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接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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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轟隆--」

  暗沉沉的天幕下,一陣悶雷滾過,蓋住了那細碎連綿的冷雨聲。

  但也僅僅只蓋住了一瞬。

  下一刻,比雷鳴還要沉悶、還要密集、還要震顫人心的聲音,從沅陵城外的曠野盡頭,碾壓了過來!

  那是戰馬揚蹄,那是步卒推進,踏碎了泥濘水窪發出的咆哮!

  當那股突然出現的黑色洪流,迎頭狠狠地撞進蠻族那連綿營盤時。

  屬於冷兵器戰場上最殘忍的破碎感,在這一瞬間被放大了無數倍。

  「砰!」

  王五一馬當先。

  那匹如同一座小山般的北地馬王,載著披掛駭人重甲的他,簡直就像是失控的戰爭器械一般橫衝直撞!

  「擋我者死!」

  王五在面甲下發出一聲沉悶的咆哮,鐵蹄踐踏,擋在他面前的一切都被撕得粉碎。

  負責看護他側翼的的一名騎兵,甚至沒有揮動馬刀。

  單憑戰馬衝鋒帶來的恐怖動能,便將一個剛剛從帳篷里鑽出來、手裡還拎著半塊生肉的蠻族漢子,硬生生地撞飛了出去。

  骨骼碎裂的脆響聲清晰響起,一切似乎都變成了慢動作,那蠻人的胸膛瞬間塌陷,人在半空中狂噴出一口夾雜著內臟碎塊的鮮血,然後重重地砸在後方的木柵欄上,抽搐了兩下,便沒了聲息。

  泥水飛濺。

  鮮血狂飆。

  殘肢斷臂在戰馬的鐵蹄下翻滾、碾壓,最後和那些猩紅的泥漿徹底混為一體。

  顧懷身邊的這五百名親衛營,有些是從江陵莊子一路跟著他走到現在,有些是從襄陽軍中遴選的精銳,總之--全都是從一路廝殺中精挑細選出來的殺胚。

  軍令一下,哪裡會再有半分憐憫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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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領頭的親衛騎營輕而易舉地刺穿了蠻族大營形同虛設的防禦外殼,而在他們的身後,是被驅趕著、如同扇面般散開的步卒。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那一千五百名從漢壽宗族手裡強行榨出來的私兵部曲。

  其實。

  在一刻鐘之前。

  當這群宗族私兵被北軍的刀槍逼迫著,作為先頭部隊跟在騎兵後面向著蠻族大營發起衝鋒的時候。

  他們的內心是充滿了恐懼和絕望的。

  真正能打的那些如今都調到了臨沅前線,剩下的他們雖然也給宗族老爺賣命,但這些年來也就是打打宗族間的械鬥,去鄉鎮下耀武揚威,哪裡見過這種陣仗?

  對面可是蠻子!是那傳說中吃人不吐骨頭、能生裂虎豹的山林惡鬼!

  那個坐在馬車裡的年輕公子,分明就是沒把他們當人看,分明就是讓他們來送命的!

  恐懼、憋屈、怨恨,各種情緒在這些人的胸腔里翻滾。

  可是,當他們雙腿發軟、閉著眼睛衝進大營。

  當他們顫抖著揮出第一刀的時候。

  他們愣住了。

  他們驚愕地發現,眼前這些所謂的「山林惡鬼」,竟然是如此的孱弱!

  因為蠻族的主力青壯,此刻全都在前方的沅陵城牆下蟻附攻城!

  留在後方老營里的,絕大多數都是蠻族的女人、老人,以及半大的孩子,還有少得可憐的受傷留守蠻兵罷了!

  甚至於。

  因為蠻族極缺鐵器,這些留守的蠻人手裡,連一把像樣的刀都找不出來,面對突如其來的鐵騎和步卒衝鋒,他們只能驚恐地揮舞著木棒木弓,或者是徒手反抗。

  「噗嗤!」

  一名宗族私兵下意識地一刀砍下,直接將一個撲上來的蠻族老嫗連著肩膀砍成兩半。

  滾燙的鮮血噴了他一臉。

  那私兵呆滯了半秒,他看著腳下那具死狀悽慘的屍體,看著周圍那些哭喊著四散奔逃、毫無還手之力的蠻族老弱。

  突然。

  一股難以言喻、扭曲的快感,從他的脊椎骨直衝天靈蓋!

