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蓄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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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都連日的秋雨終於在初雪飄落之前,堪堪停歇了。

  城內結起了霜凍,寒意被風帶著往每個人的領口鑽,街上的行人越來越少,即便是那些平日裡最愛在茶館裡高談闊論的閒漢,如今也都閉緊了嘴巴,步履匆匆地低頭趕路。

  整個天府之國的核心之地,正被一股看不見摸不著,卻壓得人喘不過氣的肅殺氣籠罩著。

  但偏偏是在這等風聲鶴唳的節骨眼上,蜀王三子李煊宸的日子,卻偏偏過得舒坦了起來。

  甚至可以說是,如魚得水。

  這種荒謬的安寧,其原因說來也好笑,全在於他那番看似被逼到絕路後的瘋狂舉動,竟是陰差陽錯地,在那兩位勢如水火,時刻想將對方生吞活剝的兄長之間,建立起了微妙的緩衝。

  在這個由謊言、猜忌和權力欲望交織成的爛泥潭裡,李煊宸驚奇地發現,自己在做完穀雨交代的事情後,竟然成了一個特殊的存在。

  大哥李煊逸,依然是那副溫文爾雅,仁恕寬厚的世子做派。

  二哥李煊赫,也依然是那個陰鷙暴戾,擇人而噬的奪嫡狂徒。

  但這兩邊,如今卻都對李煊宸展現出了一種詭異的「寬容」。

  他們都將這個平日裡只會流連市井、對琴棋書畫情有獨鍾,且有龍陽之好的三弟,視為一個有些小心思、有些許自私動機,但總體上算是懦弱且可控的棋子。

  李煊宸每天的日常,便是在兩副面具之間來回切換。

  上午,他可能會秘密派人給二哥送去一張字條,上面寫著大哥最近幾天又得了哪幾位文臣的擁護,世子護衛統領又在城防軍那邊走動了些什麼關係。

  這些情報半真半假,多是大哥那裡刻意泄露,又經過他精心篩選和修飾的內容。

  下午,他又會換上一副愁雲慘霧的面孔,跑到大哥的世子宮裡,聲淚俱下地控訴二哥最近又如何威逼他,同時戰戰兢兢地透露出二哥在城外某處似乎又招募了些市井狂徒,新屯了一批兵甲。

  他在雙方之間左右逢源,不斷地傳遞著經過篩選加工的情報,倒像是個再煙花堆邊上玩雜耍的瘋子,不斷地往兩邊拱火,使得成都城內原本就緊繃的局勢,像是天氣轉冷一般愈發劍拔弩張起來。

  一開始的時候,李煊宸每次做這種事,都會嚇得出兩身冷汗。

  他覺得這他娘的簡直是個餿得不能再餿的主意!

  如果不是因為雲秀還在那個青衣女子手裡,如果不是因為那荊襄暗探已經掌握了太多關於他的事情,他就算有十個膽子,也絕對不敢跑來玩這種兩頭欺瞞兩頭堵的把戲。

  這就像是在懸崖上走獨木橋,底下是萬丈深淵,稍微一陣邪風吹過,他就會摔得粉身碎骨。

  可是。

  隨著時間的推移,隨著他一次又一次成功地在兩個兄長面前過關,隨著他看到大哥和二哥因為他提供的情報而愈發將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了對方身上,從而徹底忽略了他這個在中間牽線搭橋的「廢物」。

  他的心態開始發生變化。

  他竟然開始覺得,那個青衣女子出的主意,實在是用心險惡到了極點,但也絕妙到了極點!

  因為他慢慢品出味來了。

  在這場奪嫡的風暴中,如果是以前那個一味退讓、只想明哲保身的自己,大哥和二哥無論誰占了上風,都會覺得他是個不確定的隱患。

  只要他站隊,勢必就要得罪另一邊,從而引來報復;若是他死不站隊,那等雙方殺紅了眼,他更是會被兩邊一起默契當成必須先清理掉的障礙。

  可是現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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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主動走了進來,表現出了一副被逼無奈、只求自保的醜陋嘴臉。

  他主動依附,主動獻媚,主動去給雙方當那個見不得光的內應,身後還站著荊襄勢力的影子,自己又有些絕不下場只借力打力的小心思,玩七諜中諜中諜這一套,倒也漸漸如魚得水起來了!

