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新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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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四有些手足無措地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原本還哼著荊楚小調的他一下子變得侷促起來,把滿是泥污的大手在破舊的衣襟上蹭了蹭,拘謹地看著站在田埂上的那個年輕人。

  只覺得這人生得是真好看...氣質更是一等一的出眾,一襲長發用玉簪挽著,渾身沒有什麼多餘裝飾,卻端的貴不可言,像是從畫裡走出來的人物一般。

  「這...這沒啥名字...都是俺們這些種田把式瞎哼哼...」

  「但很好聽。」

  白衣公子微微笑了笑,那笑容如同冬日裡的暖陽一般明媚柔和,聲音也極溫和,沒有什麼架子,反而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感慨。

  「一路行來,多見百姓流離失所,滿目瘡痍。我倒是希望,這田間地頭,這種歌聲能再多一些。」

  聽到這位貴人居然誇讚自己瞎哼的調子,陳四越發緊張起來,他這種老實本分、習慣了逆來順受的漢子,向來不知道該怎麼和生人打交道,更何況是這種一看就來歷極大、貴氣逼人的公子?

  他張了張嘴,笨拙地解釋道:

  「也不全是這種...有些年輕的後生,幹活累了,就喜歡唱些俗調子,葷段子...怕是要污了公子的耳朵。」

  白衣公子聞言,又輕輕笑了起來。

  「所謂的雅與俗,其實也只在一念之間。」

  「《詩經》里的十五國風,最初不也是先賢們在田間地頭採風、收集的農人歌謠而成麼?所謂的鄉野之音、俗不可耐,未必就真的登不得大雅之堂。」

  他看著陳四那張布滿風霜的臉。

  「倒也不是只有入得士大夫耳的才是好東西,我倒覺得,百姓們都喜歡的,才是好的。」

  陳四聽得不是很懂--什麼詩經,什麼士大夫,這些詞離他太遙遠了。

  但他能聽出來,眼前這位公子沒有瞧不起他們的意思,那份平易近人和溫潤和氣,是裝不出來的。

  於是他的膽子也稍微大了些,將鋤頭杵在泥地里,主動問道:

  「公子說話真好聽,像是有大學問的...公子是從何處來啊?咋跑到俺們這荒天野地里來了?」

  「從襄陽過來。」

  這白衣公子正是顧懷,他看著這片在寒風中被一點點翻新的土地,輕聲道:「原本只是路過,遠遠看見城外有這麼多人聚在一起開荒,心裡好奇,便想著過來看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陳四那瘦骨嶙峋、在冬日裡依然只穿著破布衣裳的身軀,眉頭微微皺起。

  「返鄉的百姓很多啊...可是我記得,襄陽府衙那邊,並沒有給谷城撥付過賑濟的糧食,你們這些時日...是吃什麼熬過來的?」

  陳四聽到這個問題,臉上倒是沒什麼波瀾。

  「也得看運氣...能找到什麼就吃什麼,」他指了指遠處的荒山和水溝,「草根,樹皮,老鼠,水裡的草籽...」

  「就是這冬天了,地都凍上了,什麼都不好找。」

  「不過,縣衙那邊的大老爺倒是也會接濟一點,俺們這些願意下地開荒的,要是實在餓得頭暈眼花、下不了地了,也能去縣衙外面領碗稀粥喝,雖然沒什麼米,但也算是口熱湯,能吊住一口氣。」

  「實在不行還能多灌些水...提著一口氣把地翻出來,等開了春,野菜樹皮長起來了,就好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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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四說得理所當然,甚至語氣里還帶著一絲對穀城縣衙的感激。

  卻讓顧懷聽得沉默下來。

  冬日的寒風吹過田野,掀起他的大氅,他站在田埂上,看著眼前這個面黃肌瘦、眼窩深陷、連腳上都沒雙鞋穿的漢子。

  滿心都是苦澀。

  他想起了自己上一次來到谷城時的場景。

  那時候,他看到了谷城的破敗,看到了那座連大門都沒有的縣衙,看到了在廢墟里種菜的縣令。

  因為覺得谷城建制都快荒廢了,百姓離散,重建的代價太大、周期太長。

  所以,他選擇了放棄。

  他給了李平便宜行事的權力,給了免稅分地的政策,卻唯獨...沒有調撥一粒糧食,沒有給予任何實質性的物資支援。

  當時的決定,有錯麼?

