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雲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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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懷換了一身料子還算考究的常服,與同樣做尋常富家夫人打扮的陳婉,並肩走在臨沅城最繁華的主街上。

  在他們的身後,看似只有王五等幾個做隨從打扮的漢子不遠不近地跟著,但在常人看不見的街道暗處,不知撒出去了多少精銳的親衛,將這方圓數十丈內的每一個死角都護得水泄不通。

  顧懷放慢了腳步,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這座一年多前曾被戰火洗禮過的城池。

  耳邊充斥著各種口音的叫賣與討價還價聲。

  街道兩旁,店鋪林立,更有許多直接在街邊支起棚子的小商販,與江北荊襄腹地那些穿著統一的漢人百姓不同,這臨沅的市井裡,倒滿是濃郁的荊南風情。

  隨處可見穿著各色土家服飾、或者是身上佩戴著叮噹亂響銀飾的苗人。

  這也很正常,雖然直面十萬大山的臨沅幾乎封死了山路,但十萬大山里又不是只有七十二洞蠻族,仍有許多少數民族生活在外圍,且與漢人之間常有貿易。

  而臨沅作為武陵郡治,自然也少不了這些將從十萬大山里採摘出來的山貨,以及那些色彩斑斕、繡工繁複的苗繡,與城裡商賈交換著過冬所需物資的人們。

  而在這些摩肩接踵的人流中,最讓顧懷感到滿意的,還是街頭巷尾,湧現出了大量年輕女性的身影。

  要知道荊南宗族盤踞,最重禮法,女子身份地位極低,出生時一道坎,嫁人又是一道坎,宗族重男丁,自然會讓女子就算出門,也要低眉順眼,生怕被人多看了一眼便背上壞了名節的說法。

  可如今在這臨沅的街頭。

  顧懷在一個販賣脂粉雜貨的攤位不遠處停下腳步,靜靜地看著。

  那裡站著三四個結伴而行的荊釵婦人,她們不僅沒有半點侷促,反而大大方方地站在攤位前,手裡捏著幾張蓋著官府大印的「織票憑證」,又或是幾串黃澄澄的銅錢。

  「掌柜的,你這胭脂顏色不對啊,才抹這麼一會兒,你看都快掉了!居然也敢賣這個價?真欺負我們姊妹不懂行市不成?」

  一個看起來頗為潑辣的年輕媳婦拔高了聲音:「官府在城門口貼的告示上,可是說了市集上不准以假充真的!你若是再不實在,我們可就去叫巡街的官差了!」

  那商販被這婦人一頓搶白,苦著臉連連作揖賠笑:「這位嫂嫂說哪裡話,如今這臨沅城裡,誰敢賣假貨啊?這可是江陵運來的胭脂...得得得,給您便宜兩文錢,就當交個主顧了!」

  那婦人這才得意地輕哼一聲,將手裡那張憑藉自己織布換來的官府憑證拍在案几上,爽快地換走了胭脂,臨走時,還不忘從旁邊的脂粉盒裡,挑了一盒最為艷麗的口脂揣進懷裡。

  從頭到尾,她們的臉上都洋溢著一種自信。

  顧懷看著這一幕,聽著周遭那充滿了煙火氣的市井喧囂,腳下踩著的是新修繕得平平整整的青石板路,嘴角不由泛起了一抹笑意。

  「看出來了麼?」

  顧懷偏過頭,對著身旁的陳婉笑道:「這種女子大大方方走出家門,敢跟商販討價還價,甚至有閒錢去買一盒口脂的景象,便是我一直想看到的了,荊南的女性以往過得太苦,我釋出政令,倒也不是奢望男女平等能深入人心,只是希望她們能挺直腰杆活下去而已,如今看來,倒是有了好些成效。」

  陳婉看著那些婦人遠去的背影,也由衷地感嘆道:「妾身是真的沒有想到,夫君的一紙政令,不僅保住了那些女嬰的命,竟然真的能讓這荊南的風氣,在短短大半年裡,發生如此翻天覆地的變化。」

  「不是政令的威力大,而是銀錢的威力大。」

  顧懷負著雙手,一邊順著人流往前走,一邊輕聲解釋道:「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這句話雖然聽起來拗口,但卻是再正確不過的真理。」

  「男人是人,女人也是人,荊南原本的女子只能依附於父兄、丈夫過活的情形,說到底便是畸形的,我雖然是男子,但不偏袒男女任何一方,說到底只是給了她們能靠著自己活下去的路而已,而眼下這一幕也證明了,所謂的那些老規矩,在真金白銀面前,其實也脆弱得很。」