  如此左右逢源,不僅表明了他李煊宸這輩子都無心權位,只求苟全性命的卑微,反而能讓雙方都在他的這種拱火中,對彼此越發忌憚,從而暫時將他這個可憐的「內間」拋諸腦後。

  用那個女人的話來說,這叫「權勢的互相牽制與抵消」。

  --真是精妙絕倫,字字珠璣的話。

  兩股截然相反且同樣致命的殺機,在他這裡交匯,竟是形成了一種詭異平衡。

  李煊宸的日子,便再不復之前的戰戰兢兢,變得一下子滋潤了起來。

  他甚至有閒心重新拿起了畫筆,在自己書房裡,一邊聽著外面風聲鶴唳的動靜,一邊悠然自得地畫起了浣花溪的晚秋風景,心裡卻在想:

  只可惜之前那學究天人的書生不在蜀地了...不然有他在旁查漏補缺,自己同時耍這三方勢力的手段,怕是還要圓滿得多!

  ......

  志得意滿的李煊宸當然不知道,在他遊走於兩個兄長之間,並且以為自己已經掌握訣竅的同時,高處,還有一雙眸子冷冷地注視著他。

  作為顧懷親自挑選送入蜀地的執棋人,作為將局勢化作溪流引至此處的幕後者,穀雨一直在觀察著。

  她本就是個女子,心思細膩,且深諳人性,所以她的布局方式和這年頭的大多數人都不太一樣,顧懷也正是發現了這一點,所以才放心地將蜀地局勢盡數託付給她,自己則是放手去巡視荊南,只從錦衣衛傳出的密報上了解蜀地形勢,完全沒有要親自下場的心思。

  因為穀雨總是能將透過有限的情報,將自己代入棋子身份,然後透過這種視角,在無數盲區中找到最有可行性的那幾條計劃。

  比如眼下成都這幅滿是血腥氣的荒誕畫卷,便是由三個視角,以及無數盲區拼接而成的。

  第一個視角,來自於暫代蜀王理政,占據著名分與大義制高點的世子,李煊逸。

  眼下的局勢,在他眼中,是什麼樣?

  簡直是在朝著對他最有利的方向狂奔。

  他理所當然地認為,老三李煊宸之所以會跑到他這裡來痛哭流涕地投誠,全是因為那不堪入目的龍陽之好把柄,受制於老二那條瘋狗。

  一個軟蛋,在被逼到絕路時,為了自保,暗中投靠他這個看上去能提供最大庇護的世子,是再合理不過的邏輯。

  在李煊逸看來,老三有些小心思,老二可能有所察覺,都無所謂!因為老三本就是他隨手安插在老二陣營里,一顆隨時可以捨棄的眼線罷了。

  老三每天戰戰兢兢送來的那些關於老二調兵遣將、收買人心的情報,當然不能盡信,但又能有什麼損失?

  可是。

  這位自詡站在高處,只要不犯錯就不會敗,能將一切玩弄於股掌之間的世子殿下,卻也有著思維盲區。

  他不知道,老三在找到他之前,便到了老二的院子裡,用同樣的眼淚,說著另一套近乎完美的說辭。

  他更不知道,那個在他看來可能只是有些小心思的,之所以敢玩出這種把戲,根本不是因為求生欲,而是身後站著的荊襄勢力!

  李煊逸沉浸在自己的優勢里。

  他認為自己不僅占據了法理的大義,擁有著蜀地大半文官的擁戴,更重要的是,他有足夠的耐心,冷眼看著老二瘋狂試探,只等老二走出那最後一步,他便可以站在道德、法理的制高點上,對老二發動那致命一擊。

  他覺得自己贏定了。

  ......