  顧懷在心裡問自己。

  站在一個統帥、一個決策者的角度來看,那個決定毫無疑問是理智、客觀的。

  當時他還未曾預料到荊南的戰況會如此順利,甚至能反哺江北,他甚至不知道襄陽城裡這個冬天會餓死多少人,他哪裡有餘力去兼顧一個幾乎被打成白地的谷城?

  舉步維艱時,資源必須集中,保住襄陽的絕對穩定,這是大局觀。

  然而...

  然而!

  當他此刻,真真切切地站在這片土地上。

  看著眼前這個在寒冬臘月里,光著一雙滿是凍瘡和裂口的腳,踩在冰冷泥水裡。

  面黃肌瘦,卻依然因為分到了一塊荒地,而憧憬著明年秋天的豐收,甚至一邊挨著餓一邊在田裡哼著歌的農夫時。

  那種所謂的理智和客觀,竟突然變得如此冰冷,如此殘忍。

  上位者在地圖上輕描淡寫的一道命令、一次權衡利弊的放棄。

  落到底層,落到這一個個活生生的人身上,就是一座壓得他們喘不過氣的大山!

  這還只是一個谷城。

  視線放遠,在如今的襄陽兩郡,在南郡,乃至剛剛打下的荊南。

  又有多少像陳四一樣的人,在他不曾注視到的角落裡,默默地承受著代價,苦苦地熬著日子?

  一陣刺痛感,浮上了他的心臟。

  穿越以來,憑藉著超越時代的見識,憑藉著果斷和腹黑,他一步步從江陵外等死的破屋,走到了如今的位置。

  他發號施令,他算計世家,他揮斥方遒。

  他一直覺得自己做得很好。

  但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意義上感受到了,自己的一道政令、一絲想法,能造成怎樣的後果,這握在自己手裡的權柄,究竟有著怎樣恐怖的分量。

  這不是一場必須要贏的戰略遊戲,不能只計算得失、規劃藍圖。

  權力的本質不是生殺予奪的快感。

  而是如履薄冰的責任。

  你占據了這片土地,你享受了權力的快感。

  你就要對這些把命都交到你手裡的人負責!

  他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該對這個農夫說點什麼。

  而他的沉默,反倒讓陳四有些不安起來。

  陳四還以為是自己的哪句話衝撞了這位貴人,惹得他不高興了,趕緊擺了擺手,帶著些自豪的口吻說道:

  「公子別見怪,其實俺們也沒覺得有多苦。」

  「俺們這些泥腿子,別的本事沒有,最會的就是熬日子。」

  「這樣的苦日子,早都習慣了...好歹現在還能活著喘氣。」

  他嘿嘿笑了兩聲,露出發黃的牙齒。

  「前些年大旱的時候,那才是真的造了孽,地里什麼吃的都找不到。」

  「連觀音土都被挖空了...那玩意兒吃下去,是能填飽肚子,可拉不出來啊,活生生把人給憋死。」

  「比起那時候,現在起碼還有縣衙大老爺給口湯喝,有這地可以翻,已經算是好光景啦!」

  顧懷深吸了一口氣,強行收斂起心神。

  他將那股翻湧的情緒壓在心底,臉上重新浮現出一抹溫和。

  「眼下...的確是會有些困難。」

  顧懷看著陳四,輕聲說道,「但襄陽那邊,既然定下了政令,就應該也不會不管。」

  「放心開荒吧。」

  「好日子...總會來的。」

  話剛出口。

  顧懷自己便先愣了一下。

  他驚覺自己,居然在不知不覺中,也用上了這種「大人物」常用的、看似悲天憫人實則空洞無物的套話。

  這種話,有什麼用?

  反倒是陳四。

  在聽到這番更像是某種寬慰的話後,眼中卻迸出了一股希冀和期盼來。

  他看著顧懷,小心翼翼地問道:

  「公子,您是從襄陽來的大地方人,知道的多。」

  「官府說,這地開了就是俺們的,而且這三年裡,真的...真的不用交一粒糧食的稅嗎?」

  他太怕這又是一場空歡喜了。

  顧懷看著陳四。

  感覺像是在看著這個時代,千千萬萬被欺騙了無數次,卻依然本能地渴望和深愛著土地的底層農夫。

  「真的。」

  顧懷斬釘截鐵地回答,微風輕拂過他垂落的鬢髮。

  「官府的布告上不是已經寫了麼?免稅三年,若是以後遇到有糧長或者差役強征,你放心去縣衙報官便是,誰敢拿你們一粒糧食,襄陽那邊就一定會砍了他的腦袋。」

  「不過...」顧懷話鋒一轉,「雖然不收賦稅,但徭役肯定還是會有的。」

  「到了農閒的時節,要興修水利,要擴寬河道,要修建碼頭和官道,這些都需要人出力,到時候,官府應該還是會徵發你們去幹活的。」

  本以為聽到徭役,這個漢子會露出畏懼的神色。

  可他卻說:「那無所謂,只要能讓俺們安生種地,伺候好了地里的莊稼,那份力,俺們是肯定要出的!官府讓修路俺們就修路,讓挖河俺們就挖河!總不能白拿了官府的地不幹活吧!」