  「他們沒兵器!好殺得很!」

  不知道是誰在雨中嘶吼了一聲。

  這一聲嘶吼,像是點亮了什麼東西。

  那些平日裡被宗族老爺當成狗一樣壓迫、剛才又被顧懷用刀逼著衝鋒的私兵們。

  他們那壓抑到了極點、扭曲到了極點的人性。

  在面對比他們更弱小、更無助的獵物時,化作了最瘋狂的殘忍!

  「殺!殺光這群蠻狗!」

  一個剛才還嚇得瑟瑟發抖的私兵,此刻雙眼赤紅,嘴角掛著獰笑,一腳踹翻一個逃跑的蠻族女童,毫不猶豫地將手裡的長刀捅進了那小小的後背。

  沒有憐憫。

  沒有底線。

  他們似乎要把自己在宗族那裡受到的欺凌,把自己在北軍那裡受到的恐懼,全都加倍地發泄在這些蠻人的身上!

  他們殺得比緊隨其後的北軍正規步卒還要狠,還要絕。

  逢人便砍,見帳就劈。

  這,就是亂世。

  弱者揮刀向更弱者,從來都不需要什麼理由,只需要一個可以肆意妄為的環境。

  而後方緊跟上來的北軍步卒,則沒有這些私兵那麼多扭曲的心理。

  他們有條不紊,配合默契,一路推進,一路砍殺。

  「放火!燒了他們的營盤!」

  有北軍軍官在雨中大聲下令。

  蠻族的大營很簡陋,到處都是用樹枝、茅草和破爛獸皮搭起來的窩棚,這本是極好的引火之物。

  但美中不足的是。

  天空中一直下著綿密的冷雨。

  火把扔上去,冒起一股濃煙,很快就被雨水澆滅,火勢根本無法快速蔓延。

  「用神機箭!引火!」

  後方的弓手迅速反應過來。

  在泥濘中,一排排被步卒護在中央的弓弩手從背上的箭筒里取出特製箭矢,火摺子在雨中艱難地亮起,點燃了引線。

  「嗖!嗖!嗖--」

  數百支帶著絢麗尾焰的箭矢,在尖嘯聲中,劃破雨幕。

  神機箭內部包裹的火藥和火油,在落地或者射中帳篷的瞬間。

  「轟隆!」

  爆炸產生的高溫和飛濺的火油,不僅瞬間帶走了周圍蠻人的生命。

  更是在這濕漉漉的雨天裡,強行點燃了一簇簇無法被雨水輕易澆滅的大火!

  這可比單純地點火要快上了太多。

  火光沖天而起,照亮了整個大營。

  ......

  就在火勢蔓延開的同時,王五已經帶著騎營鑿穿了營盤的外圍,殺到了蠻族大營的極深處。

  他那身重甲上,掛滿了碎肉和血污,單手提著長刀,刀鋒上的鮮血已經被雨水沖刷了一遍又一遍。

  突然。

  他在馬背上目光一掃。

  透過重重雨幕,他敏銳地察覺到前方不遠處的一處高地上。

  有一座與周圍那些破爛窩棚截然不同的巨大帳篷!

  那帳篷的頂端掛著巨大的野獸頭骨,外面鋪著一層層斑斕的虎皮,在對比下顯得格外扎眼。

  最重要的是。

  在那個大帳的周圍,居然圍著上百個極魁梧、手拿鐵器、甚至身上還穿著皮甲的蠻族精銳!

  這些人在周圍的同族被屠殺時,不僅沒有上前救援,反而死死地縮在帳篷周圍,如臨大敵。

  「大魚!」

  王五的眼睛瞬間亮了。

  「跟我來!踏平那裡!」

  他猛地一拽馬韁,胯下的戰馬發出一聲長嘶。

  身後的幾十名親衛默契地跟著他同時轉向,形成了一個鋒利的矢狀陣型,毫不猶豫地朝著那座華麗大帳撞了過去!

  「擋住他們!」

  一名蠻族精銳發出嘰里呱啦的嘶吼,舉起武器,甚至試圖用血肉之軀去阻擋戰馬的衝擊。

  但在這種距離的衝鋒下,步兵的抵抗顯得那麼可笑。

  「轟!」

  戰馬毫不留情地撞碎了人牆。

  王五藉著馬勢,手中的長刀化作匹練,直接將那座華麗大帳的虎皮帳門連同旁邊的一根粗壯支撐木,一刀斬斷!