  說到這裡,顧懷回想起一年前自己剛帶兵打下臨沅時的場景,不禁有些唏噓。

  「婉兒,你是一年前沒來過這臨沅。」

  顧懷看著周圍繁華的街道,輕聲感嘆:「那個時候的臨沅,先經歷了破城,然後又是一場城下決戰,到處都是亂糟糟的,哪怕北軍秋毫無犯,百姓們也是如同驚弓之鳥。」

  「那時的街道上,別說像這樣結伴買胭脂的婦人了,你甚至連個女人的影子都看不見,就算偶爾在破敗的門縫裡瞥見一眼,也是滿臉麻木。」

  「再加上荊南以往那溺殺女嬰的惡習,導致男女比例嚴重失衡,整個城池就像是一潭死水,透著一股子死氣沉沉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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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年的發展,大軍的鎮壓,蕭平的梳理,總算是讓這片土地,重新煥發出該有的生機了。」

  陳婉輕握住顧懷的手,感受著自己夫君話語裡那份沉甸甸的滿意。

  在這亂世里,人命如草芥。

  能將一片男女地位畸形的地域,能將一座歷經戰火的城池,重新變成如今這般充滿生機的繁華之地,這份功業,可遠比在戰場上斬殺千軍萬馬,有成就感得多。

  兩人就這樣隨著人流漫無目的地走著,與其說是閒逛,倒不如說是顧懷在用這種方式,應證這一年來他從各種摺子上了解的武陵情況。

  嗯...就眼下來看,蕭平的述職、地方官吏的匯報,的確是沒有半點水分的,武陵郡是真的與江北徹底聯絡在了一起,而各種政令的推行,也的確是讓民間風氣隨之一清了。

  一圈轉下來。

  顧懷眼中滿意的意味越發滿盈,他自問就算親自坐鎮臨沅,所能達到的成果也差不多就這樣了,畢竟大半年的時間,在地方治理上其實算不上多長的跨度。

  能有眼下情況,已經證明了蕭平的盡心竭力,和《恤民令》的有效性。

  「眼下能透過雷霆手段快速解決的事情,基本上都已經做完了。」

  顧懷笑著說:「農業上,稻麥複種,攤丁入畝,保障百姓口糧;政治上,大軍下鄉,剝奪特權,打散了宗族對基層的控制。」

  「剩下的那些,移風易俗,改變人心,修復戰亂帶來的創傷,包括讓荊南百姓產生對荊襄政權的歸屬感...就都是水磨工夫了,這些事情,急不來,只能靠時間一點點去熬。」

  「若是剩下三郡也都是這種情況,這趟荊南巡視,怕是花不了多少時間,我們便能抽身北歸了。」

  正說話間,兩人在街道的路口停下了腳步。

  只見前方不遠處,一棟占地極廣、裝潢得古色古香,卻又透著幾分新奇格局的高樓,正矗立在最繁華的地段。

  看著這棟熟悉的建築,顧懷先是微微一怔,隨即忍不住失笑出聲。

  「這個沈明遠,動作可真夠快的。」

  顧懷指著那高樓,對陳婉笑道:「我原本以為,荊南百廢待興,雲間閣想擴張過來,至少還得再等個一年半載,沒成想,這才大半年的功夫,他不僅把分號開到了臨沅,看這規模和陣仗,居然比起江陵的本號也差不了多少了。」

  陳婉也是知道這雲間閣底細的,聽到顧懷這位堂堂雲間閣的東家都不知道如今雲間閣到底開到了哪兒,不由輕笑道:「沈掌柜沒有在府衙任職,比起其他人時間自然要多一些,而且一向將夫君的話放在心上,不敢有半點偷懶,聽說如今不僅是臨沅,這荊襄八郡里,大半的重要城池,都已經有了雲間閣的分號了。」

  顧懷怔了怔,說道:「原來是這樣麼?倒也確實...我的確沒有給沈明遠官職,因為以雲間閣為核心鋪開的商業版圖,說到底是我個人的東西,而府衙那邊,我一向叮囑帳要算明白,荊襄如今的確是我治下,但不意味著所有東西都要算成我的私帳,家事國事要分清,才不會出錯。」

