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漸凍症
在一陣刺鼻的消毒水味中，佟年恢復意識。
眼皮沉重得像墜了鉛塊，她費力地睜開，視線模糊一片，然後才慢慢聚焦。映入眼帘的是醫院病房熟悉的天花板。
「年年！你醒醒，你醒醒？」
耳邊傳來哥哥佟月輕聲呼叫。她微微側頭，看到佟月就坐在病床邊正緊緊握著她的手。父親佟人心也站在一旁，眉頭緊鎖，臉上是掩飾不住的疲憊與關切。
「感覺怎麼樣？有哪裡不舒服？」佟人心俯下身，聲音放得很輕，生怕驚擾到她。
佟年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佟月立刻會意，拿起旁邊柜子上的水杯，插上吸管，小心地遞到她嘴邊。
溫水稍微滋潤了喉嚨，她才勉強發出聲音：「我……沒事。就是……有點累。」
她目光掃過父親和哥哥，落在了站在床尾的另外一個人身上。
那是佟氏醫院心腦血管科的主任，陳明啟。他穿著白大褂、戴著金絲邊眼鏡、氣質儒雅。他是看著佟年長大的長輩，也是佟年的師父之一，佟年一直親切地叫他陳叔叔。
陳主任見她看過來，向前走了兩步，說：「醒了就好。你在手術室外暈倒了，我們給你做了初步檢查，基本穩定。但暈厥原因還需要進一步排查。」
佟年心裡咯噔一下。她知道，這次暈倒絕不僅僅是疲勞過度那麼簡單。那不受控制的雙手顫抖，那突如其來的肢體無力，都像陰雲一樣籠罩在她心頭。
她必須弄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但不能讓爸爸和哥哥知道，他們已經為她承受了太多。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些：「爸，哥，我有點餓了，能幫我去買點清淡的粥嗎？」
佟人心和佟月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擔憂，但年年剛醒，想吃東西是好事。
佟人心立刻點頭：「好，爸這就去給你買。阿月，你在這裡陪著年年。」
「不用了，哥，」佟年看向佟月，「我沒事，就是有點累，想安靜一會兒。你和爸一起去吧，順便……也休息一下，你們看起來比我還累。」
佟月看著她蒼白虛弱卻強打精神的樣子，心頭一軟，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陳主任，心想有陳叔叔在，應該沒問題，便點頭答應：「好，那我和爸去買，你好好休息，我們很快回來。」
看著父親和哥哥的身影消失在病房門口，並輕輕帶上了門，佟年才鬆了口氣。
「陳叔叔，」她開口，聲音低了下去，「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清楚。這次暈倒，不簡單。」
陳主任推了推眼鏡，臉上露出凝重的神色。他走到床邊，拉過椅子坐下：「年年，你的情況，結合你之前打電話給我諮詢過手抖的問題……我懷疑，可能不是簡單的疲勞或神經功能紊亂。」
他頓了頓，慎重地說道：「我建議，你立刻做一個全面詳細的心腦系統檢查，我們需要排除一些……更複雜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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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年安靜地聽著，她放在被子下的手，不自覺地蜷縮起來。
「好。」她沒有猶豫，直接答應，「我做。」
但緊接著，她抬起眼，目光銳利地看向陳明啟，語氣帶著不容商量的決斷：「但是，陳叔叔，我有一個條件。」
「你說。」
「這個檢查，我自己去安排，所有的報告……」她一字一頓地強調，「不錄入醫院的電腦系統，全部走線下紙質報告。最終的結果，除了你和我，不能有第三個人知道。」
她緊緊盯著陳主任的眼睛，補充道：「尤其是，不能告訴我爸和我哥。」
陳主任愣住了，眉頭深深皺起：「年年，這……佟院長和你哥哥都很擔心你。而且，如果真的是什麼棘手的問題，家人的支持很重要……」
「正因為很重要，我才不能讓他們知道！」佟年打斷他，聲音明顯有些哽咽，「佟氏醫院現在是什麼情況，您比我更清楚。爸爸為了醫院，為了我，已經心力交瘁。哥哥也承受著巨大的壓力。我不能再讓他們為我擔心，更不能……成為他們的拖累。」
