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謀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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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魏佞忠終於尋了個由頭,離開御書房的時候,外面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宮廷里的規矩,日落之後,若無特旨,閒雜人等不得在宮中逗留。

  魏佞忠走到門外,站在廊柱下。

  他回過頭,最後看了一眼御書房內。

  幾盞牛角宮燈已經被點亮,昏黃的光暈將御書房照得通明。

  那張代表著無上權力的九龍金漆寶座,不知為何顯得那般冰冷,而穿著龍袍的小皇帝,此刻正獨自一人,蹲在御案的旁邊,手裡拿著一根草棍,聚精會神地逗弄著那個陶罐里的蛐蛐。

  他小小的身影,看起來倒像是一隻,被剪斷了羽翼,關在了一隻華麗籠子裡的,雛鳥。

  可憐,又無助。

  魏佞忠靜靜地看了一會兒。

  他在心裡,默默地說了一句。

  「萬歲爺。」

  「你可千萬,要好好地長大啊。」

  「只有你長大了,親政了,從那女人的手裡奪回了這大幹的江山。」

  「咱家,才能跟著你,踩著那些曾經看不起咱家的人的屍骨...」

  「站到這天下,最高、最高的地方去!」

  魏佞忠的眼中,閃過一抹陰狠厲色。

  他轉過身,將袍袖一甩,大步走入了那逐漸濃重的宮城夜色之中。

  ......

  魏佞忠沿著那條長長的宮道走著,兩旁的宮燈在夜風中微微搖晃,燈影搖曳間,將他那穿著大紅蟒服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像是一隻在紅牆綠瓦間遊蕩的惡鬼。

  前方不遠處,便是他很熟悉的那道直殿監側門,門縫裡暗沉沉的,不知是哪個值夜小太監點燃的燭火,在黑夜裡苟延殘喘。

  魏佞忠微微側過頭。

  「魏遲...」

  他在心底里,咀嚼著這個早已經在敬事房名冊上被抹去的名字,滿眼森冷。

  隨後,他緩緩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如今,他是魏佞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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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方是個十字路口,往左,是後宮二十四衙門魁首,司禮監的方向。

  那位認下的乾爹劉安,此刻便躺在那裡的病榻上。

  往右,則是出宮的宮道。

  魏佞忠站在這路口,一動不動,那雙狹長的眸子在黑夜中閃爍著莫測的光,猶豫了片刻。

  他在盤算,今夜還要不要去見一見那個老東西。

  劉安如今已經是半死不活的境地了,前些日子太醫院院判親自去懸了絲,把了脈,出來時只是搖頭,連藥方都不肯開了。

  他私底下對魏佞忠交了底,說老祖宗那也就是靠著參湯吊著最後一口氣,能撐一天,便是一天了。

  其實,去不去,已經無甚分別。

  司禮監如今的日常事務,那些披紅用印的緊要關竅,早就被他魏佞忠這段時日安排進去的親信把持得滴水不漏。

  如今那間屋子裡,從熬藥的藥童到門口伺候的茶水太監,哪一個不是要先看著他魏佞忠的臉色行事?

  去了,無非就是跪在那個滿是屎尿味的床榻前,聽那老傢伙有氣無力地念叨幾句「痴兒,莫要作孽了,讓咱家死吧」之類的渾話,聽著著實讓人心煩。

  真是諷刺得緊。

  原本,在藉著這老東西的梯子爬到天子跟前的那一天,他便盤算著怎麼送這老東西走了,結果現在,時局變幻,他卻還得在這暗地裡求神拜佛,盼著劉安這老狗能多喘幾天氣,多活些時日。

  畢竟,只要劉安還掛著那口氣在,這司禮監掌印的名頭就還在他頭上,他魏佞忠就依然是「老祖宗跟前至純至孝的紅人」,有劉安的名頭擋在前面,自己就可以肆無忌憚地在後面興風作浪。

  可若是那老東西一閉眼。

  後宮裡那些早就按捺不住,覬覦著司禮監大權的閹黨新銳們,怕是會鋪天蓋地地撲上來,到時他雖然有天子那份情誼在,但哪兒還能像如今這般風光得意?

  「罷了。」

  魏佞忠搖了搖頭,眼中的陰鷙一閃而過,轉身便毫不猶豫地朝著出宮的方向走去。

  「且讓那老骨頭再在這世上熬幾日吧,咱家...還有大用處。」

  深夜的宮門,規矩森嚴,落鎖之後除非軍國大事,絕不再開。

  這本是大幹開國時便傳下的祖制,只是時過境遷,都他娘的兩百年了,難道還能管得到今日的魏佞忠?只是把腰間那塊天子親賜的通行腰牌拿出來亮一亮,那守門的禁軍校尉便立刻開了沉重的側門放行,嘴裡還念叨著「公公慢走」。

  魏佞忠跨過門檻,走入長安城的夜色中時,他回過頭,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宮城闕樓,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兩年前。

  他從這座門裡被人像趕狗一樣趕出來去採辦雜物時,還是個被人呼來喝去、連個眼神都不配得到的掃地太監。

  如今,他出入這禁衛森嚴的宮廷,卻比許多被困在深宮裡的主子,甚至比那位年幼的天子還要自由得多!

  這。

  便是權力的滋味。

  甘甜,醇厚,讓人一旦沾染,便如附骨之疽,再也戒不掉。

  --可這還遠遠不夠!

  他要的哪裡只是這半夜出宮的自由,他要的是這天下所有人的生死,都在他一言而決!

  ......

  魏佞忠回到自己在宮外的府邸時,夜已經很深了。

  他邁過門檻的時候,心裡還在回憶今日和太后的一番奏對,有沒有哪裡出錯,只是看清了守在門口的那張臉後,他的臉色變一下子陰沉了下來。

  他那個名義上的大兄,魏大強,此刻正搓著手,滿臉堆著市儈討好的笑容,像個肉球一樣快步迎了出來。

  「哎喲!二弟回來了!可算把二弟盼回來了!」

  大兄笑得臉上的肥肉都在顫。

  他身上穿著一身嶄新的蘇繡綢緞袍子,被他圓滾滾的肚皮撐得老高,活像個滑稽的戲子,身後還跟了兩個府里的丫鬟,一個捧著描金湯盅,另一個捧著巾櫛,那排場擺得,倒是比他好些世家名門還要足。

