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雙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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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細密的斜雨織成了雨幕,罩在了成都的上空。

  李煊宸孤身一人,站在了屬於二哥李煊赫的院門前。

  沒有撐傘,也沒有帶任何隨從。

  雨水順著他的髮絲、臉頰滑落,滲入他身上那件蜀錦長袍里,帶走了本就不多的溫度,平添了幾分寒意。

  他立在原地,像是失去了魂魄,沉默了很久,很久。

  眼前的院門在雨霧中顯得影影綽綽,李煊宸看著它,既覺得是那個名叫穀雨的女子瘋了,又覺得,或許真正瘋掉的,是自己。

  到底是中了什麼邪?

  到底是喝了什麼迷魂湯?

  自己這樣一個只求苟全性命、在夾縫中瑟瑟發抖的廢物,怎麼就能聽信那個女人的蠱惑,怎麼就敢真的硬著頭皮,來執行這樣一個冒險的計劃?

  「左右逢源...」

  他在心裡又苦澀地咀嚼了一遍這四個字,只覺得這哪裡是什麼左右逢源,這分明就是左右送死!

  他心頭的恐懼越來越重,越來越重,竟是生出了就此轉身退走的衝動。

  彷佛在前面等待他的,根本不是一座熟悉的自家兄弟的院門,而是一道只要踏錯半步就會粉身碎骨的無底深淵。

  只要現在轉身,只要現在逃走,也許還能繼續去做那個混吃等死的三殿下,也許還能再苟延殘喘幾天。

  他閉上了眼睛。

  腦海中突然閃過了雲秀那張被血染紅的臉,又閃過了那青衣女子在茶霧後,似笑非笑看著他,說他「連上桌去拼命的資格都沒有」的嘲弄神情。

  退無可退。

  無論大哥還是二哥贏了,等待他的,好像都只有死路一條。

  既然早晚都是死,既然這吃人的王府從來不給他留活路,那為何不瘋狂一把?為何不借著荊襄的勢,去為自己搏出一個活下去的籌碼?!

  李煊宸霍地睜開雙眼,眼底的軟弱和恐懼被他壓了下去,只剩一抹被逼入絕境後的歇斯底里。

  最終,他踏出了那一步。

  越過門檻,穿過長廊。

  二哥李煊赫,正坐在正堂屋簷下的一張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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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手裡端著一盞茶,並沒有喝,只是目光幽幽地抬起頭,看著成都這彷佛永遠也下不完的陰雨天。

  聽見腳步聲,李煊赫微微偏過頭,看著那個如同落湯雞一般走進院子、渾身濕透的親弟弟。

  他的臉上沒有絲毫意外,也沒有半分屬於兄長的關切,那張滿是陰鷙氣息的臉龐上,緩緩浮現出一抹滿是嘲弄的冷笑。

  「老三。」

  他開口了。

  「我們三個,從小在這王府里一起長大。」

  「我恨老大,老大也恨我,這是滿府上下皆知的事情,你呢,生性跳脫,胸無大志,和我兩都不算親近。」

  李煊赫撥弄了一下茶蓋,聲音清脆:「但我一直覺得,在這座戴著面具過活的府邸里,你是我們三個裡面,最好看懂的一個了。」

  「貪生怕死,耽於享樂,是個徹頭徹尾的廢物。」

  他低下頭,目光落在細雨中站定的李煊宸身上,嘆息了一聲,語氣驟然變冷。

  「但現在,我竟是連你都看不太懂了。」

  「既然你已經找了人,把你的那個小相好給救走了,還主動跑來見我做什麼?」


  李煊赫頓了頓,嗤笑一聲:「你知道二哥不是這樣的蠢人,那人既然被你劫走,我手裡便沒了證據,空口無憑去誣陷一個蜀王三子有違人倫?這滿城的文武百姓,有幾個人會信呢?」

  「無非是給旁人添些飯後的笑料,讓他們以為,我李煊赫如今為了奪位,已經是喪心病狂,竟然連你這個毫無威脅的老三都忌憚起來了,這才慌不擇路地編排些下作的髒水往你身上潑罷了。」

  「所以,你大可不必如此心虛地跑來試探我。」

  李煊赫靠向椅背,眼神中滿是輕蔑:「滾回去吧,好好藏著你那點見不得光的癖好,別再來礙我的眼,至於你敢找死士劫我的地牢...這筆帳,等我收拾了老大,再慢慢跟你算!」

  然而。

  面對這番夾槍帶棒、殺意凜然的驅逐,雨中的李煊宸,卻依舊保持著沉默。

  他沒有轉身離開,也沒有開口辯駁。

  雨水順著他的下巴滴落。

  他似乎在猶豫著什麼事情,那張凍得發青的嘴唇動了好幾下,卻始終吐不出半個字來。

  那副糾結、痛苦、恐懼交織的神情,就好像他覺得自己今天只要在這屋簷下開了一句口,就會被徹底捲入某些事情,從此再也沒有抽身離開的機會了一樣。

  李煊赫冷眼旁觀著,眉頭漸漸皺了起來,神情開始變得有些不耐煩。

  「怎麼?啞巴了?主動求見,就為了在這兒淋雨?」

  見李煊宸仍是不回答,李煊赫正欲起身拂袖而走,但出乎他預料的是。

  下一刻。

  李煊宸的雙膝一軟,竟是直直地、重重地跪在了那滿是泥水的花園裡!