  第二個視角,來自於那總是滿臉陰鷙,被仇恨不甘裹挾了二十餘年的二殿下,李煊赫。

  在他陰冷的視線里,這個世道總是充滿了背叛和利益的交換。

  所以,對於老三的投靠,他當然有著一套自洽的邏輯。

  他堅信,老三之所以會像條斷脊之犬一樣匍匐在他的腳下,完全是因為老三被老大利用完就拋棄,甚至還要被敲骨吸髓的恐嚇,這太符合老大的行事作風了。

  因此,老三因為害怕被老大滅口,轉而投靠他這個行事光明磊落的「真小人」,這在李煊赫看來,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在李煊赫的心裡,老大沒必要也根本不可能派老三來他身邊試圖做點什麼事情,相反,有了老三提供的那些關於老大聯絡文官、籠絡武將,甚至接觸城防軍的情報,他已經摸到了老大那層看似被法理鞏固得堅不可摧的防禦。

  讓老三繼續當這個暗樁,能有什麼損失?

  然而他不知道,老三早就已經在世子宮裡,向老大坦白了那個足以身敗名裂的醜聞,毫不猶豫地出賣了他用來威逼的底牌。

  他更不知道,那個在他面前瑟瑟發抖的三弟,其實早已經有了小心思,而在老三的背後,更是站著荊襄這個足以顛覆整個蜀地的勢力。

  李煊赫在冷笑。

  他認為自己找到了正確的路,只要時機一到,等他起兵逼宮的那一天,這枚暗樁,必將在關鍵時刻反戈一擊,幫他奪下那夢寐以求的王座。

  他覺得,自己也贏定了。

  ......

  於是。

  在這兩股已經開始圖窮匕見的勢力之間。

  誕生了第三個視角。

  那便是端坐在書房裡,一邊畫著浣花溪的秋水,一邊嘴角滿是譏諷的三殿下,李煊宸。

  李煊宸覺得,自己這輩子,從來沒有像這些時日以來清醒和通透過。

  從小在王府里長大,他一直是個旁觀者。

  而也正是因為長期的旁觀,讓他太懂這兩個兄長了,所以他才能將那些半真半假的情報,捏造得如此符合他們的胃口,讓他們深信不疑。

  更讓他感到自得的是。

  他覺得自己看穿了那個名叫穀雨的青衣女子,看穿了荊襄試圖削弱蜀地的那些圖謀。

  他依然覺得顧子珩做這一切不過是為了攻打江南。

  可算盤打得雖精,但他李煊宸,豈會如顧子珩所願去當那個替死鬼?

  他覺得自己簡直是個天才。

  他利用了荊襄急於在蜀地攪弄風雲的心理,暫時救出了雲秀,讓雲秀不會成為二哥威脅他的把柄;他又利用了大哥和二哥的心理,透過這種刀尖跳舞的把戲,完美地實現了走入漩渦卻又冷眼旁觀。

  只要他不真的下場去爭那個位子,只要他把水攪得越來越渾。

  等到大哥和二哥拼個兩敗俱傷,等到父王歸天,塵埃落定,一人登位。

  荊襄便是一場空,而他,則可以全身而退,去過他那逍遙快活的郡王日子。

  他沉浸在這種掌控局勢的錯覺之中。

  他自以為看穿了天下大勢,看透了所有人的底牌。

  他認為自己只要死守著那條不被荊襄勢力逼著親自下場拼殺的底線,只要不成為大哥二哥的眼中釘,就能在這場奪嫡之爭的最後關頭,毫髮無損地抽身而退。

  他以為,他已經從那個任人擺布的棋子,跳出了棋盤,成為了能夠操縱局勢的執棋者。

  這種掌控感,讓他猶如飲了醇酒,飄飄欲仙。

  可是。

  悲哀的是。

  這的確有些小聰明的三殿下,從來都不知道,荊襄要的是什麼。

  他也從來不是什麼執棋者。

  不過是一頭被蒙上了眼睛的牲口。

  一頭自以為在廣闊的曠野中自由奔跑,甚至還得意洋洋地欣賞著沿途風景,但實則,卻是在一步一步被套在磨盤上,為荊襄伐蜀,拼命拉磨的蠢笨牲口罷了。

  ......

