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驛站荒風，故人相逢
天剛蒙蒙亮，我就醒了。
窗外還蒙著一層淡淡的霧，空氣涼絲絲的。距離約定的時間到了，今天就是要去老驛站的日子。
坐在桌邊，我把挎包從頭到尾清點一遍。爺爺的手記壓在夾層最裡面，柏木匠牌、紅布裹著的四根陰釘挨著放在一起，糯米、硃砂、黃紙、桃木杖，乾糧和灌滿水的鐵皮水壺，一樣都沒落下。
昨晚我幾乎沒怎麼睡，腦子裡翻來覆去琢磨所有可能性。邪匠這個人，心思太深，說的話半真半假。他想換陣解血契，還是想拿我的陳家血脈去完成別的陰謀，不到進山那一刻，根本看不穿。
臨走之前，我還是繞路去了一趟王家。
老太太已經順利下葬，墳就在村外的坡地，銀頂針按我說的埋在了墳邊。王強看見我過來，快步迎上來，臉上緊繃的神情鬆了不少。
「陳先生，一切安穩，昨天夜裡墳前香火沒斷，家裡也再沒有異響。」
我往墳頭看了一眼，新土還帶著潮氣，墳前香灰整齊。王家老太太的執念徹底落地，這樁白事才算真正畫上句號。
「往後好好過日子，不要再隨便碰老舊的喪葬器物。」我叮囑幾句，不再多停留。
和王家道別，轉身朝著老驛站的方向出發。
老驛站在鎮子西北，要先走一段土路，再穿過一大片荒草地。早年這是進山的官道，幾十年前熱鬧過一陣，後來路廢了，房子沒人打理，慢慢被野草吞噬。
越往那邊走，人煙越少。田埂慢慢消失，路邊的野草越長越高，齊到小腿。風颳過草叢，沙沙響，聽著就像有人跟在身後走路。
我握緊挎包帶子，另一隻手搭在桃木杖上，腳步不停。陽光雖然照在身上，可這片荒地上的氣息不一樣，帶著一股陳舊、死氣沉沉的味道，不是陰煞，是長年無人踏足的荒蕪。
走了將近三個時辰，遠遠看見了老驛站。
孤零零一座土坯老房，屋頂塌了小半，院牆大半傾頹，門口的石牌歪在草叢裡，上面刻的驛站名字早就風化看不清。四周的灌木爬滿牆體，遠遠望去，像一頭蟄伏在山野里的野獸。
我放慢腳步，小心靠近，不敢直接推門。
「你倒是準時。」
一個聲音，從驛站殘破的門洞裡傳出來。
邪匠就在裡面。他靠在一根殘存的木樑邊上，身上穿著深色粗布短褂，手上拎著一個布包袱，安安靜靜看著我。
我站在門外，沒有立刻跨進去，桃木杖橫在身前：「我來了。咱們說好，進山，看古墳陣，談轉契的事。醜話說在前，若是被我發現你算計無辜亡魂，我不會跟你善罷甘休。」
邪匠低低笑了一聲，從陰影里站起身，慢慢走到門口。他年紀看著五十上下，臉上皺紋很深，眼神沉得像深潭，看不出喜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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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既然約你過來，自然不會一上來就跟你動手。」他抬手指了指驛站裡面，「進來歇歇，還有一點時間，等日頭偏西再進山。正午山裡面地氣躁動，貿然進去，容易引動陣里怨氣。」
我謹慎地跨進殘破的驛站。地面滿是碎土、斷木，牆角堆著厚厚的枯葉。屋頂破洞漏下一束陽光，灰塵在光柱里飄著。
找了塊還算平整的斷木坐下，我沒有放下挎包，東西始終不離身。
「當年匠盟五家，除了陳家、王家，另外三家後人呢？」我開門見山，直接問最核心的問題，「轉契需要五脈血脈齊聚，現在只剩下我一個，怎麼完成？」
邪匠靠在對面的木樑上，目光看向門外連綿的群山。
「王家老太太一走，王家這一脈斷了。剩下三家，兩家早就絕了傳承，最後一家，人就在古墳山里。」
我眉頭一皺：「在山裡？什麼意思？」
「當年布下大陣的時候，那一家的先人自願守在陣眼旁，世代不離古墳山。人沒有離開，血脈還在陣中，只是不能走出那片山。到了轉契的時辰，血脈之力依舊能用。」