  「噗通!」

  水花四濺。

  他抬起頭,仰望著坐在台階之上的二哥。

  那張俊朗的面龐上,不知是雨水還是終於奪眶而出的淚水,縱橫交錯,他渾身顫抖,用壓著不知多少委屈和恐懼的哽咽聲音,悽厲地喊了一聲:

  「二哥!」

  這一聲呼喚,讓李煊赫的眼角都微微跳動了一下,不知道這傢伙在搞什麼把戲。

  「是我錯了!」

  李煊宸雙手扣地,痛哭流涕地嘶喊著:

  「是三弟以前太蠢!是三弟一直看不明白這王府里的人心險惡!」

  「可三弟我是真的害怕啊!三弟自認是個廢物,胸無點墨,更無膽略,從小到大,就從來沒動過要跟你們爭那個位置的心思!從來沒有!」

  「一直以來,三弟做夢都想逃開這蜀王府,逃開這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的成都城,逃開大哥,也逃開二哥你!」

  「我只求你們,無論誰最後登上了王位,都能念及三弟我這麼多年的老實本分,念及我從未插手過你們的任何爭鬥,能留我一條命,給我一個偏遠的郡王爵位,讓我安安穩穩地度過餘生便是!」

  「我只想要活著啊!」

  李煊宸在雨中哭得聲嘶力竭,將自己內心最深處的懦弱和渴望,毫無保留地撕開來,擺在李煊赫的面前。

  他說的是那般情真意切--因為這的確就是在他心底埋了近二十年的東西。

  李煊赫愣住了。

  他那向來多疑冷酷的腦子裡,一時竟有些摸不著頭腦。

  這老三今天是吃錯什麼藥了?

  跑來自己的院子裡,不提劫獄的事,反而在這裡哭天搶地地表白自己的懦弱和無害?

  「你到底想說什麼?」李煊赫的眼神變得警惕起來,冷聲喝道。

  李煊宸抬起手,胡亂地抹了一把臉,抽噎著,終於將那番在心底不知過了多少遍的話,和盤托出。

  「二哥,你之前...之前用雲秀來要挾我,逼我替你做事,去和大哥作對...」

  「我是真的怕極了,雲秀是我的命,可是去針對大哥,被發現也是死路一條,我左右為難,惶惶不可終日...」

  李煊宸的眼中閃過一絲悔恨:「我當時真的覺得,二哥你太狠了,為了那個位置,連親弟弟的軟肋都要拿來利用。」

  「所以...所以我犯了一個大錯!」

  「我去找了大哥。」

  此言一出,李煊赫瞳孔驟然一縮!

  李煊宸不等他發問,便繼續急促說道:「我把雲秀的事情,還有你脅迫我的事情,全都原原本本地向大哥坦白了,我跪在地上求他,求他念在兄弟之情,幫我保下雲秀,幫我擺脫你的控制。」

  「我以為...我以為大哥平日裡那般寬厚仁恕,他一定不忍心看我被逼上絕路,他一定會幫我的...」

  聽到這裡。

  李煊赫的腦海中,一陣悶雷滾過。

  他立刻想起了之前那座別院地牢被劫後,在一地死屍和鮮血中,手下撿回來的那塊刻著世子徽記的玉佩!

  難怪!

  難怪那些劫獄的死士如此訓練有素,難怪現場會留下老大的信物!

  他本以為是老三暗中培養了死士,故意留下老大的玉佩來栽贓嫁禍,挑撥離間。

  可如果...如果老三真的是走投無路去找了老大求援呢?!