  隨著時間一天天過去。

  蜀王府深處,那位曾經坐鎮蜀地幾十年的藩王,依然陷入那久病不醒的昏迷之中。

  而承平五年已經隨著凜冽秋風漸漸轉為刺骨寒冬,逐漸走向尾聲。

  成都城內的局勢,愈發被推向了一個劍拔弩張的臨界點。

  每個人都感覺得到,那些註定要發生的事情,越來越近了。

  這一日。

  鉛雲低垂,李煊宸剛剛從大哥李煊逸的世子宮裡出來。

  今天,他又成功地將一份經過他巧妙篡改的「絕密情報」交給了大哥,看著大哥那張寬厚的臉上閃過的一抹夾著憤怒與得意的神情,李煊宸心裡簡直樂開了花。

  他甚至能在腦海中描繪出,今晚二哥因為收不到南大營的回信而暴跳如雷的模樣。

  「這日子,倒也真是有幾分滋味。」

  李煊宸施施然地在王府偏門外,坐上了自己的馬車。

  他慵懶地靠在軟墊上,閉上眼睛,感受著馬車的搖晃,腦海中盤算著是該去別院,還是該去酒樓,或者該去城南的館子裡聽一出新排的曲目。

  然而。

  這份難得的愜意,並沒有維持太久。

  馬車行駛到半途,剛剛拐下主街。

  「吁--」

  車伕突然拉緊韁繩,馬車在一陣顛簸中,硬生生停了下來。

  李煊宸身子往前一撲,險些撞在車廂的木壁上。

  「怎麼趕的車?!」李煊宸心頭火起,掀起車簾喝問。

  「殿下息怒,前面...前面突然有人攔車...」

  李煊宸順著車伕手指方向看去,只見前方巷口,靜靜站著一個身穿黑衣的佩刀男子,擋在馬車必經之路上。

  而在車窗的另一側,一道清脆溫婉,卻讓李煊宸如墜冰窟的聲音,輕輕地響了起來。

  「殿下今日好雅興,不知小女子,可否討杯熱茶喝?」

  李煊宸的面色沉了下來。

  片刻之後。

  車廂的車門被推開,一個穿著青衣的女子,姿態優雅地坐到了他的對面。

  馬車很寬,倒不會因為坐了兩個人而顯得擁擠。

  只是。

  隨著這個青衣女子再次出現在他的面前。

  李煊宸這些時日以來,那種靠著雙面間諜把戲好不容易積攢起來,將大哥二哥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安全感。

  轉瞬成空。

  他只覺得車廂里的暖爐似乎一下子失去了溫度,剛才的得意和放鬆竟是一下子莫名諷刺了起來。

  穀雨沒有在意李煊宸那副如臨大敵的神情。

  她自然地伸出手,靠近了車廂中央的暖爐,輕輕地烘烤著。

  火光映在她那張恬靜柔美的臉上,顯得那般人畜無害。

  「這成都的冬天,倒是比荊襄還要濕冷幾分。」

  穀雨輕聲感嘆了一句,這老友敘舊一般的語氣,算是為接下來的對話開了場。

  李煊宸沉默看著他,終於喝了一聲:「開車!」

  馬車再次向前行駛,行出一段距離,他才咬牙切齒地問道:「你這麼光明正大上車,是想做什麼?真不怕大哥二哥的密探看見,順藤摸瓜弄清楚你們的身份?!」

  「而且我不是已經在按你們說的做了嗎?我把大哥和二哥耍得團團轉,成都的局勢也如你們所願,越來越亂了。」

  「你們還想怎麼樣?雲秀呢?到底什麼時候把他還給我?!」

  聽著李煊宸一連串的質問,穀雨卻依然不溫不火。

  她收回了烤火的手,緩緩抬起頭,那雙眸子裡滿是洞穿人心的笑意。

  「殿下。」

  穀雨微笑著說道:「我們荊襄,之前已經給出了我們最大的誠意。」

  「我們冒著奇險,將您心愛的人從地牢里救了出來;我們也明確表示,只要您願意,我們甚至願意傾盡全力,支援您去爭一爭那蜀王的位置。」

  「可是。」

  穀雨頓了頓,語氣中多了一絲嘲弄:「這些日子以來,我們在暗處觀察,殿下您雖然在這兩位兄長之間遊走得頗為精彩,但似乎...您完全沒有那種要親自下場,去爭奪王位的意思啊。」

  「您只是在拱火,只是在自保。」

  被當面戳穿心思,李煊宸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但他很快穩住心神,冷哼一聲:「我爭與不爭,又能如何?你們要的不過是蜀地亂起來,現在目的不是已經快達成了嗎?」

  「當然有干係,但眼下來看,倒也確實無所謂了。」

  穀雨說道:「不過,既然殿下您自己不想當這個蜀王。」

  「那麼...在您這兩位兄長之中。」

  穀雨輕描淡寫地,問出了一個問題:「殿下您,更願意誰,來當這未來的蜀王呢?」

  這個問題一丟擲來。

  李煊宸看著對面那個明明巧笑倩兮,卻一直讓他感到毛骨悚然的青衣女子。

  他問自己,這個問題,他需要在心裡盤算多久?