這話聽得我心頭一震。也就是說，五脈並沒有完全斷絕，只是其中一脈被困在古墳大陣之內。
「守在陣里？是活人，還是亡魂？」我追問。
「半人半契，不算活人，也不算亡魂。被當年簽下的血契牢牢捆在陣眼，世代看守，不得離開古墳山半步。」邪匠淡淡說道，「這就是匠盟當年布下大陣付出的代價，五家人，沒有一個能全身而退。」
我伸手摸了摸挎包夾層，隔著布料碰到爺爺手記。爺爺的文字只寫了陣的兇險，卻沒有寫還有守陣之人。
「當年匠盟為什麼非要布這個鎖萬魂的大陣？」這是我一直想不通的一點，「好好的匠人，何苦自尋這種世代糾纏的因果？」
邪匠沉默片刻，緩緩開口。
「不是他們想布，是被逼的。當年山洪爆發，山坳里幾百村民遇難，怨氣聚在一處不散，四處遊蕩害人。普通安魂儀式壓不住，只能由五家匠人聯手，布古墳鎖魂大陣，把萬千怨魂收攏封在山中，防止怨氣擴散屠了附近村鎮。」
我愣住了。
我原本以為，是匠人為了一己私慾、爭名氣或者奪地氣，私自設下凶陣。沒想到，初衷竟是為了壓住災劫，保全山下活人。
可代價，沉重到恐怖。
出手布陣的五家匠人，一同簽下血契，世代背負這份因果。陣在，家族就要不停承受反噬；陣崩，怨氣出世，百里生靈遭殃。
「陣鎖住亡魂，卻不能超度，怨氣日積月累，越來越重。幾十年過去，地氣不穩，大陣快要兜不住了。」邪匠繼續說，「硬拆，萬怨傾瀉。唯一的出路，就是轉契換陣，把鎖魂陣改成安魂陣，解除匠人的世代血契，讓裡面亡魂慢慢化解怨氣，得以輪迴。」
我靜靜聽著，心裡一半相信，一半提防。道理說得通，但他這個人，手段狠戾，之前在王家棺底布七釘鎖魂陣，怎麼看都不像是一心想要安魂的人。
「既然是為了平息災劫，當初你為何要對王家老太太下手，布鎖魂釘，想斷掉王家血脈？」我盯著他的眼睛，直接拋出這個問題。
邪匠臉上神色不變。
「因為那時候，我還不知道你會出手。我原本以為王家後人無人懂匠術，血脈一斷，大陣直接慢慢衰敗，怨氣緩慢外泄，幾十年才會完全爆發。我想借著怨氣出世的契機，找到陣核心藏的東西。」
他毫不掩飾，坦然承認。
「後來你破了棺底陰釘，保住王家這一脈的契，事情脫離了我的預想。我才換了思路，邀你進山，走轉契這條路。」
果然如此。
他最開始的計劃根本不是救，是放任怨氣慢慢外泄，另有所圖。是我半路插手，打亂了他的打算，他才改變策略，跟我談聯手。
這人的底線，全看利弊。
「你想要陣核心裡的什麼？」我沉聲問。
「匠盟當年一同留下的匠本源。」邪匠緩緩開口，「是五家匠人全部修為心血凝成，藏在陣眼深處。當年約定，大陣不解，本源永遠封存在山裡。若是轉契成功，匠本源會散入山川；若是陣崩，本源跟著怨氣一起毀滅。」
原來如此，這就是他藏起來的私心。聯手轉契，是他退而求其次的選擇。既能化解大災，他或許也能趁機拿到匠本源。
我握緊桃木杖，心裡警鐘長鳴。我們兩個人目標並不完全一致。我只想化解血契，安頓亡魂，避免山下百姓受難。而他，還惦記陣裡面的匠本源。
兩個人同行進山，表面是合作，實則互相提防。
「日頭快偏西，可以動身進山了。」邪匠背起他的布包袱，站起身，「山路難走，越靠近陣眼，怨氣越重，你把你身上的東西備好，不要大意。陣裡面的幻象，最擅長勾起人心底的執念。」
我站起身，把挎包背緊，點點頭。
踏出殘破老驛站，眼前是連綿起伏的古墳山。山林深處陰雲沉沉，風穿過樹林，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無數人低聲哭泣。
這一趟進山，前路全是未知的兇險。我和邪匠結伴同行，互為盟友，也互為敵人。
真正的古墳大陣，就在這片群山深處，等著我們。
（本章完）
窗外還蒙著一層淡淡的霧，空氣涼絲絲的。距離約定的時間到了，今天就是要去老驛站的日子。
