知節制地耗費心神,只怕...只怕到了真正生產那一刻,要吃大虧的!」

  陳婉微微一笑,倒也沒有辯解,畢竟知道小翠是為了她好...只是有些責任,既然擔起來了,那就不能輕易放下了啊...

  她收回目光,重新拿起那幾份摺子,沉思片刻後落筆,一氣呵成寫罷批覆,隨後將其合上,遞到了小翠的面前。

  「送去前廳機要室。」

  陳婉吩咐道,「告訴值守的官員,這些摺子十萬火急,叫他們即刻蓋上總督大印,派快馬發往長沙,半點都耽誤不得。」

  小翠雙手接過,看著自家夫人神情,不由在心裡沉沉嘆了口氣,她與陳婉一同長大,自然比誰都清楚陳婉的脾氣,只要下了決定,怕是誰也勸不動,只能妥協般應了一聲,轉身往外間走。

  走到珠簾處,她終究還是放心不下,又忍不住頓住腳步,回頭往裡看了一眼。

  只見書案後的陳婉,正一手撐著後腰,一手扶著案沿,藉著巧勁,緩慢艱難地站起了身。

  九個月的孕肚,讓她只能笨拙地慢慢挪動著散散步,想要去到窗前透口氣。

  看著那模樣,小翠只覺得鼻子一酸,眼淚差點又要掉下來。

  她趕緊別過頭,用力眨了眨眼睛,掀開竹簾,快步跑了出去。

  書房內再次安靜下來,陳婉靜靜站在窗前,感受著從窗紗外透進來的風拂過面頰,忽然感覺托著腹部的手掌心傳來一陣悸動。

  是胎動麼?倒像是有個小腳丫在調皮地踹著她的肚皮,一下,又一下,力道十足。

  陳婉疲憊的臉上浮起了一抹只有母親才會有的溫柔笑意,她低下頭,手安撫般地在腹上畫著圈,聲音低柔:

  「好啦,別鬧了,阿娘案頭上還有好幾份摺子沒看完呢,等阿娘看完了,再陪你們說話,好不好?」

  然而,腹中的小傢伙顯然並不買這位總督大人的帳。

  不僅沒有安靜下來,反而像是抗議一般,又狠狠地踹了一腳!

  「嘶--」

  這一腳的力道有些大了,陳婉猝不及防,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她立刻扶住窗欞,腰背彎曲,深深地吸著氣,緩了好一會兒,那股銳痛才漸漸平息下去。

  「這性子,也不知道是隨了誰,這麼霸道。」

  她有些無奈又有些縱容地搖了搖頭,正準備回桌案後坐下緩緩,可一股與之前胎動截然不同的感覺,從她的小腹深處傳了上來!

  「唔--!」

  陳婉發出一聲悶哼,這股墜脹感來得實在是太猛烈了,她的腹部幾乎立刻就開始痙攣起來,只感覺有溫熱的液體順著雙腿淌了下來,滴落在地。

  羊水破了。

  她要生了。

  「來、來人...」

  陳婉張了張嘴,想要喚人,可那鋪天蓋地湧來的陣痛讓她眼前一陣陣發黑,金星亂冒,她拼盡力氣,才能勉強站著,聲音根本傳不出去。

  但那劇痛絲毫沒有緩解的跡象,反倒越來越強!

  她終於忍不住仰起頭,悽厲痛呼:

  「來人--!!!」

  那聲音,驚得庭院中那棵槐樹上正在嘶鳴的蟬聲戛然而止,幾隻棲息的雀兒撲稜稜地驚飛向高空。

  此時,剛剛將那份摺子交付的小翠正好走到門前,心裡還盤算著一定要勸夫人去歇息片刻再繼續忙政務,聽到這種呼喚,她整個人如遭雷擊,幾乎立刻就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撩起裙擺便往裡衝去!

  「夫人!夫人你怎麼了?!」

  待到衝進屋內,眼前的景象幾乎把小翠嚇暈過去,只見那平日裡總是端莊從容的陳婉,此刻正虛弱地靠著窗欞,身體順著牆壁緩緩往下滑落。

  「夫人!夫人!!」

  小翠嚇得聲音都劈了叉,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一把扶住了陳婉。

  而此時,門口處也已經出現了好幾道身影,自然是負責守衛庭院的護衛了,而感受到懷裡陳婉那痙攣的身子,再看著地上的羊水,小翠終於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她幾乎是用盡了這輩子最大的嗓門,尖叫道:

  「快叫大夫!叫穩婆!快啊!!!」

  「夫人要生了--!!!」

  ......

