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壇前守契，舊事藏冤
谷底飄上來的黑霧涼得刺骨，混雜著泥土與陳年腐朽的氣息，吸進肺里，胸口就像壓了塊濕重的棉絮。
我握緊桃木杖，腳步放得極慢，跟著邪匠一步步往祭壇下方走。腳下的泥土踩上去發軟，不是普通爛泥，裡面混著經年不散的怨力，每踩一步，耳邊細碎的哀嚎就重一分。
遠處祭壇邊那道灰衫人影，始終沒動。
他就靜靜立在黑霧邊緣，身形看著不算蒼老，可周身裹著一層灰濛濛的死氣，分不清到底是活人，還是被困在此地的魂體。隔著幾十米的距離，他的目光牢牢鎖死我們兩個，沒有半分避讓。
「他就是守陣人。」邪匠壓低聲音，側過頭跟我說，「姓林，林家一脈。當年立下血契，世代守在此處。他被大陣捆了半輩子，心性早被怨氣磨得偏執，不要貿然跟他起衝突。」
我輕輕點頭，目光沒有離開那道身影。手悄悄探到挎包外側，指尖碰到黃紙包好的糯米，心裡做好準備。
等我們走到祭壇台階下方，灰衫守陣人終於開口。聲音沙啞乾澀，像是很久沒有說過話，一字一頓，在山谷里迴蕩。
「你們不該來。」
沒有質問，沒有暴怒，就一句平淡的勸阻，可裡面裹著無盡疲憊。
邪匠往前踏出一步，拱手行了個匠門舊禮。「林守，我是舊匠一脈。這位是陳家後人陳野。我們來此，不是破陣，是為轉契，解開五家世代血縛。」
林守緩緩搖頭，目光掃過邪匠，最後落在我身上。
「陳家……當年簽契的陳家，後人居然還敢踏進古墳山。」他的視線停留在我挎包的位置，像是能看穿布料，看見夾層里那本爺爺的手記，「你們以為轉契，就能了結一切？這根本不是一條生路。」
「當年匠盟布下鎖魂大陣，本意是阻擋山洪凶怨，保全山下百姓，難道你甘願永遠困在這裡，讓怨氣日積月累，等到大陣撐不住，萬怨衝出山谷，屠戮百里生靈？」邪匠沉聲反問。
林守低低笑了一聲，笑聲里滿是悲涼。
「初衷？早就變了。你只知道表層的約定，當年五家匠人，還有一件事，寫在最原始的契書里，沒有記在任何後人的手記上。」
這話一出，我心頭猛地一跳。
連爺爺的手記都沒有記載的秘事。
「什麼事？」我開口追問。
「當年山洪遇難的數百亡魂，本有機會被超度送走。」林守緩緩抬起手，指向祭壇中心，「可五家匠人布陣之時，暗中動了手腳。他們借著鎖魂的名義，抽取亡魂的怨力，熔煉出匠本源。所謂鎮災護民是幌子，匠本源，才是他們真正想要的東西。」
我愣住了，站在原地一時說不出話。
之前邪匠跟我說，匠本源是五家匠人自身心血凝成。現在林守口中的版本，完全相反。
邪匠的身形微微一僵，隨即反駁：「一派胡言！當年山洪怨氣滔天，普通超度根本壓不住，若不鎖陣，山下村落早就化為死地。抽取怨力熔煉本源，只是布陣不得已的附帶結果！」
「附帶結果？」林守的聲音陡然沉下來，黑霧在他身周翻湧，「他們明明知道，抽取怨力，會讓亡魂永世不得解脫，怨氣只會越積越重。為了留下匠本源，他們故意放棄超度的機會，把幾百亡魂困死山中，生生熬了幾十年。」
我腦子裡亂糟糟的，之前串起來的真相，一下子裂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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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邊是邪匠，說匠盟是捨身救民，匠本源是匠人精血所化；一邊是守陣人林守，說匠人本心藏私，借鎮災之名掠奪亡魂怨力煉本源。
