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盛夏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六月,長安盛夏。

  這似乎是大幹王朝兩百餘年國祚里,最為悶熱難熬的一個夏天。

  日頭毒辣,天無雲彩,朱雀大街兩旁那些原本該是枝繁葉茂、綠意盎然的老槐樹,此刻卻一片片葉子蔫頭耷腦地垂落著,表面覆著一層厚厚黃土,顯得毫無生氣。

  魏佞忠的馬車,就是在這樣的風景里,從明德門進的城。

  守城軍官原本正躲在陰涼處搖著蒲扇,遠遠地一眼便認出了馬車前掛著的內廷司禮監的牌子,以及車轅上的雲紋標記。

  那軍官像是被扎了屁股一樣跳了起來,蒲扇一扔,忙不迭地大聲呵斥著手下移開拒馬,點頭哈腰地放了行。

  連例行裝裝樣子的查驗都免了,甚至還諂媚地沖著車廂拱了拱手,儘管他根本不知道裡面坐著的是哪位宮裡的祖宗。

  車廂內。

  車簾被輕輕掀開了一角,魏佞忠眯著那雙狹長的眼睛,透過縫隙往外看。

  長安總還是熱鬧的,只是這城裡的流民乞丐越來越多了,那坊牆根下、那巷口處,到處擠滿了流民棚子,還有那些赤著腳,因為吃多了樹皮草根而鼓起肚子的孩童,跑來跑去。

  帶著酸腐餿味的熱風撲面而來,鑽進他的鼻腔,他皺了皺眉,嫌惡地掩了掩鼻子。

  看起來情況比他離開時還要惡劣上幾分...西北那邊起了戰事,聽說党項人有可能南下,整個西邊的百姓都在扶老攜幼地往長安逃,官府一開始還大規模闢謠了幾次,說戰事再怎麼打也打不到渭水來,那些党項蠻子不過是窮瘋了想在西涼搶一把,大家就安生回原籍過日子就好。

  可沒人信。

  仔細想來,從換了承平年號開始,朝廷就好像在一次次地打自己的臉,先是說新帝登基海晏河清,要大赦天下裁撤軍備,結果才開年草原上的遊牧異族就南下了,幽燕直接就打得熱火朝天起來。

  然後說要與民休息,減免賦稅,結果第二年開始,原本的賦稅是降了,可又攤派了各種各樣之前聽都沒聽過的稅,從年頭收到年尾,臨了一算帳,嘿他娘的交得比往年都多。

  再之後,黃河決堤,江南大旱,朝廷下了公文,說是要重視災情,開倉賑濟,然後也不知怎的,各種各樣的反賊都冒出來了,雖說大部分都是在南方打轉,壓根沒威脅到洛陽長安,但他娘的那架勢誰聽了誰不心慌。

  現在說党項人打不進來,那萬一哪天起床發現自己老家都被圍了怎麼辦?

  簡而言之,現在朝廷說什麼話,老百姓們聽了都得留三分餘地--這還是往好聽了說,說難聽點反著聽好像也絕不會出錯。

  於是乎,今年的長安可謂是流民遍地,混進城的手段那可真是八仙過海各顯神通,甚至還專門出現了收了錢就幫人進城的牙人,整個行業都一片欣欣向榮。

  但有個問題是,進長安就夠難了,進去後想出來就更難,好些百姓就是傾家蕩產進了城以為以後能在長安紮根,混不上長安戶口起碼也能吃上京城飯,可一站在街頭才發現他娘的長安居大不易這話是真的很有道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解書荒,𝒔𝒉𝒖.𝒕𝒘超全 】

  畢竟流民黑戶進了城找不到工做,不做工就沒錢,沒錢就吃不上飯找不到地方住,而長安本就因為漕運斷絕,一漲再漲的糧價,如今更是高到了天上去,久而久之自然就要混成乞丐,最關鍵的是還出不了城,只能被活活困死在城裡。

  至於有困難找官府這話就更搞笑了...兵部巡城司,京兆尹衙門之類,每天都在派人沿街搜,專抓那種混進城的流民,抓到了開口就是漫天要錢,你小子要是還有點身家,出筆血這事就當沒發生過,下次巡街之前說不定還能給你通個風報個信。

  你要是沒錢?那事情就簡單了,送你出城那是遂了你的願,想得倒挺美,實際上是關進大牢,等刑部那邊審完再說,至於說什麼時候輪到你的案子,那就得看大老爺們的心情了,畢竟這天底下案子這麼多...要因為這破事只關個四五年就輪到你,那就算你小子命好了。