  答案是--幾乎不需要。

  「大哥。」

  李煊宸沒有猶豫,乾脆利落地給出了答案。

  他當然回答大哥!

  即便他心裡比任何人都清楚,大哥李煊逸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偽君子。

  即便他曾因為大哥那種過河拆橋、道貌岸然的手段給噁心過,甚至自認絕不願替他賣命。

  但在「誰當蜀王」這個關乎切身利益的問題上,李煊宸依然毫不猶豫地傾斜向了那個他厭惡的人。

  因為他是蜀王三子,儘管在這場奪嫡中,他經歷了一系列讓他只恨生在蜀王府的事情。

  他心愛的人被折磨得半死;他被迫捲入了骯髒的權力鬥爭;

  甚至,在生死存亡的逼迫下,他竟然被激出了權謀天賦,只因為穀雨的一次建議,便無師自通地騙過了精明的大哥,騙過了狠辣的二哥。

  但無論他外表表現得多麼機智、多麼遊刃有餘。

  他的骨子裡,依然是那個從小依賴著大幹宗室制度供養、在錦衣玉食中泡大的親王之子。

  他的訴求,他的底色,從未發生過任何改變。

  他依然是那個渴望回歸到那種被朝廷分配好的,可以繼續安穩遛鳥聽曲、不用操心天下大事的歲祿生活中去的紈絝子弟。

  他從未真正擁有過那種想要吞吐天下、破舊立新、將一切踩在腳下的梟雄之志。

  野心這種東西,不是靠外界的逼迫就能憑空生出來的,它需要用血與火去澆灌。

  而李煊宸,最怕的就是血與火。

  在他那套被宗室教育固化了的邏輯看來,政治的本質是什麼?

  不是什麼開疆拓土,也不是什麼民生福祉。

  政治的本質,就是維持表面上的秩序。

  李煊逸雖然虛偽、雖然殘忍,但那都是在暗地裡。

  在明面上,李煊逸懂得如何去維護蜀地這套官僚系統的平穩執行,他懂得如何去安撫那些世家大族,懂得如何維繫蜀地那種能讓人紙醉金迷的繁榮。

  如果大哥登位,蜀地大機率會繼續穩定下去,馬照跑,舞照跳。

  可是李煊赫呢?

  被怨毒和嫉妒扭曲了的他行事毫無底線,他只相信暴力和殺戮。

  一旦讓李煊赫這種人上位,為了鞏固那得來不正的王權,整個巴蜀之地,必將陷入一場血腥清洗與鎮壓之中。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李煊宸未來是要被封為郡王的。