  顧懷怔怔地看著他。

  「我很喜歡你這份理所當然...」

  顧懷輕聲呢喃了一句,眼神中滿是複雜。

  「只是覺得,你們對這世道的期望,實在是太少了些。」

  不苛求錦衣玉食,不奢望高官厚祿。

  他們只是想要一塊能種出糧食的地,只想能吃上一口飽飯。

  這片土地上的百姓,真的是天下最好的百姓了。

  「期望?」

  陳四搖了搖頭,「俺們這種人,不敢有什麼期望。只要能安生過日子,就已經很好了。」

  他大概從未碰到這麼一個脾氣極好、願意聽他嘮叨的貴人,所以難免想要多說點。

  他湊近了些,壓低了聲音,帶著些鄉野間特有的腔調說道:

  「公子,俺這些時日還聽人私底下說,襄陽受了招安的那位大老爺,以前是赤眉賊寇的頭子?」

  顧懷挑了挑眉,沒有否認,只是安靜地聽著。

  陳四啐了一口,有些不忿地說道:「俺才不信那些傢伙嚼的舌根子!」

  「哪有賊寇會把地分給俺們窮人的?賊寇只會搶糧食、殺人!」

  「能下令把這地白白分給俺們種,還能免稅三年...這樣的大善人,哪裡能是賊寇呢?」

  他握著手裡的鋤頭木柄,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光亮。

  「俺好多東西都不懂,俺現在就想著,咬著牙熬過這兩年。」

  「若是能活下來...」

  「俺以後,就再也不是佃戶了!俺是有自己田地的人了!」

  他大概已經很久,沒有像這樣暢快淋漓地對人傾吐過心聲了。

  顧懷安靜地聽著這個卑微農夫最樸素的願景。

  他的心頭,掀起了驚濤駭浪。

  在這一刻,那些涉及長安的勾心鬥角,那些南陽五姓的陰謀算計,那些所謂的大義名分,在這些最樸素的言語面前,全都變得輕如鴻毛。

  百姓在乎你是正統的大幹中郎將,還是曾經被天下唾棄的反賊嗎?

  他們根本不在乎!

  誰能給他們土地。

  誰能讓他們活下去。

  誰...就是真正的天命!

  顧懷的視線越過了陳四的肩膀,穿透了冬日清晨的薄霧。

  他看著漫山遍野,像螞蟻一樣在大地上揮灑汗水、開墾荒地的農人們。

  他鄭重地點了點頭。

  「會的。」

  他像是在對陳四承諾,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我保證,你會有自己的田。」

  「你不會再是佃戶了。」

  「這片土地上,以後都不會再有佃戶了。」

  ......

  顧懷進入谷城前,並沒有打起儀仗旗號。

  這次出襄陽巡視,他只帶了親衛營,輕裝簡從,直到快到縣衙的時候,才遣人提前通報了一聲。

  等他在那座殘破的縣衙門前勒住韁繩,翻身下馬時。

  穀城縣令李平,已經帶著縣衙里僅有的幾個官吏,慌慌張張地迎了出來。

  「下官李平,拜見中郎將大人!」

  李平激動地拜倒在地。

  顧懷上前一步,親手將他扶了起來,上下打量了一番。

  比起上一次在見到時在廢墟里的落魄模樣。

  現在的李平,其實形象上也沒好到哪兒去。

  官服依然是舊的,上面還打著幾個補丁,腳下甚至還沾著黃泥,整個人依然瘦削得像是一陣風就能吹倒。

  但不同的是。

  大概是因為心裡有了寄託,有了真正可以去為之奮鬥的政務。

  他如今的精氣神倒是極好,雙目有神,一掃之前在縣衙里的那種麻木與絕望。

  「不用多禮了,進去說。」

  顧懷拍了拍他的手臂,率先走進了縣衙。

  縣衙前院那片被李平當成菜地的廣場,如今卻被清理了出來,搭起了幾個草棚,裡面有不少書吏正奮筆疾書地核算著什麼,大堂依然有些漏風,但擺上了幾張從廢墟里淘換來的舊案幾,也勉強有了一個辦公理事的模樣。