  --而且牢里雖然管飯,但你是吃正常伙食還是三天餓九頓快死了才給你一碗泔水,完全取決於你外頭的親人能不能給牢頭塞點錢。

  ...這世道反正就這樣了。

  可笑的是。

  即便在這等世道里,在那些朱門大戶、達官貴人的府邸深處,照樣是冰塊消暑,歌舞昇平。

  那些世家公子們,依然擁著醇酒美人,在宴席上高談闊論著天下大勢。

  他們一頓宴席的花費、隨手賞給伶人的碎銀,就足夠這些徘徊在城內城外的流民們吃上整整一年,活過這個艱難的夏天。

  「呵...」

  魏佞忠冷冷地看著這一幕,眼中沒有半點憐憫,他緩緩放下了車簾,將那些人世間的悲慘與惡臭,統統隔絕在了車廂之外,然後靠在柔軟的靠枕上,閉目養神。

  隨著馬車的輕微顛簸,他的右手,下意識地探入了懷中,隔著衣衫,摸到了那個物事。

  他在想。

  顧懷的那封信里,到底,寫了什麼。

  雖然就是一封尋常的白色信箋。

  普通的火漆封口。

  但那是顧懷,當著他魏佞忠的面,提筆寫完的。

  寫完。

  摺疊。

  封漆。

  然後,那個一身白衣的年輕人,就那麼隨手將信遞給了他,淡淡地說了一句:

  「交給太后,或者溫言,都行。」

  就這簡單的一句話,卻讓魏佞忠無數次生出想要挑開火漆,偷看一眼的衝動。

  他想知道,這些幾乎在一念之間就能改變這個帝國國運,改變未來走向的大人物們,究竟在想些什麼,又會做些什麼。

  想得茶飯不思,想得抓心撓肝。

  但他只能忍著。

  「且走著看吧...」他閉著眼睛,幽幽地嘆了一聲,「總有一天,咱家也是能上桌的!」

  ......

  車馬一路暢通無阻,徑直入了宮城。

  魏佞忠在司禮監的值房裡,用最快的速度洗去了風塵,然後將那封信雙手捧在胸前,一路低頭疾行,直奔慈寧宮而去復命。

  至於為什麼是先去見太后而不是溫言...能問出這個問題的肯定沒在後宮混過。

  夏日的宮道兩旁,古木參天,濃蔭庇日,可那看似陰涼的樹蔭底下,卻因為沒有風,顯得更加悶熱難當,像是蒸籠。

  幾個負責掃灑的小太監,正拿著掃帚在清理落葉,遠遠看到那抹招搖而過的大紅蟒服,倒像是見到了索命無常,嚇得趕緊扔了掃帚,跪在道旁。

  額頭貼著地面,渾身發抖,連大氣都不敢出一口。

  魏佞忠從他們身邊快步走過,甚至懶得在這些底層螻蟻身上浪費目光,衣角在樹影間交錯閃爍,一閃而過。

  慈寧宮,偏殿。

  不知是不是太后很喜歡「垂簾聽政」這四個字,殿內的珠簾層層疊疊,四個角落裡,各自擺著一座巨大的掐絲琺瑯冰盆。

  盆里盛滿了冰塊,涼意森森,白色寒氣不斷溢位,將暑氣隔絕在了殿外。

  這些冰,都是冬日裡動用役夫,從結冰的渭河裡一塊塊鑿取,然後儲藏在太倉冰窖里的。

  宮廷一年用冰,皆有嚴格的定額。

  如今國庫空虛,戰事吃緊,宮裡早就下了旨意,各宮院用冰比往年足足省了三成。

  可在這裡,在太后的慈寧宮。

  依舊是一日四盆,雷打不動,哪怕長安外面已經開始餓殍遍野,這裡的涼意,也是絕對不能少的。

  這,便是權力的味道,是任何所謂的大局和艱難,都無法削減的特權。

  魏佞忠恭恭敬敬地跪在珠簾外,額頭緊貼金磚,雙手恭敬地將那封信箋舉過頭頂。

  他正在回話。

  將自己這一趟荊襄之行,將顧懷如何出堂、如何未曾接旨、如何留他在後堂敘話、最後又是如何讓他帶回這封信的整個經過,字斟句酌,掐頭去尾地稟報了一遍。

  當然,他是個聰明人,自然知道在這深宮之中,什麼話能說,什麼話決不能說,所以他絕口不敢把顧懷那句充滿了蔑視和挑釁的「不要再拿大義來壓我,我很不喜歡」,原原本本地學給珠簾後的那個女人聽。