  大帳轟然倒塌了一半。

  裡面的人影暴露在雨水中。

  那是一個看起來不過十六七歲的蠻族青年,身上穿著華麗的完整虎皮,脖子上掛著一串森白的不知名獸骨,臉上還用各種顏料畫著詭異的圖騰。

  此刻,這青年正滿臉驚恐,瑟瑟發抖地試圖往後退。

  「死來!」

  王五冷喝一聲,戰馬幾步跨到那青年面前,他那粗壯的手臂猛地一探,像抓雞崽一樣,一把抓住了那青年脖子上的虎皮領子,硬生生地將他整個人提到了半空中!

  王五右手舉起長刀。

  手腕一翻,就要乾脆利落地一刀梟首,將這顆明顯身份不一般的人頭斬下來充作軍功。

  「阿古拉!!!」

  「不!放開他!」

  就在刀鋒即將落下的一剎那。

  王五眼角的餘光,看到了周圍那些原本已經被親衛殺得膽寒的蠻族精銳。

  他們在看到這青年被提起來的瞬間,竟然像瘋了一樣,不顧劈砍在身上的刀劍,連滾帶爬地朝著王五的戰馬撲過來!

  雖然聽不懂他們喊的蠻語是什麼。

  但王五外表雖然憨厚,卻也粗中有細,故而立刻察覺到了異常。

  殺了怕是可惜!

  他落下的刀鋒在半空中硬生生地頓住了,手腕一翻,改劈為拍。

  「砰!」

  刀背狠狠地拍在那蠻族青年的側頸上。

  那青年連哼都沒哼一聲,雙眼一翻,直接軟綿綿地癱倒了下去。

  王五隨手將他像個破麻袋一樣,面朝下橫掛在了自己的馬鞍前面,然後一撥馬頭。

  「別停下,再加把勁!馬力要盡了,咱們早點把這大營沖個對穿!」

  ......

  與此同時。

  沅陵城頭,慘烈的攻防廝殺仍在持續。

  殘肢橫飛,漫天箭雨,不時有蠻人墜落,也有士卒不小心被蠻人一棒敲碎腦袋,鮮血順著城牆的排水口蜿蜒,像是天上下著的是一場紅色的雨。

  然而。

  就在守軍們幾乎快要頂不住那蠻族的攻勢時。

  伴隨著一陣牛角聲響,城牆下密密麻麻的蠻族青壯,突然齊齊頓了一下。

  那些正準備攀爬雲梯的蠻族青壯,紛紛停下了動作,錯愕地回過了頭。

  沅陵縣令張文彬,此刻正和縣丞一起,躲在城門樓子後方一個相對安全的垛口處。

  聽到外面的喊殺聲似乎小了一些。

  張文彬咽了口唾沫,在縣丞的攙扶下,戰戰兢兢地、後知後覺地將半個腦袋探出了女牆。

  然後。

  他看到了令他此生都難以忘懷的一幕。

  就在城牆外的曠野上,那座原本連綿不絕的蠻族大營。

  此刻,竟然變成了一片火海!

  那火焰在冷雨中不僅沒有熄滅,反而伴隨著陣陣沉悶的爆炸聲響,越燒越旺。

  雖然隔得遠,看不清裡面的具體廝殺細節。

  但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到,戰場的外圍,已經有無數黑壓壓的蠻族老弱,正哭喊著朝大營外逃竄。

  大營的火光,徹底照亮了這陰沉的戰場。

  也讓城牆下方攻城的蠻族大軍,陷入了肉眼可見的慌亂與動搖。

  「援軍!是朝廷的援軍到了!」

  城牆上,一名渾身是血、手裡還提著一顆蠻人腦袋的守城軍官,呆呆地看著遠處的大火。

  短暫的愣神之後,他的雙眼驟然爆發出狂喜的光芒!

  他是真正在戰場上摸爬滾打過的,所以經過片刻觀察,他馬上意識到,這是絕妙的戰機!

  蠻族營盤被端!

  後方大亂!

  此時城下這數萬蠻軍,就是失了根的浮萍,軍心已然搖搖欲墜!