  「二弟這一趟去南邊,可是辛苦極了!這大熱的天兒,一路風塵僕僕的,可叫大哥好生心疼啊!」

  湊上來的魏大強身上滿是酒肉酸氣,還有不知道從哪個劣質青樓沾染來的香粉味,直衝魏佞忠的面門,熏得魏佞忠的眉頭都皺緊了。

  「大哥我啊,一得了訊息,就吩咐了後廚用那下蛋的老母雞,配著百年老參,專門給你燉了上好的補湯!一直都溫著呢,就等你回來補補身子!」

  魏大強絮絮叨叨地說著,眼神卻不停地往魏佞忠身上瞟。

  「還有,還有!二弟啊,你侄子阿元今日也回來了,這會兒正在後堂打瞌睡呢,說是無論如何也要熬夜給二叔請個安!那孩子,如今可是天天在嘴裡念叨著他二叔的恩情吶!」

  魏佞忠停下了腳步,冷冷看著眼前這個名義上的血親大哥。

  看著那張因為這大半年來在長安城裡養尊處優吃香喝辣,而變得油光水滑的大胖臉,看著他身上那身普通官員一年俸祿都買不起的嶄新杭綢袍子,和腰間故意露在外頭顯擺的玉佩。

  魏佞忠的心裡,哪兒有親情溫暖,只有厭煩噁心。

  他在那吃人的皇宮裡累死累活。

  他得跪在草地上,陪著那個心智未開的黃口小兒學狗叫、騎大馬,像個畜生一樣搖尾乞憐。

  他得在那個權欲極高的太后面前提心弔膽、如履薄冰,生怕說錯一個字便身首異處。

  他得在左相溫言和那位荊州牧之間左右逢源,處處賠笑,卑微到塵土裡。

  他每日裡算計來算計去,夜裡連個安穩覺都睡不成,生怕哪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死無全屍!

  結果倒好。

  他這大兄每日躲在這府里吃香喝辣,仗著他的權勢狐假虎威,養得腦滿腸肥。

  這也便罷了,可這廝竟還不知足,三天兩頭跑來前院堵他,不是要官就是要錢,那副理直氣壯的模樣,倒像是他魏佞忠上輩子欠了他們魏家一樣!

  「說罷。」

  魏佞忠沒有理會丫鬟遞上來的巾櫛,也沒有看那所謂的人參湯,語氣森寒。

  「這麼晚了還不滾去睡,在這裡堵著咱家,又有什麼破事?」

  魏大強的笑容在臉上僵了僵,顯得有些尷尬,但很快又趕緊把那份諂媚續上了,甚至厚著臉皮又湊近了兩步。

  「嘿嘿,二弟你看你說的,咱們可是嫡親的兄弟,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嘛。」

  「其實...其實倒也沒什麼大事,就是你那親侄子,阿元的事兒。」

  「二弟你看,阿元今年也滿十七了,放在民間,那是能頂門立戶的大小伙子了,成天這麼閒逛著,鬥雞走狗的,也不是個正經事兒啊,我想著,二弟你如今在這長安朝里,那是手眼通天、好大的面子,能不能...能不能發發善心,給阿元謀個像樣點的差事?」

  魏佞忠的眉頭擰了起來,眼中閃過一抹戾氣。

  「咱家上個月,不是才疏通了兵部的關係,給他安排了戍陵衛的位置?」

  「哎喲我的好二弟,你且聽大哥把話說完嘛。」

  魏大強見魏佞忠沒有立刻趕人,膽子又大了些,倒有了些理直氣壯起來:「那位置好是好,不用點卯,還不用打仗,可終究是守陵的活兒嘛...可也算不上甚大官,還帶著些晦氣,再說了,一個月發下來就那麼點祿米和銅板,還不夠阿元在平康坊外頭吃兩頓花酒的!」

  「二弟你看,你如今在朝里這麼大的面子,連六部的那些堂官見了你,都得客客氣氣地叫一聲魏公公,你能不能跟吏部,或者戶部的那些大人們打個招呼,遞個條子,把阿元給調去...」

  「調去哪裡?」

  魏佞忠的聲音突然拔高起來,滿眼陰冷凶光:「讓他去吏部管升遷?去戶部管庫房?!去那些只要稍微伸一伸手,就能撈到大把白花花的銀子,去作威作福,去貪墨枉法?!」

  魏大強被駭了一跳,只覺得自家二弟這模樣倒是像要吃人一般...但他畢竟是魏佞忠的大哥,覺得仗著血緣關係,二弟再怎麼凶也不敢拿他怎樣,便硬著頭皮乾笑兩聲:

  「二、二弟...你看你,發這麼大火幹什麼嘛?」

  「你如今在宮裡,可是連太后娘娘和萬歲爺都器重的頂天大人物了!六部的堂官誰敢不給你面子?阿元可是你的親侄子,是咱魏家傳宗接代的獨苗啊!你不提攜他,這滿朝文武誰來提攜他?」

  魏大強越說越覺得自己占理。

  「再說了,二弟,你想想,你如今這身份,這地位,以後老了總得有人給你養老送終吧?阿元可是你親侄子,打斷骨頭連著筋吶!」

  「咱家這身份?」

  魏佞忠忽然笑了,那笑聲好生尖細陰冷,聽得旁邊的丫鬟都毛骨悚然起來。

  「咱家是什麼身份?」

  「大哥,你今日,倒是不妨跟咱家好好說說看,咱家是個什麼身份?!」

  魏大強一愣,嘴巴張了張,看著魏佞忠那扭曲的臉,沒敢接話。

  「咱家是個閹人!」

  魏佞忠突然跳了起來,手指都快戳到魏大強眼睛上了,破口大罵:「咱家是個割了卵子、斷了子孫根,連祖墳都進不去的腌臢貨!是個殘廢!」

  「你以為你現在拿的那些錢,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你現在住的這大宅子,你每天吃的那些老參燕窩山珍海味,你穿的這一身江南織造的綾羅綢緞...這哪一樣,不是咱家在宮裡,給人當狗,跪在地上吃屎喝尿,用命換回來的?!」

  「咱家在外面拼死拼活,你們倒好!」

  魏佞忠一把揪住魏大強的衣領,也不知他哪兒來的力氣,將這個幾百斤的胖子拽得一個踉蹌。

  「你們在府里吃香的喝辣的,三天兩頭跑來要官要錢!真當咱家是開錢莊的?!真當朝廷的官位是菜園子裡種的大白菜,想拔哪顆拔哪顆?!」

  「你們還想要什麼?!」

  「要不要咱家現在就回宮,把咱家的位置,也請旨讓給你的好兒子去坐?!讓他也去嘗嘗這當閹狗的滋味?!」

  魏大強被這一番狂風暴雨給嚇傻了,畢竟他從來沒有見過這個二弟發狂!

  在他眼裡,二弟這些年雖然陰沉冷酷,在家裡也好生冷漠,但念著那點血緣,總算是有求必應的。

  可現在,這還是那個弟弟嗎?這分明是個要吃人的厲鬼!