  顧懷在主位上坐下,剛一落座,李平便迫不及待地開始匯報這月余以來的開荒成果。

  「稟大人!」

  「自從大人離開後,下官便按照大人的吩咐,在谷城推行免稅開荒、包產到戶的政令。」

  「起初百姓並不信任,好在有大人派來的孫老相助,穩住了人心。」

  他翻開手邊的一本厚厚的名錄。

  「如今,山里躲藏的百姓,已經十歸其七八,再加上附近零星收攏的流民,谷城眼下造冊在籍的百姓...」

  「已有兩千戶!近八千餘人!」

  「按照大人的吩咐,所有的青壯勞力都已分配了荒地,眼下正趁著冬日翻地凍土,只待開春播種!」

  聽到這個數字。

  連顧懷都忍不住微微動容,看著這個雙眼熬得通紅的縣令。

  從一座空無一人的死城,到如今八千人紮根,在毫無糧食賑濟的情況下,硬生生地在一片廢墟上聚攏起了這麼多的人口。

  他不由得感嘆,當初李平質問他時說的那句話,的確是對的。

  --只要還有人堅守,只要還沒放棄,只要谷城的這塊大幹官府的招牌還掛在這裡,百姓的根,就還在。

  顧懷看著李平,眼中毫不掩飾自己的讚賞。

  「李縣令,你做得很好。」

  「而且。」

  顧懷帶著一絲歉意,誠懇開口,「之前,也是我犯了錯。」

  李平猛地抬起頭,滿臉震驚地看著眼前這位大權在握的中郎將大人。

  他剛才聽到了什麼?

  顧懷坦然道:「我之前,只顧著襄陽的恢復和荊南的戰局,卻忽視了谷城這種地方上的困境。」

  「我對來年春耕的重視,也還遠遠不足。」

  「在我那時看來,優先恢復重要地域,並且穩住大局,是最重要的,可是,今天我在城外看到那些百姓,才明白。」

  「百姓們要的實在是不多,他們只是想踏踏實實地種地,想來年能有個收成,想不用再四處流浪,能有個遮風擋雨的家。」

  「如果連讓他們好好種地、吃飽肚子都保證不了,我們拿什麼去安定人心?所謂的大局,又有什麼用?」

  顧懷目光炯炯。

  「不止是襄陽城池附近。」

  「從現在起,我治下的每一個偏遠縣鎮,都需要將明年春耕,提成最重要、最優先的事情!」

  「只有地里長出了糧,百姓的心,才能真正地紮下根來!」

  聽到堂堂中郎將,竟然當面向自己承認錯誤,而且說出如此推心置腹、體恤民情的話。

  這位江北荊南如今實際上的統治者終於懂得了基層之苦,懂得了什麼是真正的為政之本。

  李平只覺得眼眶一熱,差點激動得熱淚盈眶,他吸了吸鼻子,連連點頭,強壓下心中的酸楚。

  三年...他這三年所受的委屈,所遭的白眼,在這一刻,彷佛都值了。

  顧懷讓他坐下,又詳細地問了些這月余以來的細節。

  李平便將自己是如何敲鑼打鼓從深山裡將百姓喚回,又是如何帶著百姓在無糧無兵的情況下,硬生生清理出了一條連線襄陽的簡易商路。

  又是如何厚著臉皮,去向那些偶爾路過谷城的過路商賈,靠著借貸,才勉強籌集到了第一批救命的糙米,熬成了稀粥吊住那些開荒百姓的命,並約定明年秋日豐收後再用糧食連本帶利地償還。

  「...下官向他們保證,谷城是大人親自定下的新政試點,三年免稅。只要他們肯借糧,肯借度冬的物資,等明年秋天大豐收了,不僅用糧食加息還給他們,而且以後他們途徑谷城,也會適度減少商稅...」

  顧懷靜靜地聽著。

  能在這個吃人的亂世里活下來,還能把一座死城盤活的基層官員,果然都不是迂腐的書呆子。

  先疏通商路,然後為了百姓能活命,敢於變通,敢於借貸,甚至敢拿官府的信譽去抵押。

  可以想見,李平這段時間到底有多不容易。

  他不僅要召回百姓,安定人心,還要處理政務,甚至作為文人淪落到要去找商賈借糧...