  那軍官一把推開身旁正在發愣計程車卒,顧不上身上的傷口,一路狂奔著穿過滿地屍骸的城牆道。

  「砰!」

  他單膝下沉,重重地跪在張文彬的面前,因為過度激動,連臉上的肉都在抖。

  「縣令大人!」

  軍官紅著眼睛,聲音嘶啞地咆哮著:「大人!您看城外!」

  「蠻人大營起亂,火光沖天,必是朝廷的援軍從背後突襲了!」

  「蠻子後陣已然大亂,軍心不穩!」

  他抬起那張沾滿鮮血的臉,滿是希冀。

  「還請大人速速下令!集結城內所有還能拿刀的兵馬!開啟城門!」

  「末將願立軍令狀,領兵衝殺出去,與援軍前後夾擊!」

  「只要我軍一出,蠻子必將首尾不能相顧,當場炸營潰敗!」

  「今日,便可全殲這幫下山的蠻狗,還我沅陵太平啊大人!!!」

  軍官的每一個字都透著渴望,連周圍發愣計程車卒聽了,眼裡也綻出希望的光來。

  只要開啟城門,就能把這群圍著他們打了幾天的畜生全部殺光!

  然而。

  張文彬看著跪在面前的軍官,又看了看城外那雖然有些慌亂但數量依然龐大得讓人頭皮發麻的蠻族青壯。

  他的臉色,卻在這股足以鼎定局勢的戰機面前。

  變得蒼白起來。

  作為一個傳統的、骨子裡刻滿了明哲保身四個字的大幹文官。

  張文彬的腦子裡,並沒有什麼前後夾擊、全殲敵軍的說法,只有...權衡。

  「看起來的確是援軍...」

  張文彬看著城外,暗忖道:「可如果開城門...城外的蠻子那麼多,萬一他們不潰退,趁機衝進城裡怎麼辦?」

  「這支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援軍,到底有多少人?萬一他們打不過蠻子,被蠻子反包圍了,我這時候出城,豈不是跟著一起送死?」

  「我現在只要緊閉城門,等他們自己打出個結果來。」

  「蠻子贏了,我繼續死守,再想辦法;援軍贏了,我也能落個『堅守城池不失』的大功!」

  「這種時候開城門,風險太大了!絕對不行!」

  想通了這一節。

  張文彬非但沒有被那軍官的熱血感染,反而感到了一陣莫名的憤怒。

  這個武夫,居然想拿他這座穩妥的城池,去賭什麼虛無縹緲的戰機!

  「閉嘴!」

  張文彬猛地一拂衣袖,指著那軍官厲聲喝罵道。

  「你懂什麼軍國大事?!城外蠻族數萬之眾,豈是本城疲憊之卒能沖得動的?!」

  「傳本官的命令!」

  「死守城門!加固城防!」

  「沒有本官的命令,誰敢擅自開啟城門一步,擾亂城防者...」

  他冷喝道:「按通敵論處!就地正法!」

  這一刻他身上倒是有了些鐵血縣令的味道,周遭計程車卒紛紛轉身去忙,那名跪在地上的軍官,則是呆呆地看著眼前這位高高在上的縣令大人。

  他的眼神,從狂喜,變成了錯愕,最後,化作了無盡的絕望與悲哀。

  「按通敵論處...」

  軍官慘然一笑。

  他猛地站起身,沒有再看張文彬一眼。

  他轉過身,看著城外那群因為沒有遭到城內夾擊,而得以從容退卻的蠻族大軍。

  「砰!」

  軍官狠狠地一拳,砸在布滿雨水和同澤鮮血的牆磚上!

  稜角劃破了他的拳骨,鮮血淋漓。

  「啊--!!!」

  這漢子眼角崩裂,看著城外那近在咫尺、卻又被這官僚的懦弱生生掐斷的戰機。

  竟是當著所有人的面,痛哭流涕!

  ......

  城牆下。

  那些正在指揮攻城的蠻族洞主們,此刻的內心也是崩潰的。

  他們聽著後方傳來的喊殺聲,尤其是那一聲聲如同雷霆般的「轟隆」爆炸聲。

  再回頭看看那在雨水中沖天而起的大火。

  在這泥濘的雨天,大火本就難起,更別提那種超出了他們認知的爆炸聲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漢人到底來了多少大軍?

  這怕是來了十萬天兵天將吧!

  「不打了!大營被端了!」

  一名渾身畫滿圖騰的洞主,臉色慘白地吼起來。

  「我們的女人!孩子!還有搶到的準備過冬的鹽和糧食,全都在裡面!」

  「這仗別打了!快回去救人!」

  同他一般想法的人太多了。

  無心戀戰。

  這四個字在蠻族大軍中瘋狂蔓延。

  如果大營被燒光了...之前的一切就白打了!這個冬天他們得多難熬!