  雖然按道理是要原話轉達...但考慮到夾在這些大人物中間的他自己的命,還是委婉些好。

  「回太后娘娘...」

  「顧大人對朝廷的難處,表示了體諒,他說,對西北党項異族作亂之事,他已有所耳聞。」

  「顧大人讓奴婢轉奏太后,在異族之事上,他身為漢人,自會守住底線,絕不會在朝廷應對西北時,落井下石攻打關中。」

  「只是...只是朝廷讓他出兵江東剿滅赤眉之事,他確實深感為難,他言道,荊襄連年征戰,元氣未復,大軍又陷在漢中一帶『剿匪平叛』,接下來還要入蜀作戰,實在無力東顧,他請朝廷...體諒他的苦衷。」

  這番話說完,珠簾後久久沒有回應。

  似乎是連監國太后都被這等不要臉的話給震住了。

  終於。

  一道女聲,從珠簾後傳了出來,只是聽不清此刻到底是喜,是怒,是如釋重負,還是殺機暗涌。

  「也就是說...」

  「他顧子珩,連哀家與天子頒下的旨意,都沒有接?」

  魏佞忠咽了口唾沫,知道要緊處來了:「回太后娘娘...顧大人說,漢中、南陽,那是他麾下將士,流血犧牲,從叛匪手裡,一點一點光復的。」

  「朝廷卻將這些他原本就占據的地方,寫在聖旨上,當做恩賜賞賜給他。」

  「他說,他不敢受。」

  「至於江東那邊,配合朝廷大軍平叛一事...他說荊襄無力出兵,這道旨意,他不敢奉。」

  不敢受,不敢奉。

  珠簾後,太后將這兩個詞,放在舌尖上,輕輕重複了一遍。

  然後。

  她竟然笑了一聲。

  被氣笑的。

  「倒真是,滴水不漏啊。」

  若非魏佞忠這種在深宮裡熬了半輩子,對大人物情緒很是敏感的宦官,怕是根本聽不出來這番輕聲細語裡的滔天怒火。

  「哀家這般自降身份,朝廷這般退讓。」

  太后的聲音終於有了起伏,滿是嘲弄:「他讓哀家拿誠意去換他的按兵不動。」

  「那他的誠意呢?」

  魏佞忠將身子伏得更低了些:「顧大人說...西北党項之事,他已知曉輕重。」

  「他說,異族南下,是天下所有漢人的底線,他可以不在此時趁火打劫,」魏佞忠頓了頓,咬牙說道,「朝廷若想用兩個名頭便讓他出兵江東,去替朝廷剿滅赤眉黃巾,那是絕無可能的。」

  「顧大人的原話是...請朝廷,專注西事,莫要再將心思放在荊襄身上了。」

  珠簾後一時又沒了回復。

  只有角落裡冰盆里的冰塊,慢慢融化裂開的輕響。

  「他倒是把話說得漂亮,」太后緩緩說道,「不接旨,不應命,不給准信。」

  「只給了一個空頭承諾...難道,他還要一邊勒索朝廷,一邊讓朝廷對他感恩戴德?」

  「讓哀家和天子,以及滿朝文武,對他這亂臣賊子謝恩不成?!」

  魏佞忠緊閉著嘴巴,一個字也不敢接。

  太后終究還是年歲不大啊...這也太容易失態了,幾句話就能氣成這樣,再想想那位荊州牧的模樣,只能說人與人之間差距未免也太大了些...

  不知過了多久,珠簾後急促的呼吸聲漸漸平復。

  似乎是太后也意識到,在這個傳話的太監面前發火,實在是有失體統,也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所以她岔開了話題。

  「你見了他後,待了多久?」

  見太后將那股邪火壓了下去,魏佞忠心情一松,回道:「回太后娘娘,奴婢奉旨出京,一路輕裝簡行,到了許昌才停留了一日收拾行裝,然後緊趕慢趕到了宛城,只待了一夜,宣完旨意,拿了信,便一刻也不敢耽擱,星夜兼程趕回了長安。」

  太后似乎對這個行程很滿意。

  「他待你如何?」她又問。

  魏佞忠的腦子飛快轉動。

  這個問題,大概是在試探他與荊襄之間,到底是個什麼關係?

  若是說得太親熱,太后必然生疑,覺得他已經被顧懷收買;若是說得太冷淡,又顯得他這個聯絡人毫無價值。

  他斟酌著,小心翼翼地選擇著措辭。

  「顧大人對奴婢...還算客氣。畢竟奴婢代表著朝廷的體面。」

  「宣旨之後,顧大人在後堂,留奴婢用了晚膳。席間,也沒有什麼山珍海味,只是些尋常酒菜。」

  「他問了些京城裡的風物變化,問了些朝堂上的動靜...」

  魏佞忠說到這裡,故意停頓了一下,語氣微妙:「他還問了...萬歲爺的近況。」

  「問了天子?」

  珠簾後,太后的聲音微微上揚!