  他嚇得雙腿一軟,竟是跪在了地上,渾身肥肉都在哆嗦:「二弟你甭生氣,甭生氣啊!大哥錯了,大哥不是那個意思,大哥就是個粗人,順嘴那麼一胡說,你別往心裡去啊...」

  可魏佞忠的怒火,卻像被潑了桶油般越燒越旺起來。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大哥,不知怎的,突然想起一個好生久遠的畫面來。

  --那是許多年前的一個冬天,家裡斷糧了,他縮在屋裡,餓得眼冒金星,連哭的力氣都沒有,耳邊只有母親撕心裂肺的咳嗽聲。

  大兄推門進來,身後跟著一個穿著青袍的中年人。

  那是十里八鄉附近專做淨身行當的刀子匠掮客,道上人稱「掛舀子」的。

  大兄不敢看他,只是低著頭,聲音悶悶的:「二弟,家裡...家裡實在沒法子了,娘病成這樣,藥都抓不起。」

  「你...你跟這位爺去吧,好歹,能混上口飯吃,不至於餓死,還能...還能給娘換幾副吊命的藥...」

  那時候,他才只有十一歲。

  但也懂那意味著什麼。

  他抱著大兄的腿,哭得聲嘶力竭:「大哥!別送我去!求求你了大哥!」

  「我以後少吃點,我一天就吃一頓!不,我不吃了,我去城裡討飯!別送我去當太監啊大哥...」

  可大兄,還是狠著心掰開了他的手,那掮客冷漠地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上面寫著「自願淨身,生死不論」,然後讓大兄按了手印。

  然後。

  那掮客又拿出一張契約,寫明淨身的開刀費和醫藥費共需六兩紋銀。

  家裡窮得叮噹響,自然拿不出現銀,便立下字據,算作債務。

  等這孩子進宮發跡後,有了月錢,再由刀子匠去內務府逐月回扣。

  只是那利息實在有些駭人,若是在宮裡混得不好,當了個底層太監,這筆債,怕是一二十年也還不清,得被盤剝一輩子。

  大兄把他交到掮客手裡的時候,甚至不敢回頭看他一眼,只是背過身去。

  魏佞忠這輩子都記得很清楚。

  那掮客拉著他在雪地里往外走時,回頭沖大兄輕飄飄丟下的一句話。

  「放心吧,你那三兩銀子的賣身安家費,等這小子淨完身入了宮,內務府核實了,自會發下來給你,夠你家買幾副好藥,再買兩袋陳米了。」

  ......

  魏佞忠猛地閉上眼睛,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來。

  --弄死他。

  以他今時今日在宮裡和朝堂上的權勢,要讓一個廢物消失在世間,實在太簡單了,事後只要打聲招呼,根本沒有人會查。

  殺了這吸血的螞蟥!

  「大哥。」

  魏佞忠忽然開口了:「你還記得,當初送咱家去淨身房的時候,拿了多少錢嗎?」

  魏大強身子一僵,那張肥臉上的血色瞬間褪了個乾乾淨淨,煞白如紙。

  「二、二弟...你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說。」魏佞忠面無表情。

  「記...記得,」魏大強結結巴巴地說,「你入宮後,內務府發了三兩銀子,給娘買了藥,娘沒熬住...」

  「三兩。」

  魏佞忠慢慢地重複了一遍,嘴角扯了扯。

  「那你知道,那六兩銀子的債,咱家還了多久嗎?」

  這一次沒等魏大強回答,他自己便給出了答案:「六年。」

  「入宮六年後,咱家才總算是認了個乾爹,能攢下錢,還清了那筆快滾到四十兩的債。」

  「呵...原來,咱家這條命,這做人的最後一點尊嚴,竟是只值四十三兩麼?」

  魏大強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他是真的怕了,他感受到了魏佞忠身上那股殺意!

  他跪行著往前猛撲了兩步,想要去抱魏佞忠的腿。

  卻被魏佞忠毫不留情地一腳踹開。

  「二弟!大哥知道錯了!」

  魏大強嚎啕大哭:「大哥那時候是真的沒辦法啊!娘病成那樣,家裡什麼吃的都沒了!大哥也是被逼的啊!不送你去,咱們一家三口都得像爹那樣餓死啊!」

  「被逼的?」

  魏佞忠冷笑一聲:「那後來呢?」

  「你後來娶了媳婦,日子過得紅紅火火的時候!可曾有哪怕一天,想過咱家在宮裡,過的是什麼豬狗不如的日子?!」

  「你可曾想過,咱家被按在淨身房那塊門板上,四肢被捆死,灌了一大碗麻湯,那刀子割下去的時候,咱家疼得不知昏死過去多少次,醒來又接著疼?!」

  「你可曾想過,咱家剛進宮做太監那會兒,連條鋪蓋都沒有!數九寒冬,凍得只能靠抱掃帚取暖?!」

  「你可曾想過,咱家哪怕到了今日,別人畏咱、怕咱,可等咱家走了過去,還是要罵一句『沒根的腌臢貨』?!」

  魏佞忠每怒斥一句,便往前逼近一步。

  魏大強便驚恐地往後縮一步。

  直到最後,退無可退,魏大強閉著眼睛,涕淚橫流,哭喊道:「二弟!二弟!別殺了大哥!大哥真的知道錯了!大哥這些年一直在後悔啊!...二弟!你看在爹娘的份上啊!」

  「爹當年餓死之前,拉著我的手,說讓我一定要看好你!娘臨死的時候,病糊塗了,還在一直念著你的名字!二弟!爹娘在天上看著咱們兄弟倆呢!」

  魏佞忠僵在了原地。

  爹。

  那個沉默寡言、老實巴交,只會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莊稼漢。

  娘。

  那個病得下不了炕、眼窩深陷,卻還一針一線給他縫補衣裳的女人。

  還有...他還透過眼前這個肥胖油膩、令人生厭的魏大強,想起了很小的時候。

  那時候的大兄,帶著他去村口的河邊摸魚。

  他調皮掉進了水裡,大兄衣服都沒脫就跳下去,拼了命把他撈上來,自己卻嗆了好幾口水,差點沒上得來,被他拍醒了之後第一句話卻是問他有沒有事。

  怎麼就變成今天這副噁心的模樣了呢?