  「好,好得很吶!」

  李煊赫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他猛地一拍扶手,霍然起身,指著階下的李煊宸怒極反笑:

  「老三!我還以為你是長進了,知道偷偷養死士去搶人,這事情做得還真是端的利落!甚至還知道留下一塊玉佩來噁心我!」

  「可搞了半天,你他娘的還是那般蠢笨如豬!」

  李煊赫幾步走下台階,不顧雨水打濕衣衫,一把揪住李煊宸的衣領,將他從泥水裡半提了起來,咬牙切齒地咆哮道:

  「你居然敢去找老大?!你居然敢把自己的把柄,親手交到那個偽君子的手裡?!」

  「你真以為老大平日裡裝出那副兄友弟恭的模樣,他就是個好東西了?!」

  「在這個王府里,想坐上那個位置的人,哪有不吃人的惡鬼?!」

  面對二哥那近在咫尺,滿是怒火的扭曲面孔,李煊宸沒有掙扎。

  他只是絕望地看著李煊赫,淚水再次決堤。

  「三弟現在知道了...三弟真的知道了!」

  李煊宸痛哭流涕,聲音里滿是絕望和怨毒:

  「二哥,大哥他聽聞你用雲秀要挾我之後,當時表現得義憤填膺,他大罵你不顧手足親情,當即保證會出動他手底下的銳士,幫我去把人救出來!」

  「我當時真的以為我遇到了救星,我對他感恩戴德!」

  「可是...」

  李煊宸發出一陣悽厲笑聲。

  「可是...可是他轉頭把人救走之後,便做起了和二哥你一模一樣的事!」

  「不!他比你還要過分!」

  李煊宸反抓住李煊赫的手臂,瘋魔般地傾訴著:

  「他把雲秀藏了起來!他甚至連見都不讓我見雲秀一面!他還警告我,不許對任何人道出他派人劫獄的實情!」

  「他要我回你身邊,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假裝人是我救的!他逼我繼續替你辦事,實則是要我留在你身邊,替他打聽你所有的部署和訊息!」

  「他甚至說,如果我不聽話,他不僅會殺了雲秀,還要以世子的身份,直接向父王告發,甚至上書朝廷,將我這違揹人倫的醜事公之於眾,直接將我圈禁到死!」

  雨聲嘩啦啦地響著。

  李煊赫鬆開了揪住李煊宸衣領的手。

  他站在雨中,那雙陰冷的眼睛微微眯起,似乎在快速消化著這番龐大的資訊。

  老大,截胡了。

  不僅截胡了自己用來脅迫老三的籌碼,還要反過來利用老三對付自己。

  這很符合那個偽君子一貫的行事作風--從不髒自己的手,卻能把利益吃到最大。

  但多疑的李煊赫並沒有立刻全盤相信,他居高臨下地看著跌坐在泥水裡的李煊宸,冷冷地丟擲了問題:

  「哦?」

  「既然老大已經捏住了你的命門,既然他讓你回我身邊做死間。」

  「那你...為何現在要跑來向我坦白這一切?」

  「你就不怕,你今天對我說的這些話傳到老大的耳朵里,他一怒之下,對你喜歡的那個爺們,做點什麼生不如死的事情?」

  李煊宸又抹了一把臉,雖然跌坐泥水中狼狽不堪,但脊樑卻罕見地挺直了幾分。

  他的眼神中,除了恐懼,多出了些被背叛後的決絕。

  「因為我算是徹徹底底地想明白了!」

  李煊宸咬著牙,一字一頓:「以前,我真的以為大哥是個好人,他寬厚待人,禮賢下士,我曾無數次想過,若是他將來當上了蜀王,必定會是個顧念舊情的賢王,我也能在他手底下,安安分分地當個富貴郡王。」

  「可是直到今天我才發現,他不過是個徹頭徹尾的偽君子!是個披著人皮的吃人惡鬼!」

  「他表面上仁義道德,滿嘴的聖賢書,可背地裡,為了鬥倒二哥你,手段卻那般陰沉狠毒!」

  李煊宸和李煊赫對視著,沒有絲毫退縮。

  「二哥,我實在不敢想,如果我真的聽了他的話,替他做事,潛伏在你身邊。」

  「等到有朝一日,他真的扳倒了你,登上了那個位置...」

  「以他那種愛惜羽毛,將自己的名聲看得比命還重的性子,他怎麼可能容忍一個知道他用男寵要挾親弟、行事如此齷齪卑鄙的知情人活在這世上?」

  李煊宸悽然一笑。

  「雲秀...不過是個低賤的樂師罷了。」

  「我是真心喜歡他,這不假,救不回來,那是我沒本事,大不了我陪他一起死!」

  「但我李煊宸就算是死,也絕對不想再去替老大那個噁心的偽君子賣半點命!他讓我覺得膽寒,覺得反胃!」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李煊赫:「二哥,我算是徹底想明白了!我今天來找你,是因為在這府里,只有你能救我!」