  「是,」魏佞忠小心丟擲誘餌,「顧大人說,他雖遠在荊襄,但身為臣子,也是十分關心萬歲爺龍體安康的。」

  太后詭異地沉默起來。

  「他...問了些什麼?」

  魏佞忠心頭一緊,知道此刻回答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甚至語氣,都可能決定太后對顧懷這番問話的判斷!

  「顧大人問奴婢...萬歲爺平日裡,都讀些什麼書?」

  「問萬歲爺,在宮裡除了讀書,還喜歡些什麼玩意兒解悶?是否有那些巧宗兒哄著。」

  「問萬歲爺身邊伺候的太監、宮女,是否盡心竭力,有沒有苛待了主子。」

  「他還問...萬歲爺如今,年歲漸長...可曾,開始親政了?」

  珠簾後。

  那原本還算平穩的呼吸聲,突然之間消失了。

  魏佞忠感覺到,一股濃烈的殺機,從那層層疊疊的珠簾後,如潮水般漫了過來,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親政!

  這兩個字,是整個長安朝堂上,最為禁忌敏感的字眼!

  太后垂簾,雖然名義上是為了輔佐幼主,但誰都知道,權力這種東西,一旦嘗到了滋味,便再難戒掉。

  隨著小皇帝一天天長大。

  太后與天子之間,後黨與那些清流官員之間,關於「歸政」的暗流,早就已經在看不見的地方,洶湧澎湃了。

  而現在。

  一個遠在千里之外、手握雄兵,甚至連聖旨都敢不接的割據軍閥!

  竟然在接見朝廷天使的時候。

  公然,越過了太后,越過了內閣。

  去詢問天子的情況!去關心天子是否親政!

  這意味著什麼?!顧懷是不是在試圖繞開太后,在試圖向那個還在深宮裡慢慢長大的小皇帝,釋放某種訊號?!

  甚至是明知道這番話會回稟給太后,卻依舊問了,在明示,他顧懷,只認天子,不認太后?!

  這簡直就是在打太后的臉。

  許久,許久。

  太后的聲音才再次響起。

  「他一個遠在荊襄的亂臣賊子,倒是...關心得夠遠啊。」

  頓了頓,太后沒有在這個敏感的話題上繼續糾纏,而是轉而問道:

  「你在宛城,可曾見過他身邊的什麼人?」

  「他麾下的那些謀士、武將,你都見著了?就比如那個...陸沉?」

  魏佞忠如釋重負,連忙將自己在宛城所見所聞細細道來,如實說了未曾見到那已然名聲在外的陸沉等人,宛城大堂站立的多是一些本地官吏後,殿內氣氛才總算是鬆緩了些。

  但他也知道,太后此刻心中的殺意,怕是已經快沸騰了。

  也就是顧懷不在長安,沒落到朝廷手裡,不然太后絕對會下令將其千刀萬剮!

  只可惜顧懷在荊襄,他自己的荊襄。

  所以太后除了忍,除了在深宮裡生悶氣,大概什麼都做不了。

  當你的實力不足以支撐你的憤怒時,你所有的憤怒,都只是軟弱無能的哀鳴。

  「哀家,知道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太后終於再次開口,出乎魏佞忠意料的是,她的聲音,竟是完全恢復了平淡與從容。

  彷佛剛才那些因為憤怒、因為被冒犯而產生的情緒,那些凜冽殺機,都從未存在過一般。

  「你這一路風塵僕僕,替朝廷跑這一趟,也是辛苦了。」

  太后的語氣中,甚至帶上了一絲居高臨下的體恤。

  「回去,好好歇著吧,有什麼賞賜,內務府自會送去。」

  「至於那封信,還有顧子珩要談的條件...」

  太后頓了頓。

  「留下吧,哀家自會和左右二相,共議此事。」

  魏佞忠如蒙大赦!

  他連忙將雙手舉過頭頂,將那封信箋恭恭敬敬地呈在半空中,一名面無表情的年長女官,從珠簾旁悄然走出,接過了那封信,然後再次無聲無息地退回了珠簾之後。

  魏佞忠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奴婢告退!願太后娘娘聖體安康,千歲千千歲!」

  他倒退著,手腳並用地爬起,一直退後了三步,這才敢轉過身。

  在起身的那一剎那。

  他的眼角餘光,隱蔽地朝著珠簾深處瞥了一眼,只隱隱約約看見,那一角繡著繁複花紋的鳳袍,端坐在陰影之中,紋絲不動。

  ......