  「只是這麼一想,倒是委屈沈明遠了...當初那批人,楊震任職襄陽將領,李易成了戶曹主事,老何督管工業區生產,孫老在農政署統領荊襄農事,只有沈明遠的定位比較尷尬,最後也只能當我的私人掌柜,這次回去江北,倒是要好好和他談談了,看看他如今想法如何...」

  說著說著,顧懷倒是突然想起一事來,笑道:「不過,雲間閣能鋪得這麼快,或許也不全是因為沈明遠會做生意。」

  他抬起腳,在那平整的青石板路上踩了踩,有些感慨地說道:「更是因為路通了。」

  「你沒發現麼,我們從江陵南下,一路行來,官道雖然還沒全部變成水泥路,但在那些重要的關隘、城池之間,水泥管道的鋪設已經初具規模。」

  「水泥路修到了哪裡,哪裡就能以最快的速度,與江北的荊襄腹地連線起來,物流,商賈,人文...沈明遠倒從來都是個聰明人,知道借力,順著這水泥路的血脈,把雲間閣當成了釘子,一顆顆地釘進了這荊南四郡里。」

  說到這水泥路。

  顧懷又突然想起了什麼。

  那是去年臨沅決戰之後的事情。

  當時武陵、長沙、桂陽三郡聯兵,足足幾萬大軍,在臨沅城外被一戰擊潰。

  除了戰死和逃散的,剩下的兩萬多降卒,全都被顧懷一口吃下,集中看管了起來。

  當時顧懷為了怎麼處理這批降卒還頭疼了好幾天,最後直接下令,將這兩萬多降卒,全部編入了「建設營」。

  不殺,不放,也不白養著,而是發給他們工具,讓他們去修復城池,去鋪設連線荊南各郡的道路。

  這也正是為什麼,這大半年來,荊南能夠如此快速鋪設水泥路網,去修繕被戰火摧毀的城牆和水利設施的原因。

  更重要的是,因為有了這批免費且強壯的戰俘勞動力,府衙根本沒有向荊南的民間分攤過哪怕一次沉重的徭役!

  「算算時間...」

  顧懷停在雲間閣的街對角,思索了片刻。

  「當初把那些戰俘編入建設營時,我曾下過軍令,只要他們老老實實幹滿一年苦役,不僅沒有性命之危,還管飽他們的飯,一年期滿後,便發給路費,放他們卸甲歸鄉,重新做個良民。」

  顧懷看著陳婉,沉聲道:「如今,差不多也到了當初承諾放他們歸鄉的期限了。」

  陳婉心思剔透,立刻明白了顧懷在擔憂什麼:「夫君是擔心,這兩萬多正值壯年的漢子,突然一下子被放回鄉野,會生出什麼亂子來?」

  「不可不防啊。」

  顧懷嘆了口氣:「他們當過兵,見過血,又在建設營里打熬了一年的力氣,若是就這麼一下子放回去,久離家鄉,一旦遇到點什麼委屈不公,這些暴躁的漢子,說不清楚會做出些什麼事來,若只是幾百上千個便也算了,這可是足足兩萬餘人...」

  「好不容易安定下來的荊南,絕對不能起什麼風波。」

  顧懷暗自將這件事記在了心裡:「等離開臨沅前,一定得給各縣下道死命令,這些歸鄉的建設營戰俘,不僅分批放還,發足路費,回到原籍後,必須由當地縣衙立刻安排分田落戶!總之,得讓官府給他們找些事做,盯緊這一批人,絕不能讓他們閒著生事!」

  心裡有了計較,顧懷這才重新將目光投向了眼前的雲間閣。

  「走,既然到了這兒,咱們也進去看看,這臨沅的雲間閣分號,比起江陵來又如何。」

  顧懷帶著陳婉,邁步走進了那扇寬敞氣派的大門。

  大堂內座無虛席,人聲鼎沸。

  各色人等,散落在各處,都伸長了脖子往大堂正中央的高台上看去。

  高台之上,並沒有說書人,只有一個小型的戲台,鑼鼓點正敲得震天響,幾個畫著臉譜、穿著戲服的伶人,正手持兵器,在台上翻轉騰挪。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個身穿布料縫製的鎖子黃金甲,頭戴鳳翅紫金冠,臉上畫著猴子妝容的武生。