坐在桌邊，我把挎包從頭到尾清點一遍。爺爺的手記壓在夾層最裡面，柏木匠牌、紅布裹著的四根陰釘挨著放在一起，糯米、硃砂、黃紙、桃木杖，乾糧和灌滿水的鐵皮水壺，一樣都沒落下。
昨晚我幾乎沒怎麼睡，腦子裡翻來覆去琢磨所有可能性。邪匠這個人，心思太深，說的話半真半假。他想換陣解血契，還是想拿我的陳家血脈去完成別的陰謀，不到進山那一刻，根本看不穿。
臨走之前，我還是繞路去了一趟王家。
老太太已經順利下葬，墳就在村外的坡地，銀頂針按我說的埋在了墳邊。王強看見我過來，快步迎上來，臉上緊繃的神情鬆了不少。
「陳先生，一切安穩，昨天夜裡墳前香火沒斷，家裡也再沒有異響。」
我往墳頭看了一眼，新土還帶著潮氣，墳前香灰整齊。王家老太太的執念徹底落地，這樁白事才算真正畫上句號。
「往後好好過日子，不要再隨便碰老舊的喪葬器物。」我叮囑幾句，不再多停留。
和王家道別，轉身朝著老驛站的方向出發。
老驛站在鎮子西北，要先走一段土路，再穿過一大片荒草地。早年這是進山的官道，幾十年前熱鬧過一陣，後來路廢了，房子沒人打理，慢慢被野草吞噬。
越往那邊走，人煙越少。田埂慢慢消失，路邊的野草越長越高，齊到小腿。風颳過草叢，沙沙響，聽著就像有人跟在身後走路。
我握緊挎包帶子，另一隻手搭在桃木杖上，腳步不停。陽光雖然照在身上，可這片荒地上的氣息不一樣，帶著一股陳舊、死氣沉沉的味道，不是陰煞，是長年無人踏足的荒蕪。
走了將近三個時辰，遠遠看見了老驛站。
孤零零一座土坯老房，屋頂塌了小半，院牆大半傾頹，門口的石牌歪在草叢裡，上面刻的驛站名字早就風化看不清。四周的灌木爬滿牆體，遠遠望去，像一頭蟄伏在山野里的野獸。
我放慢腳步，小心靠近，不敢直接推門。
「你倒是準時。」
一個聲音，從驛站殘破的門洞裡傳出來。
邪匠就在裡面。他靠在一根殘存的木樑邊上，身上穿著深色粗布短褂，手上拎著一個布包袱，安安靜靜看著我。
我站在門外，沒有立刻跨進去，桃木杖橫在身前：「我來了。咱們說好，進山，看古墳陣，談轉契的事。醜話說在前，若是被我發現你算計無辜亡魂，我不會跟你善罷甘休。」
邪匠低低笑了一聲，從陰影里站起身，慢慢走到門口。他年紀看著五十上下，臉上皺紋很深，眼神沉得像深潭，看不出喜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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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既然約你過來，自然不會一上來就跟你動手。」他抬手指了指驛站裡面，「進來歇歇，還有一點時間，等日頭偏西再進山。正午山裡面地氣躁動，貿然進去，容易引動陣里怨氣。」
我謹慎地跨進殘破的驛站。地面滿是碎土、斷木，牆角堆著厚厚的枯葉。屋頂破洞漏下一束陽光，灰塵在光柱里飄著。
找了塊還算平整的斷木坐下，我沒有放下挎包，東西始終不離身。
「當年匠盟五家，除了陳家、王家，另外三家後人呢？」我開門見山，直接問最核心的問題，「轉契需要五脈血脈齊聚，現在只剩下我一個，怎麼完成？」
邪匠靠在對面的木樑上，目光看向門外連綿的群山。
「王家老太太一走，王家這一脈斷了。剩下三家，兩家早就絕了傳承，最後一家，人就在古墳山里。」
我眉頭一皺：「在山裡？什麼意思？」
「當年布下大陣的時候，那一家的先人自願守在陣眼旁，世代不離古墳山。人沒有離開，血脈還在陣中，只是不能走出那片山。到了轉契的時辰，血脈之力依舊能用。」
這話聽得我心頭一震。也就是說，五脈並沒有完全斷絕，只是其中一脈被困在古墳大陣之內。
「守在陣里？是活人，還是亡魂？」我追問。