  「嗚--」

  牛角號聲在城牆下方接連不斷地吹響。

  全軍撤退!

  漫山遍野的蠻族青壯,就像是退潮一般,轟然散開。

  他們甚至顧不上搬走城牆下的雲梯,也顧不上收斂同伴的屍體。

  就這麼亂鬨鬨地轉過身,向著大營的方向狂奔而去。

  當然。

  蠻族中也不乏有些頭腦清醒、經驗老到的蠻將。

  他們看著退下來的散亂陣型,敏銳地意識到了不對勁。

  「別慌!都別慌!」

  一名手持鐵錘的高大蠻將,一錘砸死了一個只顧逃跑的潰兵,大聲用蠻語咆哮著:

  「漢人的援兵不多!如果他們有大軍,剛才早就直接從背後殺過來了,怎麼可能只去襲大營?!」

  「穩住陣腳!組織人手反包過去!把他們吃掉!」

  可是。

  他的聲音,在這數萬人的大潰逃中,顯得那麼的蒼白無力。

  除了他身邊的千餘名嫡系精銳,聽從命令開始轉身去圍堵大營之外。

  其餘的洞主和蠻兵,根本聽不進去。

  每個人腦子裡想的都是自己的老婆孩子以及搶到的東西,誰還管什麼反殺?

  不得已。

  那蠻將也只能咬牙切齒地帶著精銳迎了上去。

  在泥濘的曠野上,與從大營里殺出來的北軍,短暫地廝殺了一陣。

  只一接戰,蠻將的內心便是一涼,敵軍竟是沒有太大戰損!要想徹底吃下他們,憑自己這些人,還遠遠不夠!

  眼看著局勢已然不可逆轉,大營已經被燒得七七八八,自己手底下的精銳也開始出現了傷亡。

  而且,蠻將最擔心的,是沅陵城內的漢人守軍,這個時候如果突然開啟城門衝出來,那他們就真的要被拖死了!

  「把東西搶出來!帶上老人孩子!撤!進山!」

  這蠻將終於放棄了。

  其餘的蠻兵跑得更快,只剩他們殿後,邊戰邊退,拋下了無數屍體,帶著所有能搶救出來的破爛物資和老弱病殘,向著連綿的十萬大山深處退卻。

  而王五帶著親衛營和部分北軍,又趁勢掩殺追擊了數里。

  直到看見蠻族那雖然潰退但依然龐大的人數,隱隱有重新集結的趨勢。

  王五牢記著臨行前顧懷的叮囑,若是城內守軍不出城配合,僅憑手頭這點兵力,絕對不能深追!

  「停!」

  王五一勒馬韁,長刀斜指。

  「收攏兵力,回軍!」

  黑色的洪流在曠野上劃出一道弧線,緩緩退回了燃燒的大營廢墟附近。

  至此。

  沅陵城外的曠野上。

  只剩下了燃燒的大營,以及滿地的殘骸、屍體,和被冷雨沖刷成淡紅色的血水。

  ......

  依舊是剛才的高坡。

  顧懷放下手中的黃銅千里鏡,將剛才戰場上發生的一切,都看在了眼裡。

  當看到沅陵城門始終緊閉,哪怕蠻族已經全線潰退,城內也沒有一兵一卒出來追擊時。

  顧懷的嘴角,慢慢地勾起了一抹毫不意外、充滿鄙夷的冷笑。

  「真是一群無可救藥的蠢貨。」他輕聲評價道。

  一旁的蕭平,剛才在青竹的描繪下,也大概聽懂了局勢的變化。


  「大人。」

  蕭平微微側頭,溫聲說道:「其實,城門不開,雖然無法造成更大殺傷,但從另一個角度看,也未必全是壞事。」

  「哦?怎麼說?」

  「那份降書,本來就當不得真。」

  蕭平剝絲抽繭地道出,「大人既然親自帶兵來到了沅陵,這沅陵縣令若是真的有本事,那反而不好處理了。」

  「他在本地根深蒂固,又得民心。大人此行所帶兵力不多,若是留用,難免處處掣肘;若是大人無端奪權,又顯得刻薄寡恩,不得人心。畢竟,他名義上是朝廷命官,又確實死守了沅陵數日不失。」