  「你是不及大哥名正言順,可你比他強在一點--你行事光明磊落,毫不遮掩你對那個位置的野心,你恨就是恨,殺就是殺!你從來不屑於去裝什麼兄友弟恭!!」

  「跟著你,哪怕是死,也是死個痛快明明白白!跟著大哥,卻要被他榨乾血肉,最後還要背上一個畏罪自殺的惡名!」

  李煊宸直起身子,這次直接磕了下去:「二哥!三弟願意效忠於你!」

  「我只求你,若是有朝一日你能扳倒大哥,坐上那個位置,你能念在我今日迷途知返、全心投靠的份上。」

  「留我一命!替我瞞下男寵這件醜聞!」

  「讓我去最偏遠的地方,安安分分地當個郡王,我保證,一輩子不踏入成都半步!」

  這番話,句句都說到了李煊赫的心坎上。

  尤其是那句「偽君子」,還有說他行事「光明磊落、毫不遮掩」的對比,更是讓李煊赫心中那壓抑了多年對孿生哥哥的怨氣,得到了一種畸形的滿足和共鳴。

  李煊赫那張陰沉的臉色,果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柔和了許多。

  他冷笑一聲,轉過身,看著灰濛濛的天空。

  「也虧得你到了這生死關頭,終於是長了腦子,看得明白了。」

  李煊赫的語氣中滿是不屑和嘲諷:「老大是個多噁心的人?他就是個表面光鮮、內里爛腐透頂的爛人罷了!」

  「可笑這蜀地,還有那麼多人看不明白!」

  「父皇看不明白,覺得他沉穩有度;那些自詡清高的文臣武將也看不明白,都以為他將來會是個賢王!」

  「可他們哪裡知道,那種人,若是真動起手來,比起我李煊赫,手段還要陰毒、還要下作得多!」

  李煊赫轉頭,目光直刺李煊宸:「老三,你剛才有一點說得很對。」

  「我李煊赫是不服氣,我是想爭一爭這蜀地,爭一爭那王位!可我從不掩飾我的心跡,我爭,就爭得明火執仗,爭得光明磊落!」

  「我絕不會去學他那般,明明心裡對那張椅子想要得要死,想要得發狂,臉上卻還要對著別人擺出一副迫不得已、兄友弟恭的噁心模樣!」

  聽著李煊赫發泄般的言語,李煊宸知道,火候到了。

  他立刻直起上半身,顧不得雨水流進眼睛裡,雙手抱拳,急切請命:

  「二哥!既然大哥以為他用雲秀拿捏住了我,以為我只能乖乖聽他的話。」

  「那眼下,對我們來說,便是一個天大的好機會!」

  「三弟主動請命!」

  李煊宸擲地有聲:「我一會兒便去找他復命就是!表面上,我是因為雲秀的性命,不得不委曲求全,替他做事,潛伏在二哥你身邊傳遞訊息。」

  「但實則,我是替二哥你,刺探那邊的部署和謀劃!」

  「只要大哥信任了我,我便能知曉他的底牌,關鍵時刻,便能成為二哥你奪嫡的關鍵一擊!」

  李煊赫沉默了。

  他站在雨中,一動不動地看著身前那個跪伏在泥水裡,瑟瑟發抖卻又透著決絕的身影。

  李煊赫雖然怨毒且自負,但他向來多疑。

  所以,在聽到李煊宸提出要去做雙面間諜的這個提議時,他的第一個下意識反應便是--

  這,會不會是老大設下的計謀?

  會不會是老大故意讓老三跑來投誠,實則是為了讓老三博取自己的信任?

  但僅僅過了幾個呼吸。

  李煊赫便在心底,否定了這個猜想。

  原因很簡單,邏輯不通。

  老大仗著早出生了那半炷香的時間,占盡了法理和名分的優勢,手底下網羅了蜀地大半的文臣武將。

  在這場奪嫡之爭中,老大是處於絕對優勢和守勢的一方。

  他只需要穩住局面,就能順利登基。

  老大確實有可能借著截胡云秀這件事,順手威脅一下老三,落下一招閒棋冷子來噁心自己。

  但他絕不需要,花費如此大的精力,來自己身邊布這樣一個複雜的局!