  原本很是安靜的庭院,乃至於整個總督行轅,幾乎是頃刻間便熱鬧了起來。

  那些平日裡隱匿在暗處、負責保護陳婉安全的內宅女護衛們,聽到呼喊聲,如同一隻只矯健的獵豹,從四面八方的院牆、屋頂、迴廊處飛奔而出!

  有人足尖一點,直接翻過高牆,去後院尋那提前養起來的穩婆;內宅里那些早就被千挑萬選出來、經驗豐富的幾個老嬤嬤們,則是一疊聲地呵斥著那些慌亂的小丫鬟:

  「慌什麼!都穩住!」

  「去廚房!把備好的熱水端來!火不要停,一直燒!」

  「去拿烈酒!去拿剪刀放火上烤過!」

  「趕緊把東廂房那間灑掃乾淨、鋪好產褥的產房收拾出來,把所有薰香都撤了,快去!」

  小翠和另外一個大丫鬟,一左一右,架住陳婉,在幾個老嬤嬤的指揮下,半扶半抬,將她送進了那間早已備好一切的產房之中。

  動靜,實在是太大了。

  不僅是內宅沸騰起來,行轅外圍,也是亂成一團。

  留駐在臨沅城內,專職護衛這座行轅的那半支親衛營,本就是百戰精銳,而且顧懷當初離開荊南之前,也下過軍令,無論發生什麼,陳婉的安危,重於一切!他們要以護衛顧懷的架勢來保護陳婉,斷不能有半點疏忽!

  而此刻,一聽聞內宅深處傳出的訊息,正在前院值守的那名親衛長臉色大變,只感覺頭皮都要炸了。

  夫人要生了?!

  他全副披甲,抄起長刀,厲聲狂吼:

  「全營集結!封鎖行轅!」

  頃刻間,數百名精銳甲士,直接在長街上擺開架勢,將總督行轅圍得水泄不通,刀盾手直接依託院牆組建防線,弓弩手翻身上牆,強弓上弦,弩箭上膛,甚至連火槍都端出來幾十把!

  甚至於,連行轅外頭的那幾條相連的街巷裡,也被立刻布置了無數暗哨,直接將這片區域化作了禁區。

  當真是,擅入者,殺無赦!

  而在產房門外,內宅女護衛的首領,也沉著臉按刀守在門前。

  她姓沈,單名一個霜字,從小練武,人如其名,很是清冷沉穩。

  當初在江陵的莊子裡,她是被楊震親自挑選、訓練出來的護衛,如今跟在陳婉身邊快兩年了,陳婉待人本就親切和善,與她相處久了,更是情同姐妹,她早就在心裡發過毒誓,這條命就是夫人的。

  可是此刻。

  她守在門前,那真是看誰都帶殺氣了,但又實在忍不住,不時探頭往那產房裡張望。

  隔著那道門帘,她看不見裡面的情形,只能隱隱約約聽見穩婆急促的吩咐聲,聽到丫鬟們端著水盆跑來跑去的腳步聲,以及...

  陳婉那滿是痛楚的悶哼聲。

  「熱水!血水端出去,再端乾淨的熱水來!」

  一個滿手是血的穩婆猛地掀開門帘,探出半個身子,滿頭大汗、神色焦灼地沖著外面吼了一聲。

  「來了來了!」

  小翠端著銅盆,跌跌撞撞地從走廊那頭跑過來。

  因為跑得太急,腳下被絆了一下,連人帶水盆差點直接撲倒在地。

  沈霜眼疾手快,一個箭步衝上前,單手穩穩托住那盆熱水送了進去,另一隻手一把將小翠拎了起來。

  「慌什麼!」

  沈霜沉聲低喝:「裡面情況到底怎麼樣了?!」

  小翠的眼圈紅得像是一隻兔子,帶著哭腔語無倫次:「穩婆說...說胎位摸著倒是正的,沒有倒產兇險,可是...可是夫人這段時日太過勞累,氣血本就虛浮,再加上這是頭胎,而且夫人的身子骨看著輕巧,這肚子卻大得離奇...」

