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山途生幻,心念守真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踏出老驛站的那一刻,風立刻變了味道。

  方才在驛站里,還只是山野間普通草木的清苦氣,一紮進山林,空氣里就裹上了一股沉悶腐朽的味道,不是爛木頭,更像是埋在地下多年,被地氣翻上來的舊土腥氣。

  我把挎包往肩上又緊了緊,手不自覺貼在外層,確認夾層里爺爺的手記還安安穩穩躺在裡面。桃木杖握在另一隻手裡,杖尖時不時輕點地面,撥開擋路的荊棘。

  邪匠走在前面幾步遠的位置,步子不快,沒有刻意甩開我,也不願和我並肩。他背上那隻粗布包袱隨著走動輕輕晃動,不知道裡面裝了什麼物件。

  「進山之後,少說閒話。」他頭也不回,聲音順著風飄過來,「這片山已經屬於大陣的外圍,地氣能擾人的心神,雜念越多,越容易看見幻象。幻象不是虛的,一旦你信了,就會被怨氣拽進幻境裡面,肉身困在原地不動,魂魄被拖走。」

  我嗯了一聲,目光掃過四周林木。

  兩邊的樹長得怪,枝幹全都朝著山路中間傾斜,像是無數隻手伸出來要攔路。樹葉是墨綠色,明明是白天,林間的光線卻暗沉沉的,陽光穿過樹冠,落下來的光斑也是灰濛濛的,一點都不暖和。

  「第一層幻,大多是你心裡放不下的舊事。」邪匠繼續提醒,「記住,看見熟人,聽見呼喚,都別應聲,不要主動上前。」

  我心裡默默記下。

  我放不下的,無非是爺爺臨走之前的遺憾,還有陳家世代背負的這份因果。爺爺當年明明知道匠盟舊事,卻只能把真相塗黑藏在手記里,一輩子躲著古墳山,到最後也沒能解開這份羈絆。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林間忽然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小野。」

  聲音很輕,從左側樹叢後面傳出來,是爺爺的聲音。

  我腳步猛地一頓,下意識就要轉頭。

  就在念頭升起的一瞬間,掌心的柏木匠牌忽然微微發涼,一股淡淡的暖意順著木牌傳到手上,一下拉回我的心神。

  邪匠也停下腳步,側過頭看我:「聽見了?」

  「嗯。」我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沒有往樹叢那邊看,繼續抬腳往前走,「是我爺爺的聲音。」

  「大陣的拿手本事。它知道你最想見誰,就化作誰的聲音引你過去。」邪匠淡淡開口,「很多守陣人,就是栽在這一關,聽見親人呼喚,一腳踏進樹叢,再也沒能走出來。」

  那個聲音又響起來,更近了,帶著嘆息。

  「小野,別往前走,回去。山裡的局解不開,搭上性命不值得,跟我回家。」

  這話太真實了,和爺爺生前反覆勸我不要觸碰匠門舊帳時說的一模一樣。

  我的心跳不由得加快,腦海里閃過小時候的畫面。坐在老屋裡,爺爺戴著老花鏡,一邊寫手記一邊跟我講白事規矩,反覆叮囑我遠離古墳山、匠盟舊事。

  有那麼一瞬,我真的想停下,轉身跟著聲音離開這片山林,不再摻和這些世代因果,安安穩穩做個普通鎮俗匠人,只接尋常白事,不再碰這種殺身之局。

  挎包里爺爺的手記隔著布料,仿佛在提醒我。手記里寫著,當年幾百亡魂被封在此處,怨氣日積月累,一旦陣崩,山下村鎮無數無辜百姓會遭殃。我能一走了之,可災劫不會消失。

  我咬了咬舌尖,尖銳的痛感讓混沌的腦子清醒幾分,握著桃木杖,徑直往前走,完全不看向聲源的方向。

  「我不是你。」我低聲開口,「當年你不得已入局,只能遮掩往事避禍。現在機會擺在眼前,我不能轉頭逃走。」

   TW 看書網解書荒,ⓢⓗⓤ.ⓣⓦ超實用

  話音落下,爺爺的嘆息聲慢慢變淡,消散在林間風聲里,再也沒有響起。

  邪匠瞥了我一眼,看不出是讚許還是別的情緒。「還算穩得住。不少匠人,卡在這層幻境裡,幾十年困在自己的執念里。」

  「你就沒見過幻象?」我反問他。

  「我見的比你多。」邪匠繼續向前邁步,「我要的是匠本源,執念不在故人身上。我的幻境,是當年匠盟同僚的指責,無數亡魂的哀嚎,早就習慣了。」

  我們繼續沿著山道深入,越往裡面走,山路越難走,腳下的泥土混著碎骨,很小,像是人的指骨,埋在浮土之下。

  我杖尖點下去,輕輕撥開一層浮土,露出一小截發白的骨片。

  「當年山洪遇難的人,來不及安葬,匠人布大陣時,直接將屍骨就地埋在這片山。」邪匠留意到我的動作,開口解釋,「這片山底下,層層疊疊全是遺骸。怨氣紮根在屍骨之上,地氣和亡魂綁在一起,所以大陣才如此頑固。」