她的眼神里充滿了懇求，也帶著一種近乎固執的堅韌：「陳叔叔，求您，答應我。在我自己弄清楚之前，替我保密。否則，我寧願不做這個檢查。」
陳明啟看著眼前這個看著長大的女孩，看著她蒼白臉上那雙倔強得讓人心疼的眼睛，沉默了很久。他深知佟家目前的處境，也明白佟年肩上的擔子和心裡的苦。
「好，我答應你。我會親自跟進你的檢查，所有報告我會親手處理，不走醫院系統。在得到你允許之前，不會告訴佟院長和阿月。」
「謝謝您，陳叔叔。」佟年低聲道謝，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了一些。
……
接下來的幾天，佟年以「術後需要觀察和靜養」為由，住在了佟氏醫院的VIP病房。她只給付氏別墅的管家王媽打了個電話，簡單交代自己需要在醫院休養幾天，讓她安排好家裡的日常，並特別囑咐，讓林姨和張姨務必照顧好老太太，有任何情況及時聯繫她或者聯繫陳助理。
王媽在電話那頭連聲應下，語氣恭敬，沒有多問原因。
佟年利用這幾天，在陳主任的秘密安排下，避開父親和哥哥可能出現的時段，一項一項地完成了所有複雜的檢查。
每完成一項檢查，她心中的不安就加重一分。那些冰冷的儀器，仿佛在一點點揭開她身體內部隱藏的、不為人知的秘密。她表面上依舊平靜，配合著檢查和休養，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內心的恐懼如同黑暗中的藤蔓，正在悄無聲息地蔓延、收緊。
期間，佟人心和佟月每天都來看她，給她帶來各種補湯和營養品，陪她說話。佟年每次都努力表現得輕鬆，說自己只是太累了，休息幾天就好，催促他們去忙醫院的事情。
……
這一天下午，陽光透過病房的窗戶，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佟人心和佟月剛離開不久，病房裡只剩下佟年一個人。
她靠在床頭，手裡拿著一本醫學期刊，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心緒不寧地等待著最終的體檢結果。
手機震動了起來，她的心猛地一縮，立刻接起了電話。
「您好，陳叔叔。」她的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緊繃。
電話那頭，陳明啟的聲音異常沉重：「年年……報告結果，出來了。」
佟年握緊了手機，指節泛白：「您說。」
「我……我現在就在你病房外面。」陳主任的聲音頓了頓，似乎有些猶豫，「我剛才看到佟院長和阿月進去了，所以沒進來。你看……」
「麻煩您把電子報告發到我手機。」佟年立刻打斷他，語氣急促而果斷。
「……好。」陳明啟沉默了幾秒，最終應道。
電話掛斷。
病房裡陷入一片死寂，只有佟年自己越來越急促的心跳聲，咚咚咚地敲打著她的耳膜。
幾秒鐘後，手機傳來一聲清脆的信息提示音。
她點開了那個新接收到的加密文件，輸入密碼，一份詳細的檢查報告呈現在她眼前。
她飛快地掃過前面那些複雜的數值和影像描述，直接跳到了最後——診斷意見。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驟然停止，周圍的空氣也瞬間被抽空。
【最終診斷意見：肌萎縮側索硬化（ALS），待基因檢測進一步分型】
……
漸凍症。
這幾個字，像一把燒紅的烙鐵，帶著毀滅一切的溫度，狠狠烙在了她的靈魂深處！
手機掉在棉被上，沒有發出聲響。佟年整個人僵在那裡，一動不動。眼睛死死地盯著前方雪白的牆壁，瞳孔放大，失去了所有的焦距。
大腦一片空白。
仿佛墜入了萬米之下的深海，巨大的壓力碾碎了她所有的感知和思維。
漸凍症……
她當然知道這是什麼。
運動神經元病的一種，被稱為「漸凍人症」。患者的運動神經會逐漸死亡，肌肉隨之萎縮、無力，從四肢到軀幹，最後連吞咽、呼吸都無法自主，意識卻始終清醒，被禁錮在逐漸「冰凍」的軀體裡，眼睜睜看著自己走向衰竭和死亡……
無藥可治。
怎麼會……怎麼會是她？
她還這麼年輕，她的事業才剛剛重新看到一絲曙光，她還有未盡的職責，還有想要查清的真相，還有……那麼多未了的恩怨……
為什麼？