  因為,奪嫡之爭,處於優勢的一方,最忌諱的便是節外生枝。

  少做少錯,多做多錯。

  老大絕對懂這個道理。

  所以,唯一的解釋就是,老三說的是真話。

  他是真的被老大那種虛偽和過河拆橋的可能給嚇破了膽,權衡利弊之下,才跑來向自己這個「真小人」投誠以求自保。

  確認了這一點,李煊赫心中最後的疑慮消散了。

  他看著地上的李煊宸,看著他那因為恐懼和寒冷而蒼白的臉。

  不知怎的。

  在這冰冷的雨天裡,李煊赫的眼前,竟是突然浮現出許多年前的場景。

  那時候,他們都還小,很多事情還沒有走到這一步。

  那個總是流著鼻涕的老三,像個小尾巴一樣,整天跟在像個小大人一樣的自己屁股後面跑。

  「二哥,二哥!你看這知了好大啊!」

  「二哥,大哥總讓我背書,我不想背,你帶我出府去玩好不好?」

  那些早已被權力腐蝕掉的記憶,在此刻,竟然詭異地泛起了一絲微弱的漣漪。

  李煊赫的臉色徹底柔和了下來。

  他彎下腰,伸出雙手,親自握住李煊宸的雙臂,將他從泥水裡一把拉了起來。

  「老三。」

  李煊赫拍了拍李煊宸身上的泥濘,聲音溫和了許多,甚至帶上了一絲難得的兄長威儀。

  「你既然能叫我一聲二哥,能在這關頭信任我。」

  「那二哥,今天便給你一句準話。」

  李煊赫直視著李煊宸的眼睛,給出了他作為爭奪天下者的承諾:

  「只要你盡心盡力替我辦事,扳倒老大。」

  「待我李煊赫登上蜀王之位的那一天,定保你老三一生衣食無憂,安穩度日!」

  「你那點小秘密,便永遠只是個秘密,誰若敢多嘴半句,二哥就送他一家歸天!」

  ......

  入夜。

  雨,依舊沒停,反而有越下越大的趨勢。

  李煊宸換上了一身乾淨得體的常服,撐著一把紙傘,在兩名提著風燈的小廝引領下,走入了世子宮。

  他沒有任何掩飾自己行蹤的舉動。

  甚至連那些躲在暗處、隨時觀察著世子宮動靜的各方眼線,他也全然不避諱。

  因為他知道,他不需要擔心這些眼線跑去向李煊赫通風報信。

  在二哥看來,他此刻正大光明地步入世子宮,不過是按照他們白天約定好的計劃,裝作被老大脅迫,回老大身邊「復命」罷了。

  多麼荒謬,卻又精妙到了極點的算計啊。

  李煊宸在宦官的引領下,步入了燈火通明的偏殿。

  世子李煊逸,正坐在書案後,代替病重的蜀王,批閱著堆積的蜀地政務公文。

  他長著一張和李煊赫幾乎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臉,只是或許因為常年蓄養精氣,不似二哥那般消瘦,整個人顯得豐腴了些。

  這讓他那張臉上的線條顯得柔和了許多,配合著他身上那件藩王世子常服,便自然而然地生出了一股讓人如沐春風的寬厚氣度。

  聽到通傳聲,他抬起頭。

  看見站在殿門內的李煊宸,李煊逸那張略顯圓潤的臉上,立刻綻出了恰到好處,充滿了兄長慈愛的微笑。

  他放下筆,主動站起身,從案幾後繞了出來。

  「三弟,你可是有好些日子沒來見過我了。」

  李煊逸熱情地招呼著,聲音溫潤平和:「來來,走近些,讓大哥好生看看,這些日子父王病重,府里事務繁雜,為兄也是分身乏術,倒是冷落了你。」

  看著眼前這個滿臉關切的大哥。

  李煊宸的心底,卻是湧起了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

  若不是在那個青衣女子的點撥,以及二哥的各種手段下,徹底看清了這蜀地權力的本質,他或許真的會被大哥這副完美的偽裝給騙過去。

  偽君子。

  一個擁有著極度冷酷與多疑的權力潔癖,卻又將自己偽裝得天衣無縫的偽君子。

  但此刻,戲,還得繼續演。

  甚至要演得比在二哥那裡更加賣力!

  沒有任何猶豫。

  「大哥...」

  李煊宸提振精神,聲音猛地一顫,緊接著又是「撲通」一聲響!

  這一次,李煊宸跪得比在二哥那裡還要利落,還要狠!

  可他忘了二哥院子裡是泥地,這世子宮裡鋪的可是硬邦邦的金磚。

  這一跪,磕得他膝骨彷佛都要碎了,疼得他眼淚立刻飆了出來,差點沒當場蹦起來。

  但也正是這份劇痛,讓他的表情扭曲到了極點,配合著他那奪眶而出的眼淚,簡直是絕望到了極致。

  「三弟!你這是做什麼?!」

  李煊逸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一跪給嚇了一跳,臉上的笑容立刻僵住了。

  他眼中閃過一絲戒備與驚詫,但還是快步上前,想要攙扶李煊宸,「快起來,可是出了什麼事?有什麼委屈,告訴大哥,大哥替你做主!」

  李煊宸卻依舊跪在地上,不肯起來。

  他哭得撕心裂肺,連連搖頭,目光掃過大殿兩側站立的侍女侍衛。

  「大哥...還請摒退左右!三弟有性命攸關的大事,要單獨向大哥稟報!」

  李煊逸眉頭微皺,自從老二李煊赫長大露出奪嫡獠牙,他便缺了很多安全感,向來不喜歡和任何人單獨相處,更何況是在這等敏感時期。

  但看著老三那副彷佛天要塌下來、聲淚俱下的慘狀,加之老三向來毫無威脅。

  李煊逸略作猶豫,最終還是沖著殿內的眾人揮了揮手:「你們都下去吧,沒有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偏殿半步。」