  那武生手中一根棒子舞得密不透風,正與幾個扮作天兵天將的戲子打得不可開交。

  「呔!俺老孫乃是齊天大聖!玉帝老兒既然不給俺活路,俺今日便要砸了你這凌霄寶殿,掀了你這天庭!」

  那猴子武生一聲大喝,一個漂亮的跟頭翻過,一棍子將一個天將打得落荒而逃,動作乾脆利落。

  「好!!!」

  「打得好!大聖威武!」

  「砸爛那些高高在上的狗神仙的腦袋!」

  台下的看客們瞬間沸騰了,無論是富商還是苦力,全都為台上那隻反抗天庭的猴子喝彩。

  顧懷站在人群邊緣,看著台上那出被他搬到這個世界的曲目,摸了摸鼻子,臉上浮現出一抹尷尬之色。

  他偏過頭,對著陳婉小聲說道:「那個...我最近實在太忙了,這《西遊記》的後半部分,我一直沒抽出時間來寫,聽說光是『大鬧天宮』這一段,江北那邊都已經翻來覆去演得快吐了,百姓都沒多少人願意聽了。」

  顧懷看著台下那些瘋狂喝彩的荊南百姓,有些無奈地笑了笑:「只是沒想到,荊南的百姓倒還沒膩,看得還挺開心的。」

  陳婉看著顧懷那副寫了上半部沒下半部的心虛模樣,忍不住莞爾一笑:「夫君筆下的這隻猴子,天生便帶著一股子不服管教、敢把天捅個窟窿的抗爭之氣。」

  「荊南百姓被宗族壓迫了那麼多年,心裡早就憋著一團火,如今看這台上的猴子痛打那些高高在上的天兵天將,比起江北百姓,自然是更覺得痛快淋漓,覺得出了一口惡氣。」

  「這戲,的確是演到他們心裡去了。」

  演到他們心裡去了...

  聽到陳婉這句無心之言。

  顧懷原本閒適的笑容,突然僵在了臉上。

  他剛剛準備帶著陳婉轉身離開的腳步,猛地頓住!

  就像是黑暗中突然划過一道閃電,劈開了這些天來一直困擾著他的那個死結!

  在荒野借宿時,那個寡婦慧娘對「陰曹地府」的恐懼。

  他對無法根除百姓心中宗族禮教的無奈。

  他曾苦思冥想,該如何開啟這亂世里的民智,該如何打破那些愚昧的迷信與傳說...

  在這一刻,所有的碎片,全都因為眼前這座戲台,因為台下那些不識字卻瘋狂喝彩的底層百姓,因為陳婉的一句無心之言,而拼湊在了一起!

  顧懷猛地轉身!

  他的雙眼死死地盯著台上那隻肆意妄為的猴子,目光灼灼。

  陳婉察覺到了顧懷的變化。

  「夫君...你怎麼了?」

  「對呀...對呀!」

  顧懷此刻的眼神亮得嚇人,他一把抓住陳婉的手,聲音都因為興奮而微微發顫。

  「我真是個豬腦子!我怎麼把這件事給忘了!!」

  他盯著那戲台,快速地說道:「我之前一直在想,就算我改進了印刷術,就算我把造紙的成本壓低,把書賣得比如今便宜百倍...」

  「可是,短時間內,仍然沒什麼用!」

  「這大幹天下的百姓,九成九都是不識字的!他們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你給他們塞一本啟蒙教材、塞一本解釋新政道理的書,他們連拿倒了都不知道!」

  「指望建立小學,提高民間整體識字率...那是個以十餘年年為一個迴圈的長久大計!要想等那一代讀書識字的人成長起來,去改變風氣,那可是天長日久的活兒!我們等不起,這亂世也等不起!」

  「可是我們等不起,這亂世也等不起!那些已經被宗族洗腦、被迷信束縛的『慧娘』們,等不起!」

  顧懷聲音微揚,滿臉驚喜:「但是!戲曲是沒有門檻的!」

  他指著台下那些大字不識一個,卻能跟著劇情時而憤怒、時而歡呼的人們。

  「你看他們!他們不需要識字,不需要上過學堂,只要長了眼睛,長了耳朵,他們就能聽懂台上的悲歡離合,就能看懂誰是好人,誰是惡霸!看得懂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

  「這才是如今,唯一能夠跨越識字率的鴻溝,實現全階層、全覆蓋的傳播媒介!」

  陳婉被顧懷這突如其來的情緒波動嚇了一跳。

  但她很快便從顧懷這番顛覆性的話語中,品出了一絲意味。

  夫君的意思是...用這下九流的戲曲,去教化百姓?

  這種做法,在推崇唯有經史子集才能開化萬民的正統文人眼裡,簡直是離經叛道到了極點。

  但仔細一想,卻又覺得夫君的話,竟是如此的...切中要害!