  走出了慈寧宮的大門,被外面那滾燙的熱風打在臉上的時候。

  魏佞忠才恍然驚覺,自己在殿內的這短短半個時辰,裡衣竟是被冷汗濕透了,此刻被熱風一吹,貼在皮膚上,說不出的難受。

  但太后應該更難受。

  她應該很失望吧,對顧懷的不識抬舉失望,對朝廷如今的無力失望...可卻又不能表現出來。

  只能將這份失望,連同那份屈辱,一起咽進肚子裡,然後繼續維持著她那母儀天下的威嚴表象。

  「失望...又有什麼用呢?」

  魏佞忠在心裡,帶著嘲弄默默念道。

  而且啊,太后聽到顧懷詢問天子是否親政時,那爆發的殺機和隨後刻意的轉移話題。

  說明太后她自己心裡,比誰都清楚,在這深宮之中,這件事,是逃不掉的,遲早是要面對的!

  一個貪戀權柄、提拔外戚,攥著玉璽不肯放權的太后。

  一個漸漸長大、總有一天會明白自己才是這天下真正主人的天子。

  這對母子之間,隨著時間的推移。

  終究。

  要有個了斷!

  故意提起這件事,便是他魏佞忠的試探了。

  而現在看來,反應也很不錯。

  呵...

  失望有什麼用?

  魏佞忠甩袖邁步,朝著御書房的方向走去。

  這大幹的江山,早已經不是失望不失望的事情了!

  ......

  御書房外的迴廊上,幾個小太監正躡手躡腳地端著細白瓷碗往裡面送。

  魏佞忠鼻子抽了抽,認得那味道。

  那是用上好的烏梅、山楂,配了桂花熬煮,然後放在冰塊里鎮得冰涼的酸梅湯。

  該是太后特意吩咐御膳房,每天午後給在御書房讀書的天子送來消暑的。

  只可惜天子向來不怎麼領情,比起這些東西,他反倒是很想嘗一嘗那些民間的吃食,每次聽魏佞忠講起都會流口水。

  此刻魏佞忠還沒走到門口,便聽見裡面砰地一聲悶響,然後便是那位鬚髮皆白的老太傅的痛心聲音。

  「咳咳...陛下!此書所載,乃是前朝崩塌的始末!如此血淋淋的前車之鑑,正是陛下如今應當用心研讀,以史為鑑的學問啊...」

  「朕不讀!朕不讀!」

  「太傅你天天就知道跟朕念叨什麼以史為鑑,什麼國家危亡!可朕連這宮門都沒出去過!朕讀這些有什麼用!」

  「書里說前朝永曆帝在蜀地避難待了那麼久,可朕連蜀地是什麼模樣都沒見到過!前些日子聽說有蜀地戰報,朕倒想讀一讀,可都不讓朕看!只說讓朕好好讀書!」

  「難道在這裡讀這些破書,對著那地圖指手畫腳,能把那些反賊給指死嗎?!」

  這番完全不講道理、卻又句句戳在痛處的孩子話,直把那位飽讀詩書、滿腹經綸的老太傅給噎住了。

  老太傅張著嘴,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剩下大口大口喘氣的份。

  就在這君臣對峙、氣氛僵硬的時候,魏佞忠適時地,從門外走了進去。

  他走到御案前,連看都沒看旁邊氣得渾身發抖的老太傅一眼。

  直接雙膝跪地,結結實實地磕了個頭。

  「奴婢魏佞忠,給萬歲爺請安!」

  坐在高處,腿都夠不著地的小皇帝原本準備繼續發脾氣,看清那跪下之人後,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魏伴伴!」