  魏佞忠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只感覺胸口那股積攢了多年的暴戾殺意,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卻又在快滿盈時無奈地退下去。

  反反覆覆,痛不欲生。

  良久。

  他才緩緩睜開眼,眼中的赤紅褪去,只剩下冰冷疲憊。

  「滾。」

  魏大強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咱家讓你滾!帶著你的人,滾回去!」

  魏佞忠轉過身去,背對著他,再也不想看他一眼。

  「那守皇陵的差事,你先讓阿元干著,以後,少在咱家面前提什麼調肥差的蠢話!咱家在外頭,還有天大的事要做!沒空管你們這些破事!」

  「你要是再敢仗著咱家的名頭,在外頭胡鬧惹事。」

  「咱家就把你們一家子,連剝帶洗,全趕出長安城!讓你們去城外,跟那些凍死餓死的流民一起,去搶觀音土吃!」

  聽到這番話,魏大強哪裡還敢再廢話半句,連滾帶爬地從地上爬起來,帶著那兩個早就嚇傻了的丫鬟,一溜煙地跑了,生怕魏佞忠反悔。

  前院終於安靜了下來。

  魏佞忠獨自一人站在原地,過了好一陣,才算是把那翻湧的情緒壓了下去。

  他伸出雙手,撫平了扯出皺褶的蟒袍,準備轉身離開,可身後的迴廊處,卻突然傳來了一個帶著怯懦和哭腔的聲音。

  「二...二叔!」

  魏佞忠回過頭。

  原來是他的侄子阿元。

  那十七歲的少年,穿著一身同樣華貴的錦緞袍子,不知是什麼時候開始偷聽的,此刻跪在台階下,滿臉都是被剛才場面嚇出的鼻涕眼淚,卻沒有拋開,而是用一種既恐懼,又有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執念的眼神,看著他。

  「二叔,阿元知道錯了...阿元不該貪心,不該讓爹來煩二叔...」

  阿元抽抽噎噎地說著,卻忽然鼓足了勇氣:「可是二叔...阿元心裡苦啊。」

  「阿元每次出門,那些公子哥們,他們表面上對我客客氣氣,背地裡卻都笑話我!」

  「他們說我們魏家,是靠二叔的...靠二叔的那什麼,才發的家...」

  「阿元不敢跟爹說,更不敢跟二叔說,但阿元心裡難受極了!阿元就是想...就是想有個正經的官身!能穿上官袍,堂堂正正地去六部衙門裡點卯應差。」

  「阿元想讓那些看不起咱們的人看看,我們魏家不是只能靠...」

  他不敢再說下去了,因為他看到魏佞忠的臉色再次變得陰沉。

  魏佞忠面無表情地看著阿元那張滿是委屈的臉。

  卻不知怎的,突然想起了自己之前看過的那些大太監們的發跡史,以及他們失去權勢後,到底是怎麼死的,下場有多慘。

  尤其是,他還看到了一句話,作者不知是誰,大概也是個對閹黨恨之入骨的讀書人,筆鋒刻薄毒辣--

  「閹人之禍,不在其身,而在其族。身死而族滅,可不慎歟?」

  魏佞忠以前讀到這句話時,滿腦子只有對權力的渴望,絲毫沒覺得這話有什麼味道。

  可如今。

  他站在這屬於自己的氣派庭院裡,看著跪在地上,滿臉虔誠和渴望的侄子阿元。

  忽然就讀懂了。

  他魏佞忠現在在做什麼?

  他瞞著權傾朝野的太后、瞞著年幼的天子、瞞著左相溫言和滿朝文武,和遠在荊襄的那個反賊顧懷暗通款曲,私相授受!

  他將來可能還要做更大的事,他要扶天子親政!他要把那些高高在上、看不起他的清流世家統統踩在腳底下碾碎!

  這一切,只要走錯一步,就是粉身碎骨。

  可阿元呢?魏大強呢?

  這幫蠢貨什麼都不知道!

  他們根本不知道這長安城的水有多深,就已經打著他「魏公公」的旗號,在這繁華的長安城裡吃香喝辣、作威作福,甚至妄想去六部里插手爭權了!

  一旦他魏佞忠哪天東窗事發,或者失了勢。

  這些依附於他的人,這偌大的魏家,一個都跑不掉,全都得挨刀子!

  魏佞忠幽幽地看著阿元。

  阿元被他看得心裡直發毛,忍不住縮了縮脖子,小聲叫了一句:「二叔...」

  魏佞忠的臉上,忽然,緩緩地綻開了一個笑容。

  那笑容很溫和,宛如春風拂面,甚至帶著幾分長輩對晚輩的慈愛與包容。

  「阿元啊。」

  魏佞忠的聲音也變得柔和起來,像是真的被侄子那番渴望上進的話給打動了。

  「你方才說,你想做大官?想發大財?」

  阿元一愣,雖然心裡還有些怕,但還是拼命點頭。

  「想!阿元做夢都想!」

  「阿元想給二叔爭光!阿元想讓咱們魏家,以後再也不被長安城裡那些高門大戶看不起!」

  「二叔,你就幫幫阿元吧!阿元發誓,以後一定好好孝順二叔!」

  「等二叔老了,走不動了,阿元給二叔養老送終!等二叔仙去,年年清明冬至,阿元給二叔上最旺的香火!在阿元心裡,二叔就是阿元的親爹!」

  魏佞忠聽著這番信誓旦旦的話,臉上的笑容更深了。

  他微微俯下身,湊近了些,仔仔細細端詳著阿元年輕的臉。

  「你方才說,以後,給咱家上香火?」

  阿元拼命點頭,生怕魏佞忠不信。

  魏佞忠伸出手,輕輕拍了拍阿元的肩膀,力道很輕很溫柔。

  完全不像是之前一腳踹翻大兄魏大強時的狠辣。

  「好孩子。」

  他溫聲說道。

  「你能有這份孝心,二叔...知足了。」

  「回去告訴你爹,他在城防營的差事,要老老實實地干著,在衙門裡當值,手腳乾淨些,別給咱家惹出什麼亂子來。」

  「至於你...吏部那邊不好說,但戶部,二叔還是能插得進去手的,一定親自去吏部走一趟,給你尋個六部里正經的實權衙門,讓你去風風光光地應差。」

  阿元一聽這話,立時破涕為笑,激動得連連磕頭,砰砰作響。

  「謝謝二叔!謝謝二叔!阿元一定聽話!」

  魏佞忠扶起他,又說了好些勉勵的話,等到阿元離開,才站在原地,良久無言。

  答應阿元,自然不是因為他發了善心。

  只是突然想通了一件事--既然這幫蠢貨不知道逃開,拼了命地想湊上來,那他為什麼要攔?

  若是他做成了,到時高興賞這些蠢貨些好處也不會怎樣;但若是他最終跌了下來...

  哈。

  那就一起死罷,黃泉路上有人作伴,他有什麼好不樂意的?

  魏佞忠扯了扯嘴角,伸出雙手,再次整理了一下衣冠。

  笑得開懷。

  ......

