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鄰鎮傳異,匠痕遍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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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天光剛漫過鎮子東邊的屋頂,幾聲雞鳴斷斷續續響起來。

  我一夜睡得並不沉。夢裡反反覆覆是古墳山谷黑霧翻湧的模樣,還有邪匠轉身走入密林時那個背影,揮之不去。天剛亮我就醒了,渾身酸痛還沒褪去,後背那處撞傷一動就扯著疼。

  簡單燒一鍋熱水洗漱,啃了兩個涼饅頭當早飯。坐在桌邊,攤開爺爺那本手記,翻找匠門標記相關的記載。

  昨夜打碎王家那枚木符之後,那一閃而過的感應,一直在我腦子裡打轉。邪匠當年跟著舊匠盟四處布局,像王家這樣埋了標記的地方,絕不會只有一處。手記里寫,舊時匠盟外出設煞局,事成之後,多會留一枚暗符做記,一來方便日後觀地氣變化,二來若是有朝一日要重啟陣眼,憑標記就能引動地脈。

  說白了,就是留下一個個後門。

  正一頁一頁翻著,院門外傳來拍門聲。咚咚,節奏不急不緩。

  我合上手記,起身拉開院門。門外站著的是鎮東開雜貨鋪的老周,臉上帶著急色,額頭上一層薄汗。

  「陳野,可算找著你了。」老周往院裡瞟了一眼,壓低聲音,「南邊鄰鎮,黑石鎮那邊托人捎話過來,那邊出事了,想請你過去一趟。」

  「黑石鎮?出什麼事了。」我挑眉。黑石鎮隔著一條河,離咱們這三十多里地,平日裡往來不算多。

  「那邊接連兩戶人家鬧怪事。先是一戶蓋新房,挖地基的時候挖出一截刻著紋路的舊木楔。從那天起,家裡夜裡總聽見敲木頭的聲響,房樑上掉木屑。緊接著隔壁那戶,孩子一到黃昏就發呆,對著牆自言自語。」老周皺著眉,「黑石鎮那邊懂民俗的老先生去看了,說那木楔上是老匠紋,他拿捏不住,想到咱們鎮,托人過來問問你能不能過去瞧瞧。」

  匠紋木楔。

  我心頭一動,立刻聯想到昨夜打碎的那枚木符。十有八九,也是邪匠早年埋下的標記。

  「什麼時候發現的木楔?」我問道。

  「也就這兩三天,正好是古墳山那邊地氣大變之後。」老周回答。

  對上了。古墳山大陣一解,整條山脈地脈流轉大變,藏在各處地底的匠門標記,跟著陸續被喚醒。

  「行,我收拾東西,這就過去。」

  回屋收拾挎包,桃木杖、柏木匠牌、硃砂毛筆、黃紙、糯米,全部裝好。把爺爺手記揣進包最內層,以防路上需要對照舊記載。鎖好院門,跟著老周走到路口,那邊有個熟人趕驢車,捎我過河去黑石鎮。

  一路顛簸,驢車沿著河邊土路往前走。河水泛著粼粼波光,兩岸莊稼長勢正好,一派尋常鄉野光景。可我心裡清楚,這片大地底下,埋著多少匠盟當年留下的暗痕。

  大概一個半時辰,進了黑石鎮。鎮子比咱們鎮大一些,街道更寬,街邊鋪子不少。來找我的是黑石鎮的李伯,頭髮花白,是本地主持紅白事的老人,早早在路口等著。

  「陳師傅,辛苦跑這一趟。」李伯神色凝重,引著我往鎮子北側走,「挖木楔的那戶姓趙,老趙一家人現在嚇得不敢在新房地基旁邊待。」

  趙家新房地基就在鎮子北沿。一大片剛開挖的土坑,泥土翻得亂七八糟。老趙兩口子站在坑邊,臉色憔悴,看見我過來連忙迎上來。

  「陳師傅,就是這裡。挖地基的時候,在土下三尺挖出來的。」老趙彎腰,遞過來一截黑乎乎的木楔。

  我伸手接過。木楔入手冰涼,質地是老柏木,表面刻著細密扭曲的匠紋,紋路和王家門框木符同源,只是樣式不一樣。木楔底端還有一道小小的刻痕,是邪匠獨有的記號。

  果然是他留下的東西。

  我捏著木楔,柏木匠牌在兜里微微發涼,感應到淡淡的陰氣流轉。這木楔埋在地基深處,作為陣錨,平時蟄伏不動,古墳山地脈一動,錨點激活,慢慢往外散陰煞。

  「挖出來之後,木楔有沒有放回土裡,或是擺在家裡?」我問。

  「拿出來之後就扔在堂屋角落了,不敢埋回去。夜裡那敲木頭的動靜,就是從放木楔那間屋子傳出來的。」老趙媳婦聲音發顫,「夜裡咚咚咚,像是有人拿著錘子,一點點敲打木樑,可屋裡一個人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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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走到土坑中間,腳踩在新翻泥土上,閉目凝神感受地脈流動。這一處木楔只是錨點,底下還有一條極細的地氣引線,順著地下土層,一路往大山方向延伸,最終連通古墳山那條主地脈。