兩個人，兩套說辭。到底誰真誰假？
我下意識攥緊掌心的柏木匠牌，木牌傳來一陣冰涼的觸感，穩住我躁動的心神。
「那轉契換陣，最後會發生什麼？」我看向林守，認真問，「若是轉契成功，亡魂能否輪迴，匠本源又會何去何從？」
他頓了頓，目光直直看向邪匠。
「偽轉契，表面上解開世代血縛，實則借轉契儀式，把積攢幾十年的匠本源抽取出來，由參與儀式的匠人奪走。陣內亡魂依舊被鎖，怨氣不會消散，只是換一種方式繼續禁錮。」
我猛地轉頭看向邪匠。
「這就是你打的主意？偽轉契，奪取匠本源？」
邪匠面色不變，沒有直接承認，也沒有否認。
「林守被困陣中數十年，怨氣侵蝕心智，他的判斷早就有偏差。」邪匠平靜開口，「偽轉契代價極大，一旦啟動，儀式途中陣體直接崩裂，萬怨外泄，山下百姓會遭劫難。我不會冒這麼大風險。」
「你不會？」林守冷笑一聲，「當年你千方百計要斷掉王家血脈，若是王家一脈斷絕，大陣緩慢衰敗，等到本源快要溢出之時，你獨自進山奪寶。計劃失敗，才改主意，哄騙陳家後人一同來做轉契。你的心思，我看得一清二楚。」
所有的伏筆，此刻全部攤開。
邪匠最開始的打算，確實是等大陣慢慢衰敗，伺機奪取匠本源。只是我出手救下王家老太太，保住王家血脈，打亂了他的計劃。他才換了說辭，邀我進山，提出聯手轉契。
他嘴上說要化解災劫，心底依舊惦記陣中的匠本源。
「我承認，我想要匠本源。」邪匠不再遮掩，坦然開口，「但我分得清輕重。偽轉契一旦發動，山下無數無辜百姓會死。我要本源，卻不想背上屠百里生靈的因果。我想走真轉契，安魂解契。只是……我不會放棄匠本源，我想尋一個兩全之法。」
「沒有兩全之法。」林守搖頭，「本源由亡魂怨力鑄就，只要本源留存，怨根就不會斷。二者只能選其一。要麼散本源、渡亡魂；要麼奪本源、困亡魂。」
山谷里的黑霧翻滾涌動，祭壇上刻滿密密麻麻的血色契紋，那些紋路微微發亮，像是在跟著對話震動。
我低頭思索。
爺爺手記里只寫了轉契需要五脈齊聚，陣崩則百里遭劫，卻沒有提及匠本源的來歷，更沒有真假轉契之分。爺爺當年刻意避開這一段，是他也不清楚，還是刻意不想讓我知道這件黑暗的舊事？
「林家血脈，是五脈之一。你願不願意，配合我們啟動真轉契？」我看著林守，認真問道，「若是我們選擇散掉匠本源，送亡魂輪迴，你身上的血契也會解除，你可以離開這座山谷。」
林守沉默許久，黑霧在他腳邊緩緩流動。
「我被困在這裡太久，早已不是活人。就算契斷，我也走不出這片古墳山。」他緩緩說道，「我可以配合完成真轉契。但我要先確認一件事。儀式開始之前，我要查驗你們二人本心。一旦你們任何人心存奪取本源的貪念，契術會直接反噬，當場身死。」
邪匠眉頭皺起：「查驗本心？如何查驗？」
「祭壇旁有鑒心紋。踏入紋內，心底所有執念、私心，都會顯化出來，無所遁形。」林守抬手，指向祭壇前方一圈暗紅色紋路，「不敢踏進去，就不用談轉契，你們原路返回。」
我望向那一圈鑒心紋，紋路浸泡在淡淡的黑霧之中，看著就兇險。
踏入其中，心底所有想法都會暴露。我的執念是了結陳家因果，護山下百姓，送亡魂安息，沒有貪取本源的念頭。可邪匠不一樣，他明說想要匠本源，一旦進入鑒心紋，這份私心會直接被陣紋放大。
邪匠看著那圈鑒心紋，久久沒有出聲。
他在權衡。
如果他拒絕踏入鑒心紋，林守就不肯配合，轉契計劃直接作廢，大陣遲早崩毀，災劫降臨山下。如果踏進去，他心中想要匠本源的念頭會被陣紋捕捉，直接觸發反噬。
山谷里安靜下來，只有黑霧流動的沙沙聲，還有無數亡魂隱約的嗚咽，在四周盤旋。