  後院書房,奚谷正藉著燭光,翻看著一疊從各處收集來的塘報,以及六部衙門裡抄錄出來的邸報。

  聽到門響,他抬起頭。

  看到魏佞忠那張陰晴不定、滿是疲憊的臉,奚谷眉頭一挑。

  「公公回來了。」

  奚谷放下邸報,語氣平淡,並未起身迎接,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魏佞忠的面色。

  「看公公這神色。」

  「今日宮裡的應對,和太后、天子那邊的周旋...還算順利?」

  「說不上順利不順利。」

  魏佞忠反手關上門,走到書案前坐下,連喝了幾大口涼茶,才覺得胸口的燥熱褪去了一些。

  隨後。

  他壓低了聲音,將今日在御書房裡,如何用各種市井玩意兒哄得小天子開心、如何試探天子親政之心,以及太后在慈寧宮如何反應、如何暗藏殺機,撿著要緊關竅,簡略地對奚谷說了一遍。

  奚谷一邊聽,一邊皺眉思索,沉吟片刻,點了點頭。

  「天子對公公越發依賴,不肯讀書只願玩樂,這是好事。」

  「至於太后那邊...她雖然對提及天子親政之事仍舊十分不快,甚至對遠在千里之外的人都動了殺心。」

  奚谷冷笑一聲:「但眼下這局勢,她也清楚,這種事只會越來越多,且那位荊州牧,分明就是故意噁心她一手罷了,斷然不會遷怒到公公你身上。」

  說到這裡,他倒是突然想到了什麼,從那一疊文書中,抽出了一份抄本,推到了魏佞忠的面前。

  「不過...公公離京去荊襄宣旨的這些時日,京里的風向,又變了不少。」

  「你先看看這個吧。」

  魏佞忠接過認真看了看,他識字少,自然就讀得慢,但磕磕巴巴看了幾行,他的臉便漸漸凝重了起來。

  「咱家這一路走得急,在荊襄也沒停留,倒是半點沒聽說這些事情,」他呲著牙花,「荊襄...都已經打進蜀地了?可咱家在那顧懷臉上,卻是連半點得意模樣都沒看出來啊...」

  奚谷連連搖頭:「哪裡是只打進蜀地那麼簡單...巴東、劍閣,不是要全打下來的,只要任一有失,兵鋒便能直抵成都了!也就是說,雖然如今荊襄大軍還沒能從陸路越過劍閣,但只要成都那邊收復不了巴東,劍閣就註定腹背受敵!」

  「到時劍閣再一丟,倚靠天險都沒能擋住荊襄,只憑一座成都,如何才能反敗為勝?」說到這裡,他估計是怕魏佞忠聽不懂,還做了個比喻,「這就好比被猛虎咬住了脖子,只等斃命便吃肉喝血了,此時若是沒外人拉一把,荊襄吞下蜀地,不過就是時間早晚的問題罷了。」

  魏佞忠這才醒悟巴東淪陷到底代表著什麼,滿臉不可置信。

  「也就是說,要是朝廷不管,蜀地就要完了?」

  奚谷目光灼灼:「不出意外的話,當然!而且,對於朝廷來說,壞訊息還不止這一個。」

  他又翻出了另一份抄本,語氣幽幽,透著一絲唯恐天下不亂的興奮。

  「西北那邊,党項鐵騎,已經拿下了涼州外圍的幾個緊要軍鎮,朝廷在西北的防線,據說已經快被打穿了,守軍一路潰敗,已經退到了甘州一線死守。」

  「涼州刺史泣血求援,朝廷派安西將軍崔衡領兵馳援,卻棄堅城而在野決戰,中了那李昊的埋伏,兵力大損...怕是下一步,党項人就要把涼州城圍死了。」

  聽到這裡,魏佞忠失神許久,才喃喃道:「這可真是天都要塌了啊...」

  「所以啊,」奚谷攤開雙手,臉上滿是看透了朝堂虛偽與無能的冷漠笑意,「公公不在京的這段時間,宮城內外,六部衙門,已經鬧翻天了。」

  「嘖嘖,那副光景...兵部推諉,戶部哭窮,那些清流三五成群,逮著個熟人,就拉著人家的袖子,痛陳時弊,痛哭流涕。」

  奚谷笑得更加快活了:「就連工部那些平時只管修橋鋪路、疏浚河道的泥水官兒,都在議論,說今年入夏以來,暴雨連綿,黃河水位暴漲,好幾個地方都已經決口,若是繼續這樣下去,怕是要把中原都給淹了,到時候戰事再吃緊,那大幹,就真的...」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那未盡之意,已經再明白不過了。

  聽完這一切的魏佞忠臉色已經越來越難看,越來越陰沉,畢竟他如今的夢想就是當個權閹,可他娘的大幹萬一亡了他上哪兒當去?

  他想了想,問道:「那...朝堂百官打算怎麼辦?」

  「怎麼辦?」

  奚谷反問了一句,然後肆無忌憚地冷笑起來。

  「大幹的官,公公還不懂麼?自然是要吵的,一堆人在那邊跳腳,說已有氣象的荊襄才是心腹之患,而且拿下漢中後,距離關中太近,若是蜀地也被其吞下,那就真的要完蛋了!所以必須先傾舉國之力南下剿滅!」

  「另一幫人則是反駁,說西北的党項異族才是燃眉之急,若是西涼破了,長安直接不保,必須先安撫荊襄,全力平定西北!」

  「就這般吵來吵去,從政事堂吵到六部,從六部吵到都察院,爭得面紅耳赤,連翰林院那些平日裡只知道修書的清貴閒人,都在拼命上疏,湊這個熱鬧。」

  「而清流們則趁機發難。」

  奚谷頓了頓,意味深長:「清流們說,這是天人感應!是朝政失德、陰陽失調的徵兆!」

  「他們要求太后罷黜奸佞、廣開言路,甚至暗指太后後宮干政,才惹來天怒人怨!」

  「而內廷的閹黨那邊,也跳出來湊了熱鬧。」

  「閹黨說,荊襄起勢,党項復國,都這般氣勢洶洶,要說朝中沒人暗中通敵,他們是不信的,必須動用內緝事廠,嚴查宮城內外,朝廷官員...」

  魏佞忠心裡咯噔一聲。

  但隨即就反應過來,這不過是那幫人藉機發難,想要攬權罷了,不是針對他,不然奚谷哪裡還會這般表情。

  不過朝堂上這因為戰事天災,而群魔亂舞的景象實在也讓他開了眼,一時間竟是完全看不清局勢會怎麼發展,當即便誠懇問道:

  「先生...那咱家在這時節,該做些什麼?又能做什麼?」

  奚谷沒有如同以往那般直接給出能讓魏佞忠喜笑顏開的答案,而是問道:「公公這番宣旨,見到了那位荊州牧,說了些什麼?個中細節,還請公公說來。」

  魏佞忠一愣,隨即便將自己這次見到顧懷的前前後後,事無巨細地說了一遍。

  奚谷聽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他閉上眼睛,似乎是在推演著什麼,過了很久,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那張冷厲的臉上,浮現出了滿是讚嘆忌憚的複雜神色。

  「顧子珩...」

  奚谷喃喃自語。

  「果然。」

  「真梟雄也!」

  魏佞忠一愣:「先生何出此言?」

  奚谷笑道:「公公,那可是三孤之銜,又兼衛將軍!這等名分,多少人宦海沉浮,戎馬一生,卻求都求不來,朝廷卻就這麼給了!而且那和談旨意上,還給了他插手江東事務的名義!」