  蕭平微微笑道:「但如今,他這一怯戰。」

  「倒是讓大人,有了名正言順、接手沅陵的理由。」

  顧懷看著蕭平那雙黯淡的眼睛。

  兩人心照不宣。

  「的確。」

  顧懷翻身上馬,理了理身上的雨水,語氣里透著些冷厲和戲謔。

  「大幹的官,還真是從來沒讓我失望過。」

  「也好,省了我的口舌。」

  顧懷策馬而出,馬鞭一揮。

  「傳令,進城!」

  身後。

  留守親衛轟然應諾,豎起了一面巨大的黑底大旗。

  大旗在冷風中獵獵作響,上面用金線繡著幾個張牙舞爪的大字--

  【平賊中郎將】!

  而此時,猶然帶著血腥氣的大軍已經回軍,得了旗號授意,便踩著泥濘,護衛著那從遠處慢慢行來的車駕,緩緩逼近了沅陵城門。

  ......

  城頭上。

  張文彬原本還在為劫後餘生而慶幸,雖然沒敢追擊,但好歹城守住了。

  可是。

  當他透過雨幕,看清那支殺退了蠻族的大軍,緩緩打出那面黑色大旗的瞬間。

  他的思緒,也有了片刻的停滯。

  「平賊中郎將?!」

  張文彬負手走了兩步,手腳冰涼。

  根本不是他想像中武陵太守派來的援軍!

  而是那個一路橫掃荊南的襄陽中郎將!

  看來...臨沅城,已經完了!

  否則,為什麼臨沅援軍沒能趕過來,反而是這荊北的賊首,大搖大擺地出現在沅陵城下!

  武陵郡,怕是保不住了...

  「大人...現在怎麼辦?」縣丞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想到那北軍前身赤眉的名聲,嚇得牙齒打顫。

  還能怎麼辦?

  降書是他這個縣令親手寫了發出去的,如今北軍又確實擊退了蠻族,如今軍陣殺氣騰騰地立在城下,他張文彬哪兒來討價還價的餘地?

  「開門!快去開城門!」

  他別無選擇,只能硬著頭皮下令。

  片刻後,沅陵城門緩緩開啟。

  張文彬連官服上的泥水都來不及擦,帶著城內大大小小的官吏,冒著刺骨的冷雨,誠惶誠恐地出城相迎。

  一群人低著頭,戰戰兢兢地站在泥濘的城門處。

  噠。

  馬蹄聲停在面前。

  顧懷騎著那匹高頭大馬,在親衛的簇擁下,停在了張文彬的面前。

  張文彬毫不猶豫地躬身便拜:「下官沅陵縣令張文彬,拜見中郎將大人!」

  「大人神兵天降,解我沅陵倒懸之危,救我滿城百姓於水火!」

  「下官感激涕零,代沅陵父老,拜謝大人!」

  他一邊行禮,一邊試圖用這種官場上最熟稔的客套話,來矇混過關,他故意把顧懷當成朝廷派來的正經長官來套近乎,只求顧懷能不追究剛才沅陵城門緊閉的事。

  顧懷沒有下馬。

  居高臨下地看著站在泥水裡的這群官員。

  半晌。

  顧懷的嘴角,掛起一抹溫和的笑。

  「張大人受驚了,快快請起。」

  他容貌本就清俊出色,身上又帶著凜然威嚴,如今聲音放緩,在風雨中聽起來倒是讓人如沐春風:

  「能在這等蠻族大軍的圍攻下,堅守城池不失,護得一城周全。」

  「張大人,也是我大幹的功臣啊。」

  聽到這句話。

  張文彬心頭猛地一松,一塊懸著的大石頭終於落了地。

  他心裡暗喜:看來自己之前連夜派人送出去的那封降書,還是起作用了!這位傳說中殺人不眨眼的年輕中郎將,想必是想穩妥接手沅陵...倒也是個好相與的,知道好言安撫地方官。

  「大人過譽了,下官食君之祿,自當...」

  張文彬一邊謙虛著,一邊面帶笑容地準備再拍些馬屁,便迎顧懷入城。

  然而。

  他才剛剛直起身子。

  馬背上的顧懷,臉色驟然一沉,剛才的溫和瞬間化作了凜冽殺機。

  「但是--」

  顧懷一聲厲喝,「本將方才浴血奮戰,端了蠻賊大營,給你創造了前後夾擊、全殲蠻族主力的絕佳戰機!」

  「你為何緊閉城門,怯戰不出?!」

  這突如其來的翻臉,讓張文彬渾身一僵。

  他雙腿一軟,這次是直接跪倒在了泥水裡,臉色煞白,結結巴巴地想要辯解:

  「大人明鑑!下官...下官並非怯戰!實在是城內兵力不足,將士疲憊,唯恐開了城門,被蠻賊趁虛而入,壞了城防啊...」

  「一派胡言!」

  顧懷根本不給他任何狡辯的機會。

  「啪」的一聲!