震驚過後，是排山倒海的絕望和恐懼。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比付垏博任何一次施加在她身上的暴力都要寒冷千百倍。
甚至感覺不到自己的呼吸。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絲微弱的理智，如同狂風暴雨中搖曳的燭火，頑強地重新亮起。
不，不能就這樣。
爸爸，哥哥，佟氏醫院，譚政委後續的康復，母親昏迷的真相……還有付垏博……
她還有太多事情沒有做。
她猛地深吸一口氣，伸出手，顫抖著，重新抓起手機，找到陳主任的號碼，撥了回去。
「年年……」陳主任的聲音充滿了擔憂和沉重。
「陳叔叔，」佟年的聲音出乎意料的平靜，但那平靜之下，是強行壓抑的、洶湧的暗流，「您手上所有的紙質報告，包括備份，請您全部銷毀，一張不留。」
她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陳明啟在電話那頭愣住了：「年年，這……這是重要的醫療記錄……」
「求您了，陳叔叔，銷毀它！」佟年打斷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瀕臨崩潰邊緣的尖銳，「我不想留下任何記錄！不想讓任何人知道！如果您還想我配合治療，就請您按我說的做！」
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胸口劇烈起伏。
陳明啟聽著電話那頭佟年的請求，心頭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住。他明白佟年的顧慮，也理解她此刻的心情。沉默了幾秒，他應道：「……好，我明白了。我這就去處理。」
「謝謝您，陳叔叔。」
佟年將手機放在一邊，整個人蜷縮起來，雙臂緊緊抱住自己的膝蓋，將臉深深埋了進去。
單薄的身體在寬大的病號服下，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病房裡，只剩下她壓抑的、無聲的喘息，和那如同命運判決書般的診斷，在她腦海里瘋狂迴蕩。
漸凍症。
她連掙扎的力氣，似乎都在被一點點剝奪。
【第十九章完】
眼皮沉重得像墜了鉛塊，她費力地睜開，視線模糊一片，然後才慢慢聚焦。映入眼帘的是醫院病房熟悉的天花板。
「年年！你醒醒，你醒醒？」
耳邊傳來哥哥佟月輕聲呼叫。她微微側頭，看到佟月就坐在病床邊正緊緊握著她的手。父親佟人心也站在一旁，眉頭緊鎖，臉上是掩飾不住的疲憊與關切。
「感覺怎麼樣？有哪裡不舒服？」佟人心俯下身，聲音放得很輕，生怕驚擾到她。
佟年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佟月立刻會意，拿起旁邊柜子上的水杯，插上吸管，小心地遞到她嘴邊。
溫水稍微滋潤了喉嚨，她才勉強發出聲音：「我……沒事。就是……有點累。」
她目光掃過父親和哥哥，落在了站在床尾的另外一個人身上。
那是佟氏醫院心腦血管科的主任，陳明啟。他穿著白大褂、戴著金絲邊眼鏡、氣質儒雅。他是看著佟年長大的長輩，也是佟年的師父之一，佟年一直親切地叫他陳叔叔。
陳主任見她看過來，向前走了兩步，說：「醒了就好。你在手術室外暈倒了，我們給你做了初步檢查，基本穩定。但暈厥原因還需要進一步排查。」
佟年心裡咯噔一下。她知道，這次暈倒絕不僅僅是疲勞過度那麼簡單。那不受控制的雙手顫抖，那突如其來的肢體無力，都像陰雲一樣籠罩在她心頭。
她必須弄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但不能讓爸爸和哥哥知道，他們已經為她承受了太多。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些：「爸，哥，我有點餓了，能幫我去買點清淡的粥嗎？」
佟人心和佟月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擔憂，但年年剛醒，想吃東西是好事。
佟人心立刻點頭：「好，爸這就去給你買。阿月，你在這裡陪著年年。」
「不用了，哥，」佟年看向佟月，「我沒事，就是有點累，想安靜一會兒。你和爸一起去吧，順便……也休息一下，你們看起來比我還累。」