  「他竟然能忍住誘惑,拒絕接旨!」

  「這份定力,這份對天下局勢洞若觀火的判斷...尋常反賊,怕是早就樂不可支地接旨,然後去江東搶地盤了,他卻沒有!」

  「其次,他不接旨,不給朝廷准信,讓朝廷懸著心,卻又偏偏留下一封密信給你帶回來,要親自和太后,和左相,重新談條件,這是何等氣魄!」

  「再者,他在明知西北党項鐵騎威脅長安,朝廷腹背受敵的情況下,卻明明白白地告訴你,他會守住漢人底線,這難道是他在發善心嗎?」

  「錯!」

  「這說明,他比絕大多數人,都看得長遠!他如果甘心只做一個反賊,那大幹國祚覆滅,對他而言便是好事;但他若是想要一步一步掃平這天下,且光明正大、毫無污點地坐上那個位置,他便不能坐視大幹頃刻崩塌!」

  「如今看來,他要的便是穩紮穩打,步步蠶食,而且居然那般自信!分明覺得哪怕不要這等時機,他也能堂堂正正地取朝廷而代之!」

  奚谷說到這裡,語氣滿是凜然。

  「這樣一個人。」

  「生於這亂世之中。」

  「手握雄兵,眼看就要跨有荊益這等形勝之地,又深知進退之道,不被虛名所累...」

  「公公,你覺得,此人不為梟雄,誰可為之?」

  魏佞忠默然。

  過了好一陣子,奚谷才慢慢平復了激動的情緒,重新開口。

  「而且,公公,他最後那句話,也實在極有意思。」

  魏佞忠猛地抬頭,自然知道奚谷說的是「讓太后去死」那句。

  他這一路回京,滿心都是這句話,早已不知反覆思索了多少次,今日入宮後對太后和小皇帝的那番試探,也證明他確實起了心思,今夜匆匆出城本就是想尋奚谷討論一番,眼下見奚谷主動提起,忙問道:

  「可是,先生!咱家如今勢單力薄,如何能...那可是太后!是監國太后!」

  「只靠你一個,當然不行,」奚谷冷笑一聲,「可這大幹的朝堂上...還有那麼多人,不是麼?」

  魏佞忠一愣:「先生的意思是?」

  奚谷再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公公!你在宮裡鑽營了這麼久,卻不知道,這長安的朝堂上,有多少人,心裡恨不得那位太后娘娘,明天就暴斃而亡嗎?」

  「那些自詡清高的清流文官,他們早就看不慣後黨專權,看不慣外戚在朝堂上占據高位,中飽私囊了!」

  「他們嘴上天天喊著忠君愛國,心裡想的,卻全是如何把權力,從那個婦人手裡奪回來,還給他們那些文官士大夫,實現所謂的『眾正盈朝』!」

  「再看左右二相。」

  「他們看似對太后恭敬,從不忤逆,盡心盡力統領百官。」

  「可你想想看,他們乃是堂堂輔政大臣,百官之首!憑什麼,要心甘情願地屈居於一個只因為嫁給了皇帝,便能竊取朝綱的婦人之下,事事都要受其掣肘?」

  奚谷一字一頓:「還有很多很多人...他們,其實都在等!」

  魏佞忠終於意識到了什麼,因為緊張和興奮,聲音竟是有些發啞起來:「等什麼?」

  「等一個契機。」

  「等一個名正言順的由頭。」

  「等一個...敢冒天下之大不韙,當先站出來,在朝堂上大喊一聲『太后該退位還政了』的人!」

  奚谷的嘴角,勾起一抹陰冷笑意。

  「公公。」

  「你每日在御前伺候天子,自然比天下人都更清楚,天子,是在漸漸長大的!」

  「而天家,哪裡來的什麼親情,那位太后上早朝、批奏摺,有多少時間撫育自己的孩子?而一個孩子,一個有好奇心的孩子,是最容易由愛而生恨的!」

  「到時,一個貪戀權柄,不想還政,把自己的親生兒子當成提線木偶擺設的母親。」

  「和一個漸漸長大,有了自己的心思,且因為母親的疏離產生了些恨意,渴望拿回屬於自己皇權證明些什麼的兒子...」

  奚谷冷笑連連:「再沒有比這更完美的局勢了...只要稍一拱火,這對天家母子之間,遲早,是要有一場了斷的!」

  魏佞忠聽得抓心撓肝,只覺得困擾了自己一路的問題,竟是在奚谷的這三言兩語之間,就真的好像被他抓住了什麼東西,連聲應道:

  「咱家也是這般想的!只是實在不知該如何去做罷了!若說在萬歲爺身邊說幾句閒話,講些母子情深的話本,惹得萬歲爺對太后生怨,那倒簡單,也斷不會惹禍上身,可先生說的那當先站出來,挑起這發難大旗的人...」