  他手中的馬鞭狠狠地甩在空中,鞭梢直指張文彬的鼻子。

  「你為一地父母官員,死守城池固然有功。」

  「但你畏敵怯戰,只顧自身安危,白白錯失良機!致使數萬蠻族精銳潰逃入深山!」

  顧懷的聲音在城門上空迴蕩,「斬草不除根!異日,這批逃進山的蠻賊緩過氣來,必將再成荊南大患,再度下山劫掠!」

  「這筆血債,這等罪名,你張文彬擔待得起嗎?!」

  幾頂罪名扣下來。

  張文彬被這翻臉和逼問搞得啞口無言,只能呆呆地看著馬上的顧懷,訥訥不言。

  「來人!」

  顧懷不再看他,冷聲道,「卸了他的官服印綬!」

  「立刻接管沅陵四門、府庫和兵權!」

  這話一出,張文彬立刻便要急吼出聲,可一旁早得了吩咐的親衛卻不給他這機會,只是一腳便將他踹翻在地,雙手反剪,捆綁起來。

  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間,城門外的沅陵官吏們都被場中變故搞得目瞪口呆,那張文彬還想呼喊顧懷的反賊身份,以此激起眾人同仇敵愾之心,可那親衛似乎知道他要做什麼一樣,不知從哪兒摸出來塊髒乎乎的毛巾,團了團就塞進他的嘴裡。

  張文彬險些被噎得翻白眼,卻仍舊拼命掙扎著嗚嗚作聲。那親衛卻不再與他客氣,張文彬視野里只見一隻沾滿泥水的鞋底迅速放大--「砰」的一聲悶響,這位縣令老爺便乾脆利落地被一腳踹暈了過去。

  周圍的沅陵官吏和城門口的守軍此時才堪堪反應過來,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奪權,雖然面露異色,卻詭異地無一人敢出聲阻攔。

  畢竟,顧懷只是奪權扣人,並沒有大開殺戒。而且,這位大人用來問罪的理由,實在是太名正言順,太大義凜然了!

  顧懷顯然也很滿意他們的識時務,目光越過這群官吏,看向了城牆上下那些滿身傷痕、眼神麻木的底層守城將士。

  他深吸了一口氣,氣沉丹田,大聲宣布:

  「沅陵縣令怯戰縱敵,先行關押,事後議罪!」

  接著,話鋒陡然一轉,語氣激昂起來:

  「但是!」

  「城上死守不退的沅陵將士,皆是我大幹的壯士!是我荊南的英雄!」

  「本將今日接管沅陵後,所有參戰的底層將士,一律按殺敵首級,賞賜翻倍發放!」

  「不幸戰死者,本將也絕不會虧待,由官府出面,發雙倍撫恤!」

  轟!

  城牆上,原本還因為堂堂縣令被殺豬一樣按倒而心存惶恐的沅陵守軍,聽到這番話,瞬間炸開了鍋。

  賞賜翻倍?雙倍撫恤?

  他們拼死守城,圖的什麼?不就是能讓家裡人活下去,最好再立些功勞得些賞賜嗎?

  縣令大老爺的死活,關他們屁事!

  尤其是那剛才滿腔熱血被淋了個透心涼的軍官,此時帶頭扔下手中的兵器,單膝跪地,對著顧懷抱拳嘶吼:

  「將軍威武!!!」

  城上城下,歡呼聲響成一片。

  這番恩威並施的雷霆手段後,沅陵再無半點抗拒意願,顧懷麾下士卒自去接管城防,那面黑色的「平賊中郎將」大旗,也高高地插上了沅陵的城頭。

  他一夾馬腹,在萬眾矚目和眾人的簇擁中。

  騎著馬,踏著青石板,緩緩走入了沅陵城。

  至此。

  武陵郡全境。

  已然,盡歸他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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