  和王家宅子的布局一模一樣,只是載體換成了木楔。

  「不止這一個錨點。」我睜開眼,看向李伯,「你說隔壁還有一戶人家出事,咱們先過去看看。」

  隔壁相隔十來米,是姓孫的一戶人家。孫家院子安靜,堂屋門口,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坐在門檻上,呆呆盯著牆面,嘴裡低聲喃喃,聽不清在說什麼。

  孩子母親守在一旁,眼圈通紅。「自打前幾天開始就這樣,一到傍晚就對著牆說話,問他跟誰聊,他就說,有個木匠叔叔站在牆裡面。」

  我走到牆邊,抬手撫上牆體。牆面冰冷,隱隱透出微弱匠力波動。這一處沒有埋木楔,標記直接刻在牆體裡面,當年建房的時候,偷偷封進牆內。

  邪匠當年走過這一帶,沿途在民居、地基、牆體,悄悄布下一處處錨點。

  他不是臨時起意,是幾十年,一步一步布下一張巨大的網。

  我心裡不由得想起古墳山谷,邪匠說要去彌補過錯。可這些遍布村鎮的標記,靜靜蟄伏在泥土牆垣里。若是哪天他念頭再起,只要催動這些錨點,便能引動整條地脈的陰煞,頃刻間禍害周邊無數百姓。

  嘴上放下執念,可後手依舊遍布鄉野。


  李伯聞言臉色一變:「還有?」

  「不好說。邪匠當年遊歷此地,沿路埋設,凡是早年有匠人上門幫著建房、修繕宅院的人家,都有可能藏著這類暗記。」我拿著那截柏木楔,「這些標記平時毫無動靜,很難察覺。只有地脈大變之時,才會甦醒作祟。」

  李伯嘆了口氣:「這可麻煩了,鎮子這麼多戶人家,一戶一戶查,哪能查得過來。」

  「不用逐戶硬搜。」我摸了摸懷裡的柏木匠牌,「匠牌能感應匠紋氣息。咱們先把這兩處的錨點清理乾淨,之後我在鎮子幾個地氣交匯點設感應陣,若是附近還有其他標記,匠牌會有反應。」

  先處理趙家。我取來硃砂,在地基土坑四角畫斷引紋,念咒切斷地底那條連通古墳山的地氣引線。引線一斷,木楔上的陰煞之力失去根基。我拿起木楔,放在地面,以舌尖血點在紋路之上,那些扭曲匠紋一點點黯淡下去。

  等紋路徹底失去光澤,我拿起斧頭,咔嚓一下,將木楔劈成碎塊,拿乾柴引燃。柏木燃燒冒出淡淡的青煙,殘留的陰煞隨著火光消散。

  再轉到孫家宅院。牆體內部的刻紋沒法直接拆牆,便以糯米水混合硃砂,沿著整面牆壁塗抹,配合安宅咒,一點點淨化牆內殘留匠力。

  孩子原本呆滯的目光,慢慢恢復清明,不再對著牆面自言自語。孫家母親長鬆一口氣,連連道謝。

  兩處隱患清理完畢,日頭已經偏到午後。

  李伯帶著我,去往黑石鎮三處地氣節點,布下簡易感應陣。黃紙壓糯米,柏木匠牌擺在陣中心。只要方圓半里之內,存在邪匠留下的匠紋標記,木牌便會發冷震顫。

  剛布好第二處感應陣,兜里的柏木匠牌忽然微微震動起來,涼意順著掌心往上爬。

  「有反應了。」我低頭握住木牌,朝著木牌感應指向的方向望去。

  鎮子西邊,老河灣那一片。

  「西邊老河灣那邊,早年是舊村落,幾十年前翻修過不少老房子。」李伯順著我的目光看去,「難不成那邊還有標記?」

  「不止一處。」柏木匠牌震顫越來越明顯,不止一個方向傳來微弱匠力的迴響,「不止老河灣,鎮子南頭,也有感應。」

  邪匠留在黑石鎮的錨點,遠遠不止兩個。

  我站在土路上,望向連綿群山的方向。古墳山的大劫雖了,可匠盟當年布下的暗網,才剛剛開始顯露全貌。邪匠孤身在外,不知道此刻身在何處,他會不會也感知到,我正在一處處毀掉他當年留下的標記?

  一股無形的對峙,隔著幾十里山川,悄然鋪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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