  「諾。」

  侍女侍衛們魚貫而出,殿門被緩緩關上。

  偏殿內,只剩下了兄弟二人。

  李煊逸鬆開了手,站在一旁,看著李煊宸,語氣凝重:「現在沒有外人了,說吧,到底出了什麼事,能把你嚇成這副模樣?」

  李煊宸仰起頭,看著李煊逸,聲音嘶啞:「大哥...三弟沒臉見你!」

  「二哥他...他要逼死我啊!」

  李煊逸的眼神驟然一凜。

  又是老二?

  「到底怎麼回事?」李煊逸沉聲問道,「他做了什麼?」

  「二哥他...他前些日子,派人闖了我在城內的一處私宅。」

  李煊宸哽咽說道:「他把我宅子裡的一個人給抓走了,還動用了酷刑,把那人折磨得生不如死...」

  「不僅如此,他還用那個人的性命要挾我,逼我成為他的眼線,讓我和他一起對付大哥你!他說...他說若是三弟不從,便要將我的事情傳遍整個蜀地,讓我身敗名裂,被父王活活打死!」

  李煊逸聽完,臉上的神情立刻變得震驚無比,痛心疾首。

  「混帳!」

  他怒喝一聲,拂袖踱步,「老二他怎麼敢如此膽大妄為?!我們終究是一脈相承的親兄弟!父王還健在,他怎麼敢做這種骨肉相殘的惡事?」

  他眼神閃爍了幾下,走到李煊宸面前,彎下腰,語重心長地問道:

  「不過三弟,老二他到底抓了你什麼人?又是拿住了你什麼要命的把柄?能讓他覺得可以如此威脅你?」

  聽到這個要命的問題。

  李煊宸的臉色,很快從蒼白變成了充血般的漲紅。

  他咬著嘴唇,眼睛裡滿是羞恥、難堪和難以啟齒的掙扎。

  他支支吾吾,無語凝噎,整個人連呼吸都變得急促和粗重起來。

  「我...我...」

  看著李煊宸這副模樣,李煊逸心中的警惕更甚,但也更加好奇。

  他搖了搖頭,伸出手,拍了拍李煊宸的肩膀。

  「三弟,事到如今,你還在顧忌什麼?」

  「你我既然是親兄弟,這世上還有什麼是不能對大哥說的?無論你犯了什麼錯,大哥都會包容你,都會替你做主就是了。」

  在這般「鼓勵」下,李煊宸的心防似乎終於崩潰了,他閉上眼睛,用幾乎細不可聞、又滿是絕望的聲音,吐出了那個秘密:

  「大哥...三弟我...我有病。」

  「那是個男人,我...我有龍陽之好。」

  此言一出。

  李煊逸搭在他肩膀上的手,僵住了,隨後飛快抽了回來。

  饒是他城府再深,此刻那張寬厚的圓臉上,也忍不住浮現出震驚和錯愕來。

  龍陽之好?!

  一個堂堂大幹的藩王親子,竟然是個斷袖?!

  「你再說一遍?」他還是有些不敢相信眼前之人是和自己一同長大的三弟。

  李煊宸索性破罐子破摔,抬起頭,滿臉羞憤地將所有的事情和盤托出:

  「二哥抓走的,是我養在別院裡的一個男寵,叫雲秀,是個樂師。」

  「二哥說,如果我不替他對付大哥你,他就要把雲秀凌遲處死,並且要把我這龍陽之好的醜事,公之於眾!讓我淪為天下的笑柄,讓父王將我剔除出宗室玉牒!」

  看著李煊逸那漸漸張大的嘴巴和瞪圓的眼睛,李煊宸繼續道:「大哥,我本來是打算豁出去,去跟二哥求情要人的。」

  「可是,之前我去找二哥,二哥卻告訴我,說人已經不在他手裡了,已經被人劫走了!」

  「而且...」

  李煊宸和李煊逸對視著,「二哥說,那劫獄的現場,只留下了一塊刻著大哥你世子徽記的玉佩。」

  「二哥還讓我來找你,說如果我想要人,就來求大哥便是,並且他還威脅我,說就算人不見了,我也必須繼續替他做事!不然,他照樣把我的醜事傳揚出去,到時候,別人信不信另說,但我李煊宸的名聲,這輩子就徹底臭了!」

  李煊逸聽完這番話,先是被這離奇的曲折給驚得目瞪口呆。

  但隨即,他很快便反應了過來,明白了李煊赫那個混蛋的險惡用心。

  「荒謬!簡直是一派胡言!」

  李煊逸又因為憤怒踱步起來,胸膛起伏。

  「人怎麼可能在我這兒?我在這之前,甚至連你有這種癖好都不知道,我哪裡知道什麼雲秀!」

  「而且,我李煊逸堂堂蜀王世子,豈會做出這種用男...男寵去脅迫自家兄弟的下作之事?!」

  「老二他自己心思齷齪,居然想把這等髒水潑到我的身上,真是欺人太甚!」

  李煊逸是真的怒了。

  老二搞出來的破事,什麼人丟了,肯定還在他那裡!結果順水推舟把屎盆子扣在自己的頭上,藉機挑撥離間,老三這蠢貨居然也就真的信了!