  他驚喜地叫了一聲,一把將手裡那捲珍貴的古籍竹簡扔到了地上,然後直接跳下椅子,從御案後跑了出來。

  連老太傅在一旁連聲急呼「陛下體統!陛下不可失儀」都置若罔聞。

  他直接跑到魏佞忠的面前,蹲下身子,仰著那張精緻的小臉,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

  「魏伴伴,你終於回來了!」

  「你去了那麼久,朕還以為你被外面的反賊給殺了,死在外頭了呢!」

  「太后說你去了南邊,去了荊襄。南邊好不好玩?有沒有像你說的故事那樣,到處都是水?」

  「有沒有給朕帶好玩的?有沒有帶那種個頭很大、咬人很疼的蛐蛐?有沒有帶那種會學人說話的八哥?」

  魏佞忠看著眼前這張興奮的小臉,那張老臉上立刻綻出了滿臉的褶子,笑得要多真誠有多真誠。

  「哎喲!萬歲爺!奴婢哪捨得死在外頭啊?奴婢要是死了,以後誰在這御花園裡,給萬歲爺當大馬騎啊?」

  他諂媚道:「奴婢非但沒死,好端端地回來了,而且,奴婢這一路上,可是一直記掛著萬歲爺呢!」

  「萬歲爺要的那些個好東西,奴婢可是一樣沒落,全給您搜羅來了!」

  說著。

  魏佞忠就像是變戲法一樣。

  從袖中的暗袋裡,一件一件地往外掏東西。

  用翠竹精心編織的竹蜻蜓,塗了彩漆、只要一按腦袋就會變臉的泥塑小猴子,一整個密封得嚴嚴實實的瓷罐,裡面裝的是用蠟封好的、南邊特有的糖畫,畫的是飛禽走獸。

  還有兩個精美的陶罐,魏佞忠神秘兮兮地拍了拍:「萬歲爺,這兩隻可是南邊的名種蛐蛐!號稱『鐵頭大將軍』,咬起架來,那是斷了腿都不要命的!」

  最後。

  魏佞忠在小皇帝目不暇接的注視下。

  從懷裡最深處,小心翼翼地摸出了一隻散發著幽香的小紫檀木匣子。

  開啟匣子。

  裡面靜靜地躺著一串用小葉紫檀木珠子穿成的手串。

  魏佞忠雙手將手串捧給小皇帝,邀功道:

  「萬歲爺,您之前不是說,最喜歡聽奴婢講那齊天大聖的故事麼?」

  「這是奴婢專門找了最好的匠人,花了心血雕出來的!」

  「這一串珠子上一共刻了一百零八隻猴子,而且,萬歲爺您仔細瞧,每一隻猴子的模樣、動作,全都不一樣!」

  小皇帝歡喜得簡直要瘋了!

  他在這死氣沉沉的皇宮裡,哪裡見過這麼多市井間好玩的小玩意兒?

  他一把搶過那串木珠,湊到眼前,瞪大了眼睛仔細地看。

  看了一圈,越看越喜歡,愛不釋手。

  最後,他直接把那串對於他纖細手腕來說有些大的珠子,套在了手腕上。

  然後舉起手,對著窗外透進來的日光,高興地晃來晃去。

  「魏伴伴!你真好!」

  小皇帝看著魏佞忠,眼睛亮晶晶的,那是純粹的喜悅和依賴。

  「這宮裡所有的人加起來,都不如你一個人對朕好!」

  老太傅站在一旁,看著這堪稱荒唐的一幕,氣得直皺眉頭。

  一個內廷宦官,竟然敢用這些市井玩物,來蠱惑君王,荒廢學業!

  他再也忍不住了,嘴唇哆嗦著再次拱手,大聲開口勸諫:

  「陛下!」

  「此等市井腌臢玩物,玩物喪志,有礙聖學啊!」

  「陛下乃九五之尊,當以天下為己任,豈可沉迷於這等......」

  「太傅!」

  小皇帝猛地回過頭。

  他臉上那原本爛漫的笑容,此刻竟是無影無蹤,那張仍舊稚嫩的臉上,卻陡然浮現出一絲與他年齡完全不符的冷意和威嚴!

  老太傅被這眼神看得心中一驚,話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嚨里。

  「朕說。」

  小皇帝看著老太傅,認真說道:「朕今日的書,已經讀完了。」

  「太傅,請回吧。」

  老太傅愣住了。

  他看了看滿臉冷漠,一下子變得很是陌生的小皇帝,又看了看跪在地上一臉無辜的魏佞忠。

  他知道,有這個巧言令色的閹人在,今日這書,是無論如何也讀不下去了。

  若是再強行勸諫,惹惱了天子,也是無濟於事。

  最終。

  這位一生清流、固執己見的老臣,只能無力地嘆了一口氣,默默收拾起案上的書卷和竹簡,動作垂暮。

  然後,朝著小皇帝深深一揖。

  「老臣...告退。」

  說罷,他轉身,步履蹣跚地走出了御書房。

  直到那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小皇帝那張緊繃著的小臉,才重新鬆弛下來。

  他像是變臉一樣,立刻又恢復了那個天真頑童的模樣。

  他蹲下身子,一把拉住魏佞忠的衣袖。

  「起來起來!別跪了!太傅走了,這裡沒有外人了,你快給朕講講,南邊到底是個什麼樣子?」

  「你見到了那個叫顧子珩的荊州牧了嗎?」

  「太后和左相天天在政事堂里因為他吵架,他到底長什麼樣?是不是像話本里說的那些一樣,三頭六臂,青面獠牙?」

  魏佞忠順勢站了起來。

  他裝模作樣地揉了揉膝蓋,一副跪酸了的模樣,聽到小皇帝的問題,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萬歲爺說笑了。」