  這種魄力,比那些只會坐在大堂上念道德文章的清流,強了一萬倍!

  對於谷城的試點。

  顧懷原本是抱著落下一記閒棋,聽之任之、可能需要兩三年時間才能慢慢落實的態度。

  但現在,看到了谷城百姓的韌性和李平的能力。

  他儼然已經改變了主意。

  砸下血本,強力扶持!用最短的速度落實試點,並且在確認效果之後,全面推行荊襄!

  「你做得極好,縣衙欠下的那些債務,襄陽府衙會派人來清算。」

  顧懷打斷了李平的匯報,直接給出了他的決定。

  「谷城,我不會再放任不管了。」

  「我回去之後,馬上就會下令,從襄陽府庫調撥一批糧草物資過來。」

  「不僅如此,為了防備流寇滋擾,我還會調派一營剛剛整編好的戍衛兵力進駐谷城。」

  「谷城的縣衙建制,由你全權挑選人手,立刻重建起來!」

  「讓谷城,成為這荊襄大地上,第一個在廢墟中重新站起來的新城!」

  李平徹底呆住了。

  這想像了無數次的畫面,這夢寐以求的支援,竟然就隨著顧懷的突然到訪,如此突如其來地砸在了他的頭上。

  他張著嘴,激動得半天說不出話來,只能拼命地點頭。

  說話間,孫老吧嗒著旱菸杆,滿腳泥巴地從外面走了進來。

  「公子,您來了。」

  孫老和統籌谷城大局的李平不同。

  顧懷當初之所以將孫老從江陵調來,就是覺得李平作為傳統的文官,雖然有滿腔熱血,但在具體指導春耕和摸透底層百姓心思上,絕對不如孫老這種在地里幹了一輩子的老農。

  現在看來,這兩個人的搭檔,的確產生了奇妙的反應。

  李平主導政務宏觀規劃,孫老則一頭扎進地里,落地實幹。

  孫老是顧家莊最初的老人,經歷了從廢墟等死到莊子骨幹的蛻變,對顧懷自然不像李平那樣拘謹畏懼。

  「公子啊,谷城現在人是聚起來了,大家幹勁也慢慢足了起來。」

  他清楚公子的性子,所以行禮之後,並沒有急著寒暄,直接將實際推進中遇到的那些困難,一一說了出來。

  「但是,眼下有三件事情,若是解決不了,就算把地都翻爛了,明年春耕也依然要抓瞎!」

  顧懷身子微微前傾,神色肅然:「我在聽。」

  「第一件事,就是太缺農具和耕牛了!」

  孫老拿出旱菸杆,吧嗒吧嗒抽著,梳理著思路,「耕牛就別提了,早被亂兵吃光了,現在的問題是,大部分農戶連趁手的鐵農具都沒有!」

  「好幾戶人家,只能合用一把崩了口的破鋤頭,沒輪到鋤頭的人,只能用木棍去刨土,甚至用手去摳!」

  「他們都是在拿命熬啊!照這個速度,到了開春,地根本翻不完!」

  顧懷皺起眉頭,他想起之前城外陳四手裡那把慘不忍睹的鋤頭。

  「第二件事,就是沒有底肥!」

  孫老繼續說道:「公子,您之前教的那套堆肥法,在這谷城根本行不通。」

  「莊子裡是有統一的公廁,集中收集,可這谷城,到處都是廢墟,百姓們多半都是隨地解決,加上沒有牲畜,連牛糞都撿不到一點。」

  「這裡雖然是襄陽旁邊最大的產糧地,土地肥得很,但畢竟荒了大半年,若是不下足了底肥,就算種下去,明年拔的青苗也是黃不拉幾的,結不出幾粒好糧食,得養幾年才能緩過來。」

  「至於第三件事,就是種子了。」

  孫老嘆了口氣:「襄陽之前撥付了一些種子...但說到底,現在有幾千人在開荒,根本就不夠,現在谷城有了人氣,不少外地的商賈聞著味兒就來了,他們比百姓精明,一聽咱們這兒分地免稅三年,就知道明年秋天肯定有糧。」

  「所以他們就開倉,借種子給百姓!」

  顧懷的眼睛眯了起來,察覺到了其中的問題。

  「借?利息多少?」

  孫老放下煙杆,舉起三根手指:「三成起步!有的甚至敢要五成!」

  「春天借一斗谷種,秋天要還一斗半,甚至兩斗!」

  「這些扒皮抽筋的畜生!百姓們拿命開出來的荒地,流血流汗種出來的糧食,秋收之後還了這高利,就又變成兩手空空了!」

  「到時候,公子這新政,這分地,豈不是成了給那些商賈打長工?!」

  砰!