  可是...

  陳婉看了一眼這金碧輝煌的雲間閣,秀眉微蹙,提出了自己的疑問:「夫君的想法固然極好,用戲曲來傳遞道理,百姓確實更容易接受,但云間閣這樣的地方,都是開在臨沅、江陵這樣繁華的城池裡。」

  「真正的底層百姓,真正的那些受著宗族壓迫和禮教毒害的人們,他們絕大多數一輩子都沒進過城,他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忙於生計,哪裡有閒錢和時間,跑到城裡來看戲曲呢?」

  「若是不能去到鄉下,這教化之功,怕也是隔靴搔癢...」

  顧懷臉上的笑容愈發明亮。

  「山不就我,我便去就山!」

  「不用他們來城裡!他們不來,我們就送下去!」

  「從明天開始,我要組建專門的戲班子,不!不能叫戲班子,要有個正統的稱呼...我們要建的,是『文團』!」

  顧懷又一次帶來了那些屬於遙遠未來的東西。

  「這些文團,不會唱那些才子佳人、帝王將相的酸腐戲碼!」

  「我要讓他們專門排演那些開啟民智、思想啟蒙、改變風氣的曲目!」

  顧懷的腦海中,立刻湧現出了無數後世那些具有煽動性和教育意義的經典劇目。

  「排什麼?就排地主豪強是怎麼巧取豪奪、逼死佃戶的!排宗族祠堂里的那些族長,是怎麼以族規的名義,去吃窮苦女子的血肉的!排那些裝神弄鬼的神婆廟祝,是怎麼騙人錢財、草菅人命的!」

  「排完了,就直接讓他們下鄉!」

  「這大戲,就扎在村口的穀場上,扎在那些被砸爛的貞節牌坊的廢墟上唱!分文不取,就叫『社戲』!」

  顧懷越說思路越清晰,越說越覺得這簡直是針對封建禮教的一場降維打擊!

  「而且眼下馬上就要入冬了,正是鄉下的農閒時節,老百姓們晚上閒來無事,自然會來看熱鬧,只要能吸引到他們,以後就算是到了農忙時節也無妨,大不了,點起火把,夜間表演便是!」

  陳婉越聽,眼神便越亮起來。

  她終於明白為何夫君會高興成這般模樣了--因為,之前的想法,包括降低書籍成本、提高識字率之類,都算是一直局限在傳統的教化手段里,就算盡心竭力,也需要好些年才能有收穫!

  而眼下,則是徹底轉變思路,選擇用百姓們能夠理解,並且喜歡的方式,去事半功倍地開啟這場荊襄教化!

  明白了顧懷的想法後,陳婉也立刻想到了什麼。

  「不僅如此!」

  陳婉也笑了起來:「百姓既然識字不多,夫君為何不讓襄陽那邊,印製帶有『連環畫』的廉價小冊子,等到看戲的百姓散場了,就人手發一本,百姓讀不懂深奧的文字,難道還看不懂那一幅幅生動連貫的畫畫麼?」

  顧懷怔了怔,隨即大喜過望,贊同道:

  「對!千百年來,這鄉野間什麼道理是對,什麼規矩是錯,全都是由那些族長、鄉紳說了算!」

  「他們壟斷了教化,所以才能在基層作威作福!」

  「如今,我要讓大戲下鄉,要讓連環畫鋪滿每一個村落,將這解釋權搶過來!」

  「我要徹底瓦解宗族在基層的思想統治基礎!開啟荊南真正的民智!只要百姓們看懂了戲裡的惡霸就是平日裡欺壓他們的老爺,看懂了所謂陰間傳說只不過是封建迷信,那些束縛他們的東西,就會徹底崩塌!」

  他此刻幾乎淚流滿面。

  這麼多天了...從在襄陽考慮如何普及教育,開啟新學,到前些日子官道借宿,認識到禮教的危害,顧懷一直在冥思苦想,到底該如何,從下而上地,在荊襄開啟一場轟轟烈烈的民間掃盲、破除迷信的運動?

  直到此刻,思路才徹底定型了!

  降低書籍成本,大量建設小學,讓知識走進千家萬戶,提高民間識字率;同時包裝新學,扭轉士林名聲,提供上升渠道,讓新學如同聖人經典一般,為士人所追捧。

  再加上眼下想到的,戲曲下鄉,連環畫科普,用百姓們喜聞樂見的方式,來開啟民智。

  整整三管齊下...這場思想戰爭,終於知道該怎麼去打了!