  「那荊州牧顧大人也是肉體凡胎,哪來的三頭六臂啊?他也是兩隻眼睛一張嘴,一個鼻子兩條腿,跟咱們長得沒什麼兩樣。」

  「那他凶不凶?」小皇帝歪著頭,好奇追問,「是不是動不動就殺人,吃人?」

  魏佞忠收起了笑容,裝出一副認真回憶的模樣。

  「回萬歲爺,他不凶。」

  「奴婢見他的時候,他正穿著一身白衣,在看書呢,他說話也不粗聲粗氣的,從來不罵人。」

  「可是吧...他那眼睛啊,冷得很,深得很,站他面前,就總感覺他好像能看穿自己心裡想什麼一樣,可怕得很。」

  小皇帝聽完,若有所思地皺起了眉頭。

  他擺弄著手腕上的木猴子手串,片刻後突然抬起頭,定定地看著魏佞忠,問出了一個突兀的問題。

  「那...顧懷,比太后還厲害嗎?」

  「嘶--」

  魏佞忠只感覺頭皮一陣發麻,臉上的笑容都僵住了,差點沒維持住那副諂媚的表情。

  這小祖宗!

  怎麼總是喜歡在不經意間,問出這種能讓人掉腦袋的問題!

  這要是被太后聽到了,自己就是有十個腦袋都不夠砍的!

  他趕緊四下看了一眼,壓低聲音,連連擺手。

  「哎喲我的萬歲爺誒!您可折煞奴婢了,這種話可不能亂說!」

  「太后娘娘那是何等身份?那可是天底下最尊貴的人,是萬歲爺您的生母!」

  「顧大人再厲害,那也就是個臣子,怎麼能跟太后娘娘相提並論呢?」

  小皇帝撇了撇嘴,顯然對魏佞忠這個和稀泥的回答,感到非常不滿意,覺得魏伴伴在敷衍他。

  但他也沒繼續問下去,反倒是忽然又問道:「那...顧懷,到底是好人,還是壞人?」

  他的眼中透著孩童特有的那種非黑即白的疑惑。

  「太后跟朕說,他是個十惡不赦的反賊,是想要搶大幹江山的壞人,必須出兵剿滅。」

  「可是左相卻又跟朕說,顧懷終究歸順了朝廷,又在治理地方,無論如何,這名聲有一分是歸朝廷的,相比起其他反賊,是個有用的人,雖然早晚是心腹大患,需要出兵剿滅,但起碼眼下不能逼得太急。」

  「朕都被他們搞糊塗了,魏伴伴,你見過他,你告訴朕,他到底是好人還是壞人?」

  魏佞忠再次愣住了。

  這個問題,比上一個問題更加難以回答。

  說顧懷是好人?

  那是在公然跟太后的旨意作對,是在替反賊說好話。

  說顧懷是壞人?

  那他自己這個一直在暗中和荊襄眉來眼去的內廷聯絡人算什麼?那是在跟自己最大的外援割席啊!

  他只能無奈苦笑,笑得臉上的褶子都快擠到一塊兒了。

  「萬歲爺...」

  「奴婢就是個殘缺之人,是個只懂得伺候主子的奴才。」

  「奴婢哪裡懂得朝堂上那些相公們,還有太后娘娘他們嘴裡說的大道理?」

  「這好人壞人的,奴婢是真的分不清啊。」

  小皇帝看著魏佞忠那副裝傻充愣的模樣,忽然長長地嘆了口氣。

  這嘆息,從一個小孩子嘴裡發出來,竟然帶著幾分說不出的疲憊和滄桑,彷佛他那小小的肩膀上,壓了好些東西似的。

  「連你也不知道...」

  小皇帝走到那被他扔在地上的古籍前,伸出腳輕輕地踢了踢。

  「魏伴伴,你知道嗎?」

  「朕每天在這御書房裡,除了聽太傅教那些難懂的書,就是對著摺子發呆。」

  「可是,朕連那些摺子上,寫的到底是哪裡發生了旱災,哪裡出現了反賊,那些相公們要怎麼處理...朕全都不懂。」

  小皇帝的聲音,變得低落起來。

  「太后跟朕說,朕還小,這些軍國大事,有她和相公們操心就夠了,朕不用看。」

  「左相也跟朕說,陛下只需保重龍體,認真念書,安享太平就好。」

  「連外面那些伺候的太監、宮女,都在背後議論,說朕年紀太小,只需玩耍就是了。」

  小皇帝突然轉過身,看著魏佞忠。

  「可是!」

  「朕是皇帝啊!」

  「天下都是朕的!」

  「為什麼他們都可以看,他們都可以管,而朕,卻連看一眼自己江山發生了什麼的權力,都沒有?!」

  「聽到外面發生的那些事情,朕也想做點什麼的...可他們都不讓!」

  魏佞忠聞言,心頭一顫。

  他抬起頭,定定地看著面前這個孩子。

  那張小臉白淨、精緻,像是一塊未經任何雕琢的美玉。

  他的第一反應,是害怕。

  難道說,自己的心思被天子察覺了?這番話其實是警告?