林守靜靜站在祭壇之上，等待我們做出選擇。
（本章完）
我握緊桃木杖，腳步放得極慢，跟著邪匠一步步往祭壇下方走。腳下的泥土踩上去發軟，不是普通爛泥，裡面混著經年不散的怨力，每踩一步，耳邊細碎的哀嚎就重一分。
遠處祭壇邊那道灰衫人影，始終沒動。
他就靜靜立在黑霧邊緣，身形看著不算蒼老，可周身裹著一層灰濛濛的死氣，分不清到底是活人，還是被困在此地的魂體。隔著幾十米的距離，他的目光牢牢鎖死我們兩個，沒有半分避讓。
「他就是守陣人。」邪匠壓低聲音，側過頭跟我說，「姓林，林家一脈。當年立下血契，世代守在此處。他被大陣捆了半輩子，心性早被怨氣磨得偏執，不要貿然跟他起衝突。」
我輕輕點頭，目光沒有離開那道身影。手悄悄探到挎包外側，指尖碰到黃紙包好的糯米，心裡做好準備。
等我們走到祭壇台階下方，灰衫守陣人終於開口。聲音沙啞乾澀，像是很久沒有說過話，一字一頓，在山谷里迴蕩。
「你們不該來。」
沒有質問，沒有暴怒，就一句平淡的勸阻，可裡面裹著無盡疲憊。
邪匠往前踏出一步，拱手行了個匠門舊禮。「林守，我是舊匠一脈。這位是陳家後人陳野。我們來此，不是破陣，是為轉契，解開五家世代血縛。」
林守緩緩搖頭，目光掃過邪匠，最後落在我身上。
「陳家……當年簽契的陳家，後人居然還敢踏進古墳山。」他的視線停留在我挎包的位置，像是能看穿布料，看見夾層里那本爺爺的手記，「你們以為轉契，就能了結一切？這根本不是一條生路。」
「當年匠盟布下鎖魂大陣，本意是阻擋山洪凶怨，保全山下百姓，難道你甘願永遠困在這裡，讓怨氣日積月累，等到大陣撐不住，萬怨衝出山谷，屠戮百里生靈？」邪匠沉聲反問。
林守低低笑了一聲，笑聲里滿是悲涼。
「初衷？早就變了。你只知道表層的約定，當年五家匠人，還有一件事，寫在最原始的契書里，沒有記在任何後人的手記上。」
這話一出，我心頭猛地一跳。
連爺爺的手記都沒有記載的秘事。
「什麼事？」我開口追問。
「當年山洪遇難的數百亡魂，本有機會被超度送走。」林守緩緩抬起手，指向祭壇中心，「可五家匠人布陣之時，暗中動了手腳。他們借著鎖魂的名義，抽取亡魂的怨力，熔煉出匠本源。所謂鎮災護民是幌子，匠本源，才是他們真正想要的東西。」
我愣住了，站在原地一時說不出話。
之前邪匠跟我說，匠本源是五家匠人自身心血凝成。現在林守口中的版本，完全相反。
邪匠的身形微微一僵，隨即反駁：「一派胡言！當年山洪怨氣滔天，普通超度根本壓不住，若不鎖陣，山下村落早就化為死地。抽取怨力熔煉本源，只是布陣不得已的附帶結果！」
「附帶結果？」林守的聲音陡然沉下來，黑霧在他身周翻湧，「他們明明知道，抽取怨力，會讓亡魂永世不得解脫，怨氣只會越積越重。為了留下匠本源，他們故意放棄超度的機會，把幾百亡魂困死山中，生生熬了幾十年。」
我腦子裡亂糟糟的，之前串起來的真相，一下子裂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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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邊是邪匠，說匠盟是捨身救民，匠本源是匠人精血所化；一邊是守陣人林守，說匠人本心藏私，借鎮災之名掠奪亡魂怨力煉本源。
兩個人，兩套說辭。到底誰真誰假？
我下意識攥緊掌心的柏木匠牌，木牌傳來一陣冰涼的觸感，穩住我躁動的心神。