  「穩婆說,怕是...怕是要受大罪了!弄不好,弄不好...」

  沈霜聽得眉毛都快豎起來了,她雖是女子,可從小就是練武打熬筋骨,身子強健得連尋常軍漢都不如。

  她從未經歷過女子生產這等「闖鬼門關」的可怕事情。

  此刻,聽著產房裡那一聲接一聲、越來越虛弱的痛呼,實在不知該做點什麼,能做點什麼。

  「去!再派人去找!」

  沈霜猛地回頭,沖著身後兩名嚴陣以待的女護衛吩咐道:「再去找些穩婆和大夫來!讓他們在外頭等著!」

  兩名女護衛轟然應諾,飛奔而去。

  產房內,陳婉躺在矮榻上,身上蓋著的薄被早已被汗水浸透,她的意識,在那彷佛永無止境的劇痛里,浮浮沉沉。

  只能聽到耳邊各種嘈雜的聲音。

  是穩婆喊著的「夫人別泄氣,使勁、順著我的手使勁」;

  是小翠緊緊握著她的手,帶著哭腔不斷呼喚的「小姐堅持住」;

  還有那些在眼前來來回回晃動的模糊人影。

  可都抵不過那彷佛要把她撕裂開的疼痛。

  「夫人!再使一把勁!快了!」

  經驗最老道的那個穩婆,滿頭大汗地跪在榻尾,雙手沾滿了鮮血,驚喜地大喊出聲。

  聽到這句話。

  陳婉不知道自己是從哪裡生出來的一股力氣,閉上雙眼,用盡力氣。

  然後。

  「哇--!」

  一聲嘹亮、清脆的嬰兒啼哭聲,在這滿是血腥味的產房裡,猶如仙樂一般,驟然響起!

  「生了!生了!!」

  本來嚇了個半死的穩婆驚喜得聲音都變調了,手腳麻利地剪斷臍帶,一邊將滿身胎脂和血水的孩子浸入溫水中洗淨,一邊歡天喜地地沖著榻上的陳婉喊道:

  「恭喜夫人!是個漂漂亮亮的姑娘!這哭聲,底氣足著呢!」

  聽到這些話,陳婉的身體才癱軟下來,無力躺倒,大口大口地喘息著,但她依然強撐著偏過頭,目光追尋著穩婆手裡那個皺巴巴、紅通通的小東西。

  是個女兒。

  真好,夫君若是知道了,定然會很歡喜吧,他說過,最是喜歡女兒的。

  陳婉的嘴角微微上揚,還沒來得及綻出一個完整的笑容。

  突然!

  那個正準備將孩子遞給嬤嬤的穩婆,臉色大變,轉過身一雙手再次按向陳婉那依然隆起的腹部。

  「天吶!等等--!」

  「還有一個!夫人肚子裡還有一個!!」

  「夫人!千萬別松那口氣!肚子裡還有一個,快,重新使勁,快啊!」

  還沒高興多久的穩婆簡直要瘋了,雙胎本就兇險萬分,何況產婦已經脫力!

  陳婉聽到這句話,只覺得幾乎要當場昏死過去。

  她太累了。

  剛才生下女兒,已經耗盡了她所有的力氣,她現在連動一動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

  可是...肚子裡,竟然還有一個?

  如果她現在暈過去,那個還沒出來的孩子,就會被活活憋死在她的肚子裡!

  「不...我不能睡...」

  陳婉在心裡拼命地對自己喊著,一旁的小翠哭得撕心裂肺,抖著手從錦盒裡,捏起一片老參,塞進她的嘴唇里。

  「小姐!含住!快含住!你想想老爺,想想剛剛出生的姐兒!你千萬不能睡啊!」

  那老參切片一入口,便是一股苦澀與辛辣,刺得舌根發麻。

  但這股苦澀,也勉強喚回了陳婉即將渙散的神智。

  她含著參片,再一次,咬緊了牙關!

  這一次的掙扎,比方才還要艱難數倍。

  她的力氣已經被徹底榨乾,只能憑藉著母性的本能,憑藉著對那個男人的愛,去對抗那脫力和撕裂的感覺。

  穩婆急得滿頭大汗,一疊聲地喊著:「夫人別睡!千萬別睡!再堅持一下!」

  陳婉的意識開始模糊,眼前出現了重影。

  就在她以為自己真的要撐不下去的時候。

  那個固執的第二個孩子,來到了這個世間。

  這個孩子比第一個小了一些,哭聲也顯得有些微弱,沒有姐姐那般嘹亮,只是細細的,像是一隻剛出生的小貓兒在哼唧。

  「哇...哇...」

  穩婆提著孩子的一條腿,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確保他吐出了羊水,呼吸順暢後,這才看清了孩子模樣,驚喜叫道:

  「是個哥兒!」

  「恭喜夫人!賀喜夫人!龍鳳呈祥啊!」

  「是龍鳳胎!這可是天大的福氣啊!!!」

  隨著穩婆的這一聲高呼。

  整個產房內,氣氛頓時鬆緩下來,穩婆們、老嬤嬤們、丫鬟們,所有人都喜氣洋洋,道賀的聲音此起彼伏。

  小翠更是哭得稀里嘩啦,拿著早已準備好的紅包一個個散著,邊發邊咧開嘴傻笑。

  再然後,她撲回床邊,緊緊握著陳婉的手,語無倫次地絮叨著:「夫人您聽見了嗎?穩婆說是龍鳳胎!一個姐兒,一個哥兒!都有了!您太了不起了,您給老爺生了一對龍鳳胎啊!」

  陳婉安靜地躺在榻上,參片的藥力已經漸漸散去,她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

  可是,她聽見了。

  聽見了小翠的絮叨,也聽見了那兩個小傢伙的啼哭聲。

  窗外,一直守衛著的沈霜,此刻也長長地出了口氣。

  夫人之前便叮囑過,再加上這動靜,已經是瞞不住了...她立刻喚人過來:

  「快!去給大人,飛馬報捷!就說主母誕下龍鳳雙嗣,母子平安!」

  過了許久。

  穩婆們將兩個孩子洗淨,包裹在襁褓中,然後小心翼翼地,一左一右,放在了陳婉的臂彎里。

  陳婉費力地側過頭,垂下眼眸,深情地看著這兩個幾乎要了她大半條命的小生命。

  姐兒先出生,剛才哭得那麼嘹亮,此刻卻已經安靜了下來。

  她正睜著一雙烏溜溜的眼睛,懵懵懂懂地看向半空。

  雖然什麼也看不清,但那瞳孔卻清亮得像是兩汪不染塵埃的泉水。

  最奇妙的是,那尚未完全長開的眼型,竟然已經能隱約看出,是隨了陳婉。

  那是江南女兒家特有的溫婉杏眼,彷佛藏著一整個江南的煙雨濛濛。

  而那後出生的哥兒,正緊閉著雙眼,小嘴巴一張一合地,打著呵欠。

  陳婉看著他的眉眼,嘴角的笑意不由得更深了。

  這小子,簡直像極了他的父親顧懷。

  陳婉艱難地伸出手,輕柔地撫過女兒那細軟的胎髮,然後,又滑到兒子那皺巴巴、紅彤彤的小臉蛋上。

  一種前所未有的滿足感,擊中了她的心。

  她想起當初,和顧懷一起南下的那些夜裡,他在批改公文的間隙,曾笑著跟她說,若是生了女兒,該取什麼名字,若是生了男孩,又該起什麼名字...

  「顧瀾。」

  陳婉輕聲地喚著女兒的名字。

  當時,他得意洋洋地對她說:「『瀾』字,取荊襄乃是沅湘二水匯流之地的意味,我盼著咱們的女兒,此生縱然遇到再大的波瀾,亦能像這大江大河一般,從容不迫,波瀾不驚。」

  念完女兒的名字,陳婉又微微偏頭,看向懷裡的兒子。

  她的聲音更柔和了幾分,帶著無盡的期盼:

  「顧軒。」

  「你阿爹說,盼你將來能夠氣宇軒昂,像一根撐起天地的梁木,頂天立地,做個真正的男子漢。」

  兩個剛出生的嬰孩自然是聽不懂母親的期許的。

  顧瀾聽到聲音,又哼唧了兩聲,小腦袋往陳婉的懷裡拱了拱。

  而顧軒,則在睡夢中極其香甜地砸了咂嘴,睡得那叫一個安穩。

  陳婉用盡力氣,將兩個孩子往自己的懷裡摟緊了些,將自己臉頰,輕輕地貼在他們的小腦袋上。

  只覺得,方才那彷佛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的九死一生,真是值得。

  小翠在一旁胡亂抹著眼淚,但看著那兩個粉雕玉琢的小人兒,又破涕為笑起來:

  「小姐您瞧,姐兒和哥兒長得真好,一個比一個好看,簡直把您和老爺最好的樣貌都占全了。」

  陳婉輕輕地「嗯」了一聲。

  她的目光,落在兩個孩子那安靜的睡顏上,久久地,久久地,不捨得移開分毫。

  過了好一會兒。

  她才微微抬起頭,輕聲道:

  「那,也是時候該給夫君,寫一封信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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