  又或者說,是這個看似只喜歡玩耍的孩子,已經有了親政之心,卻又不知該如何做,今日便是想來試探一番自己這個玩伴?

  只一瞬間,他的心思百轉千回,幾乎就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了,但當他對上那雙屬於孩童的眼睛,卻又沒在裡面看到自己想的那些東西。

  只有孤獨。

  一種被所有人當成擺設、被至親之人剝奪了權力的脆弱和孤獨。

  魏佞忠恍然大悟。

  天子還是那個天子,哪裡來的那麼多深沉心思,開心了就笑,不開心就要鬧,想的是什麼全擺在了臉上,他此刻發問,的的確確就只是想不明白而已。

  想通了這一點,他不由苦笑起來--眼前這個孩子,名義上是天底下最大的靠山。

  可是,在這個深宮裡,在這個被太后和權臣把持的朝堂上,這個孩子自己,都還是一個沒有靠山、任人擺布的木偶!

  但他不能在小皇帝面前流露出任何真實的情緒,更不可能把自己的計劃,以及那些野心和算計,和盤托出。

  所以,他的臉上重新露出了一個溫和、慈祥,甚至帶著幾分寵溺的笑容。

  「萬歲爺...」

  魏佞忠走上前,輕輕幫小皇帝整理了一下龍袍。

  「您還小呢,那些煩人的事情,等您長大了,自然就都明白了。」

  「而且啊,好些事情,其實奴婢也不懂,但奴婢可以保證,這個世上,沒人比奴婢更想萬歲爺好好的了,奴婢會一直伺候萬歲爺的。」

  「不過今天,就不提那些不高興的事了,讓奴婢給您講個新的故事吧?」

  見小皇帝沉默點頭,魏佞忠壓低了嗓音,做出神秘的樣子。

  「今天不講齊天大聖了,咱們講個沒聽過的。」

  「說是從前啊,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有個小王子。」

  「他住在一座很大、很大的宮城裡。」

  「可是,那宮城外面,有九十九道門,每一道門,都被一把鐵鎖,鎖得死死的...」

  果然。

  小孩子終究還是好哄的,原本還有些心不在焉的小皇帝,此刻聽到有新的故事,注意力立刻便被吸引了過去,順從地在御案前的地毯上坐了下來。

  雙手托著腮,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魏佞忠,等著下文。

  魏佞忠便繪聲繪色地講了下去。

  其實。

  他肚子裡的話本庫存,已經快要見底了。

  這些從市井茶樓里聽來的故事,他翻來覆去地給小皇帝講了好多遍。

  有些細節,他自己都開始模糊了,有些情節,甚至前後矛盾,破綻百出。

  但他一邊講,腦子裡一邊在飛快地盤算著。

  「不行,光靠這些老掉牙的故事,遲早要糊弄不過去。」

  「天子漸漸大了,得有新的樂子,才能讓他徹底離不開咱家。」

  「得趕緊派人去外面的市井裡,多搜羅一些新奇的話本,還有那些稀奇古怪的雜耍玩意兒。」

  魏佞忠心裡暗暗記下。

  「聽說雲間閣那邊,戲班子是演得越來越好,越來越出名了。」

  「若是能尋個由頭,以給太后或者天子解悶的名義,把這幾個戲班子弄進宮來,專門給天子演那些熱鬧的大戲...」

  「小孩子最喜歡看熱鬧,一旦迷上這個,那還不天天纏著要看?」

  想到這裡,魏佞忠的眼神微微一閃。


  那可是荊襄在長安城裡的暗樁。

  若是把雲間閣的人弄進宮...

  一舉兩得!說不定還能在那邊記上一功!

  魏佞忠心裡記了一筆,表面上卻依然是不動聲色。

  講到故事裡小王子智斗惡龍的精彩處,他甚至不顧身份,直接在御書房的地毯上,學著那戲台上的武生,滑稽地翻了一個跟頭。

  「哎喲!」

  落地時,他故意裝作沒站穩,摔了個四腳朝天。

  這滑稽的模樣,頓時逗得小皇帝前仰後合,拍著地毯哈哈大笑,連眼淚都笑出來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