  我心裡沉甸甸的。

  五家匠人當年的初衷是救人,可代價是把幾百亡魂困死山中,永世不得輪迴。幾十年禁錮,善念慢慢磨成怨氣,事情早就偏離了最開始的設想。

  「轉契換陣成功之後,這些亡魂會怎麼樣?」我問。

  「怨氣慢慢消解,魂體安穩,等到機緣成熟,可以入輪迴。匠盟五家身上世代背負的血契,一併斬斷。」邪匠頓了頓,補充道,「但過程兇險,轉契的時候,陣內怨氣會全力反撲,會放大我們兩個人心底所有陰暗念頭,你我都有可能被怨氣侵蝕。」

  我點頭,心裡明白風險。

  他有私心惦記匠本源,我不能完全信任。轉契的關鍵時刻,他隨時有可能臨時變卦,借大陣反噬,把我陳家血脈當做祭品,獨吞匠本源。

  兩個人同行,彼此防備,又不得不互相依靠。

  又往前走了一段,周圍的樹木漸漸稀疏,前方出現一片開闊的窪地。窪地中央,立著一排半埋在土裡的石碑,石碑上刻著匠紋,正是匠盟當年留下的標記。

  石碑表面布滿裂紋,上面的文字被怨氣侵蝕,大多模糊不清。

  「到外圍陣界了。」邪匠停下腳步,站在石碑前,「跨過這片窪地,就正式踏入古墳大陣的範圍。從這裡開始,幻象會一層比一層真實,不止是聲音,還能看見人影,觸碰得到東西。」

  我走到一塊相對完整的石碑前,俯身細看。殘存刻字記載,是匠盟布下大陣當日,五家匠人共同立下的誓約。

  誓約開篇寫著:為阻凶怨,以血脈立契,鎖魂安土。

  末尾一行,字跡潦草:此契一成,無退路,無善終。

  短短七個字,寫盡當年五家匠人的絕望。他們明明是為了救下山下活人,簽下契約的那一刻,就註定世代沉淪,沒有好結局。

  我伸手摸了摸石碑粗糙的表面,指尖一涼,像是觸碰到流動的陰氣。

  「還有一件事,提前跟你說清楚。」邪匠轉向我,神色嚴肅,「陣眼裡面那個守陣人,是當年其中一脈匠人的後人,半人半契。他守了幾十年,心智早就被怨氣影響,不一定願意配合我們完成轉契。如果他拒絕,我們的計劃就會卡住。」

  「若是他不肯配合,怎麼辦?」

  「只能說服,不能強行動手。」邪匠緩緩說道,「他的血脈是轉契必不可缺的一環,強行傷他,血脈之力直接潰散,大陣瞬間失衡,萬怨傾瀉。」

  這點倒是和我所想一致。五脈血脈缺一不可,任何一脈損毀,全盤皆輸。

  我把挎包重新整理一遍,把糯米和硃砂取出來一小部分,用黃紙包好,放在挎包外側口袋,方便隨時取用。桃木杖握緊,柏木匠牌攥在手心。

  「準備好了,那就繼續。」

  邪匠轉身,朝著窪地深處走去。

  穿過石碑群,周圍的光線又暗了幾分。空氣里的哀嚎聲隱隱浮現,不是清晰的話語,是無數人混雜在一起的低聲悲哭,繞在耳邊揮之不去。

  眼角餘光,時不時瞥見路邊站著模糊人影,衣衫破爛,垂著頭靜靜看著我們路過。可只要我轉頭認真去看,那些影子就消散在草木之間。

  這就是第二層幻象。

  我目不斜視,跟著邪匠的腳步往前走,心裡牢牢記住爺爺手記上那句話:幻象惑目,本心不移,邪不能侵。

  只是走著走著,我忽然察覺到不對勁。

  邪匠的腳步,好像在悄悄引導我往窪地側邊一條岔路走。那條路草木更密,陰氣重得嚇人,並不是直通陣眼的方向。

  我停下腳步,開口叫住他:「這條路,不是去往陣眼的正道吧?」

  邪匠腳步一頓,緩緩回頭。林間的陰影落在他臉上,遮住大半神情。

  (本章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