  顧懷的手掌,重重地拍在了案几上。

  那原本溫潤如玉的面龐上,此刻籠罩著一層駭人的寒霜,眼中殺機湧現。

  李平被嚇得渾身一哆嗦,他這才猛然驚醒,顧懷在他面前一向溫和講理如同翩翩公子,可這位同時也是剛剛讓麾下大軍,在荊南殺得人頭滾滾!

  「好!好得很!」

  顧懷怒極反笑,聲音冰寒。

  「我費盡心思給百姓一條活路,這些吸血的傢伙,居然把主意打到我定下的新政上來了?」

  「雖說借出種子的確解決了燃眉之急,但此時還敢放高利貸盤剝百姓,他們是嫌自己活得太長了!」

  顧懷站起身來,踱步片刻,下了決定。

  既然發現了問題,那就用最快的速度,最直接的手段去解決它!

  面對種種阻礙,唯有雷霆手段!

  「農具和鐵器的事情好解決,傳我的手令,立刻快馬加鞭送回江陵!」

  「讓江陵的所有工坊,從今天起,除了必要的軍械維修之外,停下一切兵器鎧甲的鍛造!」

  「所有的鐵匠,所有的爐火,全部給我轉去生產鋤頭、鐵犁、鐮刀!」

  「同時,我馬上要去巡視襄陽城外正在選址建廠的工業區,老何之後的第一個任務,也是全力鍛造農具!」

  「刀劍可以暫緩,但這地里的莊稼不等人!」

  「務必在最短時間內,保證每一個開荒的農戶,都能有一把趁手的鐵器!」

  「第二件事!」

  顧懷看向孫老,「肥料和衛生的問題,合二為一,一併解決!」

  「李平,你立刻在谷城釋出告示,除了那些有地可種的青壯之外。」

  「城裡那些半大的孩子、年邁的老人、殘疾的弱者,也就是幹不了重體力開荒的人,統統由縣衙招募起來!」

  「每天給他們發放報酬,他們的任務只有兩個,第一,在城內城外的指定地點,按照圖紙挖坑,搭建統一的旱廁!」

  「第二,組成清掃隊,每天推著獨輪車,去巡邏清理那些隨地便溺的穢物,打掃整個谷城的衛生,全部集中倒入旱廁之中漚肥!」

  李平眼睛一亮。

  一箭三雕!

  不僅給那些幹不了重活、隨時可能餓死的老弱病殘提供了一條能活命的飯碗;

  還徹底改善了谷城廢墟上那極易爆發瘟疫的惡劣衛生環境;

  最關鍵的是,源源不斷地為開春後的土地,收集到了最寶貴的農家底肥!

  「大人此計,簡直是鬼斧神工!」

  顧懷沒有理會他的讚揚,眼神越發森寒,轉向了最後一個問題。

  「最後一件,也是必須立刻解決的事。」

  高利貸。

  這是任何一個想要恢復民生的地方,都絕對不能容忍的東西。

  「既然那些商賈想要趁火打劫,想要吸我治下百姓的血,覺得這是白紙黑字你情我願,不怕清算。」

  「那我就教教他們,今後在這荊襄的地界上,規矩到底該由誰來定!」

  顧懷回到案幾後,提筆書寫。

  「李平,你現在就去,拿著我的手令去!」

  「去把那些在谷城放種貸的商賈,全都給我叫到縣衙大堂來!」

  「從今天起,谷城百姓開春所需的所有優質谷種,由襄陽府衙直接出資,提供官方免息借貸!秋收之後,借了一斗,只還一斗!」

  「至於那些商賈之前已經借給百姓的種子...」

  顧懷冷笑一聲,「拿著我的手令告訴他們!」

  「之前簽的契約,不管是按了手印還是畫了押,統統作廢!」

  「借出去多少,就去找襄陽府衙領多少,全部契約轉到襄陽府衙名下,就此清帳!誰要是敢有半句怨言,或者敢在暗地裡去逼債...」

  顧懷殺氣騰騰,厲聲喝道,「那他們就不用走出這谷城了!」

  「谷城要成為荊襄大地上,第一片乾乾淨淨、只屬於種田人的淨土!」

  「誰要是敢在這個時候搞小動作,就別怪我把他們的手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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