  「我也知道!我當然知道大哥不是那種人!」

  李煊宸連忙附和,擦著眼淚說道:「大哥光明磊落,怎麼會行此等卑劣手段?」

  「我想了好些天,定然是二哥他根本就不想交人,又想禍水東引,讓我對大哥你產生仇恨和猜忌,讓我以為大哥也是個不擇手段的人!」

  「他故意偽造了大哥的玉佩,演了這麼一出,就是為了讓我走投無路之下,死心塌地去幫他!」

  「他好狠毒的心思啊!」

  李煊逸聽著李煊宸總算是還沒蠢到被人當刀使的地步,怒火稍稍平息,他負手在殿內又踱了兩步,長長地嘆息了一聲。

  「這二弟...當真是走火入魔了。」

  「為了爭奪個位置,他竟是連骨肉親情,連為人的底線都不要了!」

  李煊逸停下腳步,看著跪在地上的李煊宸,眼神中產生了一絲變化--那是難以掩飾的生理與心理上的雙重鄙夷。

  堂堂天潢貴胄,居然去喜歡一個帶把的低賤樂師?這簡直是把大幹李氏的祖宗臉面都丟盡了!這種悖逆人倫的隱疾,簡直讓人覺得噁心!

  但是他的嘴上卻是帶著憐憫和責備,輕聲道:

  「不過,三弟,你也是糊塗。」

  「此等隱疾,你為何不早與為兄說?你若是早些告訴我,大哥無論如何也能替你遮掩一二,或者替你尋訪名醫調理,總好過如今淪為他人手中肆意拿捏的把柄啊!」

  然而,在說出這番看似痛心疾首的關切之語時,他卻沒注意到。

  一直低著頭、偷偷觀察著他神色的李煊宸,已經捕捉到了李煊逸眼底那一抹一閃而逝的情緒。

  無論是鄙夷,還是...放鬆。

  李煊宸心中不禁悲哀地冷笑起來。

  大哥看似對自己的隱疾感到痛心,但實際上,他心裡其實是看不起,甚至是鄙夷的。

  但同時,這也正是大哥會對自己徹底放下戒心的原因!

  一個身患龍陽之好、悖逆人倫的王子。

  在法理和道德上,就已經等同於自動剝奪了繼承大統的任何可能性。

  哪怕大哥以前從未將自己視為奪嫡的對手,但在權力的廝殺場裡,誰又能真正對別人放心?

  可現在,既然自己敢冒著身敗名裂的風險,將這等醜聞坦露在他面前。

  這就說明,自己是真的不想爭,也不能爭了。

  自己,成了一個對他更無威脅的廢物。

  果然,李煊逸走上前,再次將李煊宸扶了起來,這一次,他的動作自然了許多,沒有再避開,甚至刻意拉著李煊宸,在一旁的軟榻上坐下。

  「三弟,既然話都說開了,你今日來找我,可是想通了?」

  李煊逸溫和地看著他,「你放心,只要有大哥在,老二休想動你,至於那個雲秀...大哥也會派人暗中去查探,定還你一個公道。」

  「多謝大哥!」

  李煊宸感動得再次淚眼婆娑,他一把抓住李煊逸的袖子,壓低聲音,誠懇道:

  「不過大哥,三弟今天來,不僅是來求救的。」

  「我之前在二哥那裡,為了穩住他,假裝答應了他的條件。」

  「就在他以為我已經徹底無力反抗的的時候,他得意忘形,向我透露了一些他私底下的準備!」

  「大哥,你有所不知,二哥他私底下,早就已經準備事有不對,便起兵謀逆了!」

  「他不僅在城外的幾處莊園裡秘密囤積了大量兵甲,還暗中收買了城防軍的幾個將領!我甚至聽他在酒醉時漏過口風,說只要父王...一有不對,他就會立刻發動兵變,將王府團團圍住,強行奪位!」

  聽著李煊宸丟擲的這些「情報」,李煊逸臉上的溫和笑容,慢慢僵住了。

  他的眼神變得冰冷起來,咬著牙,冷冷地吐出一句話:

  「這逆賊...竟敢如此大膽?!」

  其實,老二在暗中拉攏武將的事情,他這個當世子的怎麼可能一點風聲都不知道?