「那轉契換陣，最後會發生什麼？」我看向林守，認真問，「若是轉契成功，亡魂能否輪迴，匠本源又會何去何從？」
他頓了頓，目光直直看向邪匠。
「偽轉契，表面上解開世代血縛，實則借轉契儀式，把積攢幾十年的匠本源抽取出來，由參與儀式的匠人奪走。陣內亡魂依舊被鎖，怨氣不會消散，只是換一種方式繼續禁錮。」
我猛地轉頭看向邪匠。
「這就是你打的主意？偽轉契，奪取匠本源？」
邪匠面色不變，沒有直接承認，也沒有否認。
「林守被困陣中數十年，怨氣侵蝕心智，他的判斷早就有偏差。」邪匠平靜開口，「偽轉契代價極大，一旦啟動，儀式途中陣體直接崩裂，萬怨外泄，山下百姓會遭劫難。我不會冒這麼大風險。」
「你不會？」林守冷笑一聲，「當年你千方百計要斷掉王家血脈，若是王家一脈斷絕，大陣緩慢衰敗，等到本源快要溢出之時，你獨自進山奪寶。計劃失敗，才改主意，哄騙陳家後人一同來做轉契。你的心思，我看得一清二楚。」
所有的伏筆，此刻全部攤開。
邪匠最開始的打算，確實是等大陣慢慢衰敗，伺機奪取匠本源。只是我出手救下王家老太太，保住王家血脈，打亂了他的計劃。他才換了說辭，邀我進山，提出聯手轉契。
他嘴上說要化解災劫，心底依舊惦記陣中的匠本源。
「我承認，我想要匠本源。」邪匠不再遮掩，坦然開口，「但我分得清輕重。偽轉契一旦發動，山下無數無辜百姓會死。我要本源，卻不想背上屠百里生靈的因果。我想走真轉契，安魂解契。只是……我不會放棄匠本源，我想尋一個兩全之法。」
「沒有兩全之法。」林守搖頭，「本源由亡魂怨力鑄就，只要本源留存，怨根就不會斷。二者只能選其一。要麼散本源、渡亡魂；要麼奪本源、困亡魂。」
山谷里的黑霧翻滾涌動，祭壇上刻滿密密麻麻的血色契紋，那些紋路微微發亮，像是在跟著對話震動。
我低頭思索。
爺爺手記里只寫了轉契需要五脈齊聚，陣崩則百里遭劫，卻沒有提及匠本源的來歷，更沒有真假轉契之分。爺爺當年刻意避開這一段，是他也不清楚，還是刻意不想讓我知道這件黑暗的舊事？
「林家血脈，是五脈之一。你願不願意，配合我們啟動真轉契？」我看著林守，認真問道，「若是我們選擇散掉匠本源，送亡魂輪迴，你身上的血契也會解除，你可以離開這座山谷。」
林守沉默許久，黑霧在他腳邊緩緩流動。
「我被困在這裡太久，早已不是活人。就算契斷，我也走不出這片古墳山。」他緩緩說道，「我可以配合完成真轉契。但我要先確認一件事。儀式開始之前，我要查驗你們二人本心。一旦你們任何人心存奪取本源的貪念，契術會直接反噬，當場身死。」
邪匠眉頭皺起：「查驗本心？如何查驗？」
「祭壇旁有鑒心紋。踏入紋內，心底所有執念、私心，都會顯化出來，無所遁形。」林守抬手，指向祭壇前方一圈暗紅色紋路，「不敢踏進去，就不用談轉契，你們原路返回。」
我望向那一圈鑒心紋，紋路浸泡在淡淡的黑霧之中，看著就兇險。
踏入其中，心底所有想法都會暴露。我的執念是了結陳家因果，護山下百姓，送亡魂安息，沒有貪取本源的念頭。可邪匠不一樣，他明說想要匠本源，一旦進入鑒心紋，這份私心會直接被陣紋放大。
邪匠看著那圈鑒心紋，久久沒有出聲。
他在權衡。
如果他拒絕踏入鑒心紋，林守就不肯配合，轉契計劃直接作廢，大陣遲早崩毀，災劫降臨山下。如果踏進去，他心中想要匠本源的念頭會被陣紋捕捉，直接觸發反噬。
山谷里安靜下來，只有黑霧流動的沙沙聲，還有無數亡魂隱約的嗚咽，在四周盤旋。
林守靜靜站在祭壇之上，等待我們做出選擇。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