佟月看著她蒼白虛弱卻強打精神的樣子，心頭一軟，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陳主任，心想有陳叔叔在，應該沒問題，便點頭答應：「好，那我和爸去買，你好好休息，我們很快回來。」
看著父親和哥哥的身影消失在病房門口，並輕輕帶上了門，佟年才鬆了口氣。
「陳叔叔，」她開口，聲音低了下去，「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清楚。這次暈倒，不簡單。」
陳主任推了推眼鏡，臉上露出凝重的神色。他走到床邊，拉過椅子坐下：「年年，你的情況，結合你之前打電話給我諮詢過手抖的問題……我懷疑，可能不是簡單的疲勞或神經功能紊亂。」
他頓了頓，慎重地說道：「我建議，你立刻做一個全面詳細的心腦系統檢查，我們需要排除一些……更複雜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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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
「這個檢查，我自己去安排，所有的報告……」她一字一頓地強調，「不錄入醫院的電腦系統，全部走線下紙質報告。最終的結果，除了你和我，不能有第三個人知道。」
她緊緊盯著陳主任的眼睛，補充道：「尤其是，不能告訴我爸和我哥。」
陳主任愣住了，眉頭深深皺起：「年年，這……佟院長和你哥哥都很擔心你。而且，如果真的是什麼棘手的問題，家人的支持很重要……」
「正因為很重要，我才不能讓他們知道！」佟年打斷他，聲音明顯有些哽咽，「佟氏醫院現在是什麼情況，您比我更清楚。爸爸為了醫院，為了我，已經心力交瘁。哥哥也承受著巨大的壓力。我不能再讓他們為我擔心，更不能……成為他們的拖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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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明啟看著眼前這個看著長大的女孩，看著她蒼白臉上那雙倔強得讓人心疼的眼睛，沉默了很久。他深知佟家目前的處境，也明白佟年肩上的擔子和心裡的苦。
「好，我答應你。我會親自跟進你的檢查，所有報告我會親手處理，不走醫院系統。在得到你允許之前，不會告訴佟院長和阿月。」
「謝謝您，陳叔叔。」佟年低聲道謝，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了一些。
……
接下來的幾天，佟年以「術後需要觀察和靜養」為由，住在了佟氏醫院的VIP病房。她只給付氏別墅的管家王媽打了個電話，簡單交代自己需要在醫院休養幾天，讓她安排好家裡的日常，並特別囑咐，讓林姨和張姨務必照顧好老太太，有任何情況及時聯繫她或者聯繫陳助理。
王媽在電話那頭連聲應下，語氣恭敬，沒有多問原因。
佟年利用這幾天，在陳主任的秘密安排下，避開父親和哥哥可能出現的時段，一項一項地完成了所有複雜的檢查。
每完成一項檢查，她心中的不安就加重一分。那些冰冷的儀器，仿佛在一點點揭開她身體內部隱藏的、不為人知的秘密。她表面上依舊平靜，配合著檢查和休養，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內心的恐懼如同黑暗中的藤蔓，正在悄無聲息地蔓延、收緊。
期間，佟人心和佟月每天都來看她，給她帶來各種補湯和營養品，陪她說話。佟年每次都努力表現得輕鬆，說自己只是太累了，休息幾天就好，催促他們去忙醫院的事情。
……
這一天下午，陽光透過病房的窗戶，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佟人心和佟月剛離開不久，病房裡只剩下佟年一個人。
她靠在床頭，手裡拿著一本醫學期刊，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心緒不寧地等待著最終的體檢結果。
手機震動了起來，她的心猛地一縮，立刻接起了電話。