  奚谷點頭:「自然不能是公公你的人。」

  「宮禁森嚴,傻乎乎衝上去,想辦法拿刀去殺太后,那是蠢人、匹夫才幹的事,誰碰誰死。」

  「而這發難的人,也絕不能與公公有任何關係,畢竟拱火一事可以做的隱秘,但要掀起朝堂風波,就必然要身處中心,經得起查才行。」

  說到這裡,奚谷繞過書案,走到魏佞忠面前。

  他的聲音里,滿是謀劃驚天陰謀時,近乎病態的興奮。

  「公公需要的,是一把刀。」

  「等時機一到,你就要在暗中,把刀遞到那些同樣恨不得太后早些死的人手裡!」

  「然後,你只需要退後一步,站到一旁,看著他們文官和後黨斗,看著閹黨上躥下跳,看著朝堂上下血流成河...」

  「等到塵埃落定,再出來以天子親信的名義,去收拾殘局,接管大權!」

  魏佞忠聽得呼吸都急促了起來。

  奚谷看著他這模樣,嘴角微挑,喃喃道:「嗯...這麼一來,之前清流們那天人感應一說,倒成了上好的由頭!」

  他一拍手掌,眼中精光四射,那張常年陰鬱冷厲的臉上,此刻竟浮現出一種扭曲的報復快意。

  「公公,你想想看!」

  「如今大幹,西北和蜀地兩線兵敗如山倒!天災不斷,黃河泛濫,江南大旱,反賊成群,民怨沸騰!」

  「自古以來,藉著天象來抨擊人事的事情,還少麼?」

  「只要有人敢在朝堂上站出來挑頭,把這兩線兵敗、天災人禍的所有罪責,統統都推到太后一介女流垂簾聽政,導致陰陽失序、牝雞司晨上去...」

  奚谷張開雙臂:「一旦局勢發展,有了契機,到時牆倒眾人推!」

  「滿朝文武,必定群起而響應!左右二相要統領百官,也自然要承擔起這百官之首的責任!且他們為了自己的權力,也應該在那關鍵時候,順水推舟地點一點頭!」

  「太后,便再無回天之力!」

  魏佞忠聽得心潮澎湃,恨不得立刻就將這事辦成,但他畢竟在宮裡摸爬滾打了半輩子,很快便又逼迫自己冷靜下來,眉頭重新皺起。

  「可是先生。」

  「這計策雖好,但咱家如今在朝堂上的斤兩,咱家自己清楚。」

  「說到底,咱家也就是靠著那老東西的名聲,拉攏了些六部里不得志的邊緣人,真正有分量的大人物,有誰把咱家一個太監放在眼裡?」

  「咱家就算想找那第一把刀,想遞刀子,也得有人,肯給咱家這個面子,肯當這把刀才行啊...」

  「不急。」

  奚谷重新坐回椅子上,悠然地端起涼茶喝了一口。

  「這種事,怎麼可能求得來?自然是要將人性、人心給算進去的,唔...我倒是有個上好的人選,畢竟,若輪到嫉惡如仇,那人當初連左相都敢彈劾,還藉此成了左相門生,仕途通達,只要事態發展合適,說不得他自己便會跳出來了。」

  「但眼下終究不是什麼好時機。」

  「你想想看。」

  「西北那邊,党項人還在攻城掠地;蜀地那邊,荊襄大勢已成,但仍需時間。」

  「朝廷上下雖然亂成一團,但清醒的人還是有不少的,不管最終決定如何應對,但他們都知道,在這個大敵當前的節骨眼上,如果朝堂內鬥、逼宮太后,那就是自尋死路!」

  「所以,接下來這段時日,公公除了在天子耳邊吹吹風外,什麼都不用做,得等一等。」

  「等倒什麼時候?」魏佞忠迫不及待地問。

  「等蜀地的戰事塵埃落定。」

  「等西北那邊有了個確切的結果。」

  「等到朝廷發現,自己辛辛苦苦、耗盡國庫打的這幾場仗,結果什麼都沒撈著,甚至一敗塗地的時候...」

  奚谷輕笑一聲:「到那時,天下大亂,人心思變。」

  「百官需要一個出氣筒,朝廷需要一個替罪羊。」

  「那,才是最好煽動情緒,也最好挑起風波的時候!」

  魏佞忠沉默下來,將這些話在心裡翻來覆去地嚼爛了咽下。

  忽然,他又開口道:「先生,咱家還有一件事,心裡一直想不明白。」

  「公公請說。」

  「便是顧懷讓咱家帶回來的那封信了。」

  他說:「先生謀劃的固然好,可咱家要是沒搞清楚顧懷和太后,和溫言之間的謀算,便總覺得心裡不踏實,那信里,終究會寫些什麼?之前荊襄和朝廷之間往來,都是過得咱家的手,可這一次咱家什麼都不清楚,實在沒有底氣...」

  奚谷瞥了他一眼,剛才那些因為陰謀成型而生出的快意也漸漸平復下來,淡淡說道:

  「公公,你不需要知道信里具體寫了什麼,因為他們之間的謀算,如今的你,是斷然無法插手的。」

  「這種棋盤之外的事情,多想無用,你便只當是那顧子珩真的勒索朝廷就好,畢竟,無論顧子珩在這封信里開出的條件多麼苛刻,朝廷...一定會答應!」

  「因為他很清楚,朝廷眼下最怕的,不是他在蜀地繼續打下去,而是怕他不打了,然後揮師北上!」

  「他只要在信里承諾停手,給出明確的態度。朝廷就能騰出手來,全力去對付西北的党項。」

  「那麼,他開出的條件,朝廷再怎麼肉疼,再怎麼覺得屈辱,也得咬碎了牙,捏著鼻子認下來!」

  魏佞忠點了點頭,但又沒忍住問道:「但咱家還是好奇...若是條件,又會是什麼?總不能是要裂土封王吧?」

  奚谷忽然笑了起來。

  「公公,你有沒有想過。」

  「顧子珩如今,已經是朝廷封的荊州牧、衛將軍。」

  「他手握荊襄九郡,外加漢中,待到他再拿下蜀地,那便是真正意義上的,『龍蟠虎踞』之大局了!」

  「占據荊襄與巴蜀,順流可下江南,出川可吞關中。」

  「到了那個時候,朝廷能給的官職、虛名,他顧子珩還要來作甚?裂土封王?他不稀罕,按照史書上那些亂世里的過往,他都可以稱帝了!」

  「所以,這封信里寫的,怕不是什麼官職,也不是什麼金銀...多半是些更要命的東西。」

  魏佞忠愣了愣,低下頭,神情變幻。

  他想起當初,自己第一次去襄陽宣旨招安時,坐在桌子另一邊的那個年輕人。

  一襲白衣,溫潤如玉。

  手裡不過只握著一個殘破的襄陽城,還是個被招安亦或被下旨剿滅,皆在朝廷一念之間的反賊頭目,

  可如今...

  這才過去多久?

  魏佞忠忽然生出了一種恍如隔世的荒謬感。

  他覺得自己爬得就夠快了,傍上劉安,靠近天子,從一個掃地的底層太監變成如今的內廷一號人物,可反觀顧懷,同樣的時間,竟是已經成長到了,可以把大幹朝廷捏在手心把玩的龐然大物了!