  只是,他一直以為,在父王還沒有歸天之前,老二就算再怎麼瘋狂,也只敢在暗地裡搞些小動作。

  他萬萬沒想到,老二竟然已經做好了直接掀桌子、發動兵變的準備!

  若真是如此,那自己這個世子,隨時都處於危險之中!

  「二弟的心思,我如何不知。」

  李煊逸深吸口氣,壓下心頭震怒,恢復了那副仁厚的模樣,「只是,我一直顧忌著手足親情,念在父王病重的份上,不願將事情鬧大,以免讓外人看了笑話。」

  「卻不想,我的隱忍,換來的竟是他的得寸進尺!」

  李煊宸見狀,立刻表示:

  「大哥!二哥他已經瘋了,他連那種惡毒的藉口都能找出來威脅我,哪裡還有半點親情可言?」

  「三弟我已經被他傷透了心!我絕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謀害大哥,毀了蜀地基業!」

  「大哥,我願意回去!」

  李煊宸信誓旦旦地保證道:「我願意繼續假裝受他脅迫,潛伏在他身邊!我替大哥探聽他兵變的具體情況,探聽他收買的武將名單!」

  「只要大哥需要,三弟哪怕粉身碎骨,也定當助大哥平定這場叛亂!」

  李煊逸看著眼前這個信誓旦旦、滿臉憤恨的三弟,嘴上安撫的同時,不由仔細上下打量起來。

  他在觀察,他在判斷。

  李煊逸雖然鄙夷李煊宸那等龍陽之好的癖好,覺得噁心至極。

  但也正因為這種鄙夷。

  再加上從小到大,老三在他心裡那種膽小怕事、懦弱無能的印象。

  李煊逸打心眼底不覺得,這是老二或者老三能夠合夥演出來的一場戲。

  因為老三是個廢物,而老二卻是個內心高傲的人,他不可能用這麼低劣的手段,去配合一個廢物演這這場戲。

  所以。

  李煊宸值得信任,起碼暫時值得信任,畢竟就算真有問題,他也不會有任何損失。

  這是李煊逸得出的結論。

  他可以接納這個三弟,但並非出於什麼兄弟手足的悲憫,而是出於一種掌控全域性的自信。

  一個有把柄在老二手裡、但心卻向著自己的雙面內間。

  不錯。

  「三弟...」

  李煊逸臉上的冰冷褪去,再次換上了那副令人如沐春風的微笑。

  他握住李煊宸的手,語重心長地鼓勵道:「難為你了,你能在此等大是大非面前,認清局勢,大哥很欣慰。」

  「至於你那點小事...哎,人各有所好,龍陽之好,雖然有些驚世駭俗,但關起門來,也不算什麼罪大惡極的死罪。」

  「你放心,只要有大哥在一天,只要大哥坐穩了這個位置,你的這點事,就永遠不會傳出這座偏殿半步,大哥保你一輩子榮華富貴,做個快活郡王。」

  「不過...」

  李煊逸叮囑道:「老二生性多疑,你潛伏在他身邊,萬事要小心,切不可露出馬腳。有任何訊息,立刻派你最信任的人,暗中傳給為兄。」

  「大哥放心,三弟明白!」

  李煊宸表現得感動得一塌糊塗,他立刻起身謝恩,李煊逸連連擺手示意兩兄弟不必如此,他又叮囑了些東西,李煊宸便適時恭敬拱手告退。

  就在他即將踏出殿門的那一刻。

  李煊宸突然停下腳步,回過頭,用一種被感動後推心置腹的語氣,對李煊逸說道:

  「大哥!」

  「二哥他已經不顧及半分親情了,他隨時會反。」

  「你要早做打算啊!你才是父王親封、名正言順的世子!」

  「防人之心不可無,更要防二哥狗急跳牆!三弟是真的希望,最後是大哥你能坐穩那個位置...」

  「所以,若是真到了必要的時候。」

  李煊宸壓低聲音,竟是再無半分掩飾:

  「該先下手為強的時候,大哥,莫要手軟!」

  說完,李煊宸推開殿門,重新撐起紙傘,走入了茫茫的雨幕之中。

  殿門緩緩合上。

  偏殿內,只剩下李煊逸一個人,靜靜地站在大殿的中央。

  他沒有走回書案前繼續批閱公文。

  而是負著雙手,目光看著李煊宸離開的方向,眉頭深深皺了起來。

  那張寬厚圓潤的臉龐上,原本的仁恕和悲憫統統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只有森冷算計。

  「先下手為強...」

  李煊逸在嘴裡慢慢地咀嚼著這五個字,眼底滿是幽暗的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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