  他的榮華富貴,他下半輩子的安穩生活,他能不能繼續在這天府之國里當一個快活的富貴閒人,完完全全繫結在這片土地的「穩定」二字之上。

  因此。

  在排除了自己親自下場這個選項,在認為荊襄只是想讓蜀地亂起來而不是攻伐的情況下。

  在心中捏著鼻子支援世子李煊逸,當然是他基於自己的本能,所能做出的最符合自身利益的選擇。

  「至少...」

  李煊宸看著穀雨,冷漠開口道:「他會為了他的名聲,把表面上的事情做得很好。」

  「若是讓二哥贏了...如此亂世,蜀地亂起來,死的人會很多很多。」

  聽完李煊宸這番話,穀雨並沒有露出任何意外或者失望的神情。

  相反,她眼底的笑意,更濃了幾分。

  這正是她想要的答案。

  「殿下果然是個通透的人。」

  穀雨輕輕地拍了拍手,讚嘆了一句。

  隨後,她收斂了笑容,臉色凝重起來:「殿下選世子,於公於私,確實都是極好的。」

  「可是...好吧,小女子也不瞞殿下了。」

  「根據我們最近掌握的情報,眼下的局勢,恐怕並不容樂觀。」

  「大殿下和二殿下,目前雙方的爭鬥,已經到了圖窮匕見的地步。大殿下雖然占盡了優勢,但二殿下隱忍多年,他手裡掌握的底牌,遠比您想像的,甚至比大殿下想像的還要龐大。」

  穀雨語氣森寒:「一旦蜀王爺真有個三長兩短,二殿下絕對有實力,也有那個膽量,直接掀翻桌子,發動兵變!」

  「到了那個時候,成都城必將化為一片血海,殿下您所期盼的什麼安穩、什麼繁榮,都將付之一炬。」

  李煊宸的臉色變了變。

  他抿了抿嘴唇,下意識地追問了一句:「那該怎麼辦?」

  穀雨看著眼前這條已經咬鉤的魚,緩緩說道:「既然殿下你無心王位,還想讓世子順利繼位,那麼為了讓蜀地免於這場浩劫戰火,也為了能讓殿下您安安穩穩地過上郡王的日子。」

  「那麼,在二殿下掀桌子之前,就必須給世子殿下,增加一些能夠壓倒一切的優勢。」

  「一個能讓二殿下所有底牌立刻變成無用功,讓他連舉兵的藉口都找不到的優勢。」

  李煊宸皺緊了眉頭,腦子裡飛快地盤算著。

  「怎麼加?」

  他疑惑地看著穀雨:「大哥占盡法理和先機,他還要什麼優勢?難道你們荊襄還能借兵給他不成?」

  穀雨輕笑一聲:「借兵?怎麼可能。」

  「殿下莫要忘了,世子殿下眼下最大的底氣,也是他能調動那些文官武將的根本,便在於四個字--」

  「名、正、言、順。」

  穀雨一字一頓地說道:「如今這奪嫡之亂的根源,不在於他們兄弟不和,而在於王爺重病未能視事!」

  「正因為王爺昏迷不醒,沒有留下明確詔書,二殿下才有了渾水摸魚、以各種藉口起兵的可能。」

  「所以。」

  「能讓世子穩贏、能讓眼下的危局被徹底壓下,蜀地重新恢復秩序,能讓二殿下立刻變成亂臣賊子的最好辦法。」

  「便只有...王爺醒來。」

  「只要王爺能清醒片刻,親口確定是誰繼位,哪怕只是留下一份遺詔。」

  穀雨聲音幽幽。

  「只要拿到了這份大義,便足以讓二殿下所有底牌,土崩瓦解了!」

  李煊宸心頭震撼。

  是啊!

  這確實是最好的辦法了,是最完美的殺招!

  可是...

  李煊宸很快便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他皺著眉頭,滿臉質疑:「你說得輕巧!」

  「讓父王醒來?這段日子,王府里進出了多少名醫聖手?甚至連那些從京城太醫院退下的杏林國手都被請來了!」

  「可是結果呢?所有人都束手無策!所有人都說父王已經是油盡燈枯,只能吊著最後一口氣罷了!」

  李煊宸冷笑連連:「這麼多人都救不醒,你憑什麼敢說能讓父王醒來?!」

  穀雨似乎早就料到了李煊宸會有此一問,坦然答道:

  「我當然不懂醫術,但是,殿下難道忘了?」

  「這成都,還有一位高人,最近可是風頭正盛。」

  李煊宸愣了愣,隨即便想起了前些日子,自己被迫去參加的那場荒誕的接風宴。

  那個被全城權貴趨之若鶩、穿著八卦道袍的老道士。

  「你是說...」

  「當然。」

  穀雨微笑著接過了話茬,「自然就是那位活了七百歲、被稱為『活神仙』,不僅被荊州牧封為『尋仙使』,如今更是已經在整個成都城內,都名聲大噪的那位...」

  「塵松道人。」

  穀雨頓了頓。

  她看著李煊宸那張寫滿了震驚的臉,嘴角微勾,輕聲說道:

  「聽說,老神仙這次遊歷歸來,手裡,可是連生死人肉白骨的仙丹都有的。」

  「那麼,救活王爺,讓他老人家醒來說上幾句話...」

  「自然,也不在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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