「您好，陳叔叔。」她的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緊繃。
電話那頭，陳明啟的聲音異常沉重：「年年……報告結果，出來了。」
佟年握緊了手機，指節泛白：「您說。」
「我……我現在就在你病房外面。」陳主任的聲音頓了頓，似乎有些猶豫，「我剛才看到佟院長和阿月進去了，所以沒進來。你看……」
「麻煩您把電子報告發到我手機。」佟年立刻打斷他，語氣急促而果斷。
「……好。」陳明啟沉默了幾秒，最終應道。
電話掛斷。
病房裡陷入一片死寂，只有佟年自己越來越急促的心跳聲，咚咚咚地敲打著她的耳膜。
幾秒鐘後，手機傳來一聲清脆的信息提示音。
她點開了那個新接收到的加密文件，輸入密碼，一份詳細的檢查報告呈現在她眼前。
她飛快地掃過前面那些複雜的數值和影像描述，直接跳到了最後——診斷意見。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驟然停止，周圍的空氣也瞬間被抽空。
【最終診斷意見：肌萎縮側索硬化（ALS），待基因檢測進一步分型】
……
漸凍症。
這幾個字，像一把燒紅的烙鐵，帶著毀滅一切的溫度，狠狠烙在了她的靈魂深處！
手機掉在棉被上，沒有發出聲響。佟年整個人僵在那裡，一動不動。眼睛死死地盯著前方雪白的牆壁，瞳孔放大，失去了所有的焦距。
大腦一片空白。
仿佛墜入了萬米之下的深海，巨大的壓力碾碎了她所有的感知和思維。
漸凍症……
她當然知道這是什麼。
運動神經元病的一種，被稱為「漸凍人症」。患者的運動神經會逐漸死亡，肌肉隨之萎縮、無力，從四肢到軀幹，最後連吞咽、呼吸都無法自主，意識卻始終清醒，被禁錮在逐漸「冰凍」的軀體裡，眼睜睜看著自己走向衰竭和死亡……
無藥可治。
怎麼會……怎麼會是她？
她還這麼年輕，她的事業才剛剛重新看到一絲曙光，她還有未盡的職責，還有想要查清的真相，還有……那麼多未了的恩怨……
為什麼？
震驚過後，是排山倒海的絕望和恐懼。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比付垏博任何一次施加在她身上的暴力都要寒冷千百倍。
甚至感覺不到自己的呼吸。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絲微弱的理智，如同狂風暴雨中搖曳的燭火，頑強地重新亮起。
不，不能就這樣。
爸爸，哥哥，佟氏醫院，譚政委後續的康復，母親昏迷的真相……還有付垏博……
她還有太多事情沒有做。
她猛地深吸一口氣，伸出手，顫抖著，重新抓起手機，找到陳主任的號碼，撥了回去。
「年年……」陳主任的聲音充滿了擔憂和沉重。
「陳叔叔，」佟年的聲音出乎意料的平靜，但那平靜之下，是強行壓抑的、洶湧的暗流，「您手上所有的紙質報告，包括備份，請您全部銷毀，一張不留。」
她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陳明啟在電話那頭愣住了：「年年，這……這是重要的醫療記錄……」
「求您了，陳叔叔，銷毀它！」佟年打斷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瀕臨崩潰邊緣的尖銳，「我不想留下任何記錄！不想讓任何人知道！如果您還想我配合治療，就請您按我說的做！」
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胸口劇烈起伏。
陳明啟聽著電話那頭佟年的請求，心頭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住。他明白佟年的顧慮，也理解她此刻的心情。沉默了幾秒，他應道：「……好，我明白了。我這就去處理。」
「謝謝您，陳叔叔。」
佟年將手機放在一邊，整個人蜷縮起來，雙臂緊緊抱住自己的膝蓋，將臉深深埋了進去。
單薄的身體在寬大的病號服下，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病房裡，只剩下她壓抑的、無聲的喘息，和那如同命運判決書般的診斷，在她腦海里瘋狂迴蕩。
漸凍症。
她連掙扎的力氣，似乎都在被一點點剝奪。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