  陳婉也聽得眼睛亮亮的,她看著眼前這個為了百姓,不知花費多少心思,有過多少輾轉反側夜晚的男人,幾乎感動得潸然淚下。

  人從來都是自私的。

  試問有誰願意為一個素不相識的人去拼搏,去奮鬥,去付出一切努力、心血?如今這等亂世,艱難貧苦的人只琢磨怎麼活下去,手握大權的人只想著怎麼爬得更高,誰願意去管他人死活?

  但臨沅街頭的這一幕卻在證明,這樣的人的確是存在的。

  她的夫君。

  按理說,百姓開不開啟民智,能不能讀書識字,宗族壓迫了他們多少年,他們能不能吃飽飯,能不能像個人一樣活下去...說難聽些,和夫君有什麼關係呢?他們過上了好日子,夫君便能立地成仙麼?

  無論從哪個角度看,夫君都實在用不上做到這一步,他如今貴為荊襄之主,可以錦衣玉食,奢靡享樂,何必殫精竭慮到這種程度?

  然而夫君依然選擇了這條路,他接過了火把,並且希望照亮更多人。

  自己的夫君,果然是個英雄呢...

  這對夫妻,此刻在雲間閣熱鬧的人潮中,動情對視,俱都思緒萬千。

  不知過了多久,兩人才從剛才那種撥的雲開見月明的震撼中回過神來,陳婉收拾了一下情緒,隨即便意識到了什麼。

  「可是,夫君...」

  「昨日晚間,婉兒便聽夫君說,荊南多地仍有地方宗族在負隅頑抗,若是真按夫君說的這麼做,那這下鄉的『文團』,簡直就是那些地方宗族和地主的眼中釘、肉中刺了,會不會...」

  顧懷此時也平靜了許多,聽到陳婉的疑慮,他思索片刻,坦然笑道:

  「的確是這樣,說到底,還是因為大幹並未倒下,在他們心中,終究還是存了一分『朝廷收復失地,一切復歸原樣』的希望罷了,所以這種暗面的抗爭,的確是會持續很久,所以你考慮得很實際。」

  「那些宗族裡的聰明人,都會意識到我接下來要做的一切,對於他們來說有多可怕,在那些偏遠的鄉下,戲曲開幕,那些氣急敗壞的宗族豪紳多半就要暗中勾結地痞流氓,甚至是落草的流寇,去圍攻打殺戲台了。」

  陳婉點頭道:「所以夫君,是否...應該派駐軍一起隨行護送?不然若是任由宗族反撲,這社戲根本就唱不下去。」

  顧懷剛想開口,雲間閣內又響起一陣喝彩聲,吵吵嚷嚷,兩人相視一笑,隨即便離開了大堂,重新走到街道上,清淨了許多,顧懷的思緒也越發完善起來。

  他沉吟道:「文團,的確也應該併入軍隊的體制之中。」

  「甚至於,他們不僅可以去鄉下演給百姓看,更可以在軍營中巡演,軍中多是苦寒出身的將士,讓他們看這些訴苦的戲碼,不僅能極大地凝聚軍心,還能輔助那些在軍中負責思想建設的從事,讓將士們更加明白,他們到底是為了誰在打仗!」

  「在軍中巡演自然安全無虞,但若是下鄉...」

  顧懷皺起了眉頭,負手慢行。

  「下鄉的話,地方各縣的駐軍,承擔的是戍衛城池、彈壓大局的責任,若是為了護送文團,就頻繁抽調兵力,不僅勞師動眾,大材小用,還會擾亂正常的軍事部署,軍中將領也會有怨言,這不太恰當。」

  可是,如果沒有武力震懾,那深入基層的文團,又該如何自保?

  顧懷腦海中不斷推演著各種方案,腳步逐漸停住。

  他的眉頭漸漸舒展,隨後,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在他嘴角漾開。

  陳婉見狀,有些好奇地問道:「夫君可是有了什麼好主意?」

  顧懷轉過身,失笑出聲。

  「說起來,我這也真是騎驢找馬了。」

  顧懷長舒了一口氣,語氣中透著一抹尷尬:「我的確是想到了個好主意,不過倒也真的好久,沒有過問過它的情況了...」

  「夫君別打啞謎了,告訴婉兒吧。」

  顧懷看著撅起嘴唇抗議自己當謎語人的陳婉,笑道:

  「當然便是那家,我當初在江陵開起來的...」

  「龍門鏢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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