  「先生...」

  魏佞忠忽然開口了。

  「咱家現在是越來越覺得,這大幹怕是要出大事了,所以此刻好生慶幸當初走了遭荊襄宣旨...而且咱家也想明白了,咱家不能把所有的寶,都押在天子一個人身上。」

  「天子畢竟還是個孩子,真到了...那改朝換代的時候,他又能做些什麼呢?」

  「所以,咱家還是得在暗中,和荊襄那邊,更親近一些!」

  這次倒是輪到奚谷愣了愣,大概是沒想到這魏佞忠跑出京一趟,回來竟是好像一下子聰明瞭許多...他不由讚賞地點了點頭,認真聽著。

  「可是在京里...」魏佞忠又苦惱起來,「咱家又絕對不能公開和荊襄的關係。」

  「一旦這窗戶紙捅破,哪怕是天子也保不下咱家,那咱家,到底該怎麼做,才能既不暴露,又能和荊襄搭上更深的關係?」

  奚谷聞言,沉吟了片刻。

  忽然。

  他的眼睛一亮。

  「公公,你的思路是對的!但你有沒有想過,這長安城裡,其實還有另一條路?」

  魏佞忠一頭霧水:「什麼路?」

  「顧子珩的,妻族。」

  魏佞忠茫然地看著他,腦子一時沒轉過彎來。

  「妻族...陳氏?」

  「正是!」

  奚谷霍然起身:「陳識,顧懷的岳父,如今官居戶部侍郎。」

  「陳佺,顧懷的岳祖父,官居禮部尚書,素有大儒之名。」

  「而陳氏雖然比不上五姓七望那等門閥,但也是大幹有數的清流門第,所以在朝中,自然有不低的清望...陳氏將嫡女嫁予顧子珩,那麼在朝堂上那些不知內情的百官看來。」

  「陳氏,會不會是顧子珩在這大幹京城裡的,暗子?亦或者反過來?」

  他頓了頓,似乎自己也有些不確定這個問題的答案,但還是繼續分析道:「這些日子以來,陳氏一族因為顧懷在南邊起兵割據的事,在京里可以說是如履薄冰。」

  「儘管陳佺父子身居高位,但卻並無實權,已經被架空了,陳氏族人身邊更是不知布下了多少眼線,一舉一動都在朝廷監視之下。」

  「但朝廷卻偏偏又沒有更多的動作了。」

  「不敢放他們走。」

  「是因為陳家的嫡女嫁給了顧懷,誰知道這底蘊深厚的堂堂世家,到底是不是顧子珩故意安插在京城,隨時準備裡應外合的暗樁?亦或者顧子珩的崛起便是這陳氏的豪賭與算計,打算在五姓七望之外再開一姓?」

  「更不敢殺他們。」

  「是因為,顧懷在南邊打得越狠,割據的地盤越大,陳氏在這京城裡的地位,反而就越發重要起來,成了一種微妙的政治籌碼!」

  魏佞忠聽到這裡,眼睛漸漸亮了起來。

  「先生的意思是說...咱家雖然不能在表面上和荊襄走得太近,但咱家作為宦官,卻可以和陳氏...最終藉著陳氏虎皮,名正言順地,把咱家在朝堂上的手,伸得更長?!」」

  「正是!」

  奚谷含笑點頭:「公公!」

  「你如今在宮裡,有年幼的天子做靠山;在宮外,有割據一方的荊襄做底氣,但你還缺一樣東西!便是由文官依附而成的閹黨!」

  「而陳氏,恰恰就是你和朝堂文官之間,最是完美的橋樑!」

  「你想想。」

  「若是陳氏肯在朝堂上幫你說幾句好話,那些清流言官,就不會把彈劾的矛頭,全都對準你這個『閹黨』。」

  「若是陳氏肯在暗中與你合作,你在朝中,就不再是孤家寡人,你也可以拉起屬於自己的文官班底!」

  「而且,陳氏的身份擺在那裡。」

  「『顧子珩的妻族』,這個名頭本身,只要荊襄不倒,那麼你也能像陳氏那般,被朝廷忌憚起來!」

  魏佞忠直接從椅上跳了起來,激動得臉色漲紅。

  「好!好!好計策!」

  「咱家明日,就立刻去拜訪陳府!」

  他搓著手,在書房裡興奮地來回踱著步子。

  走了兩圈,他忽然停下,自言自語道。

  「不行。」

  「不能空著手去。」

  「得備上厚禮!極厚的禮!而且姿態必須好生放低!陳家是世家清流,讀書人,最重體面和風骨,咱家是閹人,不好敲開他家的門,怕是得先通個氣,把荊襄的事拿來說上一說...」

  奚谷坐在椅子上,看著魏佞忠這副急切模樣,不由失笑。

  「公公,也不必太過急切,」他溫聲安撫道,「陳氏是傳承多年的清流世家,他們行事,講究的是謀定而後動,講究的是長遠利益。」

  「你去登門,不僅要讓他們看到你的誠意,更重要的,是要讓他們看到你的價值!」

  「畢竟,對如今處境尷尬的陳氏來說。」

  「你現在最大的價值,就是能利用你的身份,讓他們和遠在荊襄的顧子珩之間,多出一條不被察覺的暗線來!」

  魏佞忠連連點頭,如雞啄米一般。

  他的腦子飛快地轉著,已經想到了無數種合作的可能。

  「對!先生說得太對了!」

  「咱家可以幫他們給顧懷遞家書!可以幫他們打聽荊襄那邊最新的訊息...」

  「這樣他們能得利,咱家也能借他們陳家在士林中的勢,慢慢在這朝堂上,編出咱家自己的網來!」

  他越想越覺得奚谷指出的這條路可行,簡直是豁然開朗,柳暗花明。

  「先生大才啊!咱家怎麼就沒早點想到這一層!」

  「咱家這些日子,滿腦子都是怎麼在內廷里鑽營,天天琢磨著怎麼討好天子,怎麼爬得更高。」

  「卻忘了反正也和荊襄有了那層關係,這朝堂上,不還有陳氏這麼一座現成的大山可以靠!」

  「咱家,真是蠢透了!」

  奚谷微笑著搖了搖頭,起身走到魏佞忠身邊。

  「公公不必自責。」

  「你一個人,沒有家族背景,沒有門生故吏。」

  「要周旋在太后、天子、閹黨、文官,還有割據一方的荊襄之間。」

  「能一步步走到今日,手握實權,這已經是非常人所能及了。」

  魏佞忠點了點頭,坐了回去。

  他在心裡,默默想道。

  「萬歲爺。」

  「你再忍忍。」

  「等咱家靠上了陳氏,再找到了那把刀。」

  「等扳倒了太后,將你解救出來。」

  「這大幹的天下,就該是你自己做主了。」

  「而奴婢...就站到你的身後。」

  「站到那個,全天下,再也沒有任何人,敢把咱家當成一條狗看的地方!」

  夜,更深了。

  奚谷坐在一旁,不再開口,只是靜靜地看著那道因為野心而浮想聯翩的身影。

  奚谷那雙陰鷙的眼睛,映著躍動的燭火,明滅不定。

  他沒有告訴魏佞忠的是--

  此刻的魏佞忠。

  或許,在內心深處,真的只是想盡職盡責地扶助那個年幼的天子親政。

  然後以此換取權勢,做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風風光光的大人物罷了。

  可。

  欲望這種東西,從來都是一個無底洞。

  一旦被開啟,便再也沒有止境。

  奚谷在心裡,冷冷地想著。

  等真到了那一天。

  太后倒台,天子親政。

  而你魏佞忠,因為這擁立之功,權傾朝野。

  到了那時,你真的還會滿足於,只站在天子的身後嗎?

  而且,那時,這大幹朝堂,最爛最爛的結局。

  也不過,就是重演前朝,甚至歷朝歷代都會出現的戲碼。

  一個宦官干政,九千歲隻手遮天,閹黨橫行,殘害忠良的模樣罷了。

  可那,和如今這太后垂簾聽政、外戚當道貪墨、世家門閥高高在上的虛偽朝堂比起來。

  又能,壞到哪兒去呢?

  既然這天下都已經爛透了,那不如,就讓它爛得更徹底一些吧。

  奚谷緩緩垂下了眼帘。

  他在想。

  自古以來。

  有宦官,或者宦官之後...

  當過皇帝麼?

  好像沒有。

  可。

  在這禮崩樂壞、世道將傾的亂世里。

  誰又說得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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