「半人半契，不算活人，也不算亡魂。被當年簽下的血契牢牢捆在陣眼，世代看守，不得離開古墳山半步。」邪匠淡淡說道，「這就是匠盟當年布下大陣付出的代價，五家人，沒有一個能全身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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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匠盟為什麼非要布這個鎖萬魂的大陣？」這是我一直想不通的一點，「好好的匠人，何苦自尋這種世代糾纏的因果？」
邪匠沉默片刻，緩緩開口。
「不是他們想布，是被逼的。當年山洪爆發，山坳里幾百村民遇難，怨氣聚在一處不散，四處遊蕩害人。普通安魂儀式壓不住，只能由五家匠人聯手，布古墳鎖魂大陣，把萬千怨魂收攏封在山中，防止怨氣擴散屠了附近村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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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代價，沉重到恐怖。
出手布陣的五家匠人，一同簽下血契，世代背負這份因果。陣在，家族就要不停承受反噬；陣崩，怨氣出世，百里生靈遭殃。
「陣鎖住亡魂，卻不能超度，怨氣日積月累，越來越重。幾十年過去，地氣不穩，大陣快要兜不住了。」邪匠繼續說，「硬拆，萬怨傾瀉。唯一的出路，就是轉契換陣，把鎖魂陣改成安魂陣，解除匠人的世代血契，讓裡面亡魂慢慢化解怨氣，得以輪迴。」
我靜靜聽著，心裡一半相信，一半提防。道理說得通，但他這個人，手段狠戾，之前在王家棺底布七釘鎖魂陣，怎麼看都不像是一心想要安魂的人。
「既然是為了平息災劫，當初你為何要對王家老太太下手，布鎖魂釘，想斷掉王家血脈？」我盯著他的眼睛，直接拋出這個問題。
邪匠臉上神色不變。
「因為那時候，我還不知道你會出手。我原本以為王家後人無人懂匠術，血脈一斷，大陣直接慢慢衰敗，怨氣緩慢外泄，幾十年才會完全爆發。我想借著怨氣出世的契機，找到陣核心藏的東西。」
他毫不掩飾，坦然承認。
「後來你破了棺底陰釘，保住王家這一脈的契，事情脫離了我的預想。我才換了思路，邀你進山，走轉契這條路。」
果然如此。
他最開始的計劃根本不是救，是放任怨氣慢慢外泄，另有所圖。是我半路插手，打亂了他的打算，他才改變策略，跟我談聯手。
這人的底線，全看利弊。
「你想要陣核心裡的什麼？」我沉聲問。
「匠盟當年一同留下的匠本源。」邪匠緩緩開口，「是五家匠人全部修為心血凝成，藏在陣眼深處。當年約定，大陣不解，本源永遠封存在山裡。若是轉契成功，匠本源會散入山川；若是陣崩，本源跟著怨氣一起毀滅。」
原來如此，這就是他藏起來的私心。聯手轉契，是他退而求其次的選擇。既能化解大災，他或許也能趁機拿到匠本源。
我握緊桃木杖，心裡警鐘長鳴。我們兩個人目標並不完全一致。我只想化解血契，安頓亡魂，避免山下百姓受難。而他，還惦記陣裡面的匠本源。
兩個人同行進山，表面是合作，實則互相提防。
「日頭快偏西，可以動身進山了。」邪匠背起他的布包袱，站起身，「山路難走，越靠近陣眼，怨氣越重，你把你身上的東西備好，不要大意。陣裡面的幻象，最擅長勾起人心底的執念。」
我站起身，把挎包背緊，點點頭。
踏出殘破老驛站，眼前是連綿起伏的古墳山。山林深處陰雲沉沉，風穿過樹林，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無數人低聲哭泣。
這一趟進山，前路全是未知的兇險。我和邪匠結伴同行，互為盟友，也互為敵人。
真正的古墳大陣，就在這片群山深處，等著我們。
（本章完）